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巡天之風〉Ⅶ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萬 字
在這個世界,『遺蹟』指的是比公會組織誕生還要久遠以前就被攻略,如今除了其存在本身以外,幾乎所有的一切都被埋沒在歷史塵埃中的迷宮的殘骸。
如果是近代的迷宮,即使在被攻略之後,也會有冒險者爲了尋找遺漏的寶物而潛入,或者將其作爲迷宮探索的訓練場加以利用。但遺蹟則是基本上被所有人遺忘,只會逐漸風化消失的場所。因爲這種地方的寶物已經被搜刮一空,所以沒有潛入的價值,而且還要承擔可能遭遇塌陷、魔物羣或者盤踞的〈
強盜
〉 等風險,讓人覺得有些得不償失,所以冒險者們也很少靠近。
頂多在遺蹟離城鎮非常近等特殊情況下,偶爾會有人去調查一下。
如果用我前世的說法來說……就是人跡罕至的深山中,變成了野生動物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的廢棄建築,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印象吧。
正如斯塔菲奧的遺言所說,爬上山坡繞過山腰後,我們就發現了遺蹟。
那是常見的洞窟型迷宮遺蹟。不知道是因爲認定不會有人靠近,還是因爲相信『狩獵』必定會成功而毫無戒心,周圍一個放哨的〈
強盜
〉都沒有。
我們登上短短的石階,前面是類似祭壇的建築,但和其他遺蹟一樣,這裏已經風化嚴重,約有三分之一已經坍塌。入口處的門更是完全崩塌,留下了強行移開瓦礫開路的痕跡。
「姐姐……!」
「等等,露艾莉小姐。不要衝動。」
羅修安撫了想要不顧一切衝進去的露艾莉。這位獨自一人將九名〈
強盜
〉一網打盡,立下赫赫戰功的騎士,臉上卻絲毫不見疲憊之色,輕甲上也沒有沾染一滴血跡。嘛,這傢伙的話,這種程度當然不在話下。倒是如果他受了一點傷,我就會打趣他說是不是身手遲鈍了。
師父也贊同羅修的說法,
「那傢伙,說還剩下四個搬運貨物的傢伙。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啊。」
「啊……是的。」
洞窟型迷宮雖然結構常見,但攻略難度絕對不容小覷。因爲空間狹窄,前進路線受限,所以從防守方角度來說,可以隨意設置陷阱。可以在通道里設置陷阱,也可以事先安排人員在外面,等我們進去後進行夾擊。或者,也可以堵住入口然後放火,把我們活活燒死。
斯塔菲奧臨終前所說的『還有四個搬運貨物的』這條信息,也不能全信。雖然他不像是會在臨死前說謊的男人,但這也不能成爲我們放鬆警惕的理由。
師父將手杖向前一伸。
「那麼,我先用〈
探測波
〉調查一下吧。」
〈
探測波
〉—— 是一種通過釋放魔力波,通過讀取魔力波撞擊物體後反射回來的波動,大致測定生物的氣息和物體的位置的魔法。
我前世好像也有用聲波做類似事情的技術。總之這個魔法因爲在洞窟和迷宮等狹窄且視野不佳的地方非常有用,所以在迷宮攻略中它被認爲是斥候的必備技能。
但是,這可不是像聽起來一樣簡單的魔法。魔力波的波動必須由術者自己去感知並解析,而且如果使用的時候太過毛糙,會被周圍的敵人立刻察覺。也就是說,它需要高度的魔法技能,才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操控魔力,還需要優秀的魔法資質,才能準確地感知到回聲。
「嗯,真是令人歎服的本領啊。」
接着,安潔也說道,
我的心開始慢慢沉了下去。
——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
「……」
她眯起雙眼。
師父閉上雙眼,用手杖敲擊地面,向遺蹟內部釋放了魔力波 —— 這只是我的猜想。因爲師父放出的波太過細微,我甚至無法感知到她是否真的釋放了。露艾莉更是完全不知道師父在做什麼,一臉疑惑。
「…………」
羅修靜靜地拔出劍,師父構建術式,在杖尖點燃光芒。崩塌的門扉後面是通往內部的臺階,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置着一盞魔石燈。即使有師父的光芒,腳下依然昏暗,再加上到處都是坍塌的地方,對我這個只有一隻眼睛一條腿的人來說,這裏是個需要加倍小心的地方。
「嗯。您的姐姐叫什麼名字?」
露艾莉強忍着湧上心頭的言語,痛苦地嚥了下去。或許是想起了自己被斯塔菲奧當作擋箭牌的事吧。
如果排除陷阱的可能性。
「這裏就交給我們,我們會一邊解決掉殘黨,一邊去救您的姐姐。您能在這裏等我們嗎?」
「……請答應我一件事。」
「——」
「我也去。」
《——各位,接下來我說的話我不想讓露艾莉聽。給我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
「知道了。交給我們吧。」
尤莉緹婭聽到我的話後抿緊嘴脣。天色已漸昏暗。在這種不能排除裏面有陷阱的情況下,爲了保護露艾莉,也爲了斷後,必須有人留在這裏以絕後顧之憂。雖然道理上明白,但尤莉緹婭似乎對自己無法同行感到無能爲力,而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她瞥了一眼身後的露艾莉,花了幾秒鐘組織語言。
花了二十秒左右的時間,師父再次睜開雙眼。
師父緊緊地握住我的右手。她的小指尖上,彷彿蘊藏着絕不讓我單獨行動的力量……話說回來,師父,我記得在馬車上決定座位的時候,你也這樣堅決不肯讓步吧?
無論如何,『兩個』都太少了。
——〈
心靈感應
〉。師父只有在判斷有必要的情況下,纔會使用這種需要相當魔力與集中力的高等魔法。
師父發出像是打嗝一樣的怪聲。然後像是在拍打什麼似的在空中揮舞雙手,
「絕對,不要勉強自己。要依靠大家。不要一個人逞強……不然,我會生氣的。」
看來是突然被誇獎嚇了一跳。不過師父,我和羅修可都是真心實意的哦。
「——露艾莉小姐,」
「希雅莉,她的頭髮比我的長,顏色也深一些。」
「別,別說話!我在集中精神呢!」
「唔……」
她捂着胸口,直視着我說道。
「…………啊啊。」
「唔呣……」
「…………知道了。」
安潔緊緊地貼着我的左側,
羅修一如既往地溫柔地說,
就算她不說,我也會讓她跟着來的,因爲安潔會使用神聖魔法。我不認爲這個世界會美好到露艾莉的姐姐和其他冒險者都毫髮無傷地被囚禁着,不需要任何治療。
應該在裏面的人數,和師父感知到的氣息數量,無論怎麼想都很矛盾。
「那可是我引以爲傲的師父。」
「要是食言饒不了你。」
「這是……」
又過了幾秒鐘,
「師父?」
羅修微笑着點了點頭,接着,他轉向我,語氣變得非常認真。
「——你會去的吧?沃爾卡。」
「……說不定,我的力量,能派上用場。」
毫無疑問——裏面有死人。
我思考着師父話語的含義。斯塔菲奧說過,留下了四個搬運貨物的人。那麼照理說,應該有四個人的氣息纔對……不,考慮到還有露艾莉的姐姐和其他被囚禁的冒險者,所以至少應該有六個人以上才合理。
《…………我感知到的氣息,只有……
『兩個』
。》
「沃爾卡大人,請小心腳下。我們慢慢走……」
羅修深感佩服地點了點頭,
她緊緊地握着拳頭,
「可,可是……」
「我知道了。請,請救救我姐姐……!」
「沃爾卡大人,請允許我也一同前往。說不定……」
「尤莉緹婭,阿託莉。你們留在這裏,保護露艾莉。」
我們不再多嘴,等待師父完成探測。
師父見狀面露不悅之色,也貼到了我的右側。如果是平時,我或許會說「不要在這種事情上較勁啊」或者「這樣更難走了,別這樣啊」,但很不湊巧,我現在沒有心情去管這些。
氣息,只有兩個。
只有,兩個。
如果我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要讓我面對最壞的結果 —— 神明大人,我可是會問候你孃親哦。
/
走下搖搖欲墜的臺階,穿過彷彿通往魔物腹中的陰森通道,不久就出現了一片較爲寬敞的空間,一眼就能望到盡頭。
〈
強盜
〉放置的魔石燈在這件房間裏零星散佈着,照亮了用木箱堆成的桌子、被當作椅子使用的木桶,以及鋪着破舊布料的簡易牀鋪。木箱上殘留着喫剩的食物,劣質的酒水弄髒了牀鋪,垃圾則全部堆放在牆角。
怎麼說呢……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這裏沒人。走吧。」
師父一邊用手杖照明,一邊繼續用〈
探測波
〉探測周圍。她做得輕描淡寫,看起來理所當然,但實際上,一邊處理映入眼簾的信息,一邊移動腳步,還要同時進行探測和其他魔法,這可不是一般的多線程操作。這就好比用左右手同時做着不同的事情,還要用心算解算術題。我不禁再次感嘆,師父真是個了不起的魔法師啊。
我們在羅修的帶領下,走向深處通道。左邊立刻出現一扇門。裏面是一間小房間,空無一人。
接着是右邊的一扇門,也是一間小房間,但——
「…………」
我的呼吸頓時停滯。房間深處有一部分坍塌了,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拖拽到那裏一樣——留下了觸目驚心的血跡。
……不,我很清楚那是什麼東西被拖走了。魔物一旦被消滅,屍體就會碎裂崩散,只留下特定的戰利品。也就是說,需要特地將屍體丟棄的,是——
「…………」
我從腳邊撿起一小塊碎石,扔進了坍塌的洞穴底部。
過了大約四秒,才聽到回聲。四秒的話,高度應該是——
「沃爾卡……」
師父痛苦地搖了搖頭。看來,掉下去的地方,
沒有生物的氣息
。
但我並沒有覺得希雅莉的行動是愚蠢的。
「……你們,跟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真的。我感到無比的安心,安心到幾乎要癱軟在地。雖然她和深處那兩位一樣,只穿着一塊破布。這絕不是什麼happy ending —— 但是,即便如此。
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停止思考。……沒錯,現在必須先救活下來的人。至少,要讓活下來的人都平安無事。
「退後。」
「在那深處,有兩個人。沒有躲藏。」
然後,在房間的角落裏。擺着一把與〈
強盜
〉的身份格格不入的優質長劍,看起來像是剛買不久;還有手甲、腿甲等防具;還有腰包;以及——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隱約意識到。如果露艾莉的同伴,凱恩和羅伊德,被〈
強盜
〉替換的話。
「…………知道了。」
殺死這個男人的傢伙,就在裏面。
從情況來看,師父探測到的兩股氣息,應該就是她們了。
相反 —— 我從心底裏,感同身受。
那是如釋重負的嘆息。我單膝跪地,用手肘撐着身體,深深地低下頭,
和之前那具屍體一樣,三名男子倒在血泊中,早已氣絕身亡。
可能是赤腳留下的血腳印,拖曳着,一直延伸到通道深處。
「…………啊啊。」
這道拖拽形成的,彷彿要丟棄什麼東西的血跡,又是怎麼回事?
「……她應該是希雅莉小姐吧?」
我努力回想着原作中描繪的種種bad ending,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閃過。說來慚愧,我其實感到無比恐懼。由於想起了『原作知識』,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當然,考慮到斯塔菲奧在這個國家抓捕冒險者的目的,女性被殺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一點我還是明白的。但如果是那部『原作』的話,也不能完全排除露艾莉以外全滅的bad ending。
在師父手杖光芒的照射下,我們看到通道盡頭,連接着另一個稍寬敞的空間。師父低聲說道,
我寧願這個世界沒有能夠祈禱的神明。
「……走吧,沃爾卡。現在優先救活下來的人。」
「…………啊啊。」
映入眼簾的信息有三條。
我和羅修都是男性,不方便靠近她們。我們把倖存者交給師父和安潔,走向另一位倒在地上的少女。
一個金色頭髮,另一個則是桃紅色頭髮,年齡應該都和我一樣,十七歲左右吧……啊啊,該死。她們身上只穿着一塊破布,和一絲不掛沒什麼兩樣,手腳還被鎖鏈束縛着。光是看到這裏,就能輕易想象出她們遭遇了怎樣的對待,這讓我的怒火中燒。
我感到心臟一陣緊縮,喉嚨像是被火燒一般焦灼。我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沒有別的路了,一旦踏入那個空間,無論展現在眼前的景象是何等光景,我們都只能接受。
「是,請交給我吧。」
「…………」
說實話,不得不說她的行爲太魯莽了。如果我們沒有打敗斯塔菲奧的話。如果時間稍微錯開一點的話。這裏就會變成和原作一樣的bad ending吧。不如說,變成那樣的可能性應該是最有可能的纔對。
我先關注了那兩位倖存者。根據露艾莉對姐姐的描述,她們應該不是她姐姐,那就是和〈巡天之風〉同期被斯塔菲奧抓獲的A級隊伍的倖存者。
那麼 —— 真正的凱恩和羅伊德,他們在哪?
在她身旁,掉落着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赤裸的腳底上沾滿了被砂礫扎破後流出的血跡。我們最先看到的那具男屍,應該就是她殺的。
「…………!」
不用確認脈搏也能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具屍體。死者是一箇中年男子,看穿着打扮像是〈
強盜
〉,他的喉嚨被一刀割斷,倒在血泊之中。血液還沒有完全乾涸。考慮到〈
強盜
〉離開這裏埋伏我們的時間,死亡時間應該還不到一個小時。
那裏躺着一具屍體。羅修立刻讓安潔後退,我也讓師父後退一步。
在他們附近,一名少女癱倒在地。
然後,在師父光芒勉強照射到的牆壁深處,還有兩名少女,正相依偎着,用暗淡無光的雙眼回視着我們。
「………………呼……」
「……師父,安潔,那兩個人就拜託你們了。」
少女還活着,只是昏過去了而已。
羅修握緊了劍,師父也準備了好幾個如〈
波濤
〉這類的啓動速度快的術式,我也將愛刀架在了腰間。羅修走在最前面,離我們三步遠,後面跟着安潔,最後是我和師父。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沾滿鮮血,破碎不堪的刻有〈
是看準了〈
強盜
〉主力外出,才選擇在這個時機行動的嗎?還是隻是單純的巧合?總之,希雅莉就憑着這把匕首,試圖救出妹妹。然而,來到這裏後她卻怎麼也找不到露艾莉的身影。殺死了四個人之後,希雅莉意識到妹妹被敵人主力帶走了,一時心力交瘁,最終昏倒在這裏——應該是這樣的發展吧。
但我不會向神明祈禱。因爲對於已經回想起原作知識的我來說,這個世界的「神明」,就是那位喪心病狂的邪道作者。而那位作者,肯定會興致勃勃地將向他求助的人推入更加絕望的深淵。
我們走了進去。
這位少女有着比露艾莉更長更深的紫羅蘭色長髮。身材比阿託莉略矮一些。還有那張與露艾莉有幾分相似的面容。
「……太好了,還活着。」
我聽從了羅修勸導的聲音,繼續前進。不久,道路分成了左右兩條,但左邊天花板坍塌,無法通行,只能轉向右邊。我們穿過兩扇空無一人的小房間的門,走到第三扇門前時——
「……羅修,你有什麼能給她穿的嗎?」
「嗯……我去找找看。」
羅修打開了他自己的〈
儲物庫
〉,在裏面翻找起來。洞穴深處那兩位也需要衣服,所以我也拿出了我的鑰匙……咦,我把它放哪兒了?
——就在我和羅修的注意力,同時從希雅莉身上移開的,那不到一次呼吸時間的短暫空隙。
「——唔!? 」
從我的右眼視野盲區。希雅莉突然醒來,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她猛地把我推到在地,而我則因爲義肢的緣故,沒法控制身體直接仰面朝天地摔倒了。等我反應過來時,希雅莉已經騎到了我的身上,
「把露・艾・莉……!!」
她用混雜着黑色憎恨的語氣嘶吼着。她的眼中只有懷着必死的信念,將眼前敵人撕碎的念頭。
「——還、給、我——!!」
「…………!!」
我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把失去了最後一絲光輝,奪走了四條人命的匕首,帶着毫無憐憫的蠻力——
朝我的喉嚨,刺了下來。
/
不得不說自己在這件事上失策了。
看到沃爾卡如釋重負,癱軟在地的瘦小背影,羅修想必也在無意識間放鬆了警惕。作爲被授予
聖騎士
稱號的存在,實在是不應該犯這種錯誤,但或許是因爲正在翻找〈
儲物庫
〉的緣故,面對突然清醒過來的希雅莉,羅修的反應也慢了半拍。
希雅莉大概是醒來後第一眼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就立刻認定是〈
強盜
〉回來了吧。於是,她就像之前對付那四個人一樣,再次握緊匕首,傾盡自己所剩無幾的全部力量試圖殺死沃爾卡。
——希雅莉刺下的匕首,完全貫穿了沃爾卡倉促間用來抵擋的左臂。
刀刃巧妙地穿過了兩根骨頭之間。但正因如此,匕首深深沒入到了根部,鮮血瞬間染紅了沃爾卡的左臂。鮮血順着貫穿的刀刃飛濺而出,迅速將他的胸膛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鮮紅。
「————!!? 」
安潔和莉潔爾倒吸了一口氣,發出了悲鳴一般的聲音。
羅修已經擺出了揮劍的姿勢,並在瞬間構建了〈
無刃之劍
〉的術式。雖然有些粗暴,但在這種情況下,想要阻止希雅莉,只能讓她再次陷入昏迷。
真是個大笨蛋啊。
「——希雅莉。」
沃爾卡正面承受着希雅莉寄託在那把小小的匕首上的,彷彿要將一切都撕碎的殺意。就算手臂被貫穿,就算只有一條腿是完好的,他現在也能輕易地推開希雅莉。
「——求求你,把她……還給我……!!」
希雅莉的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滴落在我的臉頰上。她握着匕首的雙手,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想要刺穿我的喉嚨。我感覺到皮肉被一點點撕裂,鮮血不斷飛濺而出,耳邊傳來彷彿是悲鳴的呼喊,那是師父,還是安潔在叫我的名字?我已經分不清了。
她身上只披着一塊破布,和一絲不掛沒什麼兩樣,全身骯髒不堪,隱約露出來的地方還有着傷痕和淤青,顯然很久沒有好好喫飯睡覺了,身體也憔悴不堪。即便如此,她依然將一切感情都傾注於保護妹妹,拯救妹妹,這份純粹的感情驅使着她,讓她拼了命的想要打倒那些壞人。
我明白的。
我繼續說道,
……啊啊,是啊。這不是理性驅使的行爲。
因爲我和你一樣 —— 曾經抱着就算自己性命如何也在所不惜的覺悟,戰鬥過啊。
雖然我是個連自己都覺得無可奈何的冷漠男,也不擅長說話,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地將此刻的心情,融入到我的聲音之中。
明明已經虛弱不堪,體內也應該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了,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從她的眼中滑落,打在沃爾卡的臉頰上——
羅修用意志力剋制住想要發泄的衝動,從僵硬的身體中一點點卸去力氣,放下了劍。然後從心底裏發出一聲嘆息。
——平日裏從不輕易發怒的沃爾卡發出一聲怒喝,制止了一切行動。
「別……!別出手……!!」
——說實話,我知道在這種被匕首刺穿手臂,隨時都可能被殺的情況下,不應該產生這種感覺,但……
那種手臂彷彿要被撕裂般的劇痛,對這個男人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
「…………你這笨蛋。」
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知爲何,
對這個男人來說,纔是比貫穿手臂的利刃,更能帶來難以忍受的傷痛。
所以,我開口了。
我想起了自己曾經爲了保護同伴,不顧一切戰鬥的記憶,我的身影與希雅莉的身影漸漸重合起來。
「——給我住手!!」
這個男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啊啊,原來如此。這個男人,已經根本不在乎刺穿他手臂的匕首了。
希雅莉用嘶啞不堪的聲音,竭盡全力地吼叫着——
「還給我!!把露艾莉還給我!!露・艾・莉……」
那就,讓我看看吧。
——讓我看看,你現在要如何拯救這個名叫希雅莉的女孩的心。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啊、」
此時此刻,我對希雅莉的感受,是 —— 親近感。
希雅莉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她的眼中,第一次映照出了我這個人的真實面貌。
——反而是這句懇求,反而是這些淚水,
「還給我……!把、把她還給我……!露・艾・莉……!!」
但是——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爲什麼不能看看旁邊呢。看看那兩位,和希雅莉一樣淚流滿面,卻依然努力理解你的想法,拼命忍耐着的少女們呢。
你真的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嗎。
「嗚啊啊……!嗚、嗚啊啊啊……!!」
趁着〈
強盜
〉的主力不在,好不容易殺死了四個人,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他們回來了,你打算怎麼辦?到時候,你和你的妹妹,都無法倖免於難——如果只是講道理,你我都明白。但是,這種感情,不是道理能夠左右的。
但他沒有這麼做。看到這個樣子,羅修終於明白了。
「露艾莉沒事。她和我的同伴在一起,在外面等你。」
「——,」
希雅莉動搖了。她壓在我手臂上的力道減輕了幾分。緊握匕首的雙手也鬆懈了下來。滑落的淚水,不再滴落在我的臉頰上,而是輕輕地拍打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我伸出右手,觸碰着她的指尖,彷彿要拭去那淚痕。
「壞人已經不在了。他們都死了。所以,你不用再握着這個了。」
我有資格這麼說,因爲我明白她的心情,因爲我瞭解她的覺悟。
我要將——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句話語,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個真相,
此刻她最需要的那個心意,
——傳達給她。
「你做得很好。——你已經,保護了你的妹妹啊。」
「………………………………啊、」
束縛着她的枷鎖,解開了。
正如我所料。那股驅使着她內心的冰冷枷鎖,終於消融了。希雅莉那雙被憎恨所淹沒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屬於她自己的生命之光。
她那拼命握緊匕首的手,也緩緩地,無力地鬆開了。
「——真、的、嗎……?」
「啊啊……你,真的做得很好。」
「——,」
她用早已不堪重負的腦袋,一遍又一遍地,試圖理解我話語中的含義。
但是,我絕對不會忘記。
但既然命運讓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就只能抬起頭,繼續前進。
雖然對於討厭bad ending的我來說,這是一個糟糕透頂的世界,
然而,我的心聲並沒有傳達到,羅修拔出匕首的同時,安潔也發動了神聖魔法。不到一分鐘,血就止住了,大約三分鐘後,傷口就幾乎完全消失不見了。
羅修將希雅莉放到一旁,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抓起我的左手腕。
「安潔,準備好了嗎?」
那傢伙 —— 那個原作故事的主人公,此時此刻,一定也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奮力抗爭着吧。
當她那纖弱的指尖,終於完全離開匕首時,一抹彷彿即將消散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
她沒說完就重重的倒了下去。現在的她,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希雅莉的身體無力地向後倒去,就在她的後腦勺即將重重地撞擊在地面上的前一刻,羅修溫柔地將她抱住了。
「姐姐!姐姐啊……!!」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師父和安潔也從不同的方向朝我衝了過來。師父臉色蒼白,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狀態,而安潔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臉上寫滿了慌張。
那位忍辱負重,歷經磨難,終於能夠再次用雙臂,緊緊擁抱姐姐的少女,她就在我的面前。
「……」
「是…!我一定會治好您的,請您相信我…!!」
「沃爾卡大人,請您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再受傷了……!」
「真是的,像你這種男人……!」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一切終於——終於結束了。
「沃爾卡這個笨蛋,大笨蛋,超級大笨蛋,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
我已經見過太多次,值得我追隨的背影了。
——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聽到羅修如此憤怒的咆哮,我不禁愣住了。不,我知道自己被罵的原因,但我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地表達自己的憤怒,而且,
「……你又違反承諾了?」
這算不上是什麼happy ending。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同伴,也有人因此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痕。她們再也無法回到,和同伴一起帶着笑容,自由自在地旅行,那段充滿歡笑與希望的時光了。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沃爾卡!沃爾卡啊!!」
安潔也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肯鬆開,她的眼神中也帶着幾分責備。
「——前輩?爲什麼……爲什麼你渾身是血?」
「抱歉,羅修。幫她找點東西披上。」
看到大家如此拼命的樣子,我心裏也開始不安起來。不,不會吧,只是被匕首刺傷了手臂而已 —— 難道說,這傷表面上看起來不嚴重,實際上卻很難用安潔的神聖魔法治好?那個,如果治療的一方太緊張,也會讓我跟着緊張起來,所以能不能請大家先冷靜一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不要啊,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希望他們的死,不是毫無意義的。
羅修也長長地嘆了口氣,似乎已經束手無策了……可惡,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完好的右手撐住身體,站起身來。我看着那把深深刺入我左臂的匕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現在想想還真是後怕。如果我用手臂抵擋的速度再慢上一步,我可能也要變成這裏的一具屍體了。
/
「不,不行了……血、好多血啊!!沃爾卡要,沃爾卡要死了!!」
等等,我說你們,反應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雖然這個傷勢看起來確實有點嚇人,但我又沒瞎右眼,左腿也沒斷,這種時候應該先冷靜下來,
「沃爾卡大人,請讓我看看您的傷勢!拜託了,快點……」
「唔、唔……」
所以說,我也是沒辦法啊!如果還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用手臂去擋匕首啊!誰會喜歡用手臂去擋匕首啊。
—— 這只是在這個世界上,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是不足爲奇的,平凡的悲劇。
但是,即便如此,
「哦、哦。」
「聽着,我要拔出來了。咬緊牙關。」
這件事不會震驚整個國家,也不會成爲人們反思冒險者這一職業安全性的契機。它只會成爲公會里,茶餘飯後的談資,大家只會感嘆一句「我們也要小心一點啊」,然後就會被人們漸漸遺忘。
「……太、好、——,」
另外,關於我之後的情況。
……看,我就說沒事吧。別嚇唬我了,真是的。
師父已經氣得語無倫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而且還一邊哭,一邊用手啪嗒啪嗒地敲打我的頭和背。我、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呢!那種情況下,除了用手臂擋住,我還能怎麼辦……!
但願她溫熱的淚水至少能成爲獻給逝者的祭奠。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件讓我重新審視了『原作知識』,讓我再次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的事件。
「沃爾卡大人!!」
因爲忘記了輕甲已經被鮮血染成了鮮紅色,我被雙眼化作黑暗物質的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逼到了牆角里,
「你又在大家面前,逞強了對吧……?」
「沃爾卡——我們,談談吧。」
「………………請、請手下留情……」
被兩個年下後輩狠狠教訓的我,沒有一個人來幫腔。你們這些傢伙我都記住了。
【作者的話】
最後,我要在這裏宣佈一個消息:本書的漫畫化和文庫化企劃,正在同時進行中。
其實早在9月份的時候,就已經接到了邀請,預計將在明年春天正式啓動。
雖然作爲書籍來說,這是一個比較小衆的題材,但正因如此,我才能更加自由地,展現女主角她們的真情實感,我會盡我所能,做到最好。
詳細消息,請等待明年春天的到來。
那麼,希望大家能夠繼續支持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