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巡天之風〉Ⅵ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7513 字
——我緩緩地將愛刀收入鞘中,忍着疼痛,從地上站了起來。
原本套在義肢外層的皮質護脛,此刻已經破爛不堪,如同破布一般。我方纔單膝跪地的地面,雖然還沒到碎裂的地步,但也佈滿瞭如同蜘蛛網般層層疊疊的裂痕。看到眼前的一幕,我不禁以有些超然的態度想到:僅僅是釋放招式的反作用力就震裂了地面,這還真是有些漫畫裏的感覺了啊。
突然,從我的左膝傳來一陣劇痛。右肩到右臂的肌肉也彷彿要斷裂一般的疼了起來,手也有些痙攣。我隱約有種預感,如果再來一次同樣的動作,我的身體恐怕就會動彈不得了。
是招式太強,讓我的身體和〈
身體強化
〉都跟不上嗎 —— 也是呢,之前我以原本的架勢揮刀,直接連義肢都被折斷了。
不過,這種程度的傷勢,用治癒魔法應急一下應該就沒事了。義肢嘛……雖然感覺稍微有點嘎吱作響,但應該也問題不大。
「前……前輩……」
尤莉緹婭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師父、阿託莉、安潔,她們全都目瞪口呆,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的側臉。我知道她們想說什麼……但是抱歉,等之後再說吧。
我強忍着疼痛,以入鞘的佩劍爲杖,支撐着身體走到昏倒在地的斯塔菲奧身旁,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他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咳啊——……呼,呼呼。原來如此……看來最不該輕視的,是您啊……」
「………………」
斯塔菲奧的右臂連同〈
卷軸
〉一起被齊根斬斷,身軀也被順帶着劈成了兩半,僅剩後背的皮肉勉強相連。然而,與這致命的傷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傷口處只滲出些許鮮血,嘴角竟然還帶着一抹難以置信的安詳微笑。
「真的……您……真的是人類嗎?」
「是啊。和你一·樣……是人類。」
他的眼神靜謐得令人難以想象是個惡徒。
「爲什麼……您打倒了惡人,保護了這個孩子……應該露出更開心的表情纔對吧。」
「……殺了人,有什麼可開心的。」
「………………」
他輕輕地咳嗽了幾聲,咳出一口鮮血。鮮紅的血跡在他嘴角緩緩暈染開來。
「……沿着這座山坡向上,繞到另一側……有一處遺蹟。被抓走的冒險家,就被關押在那裏。」
既然你都明白,爲什麼…………
「但是——啊啊……竟然能從像您這樣的劍士……奪走一隻腳和一隻眼睛……真是……」
我厲聲打斷了露艾莉的話。我其實不太擅長說長篇大論,但此時此刻,我卻覺得不由我親口說出來,心裏就會堵得慌。我們隊伍裏已經有好幾個因爲負罪感而壞掉的女孩了,我不想再增加這種角色的數量了 ——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事實如此。
所以,無論你有什麼苦衷,我都不會原諒你對露艾莉和其他人所做的一切。我也不會後悔對你揮刀相向。
「露,露艾莉?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說……」
「——露艾莉。」
露艾莉的眼神開始劇烈的動搖。
他最後一句話……究竟是對着誰說的呢?
斯塔菲奧,你或許也是 —— 被逼到窮途末路了吧?這世上沒有人生來就是惡人。你或許也曾像我們這般憧憬冒險,嚮往魔法,擁有着可靠的夥伴,天真地以爲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到達夢想的彼岸。然而,你卻被這不公的命運捉弄,對世界徹底失望,最終走投無路,變成了如今這副無可救藥的模樣吧。
……啊啊,你說得對啊。
「——再普通不過的冒險者,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罷了。」
我輕聲呼喚着露艾莉的名字。她淚眼婆娑地抬起頭看着我,我直接向她伸出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
至少,我認識一個與你截然相反的人。那位主人公失去了一切,跌落到了谷底,卻依然能夠重新站起來,靠自己的雙腳繼續前行。即便之前想要守護的人已經消失了,他依然爲了守護不相關的人而不要命的戰鬥着。
「…………」
「你也覺得,這個世界……是個……糟糕透頂的地方……吧…………」
我體諒你的苦衷。但我不會認可你的所作所爲。
所以,我要告訴你,
「可,可是……!我,我欺騙了大家……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
就是如此。
我,就是被那位主人公救了一命。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
斯塔菲奧身體中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
她放聲大哭起來。那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般,怎麼擦也擦不完。
「難道說你真的以爲 —— 你那個小腦瓜裏想出來的計劃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堪比天才騙子一樣,能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我絕不能過那種會讓恩人後悔救了我的生活。
「我還留下了四名手下。不過……他們只是些搬運物資的雜兵罷了。對您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
「嗚,咕……」
你爲什麼要乖乖聽那些傢伙的話,強顏歡笑地試圖欺騙我們?不都是爲了你的姐姐,爲了你的同伴們吧。既然如此,就給我不忘初心啊。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馬上就能救出你的姐姐了。
「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委託是個陷阱。」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騙到任何人。你確實被〈
強盜
〉利用,成了他們作惡的幫兇。但從結果上來說,你並沒有欺騙任何人,也沒有傷害任何人。
啊!也,也是啊!「別搞錯了」「別自稱什麼惡黨了」這種話,確實語氣有點太重了!而且我的表情本來就嚇人,會把她嚇哭也是理所當然的!更別說我們之間還隔着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年齡差,被我這麼一兇,會哭也是正常的吧!各種視線都刺過來了……!師父她們的視線開始紮在我背上扎扎扎……!
劇烈的情緒波動,最終衝破了露艾莉的心理防線,
至於欺騙啊,添麻煩啊,這些事情等以後再說。
露艾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只能搖了搖頭,
「……誒?」
既然你都明白。
「你一點也不擅長欺騙別人,也做不出什麼壞事,你只是個比任何人都關心姐姐的——」
其實我應該更溫柔地開導她,可話一到嘴邊卻不知爲啥變成了斥責。再加上我的眉頭緊鎖,表情一定十分嚇人。我只是因爲看到露艾莉獨自一人胡思亂想,獨自一人選擇放棄,實在看不下去想要說兩句,我也明知道不該發火,可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他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水。
總之,
「別搞錯了,誰欺騙了我們啊?」
「……你倒是很冷靜啊。」
「——————,」
「我,我纔沒有那麼想過!……啊,」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我不同情你。
「像你這種計劃被人輕易識破,反被利用的傢伙,就別自稱什麼惡黨了。」
籠罩在她心頭的陰霾彷彿終於被驅散,取而代之照進去的是久違的光明。我終於在她身上,看到了屬於少女露艾莉的那份純粹的情感。
你說得對啊。這個世界的確糟糕透頂。這是一個以折磨登場人物爲樂的黑暗邪惡幻想世界。就連我們這些人,在『原作』中,也本來應該早就被折磨致死纔對。
……糟糕,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呼,呼……身爲惡人,我能迎來的末路不就該是這樣麼……罷了……」
「走吧。你姐姐還在等着你。」
「露艾莉……!」
「!」
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下去。
……最後,還是師父和安潔看不下去了,過來替我安慰露艾莉,她這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我就知道一時興起想鼓勵女孩子什麼的,對我來說還早了一千年。可惡,要是那個原作主人公的話,雖然和我一樣寡言少語卻非常可靠帥氣值得信賴……。
沃爾卡啊,你果然只配做個路人甲啊。
我心裏越來越抑鬱了。
/
—— 這個男人到底要讓阿託莉的心燃燒到何種程度才肯罷休呢。
作爲一個戰士,燃燒生命化身鬼神,獨自一人殲滅了連〈阿爾斯瓦雷姆族〉都難以抗衡的死神,並且誓死守護所有同伴到了最後一刻,最終全員倖存。這樣的戰士,僅靠這一件事就足以讓阿託莉傾心到魂牽夢縈,願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其。
當沃爾卡單膝跪地,擺出拔刀的架勢的那一瞬間,阿託莉感覺整個世界彷彿靜止了一般。在這個世界裏,聲停,風止,所有的呼吸和眨眼都停止了,在一片寂靜中,她只清楚地記得,看到了沃爾卡輕輕撥動刀鐔的那一下……
然後,她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太強了——)
和當初他斬殺〈
奪命者
〉時的那一閃如出一轍。
那是隻有在生死邊緣超越極限之人才能達到的極致境界。無論敵人是否在刀鋒範圍內,無論敵人是否挾持着年幼少女作爲肉盾,無論敵人是不是被稱爲死神的不死怪物 —— 這一道雷光,都能無視一切,將其一刀兩斷。
能夠斬殺遠距離目標的招式並不罕見,但大多是將魔力化作斬擊放出,與其說是劍術,不如說是更接近魔法的範疇,畢竟只要能使用魔法,就算沒有劍也能做到。
但沃爾卡的那一閃,並非如此。
那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地
『無視了空間的一斬』
。他的劍術已經超越了單純的武藝的範疇,達到了甚至可以凌駕於魔法之上的境界。
而且,他所用的支撐腳還是義肢。在爲了不弄壞義肢而單膝跪地的不完全姿勢下,還能爆發出那樣的鋒芒,使出那樣的絕技。
(啊啊,沃爾卡——)
阿託莉的心都要燃燒起來了。能夠邂逅沃爾卡這樣的戰士,是何等的幸運啊。她真想立刻回故鄉向阿婆炫耀一番。雖然沃爾卡現在看起來還很年輕,阿婆一開始可能會懷疑他的實力,但只要看到剛纔那一斬,阿婆也一定會雙眼放光地催促她「還愣着幹嘛!趕緊把他給我撲倒扒光!!」。
……當然,阿託莉所犯下的罪孽仍然是絕對不可饒恕的。如果當初不是因爲她的失誤,沃爾卡也不會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如果至少還有一條腿是完好的,他就不會因爲無法盡情施展劍術而痛苦,也不會自責自己是個累贅了。
所以,阿託莉願意爲他奉獻一切,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所有的一切都爲了沃爾卡而存在。直至天涯海角,直至海枯石爛,直至生命燃燒殆盡。
論劍術,尤莉緹婭遠不及沃爾卡;論力量,她比不上阿託莉;論魔法,她不如麗澤爾。她沒有什麼是獨一無二的,在這個小隊裏,只有優莉蒂雅是
『可以被替代』
的。
(前輩……前輩……!!)
大多數劍技,尤莉緹婭都有自信看兩三遍就能學會,但唯獨這一招,讓她預感到自己或許這輩子都無法企及,那是劍之一道,登峯造極的境界。
「……………………」
她下意識地用手擦拭,但並沒有對此感到驚訝。尤莉緹婭緩緩地緊緊抱住自己的胸口,發出了扭曲的嘆息聲。
沃爾卡的劍,並沒有被摧毀。
目睹了戰鬥的結局,尤莉緹婭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上也滑落了一滴淚水。
「嗯,……………………嗯??」
「可惡!這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太不正常了吧……!!!」
——沃爾卡,你想要幾個孩子呢?
尤莉緹婭希望能成爲沃爾卡的支柱,爲他驅除所有妨礙他的痛苦。如果說沃爾卡曾經有過一段不爲人知的黑暗過去,她也希望能撫平他的傷痛,陪伴他度過難關。
「啊……」
然而,她一開始的想法大錯特錯。
尤莉緹婭開始覺得,一切彷彿都是命中註定。她出身於世代騎士的家族,從小就熱愛劍術,也擁有着不凡的揮劍天賦,並因此被兄長們排擠,遭受了近乎逐出家門般的冷遇,最終選擇了前往魔法學校。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爲了讓她與這位名爲沃爾卡的劍士相遇。
「————請不要拋棄我,好嗎?」
所以,
如果,真的被拋棄的話,那時候,尤莉緹婭會——
「我會永遠陪伴着您的。我會拼盡全力的。」
露艾莉,哭了。
在燃燒着赤紅色火焰的西方天空,一抹淡淡的黑暗逐漸蔓延開來。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僞裝成『羅伊德』,與沃爾卡等人談笑風生。然而此時此刻,他那開朗健談的外表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身的油汗和泥土,以及那毫不掩飾的野獸般的憤怒、憎恨,以及一絲難以完全隱藏的恐懼。
尤莉緹婭一定是,爲了這一刻而——。
「啊,嗯。你就直說就好……」
/
感情越是灼熱,就越是能感受到那份位於心底的痛楚。沃爾卡仍然因爲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而痛苦,仍然在自責自己無能的,這種情況仍然沒有改變。就算他的劍術沒有被摧毀,尤莉緹婭也沒有資格因此感到慶幸或解脫。
面對着語氣中充滿了不安的沃爾卡,尤莉緹婭微笑着回答道:
這就是阿託莉唯一能做的贖罪,唯一的願望,以及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就算這場戰鬥,最終也還是依靠沃爾卡的劍才得以獲勝。尤莉緹婭認爲,如果自己繼續做一個如此無能的傢伙,將永遠沒有資格去撫平他的傷痛,更不要說有資格陪伴在他的身邊。再這樣下去,她和沃爾卡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最終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後。
這也難怪,因爲青年現在正拼了命地拖着一條傷腿逃跑,生怕慢了一步就會丟掉性命。
(……啊,對了。)
夕陽西下。
「那個,尤莉緹婭……我是不是,長得有點嚇人啊……」
如同噩夢般深深烙印在尤莉緹婭腦海中的銀色雷光,那葬送了〈
奪命者
〉的奧義。
「前輩。」
尤莉緹婭那如同烈火般熾熱的白色情感,和如同劇毒般潰爛的黑色情感,一齊牽引着她的雙手,將她引向更深的深淵。
她一直很害怕,害怕因爲自己的緣故,導致沃爾卡的劍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恐懼讓她日夜難眠,無數次在無人的角落裏獨自啜泣。說實話,在沃爾卡甦醒之前,她的狀態和麗澤爾相比也好不到哪裏去。
青年臉色蒼白,如同喪家之犬般,毫無目的地在森林中狂奔。
最後,阿託莉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
她幾乎要溺死在這股在心中氾濫的感情之中。
他哪還有心思去笑啊。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尤莉緹婭所犯下的過錯就可以一筆勾銷。
從姐姐和同伴們被抓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獨自一人承受着彷彿靈魂被一點點撕裂般的痛苦。如今,她終於抑制不住淚水,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麗澤爾和安潔正在安慰她,而誤以爲是自己嚇到了露艾莉的沃爾卡,則在稍遠的地方獨自沮喪着。
這次的目標是A級冒險者隊伍,〈銀灰的旅路〉。
他原本以爲,對付一羣最大隻有十七歲的毛孩子,只要隨便抓個人質,再憑藉人數優勢圍住他們,就能手到擒來了。
畢竟,這個國家的年輕冒險者大多如此,雖然擅長與魔物戰鬥,但一旦遇到人類對手就立刻換了副嘴臉。事實上,他們之前盯上的那個隊伍就是如此。那個隊伍似乎是最近纔剛升到A級的,結果他只是稍微用一名女性冒險者做人質,就嚇得他們陣腳大亂,最終被他輕鬆擊敗。當時他還暗自嘲諷,這就是A級冒險者?不過如此。
至於〈巡天之風〉,那羣鄉巴佬甚至都不需要他專門去抓人質,直接毫無防備地喫下了他們準備的毒餐。
所以,他認爲所有年輕冒險者都是如此不堪一擊。
所以,他也認爲〈銀灰的旅路〉不會有什麼區別。
畢竟,從年齡上來說,〈銀灰的旅路〉纔是最年輕的隊伍。
然而結果卻是——他那假扮成「凱恩」的同伴,胸口被瞬間深深地砍了一刀,正中要害,等青年恢復意識時,同伴已經無力迴天了。而他自己現在也右臂骨折,左腿只能勉強拖行,頭部流出的鮮血遮擋了一半的視線,每咳嗽一聲,全身都如同撕裂般疼痛。
他突然笑了起來,那是那些因屈辱和痛苦而喪失理智的人所特有的,扭曲而又陰暗的笑容。
都是那個男人的錯。
如果那個男人按照計劃成爲人質,結果就不會是這樣。都是因爲他,一切都毀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錯!
「哈哈……我不會放過你,我不會放過你的,你這混蛋……!!我一定要殺了你……!!我還要當着你的面,把你的那些女同伴,一個一個……」
他正在嘶吼時,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看樣子這裏是斯塔菲奧駕着馬車,衝進岔路口的地方。看來青年一路逃跑,不知不覺間竟然回到了這裏。
「——嗯?」
「嗯?」
然後,青年看到了。
一名身穿騎士鎧甲的男子,正將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丟進路邊的灌木叢中,這名騎士出衆的氣質與周圍鮮血四濺的環境格格不入,身上竟然還一塵不染。
「哎呀,看來你那邊已經結束了啊。從你的樣子來看,結果似乎不太妙啊。」
「…………」
「你應該跪下來痛哭流涕地請求原諒的人……是那位叫做露艾莉的女孩吧?對我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啊?」
騎士將第八具屍體丟進了灌木叢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無論理由是什麼,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什麼——」
所有人都死了?死在一個人手裏?而且這傢伙還毫髮無損?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紊亂?
「你求饒的對象錯了吧?」
騎士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騎士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青年的神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拉緊,全身的警報器都在瘋狂作響。
「——等,等一下!我,我錯了,我錯了!我,我只是,只是一時糊塗,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真的會改過自新的!」
—— 天罰汝罪,聖滅惡靈。
神之,化身?
他不明白,爲什麼聖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不,比這個問題更重要的是,他明明應該認出那位修女就是聖女纔對,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那麼——該幹活了。」
青年的本能在大聲呼喊快逃!但他的雙腿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般動彈不得。他的膝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喉嚨瞬間乾涸,全身的水分都變成了冷汗。
他在說什麼胡話?這個國家裏,除了高居於聖都頂點的四位聖女之外,還有誰敢自稱——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你應該感到榮幸,你如今親眼目睹了神之奇蹟的一角啊。」
「你讓那些孩子們遭受如此殘酷命運的折磨 —— 如今,你又來抱怨命運的不公嗎?」
青年突然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所認知的世界,被・某・種・東・西・扭・曲・了。
眼前的騎士,臉上沒有一絲汗水,輕甲上也沒有沾染一滴鮮血。他嘴角掛着淡淡的微笑,彷彿只是輕鬆解決了幾隻
小鬼
一般。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化爲報應,原封不動地回到了自己頭上,
騎士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淡淡地說道:
「求,求求你,求求你了,我真的……」
「你能明白就好。」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不可能,爲什麼所有人都——嘔,嘔……」
那一刻,一股撕裂身體般的恐懼升騰而起。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和噁心感襲遍全身,讓他忍不住彎下腰,捂住嘴巴。
「啊,你是說這些屍體嗎?總不能把他們丟在路中間吧?……真是的,你們這些惡人,死了都還要給人添麻煩。」
「……哈?」
「膽敢襲擊被尊爲神之化身的『那・位・大・人』……可不是砍掉腦袋就能贖清的罪孽。」
他一眼就認出,這名男子是和〈銀灰的旅路〉一起行動的騎士。他們很清楚,這次狩獵行動中最棘手的敵人就是這名騎士,所以才特意安排同伴在此地攔截,務必將他解決掉。
沒錯——這一切,並非偶然。
—— 致命的違和感如排山倒海般朝青年襲來。
這個人,跟我根本不在一個次元上!
「——是啊,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有發現?那・個・修・女,那・張・臉,……」
那就是,像他這樣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是這位聖女的對手,也不可能是這位聖女護衛的對手。
危險!
「唉……」
他們派出了隊伍中實力最強的八個人,還爲他們配備了十字弩和威力強大的魔法〈
卷軸
〉。按理來說,就算這個國家的騎士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在沒有同伴支援的情況下,以一敵八,而且敵人還裝備精良,遠近搭配合理,不管怎麼想他都應該是毫無勝算纔對。
「而且,你們的罪行,已經早就註定了。」
最後傳入青年耳中的,是〈
聖導騎士團
〉在討伐邪惡之時,所高舉的古老聖言。
騎士充耳不聞,拔出了佩劍。
「放心吧,我會處理好這些屍體的,不會讓他們暴屍荒野的。當然,也有可能被魔物喫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