08. 聖N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367 字
「——哈啊!? 〈
奪命者
〉被討伐了!? 」
在聖都〈格蘭芙蘿澤〉的中心地帶,聳立着一座宏偉的大教堂,它是目前正在向沃爾卡提供治療的〈
聖導教會
〉的中樞機構。其莊嚴肅穆、雄偉壯麗的姿態,足以與王都榮光的象徵——王城相媲美,令所有前來瞻仰的人都爲之肅然起敬。
這也不足爲奇。因爲這座大教堂,正是統治着聖都的四位聖女——即神之化身的住所,是一片名副其實的聖地。
如果有任何宵小之輩想要擅闖這片神聖的區域,就必須騙過百名虔誠的禮拜者的耳目,避開連一隻老鼠都不會放過的精銳騎士團的監視,最後擊敗聖都戰力之巔的三位
聖騎士
。
就在剛纔,從其中一個房間裏傳出了一陣與聖女身份極不相稱的驚呼聲。
「我靠,真的假的,上次成功討伐這玩意兒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對了,上次好像是王都的〈七花法典〉那幫傻逼乾的。當時他們可是在我們聖都面前好一陣耀武揚威,說什麼『你們這些傢伙肯定做不到吧』。去死吧,一羣混蛋。」
一位少女一邊用着與聖女身份極不相稱的語氣大呼小叫,一邊興奮地瀏覽着一份報告書。她身穿與普通修女明顯不同的純白修道服,頭上戴着長長的面紗,幾乎遮住了整個腰身。
她的面紗上裝飾着如同王冠般的銀製髮夾,上面刻有讓人聯想到『雪』之結晶的六瓣花紋章。
這位雪之少女接着又咧開嘴巴,露出了與聖女身份極不相稱的笑容:
「而且討伐成功的居然只是一隻A級隊伍……喂喂,我們這邊的冒險者不也是有兩下子的嘛。好,等下我要好好嘲諷一下王都那幫混蛋……喂,〈天劍〉,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是的。真是令人驚訝……距離〈七花法典〉諸位大人們的上一次討伐,已經過去四年了呢。」
在雪之少女的身邊,還站着另一位被其稱爲〈天劍〉的少女。這位少女也同樣身穿一塵不染的純白修道服,戴着長及腰部的巨大面紗。
不同的是,她的銀質髮夾上刻着『劍』的紋章,而且她的舉止優雅,與聖女之名相稱。
「稱呼那些傻逼,根本不需要用敬語。畢竟,他們可是七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打敗了我們A級隊伍就能輕鬆解決的魔物,有什麼好神氣的。」
「〈白亞〉大人,〈奪命者〉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戰勝的魔物……」
「吵死了吵死了,不管怎麼樣我等下一定要好好嘲諷他們一頓。」
雪之少女——也就是被稱爲〈白亞〉的這位女孩,將目光重新投向報告書,
「唔嗯,隊伍名是〈銀灰的旅路〉麼……啊?等等,這個不就是——」
「這不是沃爾卡大人的隊伍嗎?」
〈天劍〉的語氣瞬間變得激動起來。〈白亞〉見狀立即露出了「呃」的厭煩表情,但〈天劍〉完全無視了她,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那個,我先聲明一下。你一定要冷靜地聽我接下來要說事情。真的,一定要冷靜冷靜再冷靜。我是認真的哦。」
嗯,這玩意兒真是慘不忍睹。
「…………!!」
「〈白亞〉大人!」
我終於開始康復訓練了。
說是康復訓練,其實指的就是練習走路。而既然要練習走路,首先就得有能安在我左腿上的義肢纔行。所以,我立刻借用了教會的康復訓練室,在老修女的指導下試着裝上了做好的義肢——
「太過頭了吧,笨蛋。你啊,真是的。」
〈天劍〉回以的微笑是那麼的虛弱,彷彿隨時都會崩潰一般。〈白亞〉判斷再談下去只會讓氣氛更加糟糕,於是說道,
「……啊,沒什麼,只是這個迷宮的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是不是前陣子剛被攻略的那個?」
〈白亞〉苦笑着看着瞬間恢復精神的〈天劍〉,繼續查看報告書的內容。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爲沃爾卡大人的旅途平安祈禱罷了。」
「……」
嗯,其實我對外觀沒什麼想抱怨的。問題在於,它與殘端的連接方式。
「有,感覺好惡心。」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就是太愛操心了。他可是個男人,就算兩週不回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它的外觀。它採用了一種非常簡潔洗練的結構,在『殘端』——也就是截肢後腿部殘留的部分——連接的插座上,簡單地安裝了一根稍粗的棍子。總覺得在哪部漫畫或動畫裏見過類似的義肢。不過說到底,義肢只要能支撐身體在地面上行走就行了,所以無論在哪個世界,最終都會變成這種柺杖一樣的形狀吧。
〈天劍〉見狀疑惑地歪着頭。
〈白亞〉看向〈天劍〉。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如同陡峭的懸崖邊一般,深不見底的悲傷和悔恨。
「怎麼樣?有沒有哪裏覺得不對勁?」
「怎麼會……」
「解散什麼啊,根本就沒組建吧。明明是我當着你的面否決的提案,你別擅自篡改記憶了啊?! 」
「〈白亞〉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沉默。
據說插座內部塗覆了一層史萊姆材質,可以通過注入魔力使其吸附在皮膚上。雖然我一開始對此持懷疑態度,但實際試過之後,發現它的吸附力確實驚人,至少在輕輕抬起腿的情況下,完全沒有脫落的跡象。
「呵呵,裝上這種義肢的人一開始都會這麼說。忍耐一下吧,這小地方能弄到的義肢也就這樣了。」
「……喂,〈天劍〉。」
〈白亞〉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曾經因此眼睜睜看着沃爾卡大人去送死……擔心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那位沃爾卡大人,他啊…………身受重傷,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
〈天劍〉強硬的打斷了〈白亞〉那略有些不耐煩的話語。
是用史萊姆。
「哈?! !!!!!!!!!!!!!」
據說,那天大教堂的聖所,比平時要熱鬧許多。
然後再次倒吸了一口氣。
「啊,沃爾卡大人,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這樣一來,之前組建的搜索隊就可以解散了。」
又沉默了片刻。〈白亞〉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啊啊啊啊啊——」地揉着眉心掙扎了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說是放棄了掙扎——開口說道。
「你的那位沃爾卡大人,做夢也不會想到吧。自己居然會被天下聞名的聖女大人如此掛念。」
「啊,好好好,你說得對,你就是這種人,真是的。」
「……你也太執着了啊。」
「啊,總感覺有些不妙的預感。」
〈白亞〉突然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傾,再次仔細地查看起報告書的內容。她一頁一頁地翻閱着,目光如炬,彷彿要將紙張都看穿一般,
「——喂,〈天劍〉,我理解你的心情。發生這種事,你肯定坐立不安,恨不得馬上飛過去吧。但是,就算這樣,你也不能真的瞬間就衝了出去吧?我們作爲聖女可不是那種可以隨意離開聖都的身份啊,而且那裏那麼遠,要去的話也要好好準備行李吧?食物、衣服什麼的都要帶齊,不然好不容易見到沃爾卡大人,卻讓他看到你這副狼狽的樣子,多丟人啊?所以,你先冷靜一下,拜託了,真的,如果要去的話,至少讓我先調整一下工作安排吧,你這樣突然離開真的很困擾啊,我們的行程都會被打亂的,啊啊啊啊啊,該死啊啊啊啊,誰來阻止她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了。」
「……」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倒吸了一口氣,「嘶——」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是〈奪命者〉啊,那幫傢伙到底跑到多麼危險的迷宮裏去——」
接着再次看向報告書。
這是三天前發生的事情。
/
「雖然您這麼說,但我一直都很冷靜……」
〈白亞〉的表情充滿了痛苦,彷彿抱着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她這個樣子除了痛心疾首,已經找不到其他詞語來形容。
「不,你肯定沒明白我的意思吧。」
「噫——」
〈白亞〉這次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一定要傾盡全聖都之力舉辦凱旋遊行之類的纔行!」
「〈白亞〉大人?」
……真的是史萊姆。
這不是因爲報告書的內容,而是因爲她在看完報告書後,考慮到〈天劍〉所露出的表情。
「好好好,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們就狠狠祝福一下他吧。畢竟是討伐了〈奪命者〉的偉大功績,聖都這邊也要給予嘉獎纔行。賞罰分明可是我們的宗旨。」
儘管如此,它還是史萊姆。
千真萬確的史萊姆。
我想表達的是——它黏糊糊的感覺真的超級噁心啊。
「唔哦……」
「沃、沃爾卡?你還好嗎?」
「啊,沒事。不過這個……要花點時間才能習慣啊。」
大概是因爲我露出了非常難受的表情,師父已經開始進入過度保護模式了。但如果只是裝個義肢就讓她這麼擔心,以後就別想繼續下一步工作了。不行不行,我必須趕緊振作精神,
「來,麗澤爾小姐,別站在那裏礙事,到這邊來坐吧?」
「嗯。麗澤爾就是容易瞎操心。」
「嗚。可是……」
尤莉緹雅和阿託莉也來到了康復訓練室。雖然我覺得在大家面前復健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但有人能幫忙照顧師父,真是幫了我大忙。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我們隊伍裏,溫柔穩重的尤莉緹雅像長女,總是很冷靜的阿託莉像次女,反而帶着一身孩子氣的師父纔像最小的女兒,這樣的設定真是太合適了。不過,如果讓師父聽到我這麼說,她肯定會氣鼓鼓地衝我發火的……
「當然,我可不是因爲什麼奇怪的愛好才用這種材料的。」
言歸正傳,讓我們回到老修女的說明。
據說,在使用義肢時,有一個問題是絕對不能忽視的,那就是對殘端的負擔。簡單來說,如果每次走路時,殘端與義肢都會發生碰撞、摩擦、擠壓等情況,就會導致疼痛和腫脹。……就像穿了不合腳的鞋子,會磨破腳一樣。
而史萊姆義肢,可以從各個方面減輕對殘端的負擔。因爲它能緊密地吸附在皮膚上,所以即使活動腿部也不會發生移位,而且它還能在插座之間起到緩衝的作用,分散壓力。安裝方法也非常簡單,只需將腿伸進去,繫緊皮帶,然後注入魔力,三個步驟即可完成。而且,它還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拆卸,非常方便日常生活使用。
「但是,它畢竟只是爲了日常生活設計的。你可別指望戴着它繼續冒險。」
另一方面,雖然史萊姆可以吸附在殘端上,但說到底也只是把腿插進去而已,所以不建議進行跑步、跳躍等劇烈運動。而且,義肢本身也是用比史萊姆吸附力更弱的輕質材料製成的,所以與其他類型的義肢相比更容易損壞。
容我再抱怨一遍,黏糊糊的感覺真的很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嗯?」
「誒啊——不,可是,您二位就這樣走在街上……」
她的祈禱得到了回應。
她對着藍天長長地嘆了口氣,其中蘊含着與其新人身份不相符的深刻感觸。這也難怪,畢竟就在大約兩週前,她還被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修女揪着衣領,被迫參與了一位被送到教會中的身受重傷的青年的治療。
「我們是來拜訪沃爾卡大人的。」
「沃爾卡……」
「——!!!」
少女慌亂地想要解釋,卻被對方溫柔地阻止了。那個,如果您都不是『大人物』的話,那這個世界上的人豈不都成了螻蟻了嗎?
「誒?啊,安潔……大人?」
幸運的是自那以後,教會就再也沒有接收過什麼重傷員和病人了。而她也第一次意識到,和平究竟是一件多麼珍貴的事情。
其中一人身着和她一樣的黑色修道服,另一人則是毫不起眼的、略顯破舊的銀色輕鎧。
說實話,她現在不太想去回憶當時的情景。
「那、那個,請問您二位今天來是有何貴幹——」
等、等等。
「我沒事的。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來活動活動了。」
「原、原來如此……」
「——誒,」
「是的,爲了避免在城裏引起騷動,我們稍微使用了一些小法術。所以,在城裏的人們眼中,我們應該只是非常普通的修女和騎士吧。」
「早上好。」
因爲每次回想起當時的畫面,她都能清晰地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雖然這對於奇蹟般地活下來的那位青年來說非常抱歉——但當時,她見到青年的第一眼,就真的在心裏認定他「已經沒救了」。在場的大多數修女,都被那副慘狀嚇得臉色蒼白。只有那位老修女,堅定地說道:
等到對方走到自己面前打招呼時,修女已經完全僵硬,動彈不得了。
我的左腿是從膝蓋以下被切斷的,醫學上應該屬於小腿截肢。由於膝蓋本身還保留着,所以通過義肢迴歸社會還是很有希望的。
「那麼,我們開始吧。」
在經歷了將近兩週的時間後,我終於能夠不依靠任何人的幫助,再次憑藉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安潔,閒聊就到此爲止吧。你好像把她嚇壞了。」
我輕輕地拍了拍師父那顆擔心得快要爆炸的小腦袋。
少女的腦袋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她拼命壓抑着想要立刻逃離現場的衝動,向站在修女身後的騎士投去求救的視線。—— 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請原諒我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您跟我開玩笑也沒什麼意義請發發慈悲吧。 (高速神言)
「初次見面。我叫安潔。」
畢竟,這是一個只要走出城鎮一步,就隨時可能遭遇可怕魔物的世界。
這怎麼可能啊,您在說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過,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接受現實了。如果不能自己走路的話,別提重返社會了,就連幫助大家實現幸福未來的願望也會變成泡影。如果要習慣這種黏糊糊的感覺是邁向未來的第一步,那我必須咬牙堅持下去。
「啊,……但是,不,可是……」
「嗯~~……啊,果然還是和平最好啊。」
雖然她還是個對教會事務一知半解的新人,但少女也是堂堂聖導教會的一員。她一眼就認出,那是教會的修女,以及她麾下的〈
聖導騎士團
〉的騎士。
她是一位剛來這裏工作不久的年輕修女。這位身穿端莊黑色修道服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掃帚,在陽光下盡情地伸了個懶腰。
「那是,誰啊……」
但是,這個城鎮附近,有這麼一位如此美麗的、即使在遠處也能一眼認出的白金色頭髮的修女嗎?如果是同事的話,自己應該會有印象纔對,而且如果在同一個城鎮的教會工作,卻從未見過面,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啊……真是抱歉。這次我們是以微服出訪的形式前來的。」
雖然是剛來教會工作不久的新人,但正因爲是新人,所以少女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位修女究竟是何等尊貴的存在。
/
但她絞盡腦汁——也無法跟上事態的發展,一切都發生的太突然太迅速了。自稱安潔的修女用動聽的聲音輕聲笑道:
修女歪着頭眯起眼睛,絞盡腦汁思考着『會是誰呢,會是誰呢』。
像這樣平安寧靜的日子,真希望它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哪怕只是一天也好。
當兩人走到足以看清面容的距離時,少女頓時失去了言語。
「『大人』什麼的,叫我安潔就好。我只是個普通的修女而已。」
「不不不不不不不」
「啊,請您不要這樣。我、我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不值得您如此……」
仔細想想,也確實是這麼回事。否則的話,現在這座教堂早就被狂熱的信徒們包圍了,變成一座混亂的熔爐了。
少女回過神來。條件反射般地屈膝跪下,
她一下子就聽出,這不是對方真正的名字。不,與其說是假名,不如說是暱稱……吧?少女試圖以極快的速度思考對方特意使用這種稱呼的原因。
這位修女像往常一樣,在教堂前進行着日常的清掃工作。
……那是讓她痛苦地意識到在聖導教會工作究竟意味着什麼的一天。
少女在重新開始清掃工作後不久,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她看到兩個人影,正沿着連接着城鎮中心和教會的坡道,徑直朝這邊走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爲爲爲爲爲爲什麼,爲什麼這・位・大・人會在這裏?
「他還活着。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放棄的話,那和我們親手殺了他沒什麼區別。」
——沃爾卡?
少女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教會相關人員的信息,雖然花費了一些時間,但最終還是在五秒鐘內想起來了。
就是那個身負重傷被送來,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並且以驚人的恢復速度,在今天開始進行義肢康復訓練的那個青年。
「那、那位大人的話,現在應該正在進行
『義肢』
的康復訓——」
少女的話說到這裏戛然而止。
因爲她突然感到呼吸一窒,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她無法呼吸了。這不是因爲恐懼,她的身體也沒有絲毫顫抖。而是在那一刻,她想起了小時候,父母帶她去聖都的大教堂時,身體所感受到的那種令人窒息的莊嚴神聖的氛圍。
當她第一次踏入那片淨土之時,在神聖的神像前祈禱時,那種彷彿自己全身心都被淨化了一般的感覺。那是人類在感受到神威時,油然而生的敬畏、恐懼之情。
少女靜靜地明白了——原來,人類在真正的神聖存在面前,真的會連呼吸都停止。
「——啊,真是失禮了。」
那股神聖的氣息轉瞬間又消失了。即將被染成純白的世界,也在一瞬間消失殆盡,原本的藍天、原本的街景,以及原本的感覺,都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少女彷彿就好像是在虔誠地祈禱完畢後,輕輕地睜開了雙眼。
「嚇到你了,真是抱歉。」
「不、不,沒有——」
由於這段經歷太過短暫,以至於少女現在還無法確定剛纔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那麼,我們就先失陪了。……願主的祝福與你同在,讚美你那無比虔誠的奉獻。」
最終,還沒等少女回過神來,修女就帶着騎士走進了教堂。
「————……」
少女茫然地抬起頭,望着天空。自己剛纔究竟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呢?會不會只是這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給自己帶來的一個白日夢?但即使真的是夢,她也覺得自己經歷了一段不可思議的體驗。
那位大人,居然真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說了話,還讓自己產生了一瞬間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聽着從教堂裏傳來的同事們的尖叫聲,少女心想,看來那果然不是夢啊。
也許是因爲這段時間只能進行簡單的揮劍練習,我感覺自己現在就像着了魔一樣,迫切地想要進行真正的鍛鍊。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我真的覺得,如果不能繼續揮劍的話,我就會失去自我,變成另外一個人。
沒有可是。
完全沒有任何預兆的。
其實,我原本以爲自己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難道是我的身體真的變遲鈍了嗎?……真是的,如果那個『臭老頭』在這裏的話,肯定會大聲訓斥我「你小子是不是鬆懈了」,「別偷懶」之類的吧。
阿託莉一邊撫摸着師父的腦袋,一邊說道:
其中,有一位一直專門負責爲我們……不,應該說是專門負責爲我治療的修女,
或許,比我想象中的還要——。
「可、可是……」
喧鬧聲越來越近。我隱約聽到一個油腔滑調的男人在說:「啊,各位淑女們,請冷靜一點!」
/
「——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而且說到底,現在這個狀況下就算真的發生什麼意外,最多也不過是摔一跤而已。
不過,老修女似乎並不這麼認爲,
誒,是嗎?……仔細想想,對於不是冒險者的普通人來說,確實需要花費這麼長的時間吧。也就是說,我要想恢復到能夠正常行走的狀態,至少需要……一個月?
但義肢卻不同。即使我邁出腳步,踩在地面上,我也無法準確地感受到地面傳來的反饋。我真的踩實了嗎?就這樣把體重壓上去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下一秒就失去平衡了?——這些感官上的,或者說是精神上的不安,一直困擾着我。
「麗澤爾你真的很容易擔心。稍微冷靜一點吧。」
如果連摔跤都害怕的話,我當初就不會拿起劍,也不會成爲冒險者了。和以前經歷過的那些訓練相比,這種只需要注意不去摔倒,處處小心謹慎的康復訓練,簡直就像過家家一樣輕鬆。
「歡迎來到〈聖導教會〉,請問您今天來是——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當然……」
「……安潔?」
「……那個,沃爾卡。雖然問這個有點多餘,但這應該是你第一次用義肢走路吧?」
「——沃爾卡大人——!!」
康復訓練開始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我經過了扶着欄杆練習、拄着柺杖練習等一系列訓練,現在總算是能夠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自己慢慢地行走了。
不不不,我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浪費。就算是『剛出生的小鹿』,雖然一開始都走不穩,但它們在出生幾個小時後,就能自己到處亂跑了。
我下意識地用手撐着身體,低下了頭。……剛纔那個聲音,是那傢伙吧。真的是他嗎?爲什麼大教堂的精英會跑到這種地方來?我一邊想着,一邊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總之。
我坐到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尤莉緹雅立刻端着一杯水走了過來。接着,師父也走了過來,
如果這是我自己的腿,當我邁出腳步的瞬間,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腳掌踩在地面上的感覺,也能立刻判斷出地面是柔軟還是堅硬,是否穩固。
然而,我的預想落空了,衝進來的並不是那個男人,而是一位年輕的修女。
〈
聖導教會
〉,對於我們這些經常受傷的冒險者來說,就像是第二個家一樣。而我們〈銀灰的旅路〉,尤其是在變成四人隊伍之後,就一直以聖都爲據點活動。也就是說,在聖都引以爲傲的聖導教會的中樞機構——也就是俗稱的『大教堂』裏,我們認識不少熟人。
「辛苦了,前輩。」
「啊,謝謝。」
我對她那端莊秀麗的面容,和彷彿吸收了太陽光芒般耀眼的鉑金色頭髮有印象。不,應該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會用「大人」來稱呼我這個普普通通的冒險者。
「啊,沃爾卡大人——!」
不過,說實話。——我現在的狀態,頂多只能算是『能夠慢慢地行走』。儘管我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進行練習,但目前也只能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在平坦的地面上踉踉蹌蹌地挪動腳步。
如果要用前世來比喻的話,就像是突然在眼前看到了超級巨星一樣。
「沃爾卡,你、你沒事吧?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哦?不用那麼努力也沒關係的,知道了麼?慢慢來,慢慢來就好……」
我今天也要加油,至少要做到能夠在教會里自由行走纔行。這樣一來,就算只是去拿一杯水,也不用麻煩師父她們了。
順帶一提,師父現在正像個小孩子一樣,被阿託莉抱在懷裏,緊緊地摟着。因爲在我進行訓練的時候,她一直都在旁邊擔心得坐立不安,完全靜不下來。而且,每次我一搖晃,她就會慌慌張張地想要衝過來扶我,最後被看不下去的阿託莉強行拖走了。
那陣驚呼聲,似乎是從入口的方向開始,在修女之間一個接一個地傳播開來。聽到這與神聖的教會格格不入的喧鬧聲,老修女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真是吵鬧。」
但對我來說,劍這種東西。
「說實話,我也覺得你應該再慢一點比較好。你之所以這麼想要快點恢復,是因爲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自從身體變成現在這樣之後,我就一直刻意地不去想這件事。
突然,從康復訓練室的門外傳來一陣尖叫聲。不過,與其說是充滿了恐懼或痛苦的慘叫,不如說是在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時,所發出的不知所措的驚呼。
果然,用義肢走路和用自己的雙腿走路是完全不同的體驗。其中最讓我感到困難的是,義肢畢竟只是義肢,我無法用它感受到任何感覺。
「沃爾卡大人,安潔來看您了。」
我倒是希望其他人能不能別老對我這麼小心翼翼的,我更希望她們可以衝着我吼着下達:『今天之內必須做到能夠跑步,聽到沒有!』這種簡單粗暴的指令就。不過,那樣一來,師父肯定會哭着鼻子衝過來阻止吧,所以我還是稍微克制一下自己吧。
一看到我的身影,她就帶着悲傷的表情朝我跑了過來——來者正是安潔,
我之所以想要快點恢復,當然是有好幾個原因的啊……不僅是爲了減輕師父她們的負擔,也是爲了能夠早點回到聖都,而且——我還想要快點讓身體活動起來。
「你有點太心急了……不,也不能說是心急。一般來說,就算只是要做到能夠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行走,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
「啊,啊……不,你怎麼會在這裏?」
安潔恭敬地跪倒在我的面前,輕輕地瞥了一眼我的義肢和眼罩,
「我聽說您受傷的消息後,就一直心神不寧。對不起,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沃爾卡大人您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
「這、這樣啊。讓你擔心了。」
——安潔是一位充滿純真和慈愛的模範修女,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她確實是,個好孩子。
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另一方面,她的感情又太過豐富,或者說,太過誇張了——
「不過,您不用再擔心了。」
即使是離開了聖都,來到了這個小城鎮,安潔那顆博愛的心也依然沒有改變。
她用自己那雙純潔的雙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眼中充滿彷彿如聖光照耀般的慈愛。她用就連房間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清晰高亢的聲音宣佈道:
「——我們現在就回聖都,以後你就和我一起住在大教堂裏吧!」
「「「————哈?」」」」
我感覺,這還是我加入隊伍以來,第一次聽到同伴們同時發出如此充滿殺氣的聲音。
————Tips:安潔————
在聖都專門負責爲沃爾卡治療的修女。是一位虔誠、慈悲、並且擁有着無比強大的感情的……等等,她和某位聖女大人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