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至死不屈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7萬 字
真是再好懂不過的組合了。心情愉悅的男人和心情低落的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男人身着一身利落的冒險者裝束,而少年則全身多處有着拍掉泥土的痕跡,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落寞。而且頭髮比平時還要亂,手臂和臉頰上還帶着幾道輕微的擦傷。他完全別過臉去,看都不看旁邊的男人一眼,嘴裏還不依不撓地嘀咕着「要是在那裏那麼做的話……」「明明就差一步了……」。
這是在〈
銀灰旅路
〉離開後約一個月,〈魯特爾〉鎮的小小冒險者公會里。
今天也一如往常將最右側工位作爲固定位置的接待員小姐向兩人招手,男人也爽朗地舉起一隻手回應。
「喲。」
「好了好了,你們辛苦了。」
另一方面,對少年那副依舊板着臉的樣子,接待員小姐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
「啊哈哈,今天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啊。」
「纔不是落花流——」
少年憑着一股氣勢剛想反駁,然後又「唔唔唔」地呻吟了一陣,
「……我覺得,那根本不算什麼落花流水!今天明明就差一點就能打中一拳了!」
「哦,那一招確實還不錯。看來鍛鍊總算有點成果了啊。」
「別說什麼『總算』啊!」
「欸——」
圍繞攻略認證事故的騷動終於告一段落,這個小小的公會也完全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雖然一度陷入了門可羅雀的狀況,但畢竟這裏離西邊的迷宮密集地帶很近,所以現在工會大廳裏已經恢復了熙熙攘攘的狀態,其中大多是從外地來的傢伙。像男人和少年這樣這個城鎮土生土長的冒險者,其實反而是少數派。
但也正因如此,包括接待小姐在內的這三人,已經像是熟門熟路的鄰里關係了。
少年之所以滿身泥土且悶悶不樂,也是因爲剛剛還在男人的指導下努力進行晨練的緣故。這是他自與尤莉緹婭分別之日起,便孜孜不倦堅持進行的新日常。
接待小姐託着腮,溫和地問道,
「怎麼樣?差不多能升到C級了嗎?」
「是啊,首先無論如何都得讓他打中我一拳纔行啊。」
「雖然是個失敗作,但看來只有對聖都的執念沒有消失。正好可以把它扔進聖女們的懷裏。」
伴隨着寒風,兩雙鮮紅的眼瞳從上空俯視着一座城鎮的日常輕易崩塌的光景。
——在怪物的蛇身旁。那些直接沐浴了大量瘴氣而動彈不得的居民們,慢慢地站了起來,
加入了魔物的羣體之中
,看着這一幕——
「畢竟父親大人的血,對人類來說就像劇毒一樣嘛。」
那個
毫無疑問,是異形。
「這個女人,一個人從森林那邊走過來的。」
男人猜測現場可能會需要人手,於是便朝着騷亂的中心走去。不久他便到了城鎮入口附近,防禦門旁聚集着極少數的人羣。其中一名衛兵正抱着倒在地上的人,拼命地喊着「沒事吧!振作點!」。
就在那時,男人最先察覺到了異樣。他回過頭,凝視着入口門的另一邊。
「——————嘻。」
只見那樣的怪物一邊從體內散發出瘴氣,一邊向四周胡亂地射出她還是人類時習得的魔法,伴隨着狂笑橫掃着城鎮和人羣。
「唔……啊、啊啊,是你啊。」
是在某處被魔物或〈
強盜
〉囚禁的女性。這種想法是最現實的。
鎮上的人們尖叫着『怪物來了!』,也無可厚非。
曾經被稱爲阿爾法娜的人類的背部猛地裂開,從那裏爬出了體型龐大好幾倍的
新個體
。如果要強行形容那個姿態的話,最接近的大概是巨大的
女頭蛇
吧。擁有女性上身和蛇之下身的魔物 —— 但這蠕動的巨體又遠非人們所知的
女頭蛇
所能比擬,這隻怪物除了像人類一樣從雙肩伸出的手臂外,還用背上長出的六條手臂像昆蟲一樣在地上爬行。【譯者注:拉米亞(希臘語:Λάμια),是古希臘神話中一頭半人半蛇的女性怪物,美杜莎是其的一種變種。】
男人邊說邊啪啪地拍着少年的肩膀,
少年一定會如約變強吧。變強之後,不久就會離開這個城鎮前往聖都吧。一想到那樣光明的未來,她就既感到寂寞又感慨萬千,不由得想要祈禱他的旅途能夠平安健康。
「但是……就算那樣又如何呢?感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漆黑渾濁的魔力如火柱般噴湧而上。某人的悲鳴響起,慘叫回蕩,怒吼交織,而這一切都被巨大的破碎聲連根壓垮。
「準確來說,那是魔物的屍骸。之前因爲它似乎在渴求血肉,我就把它扔進了一個隨便找的迷宮裏——」
「你先用藥水把傷治好再說。」
墨菲烏斯思考了片刻。接着說到,
這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空想罷了。
「不,是失敗作啊。」
奧斯卡雷因看向地平線。在超越了非人領域的吸血鬼的視野中,映出了矗立在遠方的白色高塔——聖都的〈阿爾納斯之塔〉。
那是一個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的破破爛爛的女人。既然是一個人從城外走來的,那她最有可能是一位冒險者。但她那頭彷彿被強行抽乾顏色般髒兮兮的白髮,瘦得皮包骨頭的肌膚,以及如同破布般無法看出原本形狀的衣服,都讓人別說確定身份了,就連乍看之下的年齡都難以推測。
那個女人。
「吶父親大人,結果,
那個
順利嗎?」
而發件人的名字,目前全部統一爲『香農』。就是那個事故發生後立刻從聖都派遣過來,拼命想要見作爲自己重要朋友的沃爾卡他們——結果被拒絕,在失意中離開這個城鎮的少女的名字。看到對方現在能這樣能用充滿活力的筆跡發來聯絡,讓接待小姐打心底裏鬆了口氣。
「嗯。說是和聖都的工房合作,開始製作新的義肢了。會是個超——高科技的東西。」
吸血鬼出現的消息就會伴隨着阿爾法娜的情報立刻傳到這個城鎮,這樣或許男人們就會懷疑眼前女人的真實身份。
「……說起來,那支隊伍最近有什麼聯絡嗎?」
這時,少年噘着嘴問道。
俯視着衛兵懷中的女人,男人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正是。在沒有人類的土地上,那裏最初就有那座塔……也就是說,那是通過非人類之手建造的東西。那麼,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建造了那個東西呢。」
「說起來,聖女這種東西,是值得父親大人特意在意的人類嗎?」
「也就是說——,……您的意思是在初代聖女或者神之使者出現之前,原本就已經有那座塔存在了?」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
女頭蛇
?」
對於墨菲烏斯的疑問,奧斯卡雷因沒有直接回答。
「喂,你沒事吧。到底發生了——」
「沒什麼……吾只是對那個叫聖都的城市有點興趣。那裏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奇妙謎團。」
『我去看看』,男人邊說邊走向門口。少年剛想跟上去,
「當然,或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意義。但吾輩還是被勾起了興趣。爲什麼〈
聖導教會
〉要向人們宣揚虛構的歷史……畢竟如果沒有需要掩蓋的東西,就不會僞造了吧?」
男人跑過去,衛兵看見熟人,稍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多少恢復了些冷靜,
「我知道啦……!」
所以如果,如果消息能哪怕再早一天傳到的話。
「唔嗯。真相併非如此。並不是城鎮興起後才建造了塔——而是
最初就有塔
。」
稍晚一點,接待員小姐也察覺到了。確實外面傳來幾個人的聲音。倒也稱不上是怒吼或悲鳴,而是那種對突發狀況感到困惑的嘈雜聲。
少年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像避人耳目般鬆了口氣,卻又無法完全從心底安心,反而重新繃緊了神經一般。
在這個充斥着衆多迷宮和魔物的世界,對人類來說絕不友好。是個只要踏出城鎮一步,就充滿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的不講理世界和荒謬之地。
「那個,是虛假的歷史?」
「〈
聖導教會
〉,在向人們宣揚
虛假的歷史
。」
「……嗯?」
但願今後活下去的孩子們,哪怕多一個也好,都健健康康的。
在怪物腳下,正由魔法陣展開了如同黑色泥水般的空間。從那裏接連不斷地湧現出
小鬼
、
大鬼
、
魔狼
、
螳螂
等等 —— 這些在這個世界隨處可見的魔物成羣結隊地出現,僅憑純粹的數量便將整個城鎮化爲黑暗。
於是,奧斯卡雷因結束了講述。重新戴好絲綢禮帽,
接待小姐無比溫柔地注視着眼前彷彿父子般的兩人。
「那座塔是什麼,聖都究竟是什麼……吾輩總覺得,聖女們似乎隱藏着什麼有趣的真相。」
「謎團?」
「哼——恩……」
既然都把話說得那麼滿了,要是不言出必行,作爲男人的面子往哪擱?所以男人和接待小姐,都懷着一種『真有種啊』的心情,守望着向A級邁進的少年。一邊在後方抱臂擺出長輩的架勢,一邊感嘆『青春真好啊』。
「唔唔唔……!」
他單膝跪地,問向意識微弱的女人。
奧斯卡雷因嘴角含着一絲笑意,
把少年交給接待小姐後,男人走出外面,正好看到一名負責城鎮警備的衛兵,慌慌張張地跑過眼前的道路。朝着山丘的方向——看來是往教會去了。
也就是說,發生了什麼事故,有人受傷了嗎。
奧斯卡雷因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笑聲。
「誰知道呢……。在喝了吾輩之血的人類中,墮落成那種形態的還是第一次見。恐怕,是某種精神層面的東西表露出來的結果吧。」
面對墨菲烏斯的提問,奧斯卡雷因一邊望着
那個
,一邊以期待落空的語氣回答。
這都要怪少年在尤莉緹婭面前發誓『我一定會變強』,還在沃爾卡面前誇下海口『我不會就這樣認輸的!』。
「好像有點吵啊。」
然而現實,並未如此。
「這傢伙是——」
而且,讓城鎮陷入瘋狂的不僅僅是怪物。
——說到底,一切都不過是毫釐之差罷了。
「明明就差最後一步了,結果精神崩潰,被吞噬了。這個樣子遠不足以被稱爲吾等的同胞,只能說是魔物的殘渣吧。」
「……是嗎。果然,那傢伙沒有放棄啊。」
如果這裏不是人類居住的城鎮,那簡直就是會被認定爲迷宮的Boss級怪物,或者是臭名昭著的『命名怪』 —— 從普通魔物變異而成的特殊個體。
「……也就是說,它操縱的不是生者,而是死者啊。」
阿爾法娜的笑容,漆黑地裂開了。
「嗯,一定是的。」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歷史講述,墨菲烏斯有些發懵,
「喂,怎麼了?」
那個樣子絕不是作爲吸血鬼應有的姿態。必然,也不可能稱之爲龍或精靈。既然無法列入『魔族』的末席,那就只能稱之爲『魔物』了。
俯視腳下。
「怎麼了?」
原來如此,墨菲烏斯姑且表示理解。但他馬上又歪了歪頭,
「呵呵,嘛,確實如此。」
『確認了
吸血鬼
的活動,被驅逐出境的阿爾法娜行蹤不明』 —— 這個消息,正是現在纔剛剛從鄰國傳到聖都。
/
「畢竟是個手都傷成那樣還繼續練習的傢伙啊。那當然不會放棄吧。」
〈紅之戰亂的奧斯卡雷因〉,〈腐朽斷絕的墨菲烏斯〉 —— 從遙遠的西方給這個國家帶來殃禍的吸血鬼父子。兩人在找不到任何立足點的天空正中央,就像那裏是地面一樣悠然漂浮着。
他指的當然是尤莉緹婭,或者說〈
銀灰旅路
〉。接待小姐點了點頭,
如果自己在森林裏遇到這種樣子的女人,可能會誤以爲是不死者而拔劍相向 —— 對方就是如此悽慘至極的樣子。
因爲這裏是近距離捲入那場事故的城鎮,所以聖都的公會會定期發來聯絡,介紹包括沃爾卡他們近況在內的各種信息。
「所以你也得更加努力纔行啊。想贏那小子可不是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行的事哦。」
只要能懷疑一下,哪怕只是懷疑,或許就能避免最壞的結果。
「據人類的說法,聖都是由初代聖女建立的都市。神的使者從天而降,向聖女下達神諭,要在那個原本只是平地的地方建立國家。之後經過幾代聖女的治理,人們聚集,教會組織起來,港口建成,塔樓聳立,城鎮最終發展成了廣闊的都市。」
「嘛……」
「結果,它把迷宮裏的魔物,包括Boss在內,
全都殺光並支配了
。看來這傢伙在魔物化的同時,『魅惑』的血統魔法也發生了變質。」
「?」
「那個,是在召喚魔物嗎?」
男人發出了刺痛般的嘆息。雖然不至於危及生命,但女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外傷也很顯眼。一想到她遭遇了什麼就讓人作嘔。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儘快問出情報。在這個人手有限的城鎮,如果要組織討伐隊,下決定自然是越早越好。
「吾打算讓同胞潛入塔內。爲此,必須讓
那個
再稍微成長一點纔行。反正是不久就會腐朽的生命,最後就讓它如願在聖都凋零吧。」
「嗚哇—當成棄子了。父親大人真的是隻管攪起動亂,卻絕對不自己出手呢—。」
「因爲吾輩的生存意義,就是像現在這樣眺望戰亂啊。」
腳下回蕩着人們的悲鳴聲。原本就不算大的城鎮,轉眼間已經有近一半被魔物摧毀了。四處逃竄的人,奮起反抗的人,無能爲力呆若木雞的人,只是哭喊的人,奧斯卡雷因只是一邊注視着他們一個個被吞噬消失,一邊輕聲說道:
「——因爲生命,正是在死亡的深淵中才會綻放出最耽美的光輝呢。」
墨菲烏斯其實不太理解父親所說的美學。他只覺得好像也是那麼回事,又好像也未必。因爲他自己覺得戰鬥中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一邊品味着弱者無謂的抵抗,一邊給予致命一擊的瞬間。
「……話說回來,姐姐大人去哪了?」
然後墨菲烏斯忽然在意地問道。和他們一起來到這個國家的另一個
吸血鬼
,從昨天左右開始就不見蹤影了。
剛一問出口,原本心情不錯的奧斯卡雷因便立刻陰了下去,嘆了口氣。
「雖然事先跟她說了今天的計劃……但她說討厭無意義的殺戮,也沒興趣。不知她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呢。」
「啊哈哈,姐姐大人還是一如既往地奇怪啊—。是受了斯特拉叔父大人的影響嗎?」
「不準再提那個名字。」
這次的話語可不僅僅是不高興了。那是從黑夜深處震動大氣,如同無光雷鳴般充滿殺氣的話語。
「令人作嘔。竟然被那個懦弱的王的想法所束縛……真是個愚蠢的女兒。」
握着手杖的奧斯卡雷因的指尖,蘊含着彷彿要滿溢出來的怒氣。這讓墨菲烏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 糟糕,踩到老虎尾巴了。
〈紅之戰亂的奧斯卡雷因〉,以作爲旁觀者而非當事人爲自己的美學。但這絕不意味着他沒有作爲吸血鬼踏上戰場的實力。倒不如說這個男人,在同族之中也是——
「——唔?那個人類,想破壞牆壁逃跑啊。」
怒氣瞬間消散了。墨菲烏斯如蒙大赦地順着父親視線望去,果然在防禦壁邊緣看到了幾個人類的身影。能看到其中一名少年將魔力注入劍中,試圖爲公會的接待員小姐等身後的人們開闢逃生之路。
「唔嗯,真讓人困擾。
那個
還需要更多的血肉纔行啊……」
「那、那讓我去吧!」
「哈……別擅自以爲我已經死了啊。」
直到最後,克萊絲塔都沒能明白那一瞬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令人火大的聲音,從空中若無其事地降了下來。
但她還是沒有考慮那麼多,只是在某種強烈的感情驅使下,想將自己全身的力量朝眼前這個臭小鬼的臉上糊過去。
別開玩笑了。克萊絲塔是真心這麼想的。
「糟糕,馬車要是完蛋了的話……!」
「死了哦。」
這下子該怎麼逃到港口?而且說到底大家都沒事嗎,有意識嗎,能動嗎,如果有受傷走不動的人怎麼辦?在這種街道的正中央,越是磨蹭拉姆齊就越危險 —— 真的接二連三全是些最糟糕的事,就算是克萊絲塔的大腦都快要處理不過來了。
傳言中,若是哪怕只確認到一隻入侵,想要將其萬無一失地討伐,也必須集結多名聖騎士以及S級冒險者 —— 就是如此離譜的怪物。
「姑且說一句,我覺得是沒用的哦。那個,只是扔石頭的魔法吧?那種騙小孩的把戲,」
對現在的奧斯卡雷因來說,這片土地是極好的『興趣』對象。正當他猶豫該如何向聖都投石問路時,正好得到了合適的棄子。要在這片土地引發戰亂,並探尋塔的實態和聖女的力量,這枚『石子』正好合適。
難道說對方是單純散步順便路過,單純爲了打發時間就把一切都毀滅了嗎。那種開玩笑般的事怎麼可能接受。如果城鎮真的全滅了,被這份無理所奪走的生命可至少有幾十甚至幾百條啊!
「不能跑得再快點嗎!? 現在可是緊急情況啊!!」
很難說這是自己經過冷靜思考後做出的行動。
「假、假大小姐!? 」
克萊絲塔顫抖着雙腿站了起來,少年右手舉起了『槍』。那是形如人類魔法師的『杖』,由吸血鬼文明創造出的武器 —— 她感覺到那槍口瞬間匯聚了驚人的魔力,朝對方露出了吐口水一樣的笑容。
是啊,自己區區一介工匠,恐怕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吧。但克萊絲塔還是想讓對方知道,如果以爲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踐踏一切那就大錯特錯了。自己在死之前,至少也要對着那個明顯是在小看人類的傲慢腦袋上狠狠地轟上一擊。
當然,他早就知道聖都和〈
聖導教會
〉的名號了。他也一直覺得,在吸血鬼或龍作爲絕對存在君臨的這個世界上,區區人類竟然自稱神的化身,實在是傲慢至極的集團。但即便如此,奧斯卡雷因直到今天才踏上這片土地,雖然也有單純的興趣問題,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在祖國的權力鬥爭中失敗,被囚禁了數十年之久。
馬車正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速度疾馳着。
而且,說到底港口真的沒事嗎。既然〈魯特爾〉毀滅了,那麼距離那裏最近的城鎮港口被毀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那樣的話,現在自己拼命驅趕馬車難道不是徒勞嗎。如果連港口都毀滅了,克萊絲塔到底該向誰求救纔好——。
「拉、拉姆齊先生……!!」
「港口那邊,應該有能去救援的騎士或冒險者吧!? 」
車伕則更加拼命地喊了回去。
她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什、麼。」
實際上,最驚訝『自己還活着』這件事的,或許是拉姆齊本人。
「那麼再見了,笨蛋大姐——」
「聖女——神的化身嗎。」
最壞的事態引發了最壞的想象。這讓克萊絲塔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明明就在剛纔,一切都還是解決了所有麻煩商談後如藍天般晴朗的歸途。本該大家就這樣一起平安回到聖都,然後克萊絲塔回去繼續製作沃爾卡的義肢,拉姆齊回去過他那懶散的釣魚生活纔對。
「嗚哇!」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萊絲塔氣到發抖。
如果墨菲烏斯是那種會連同瓦礫一起補上致命一擊的謹慎傢伙,拉姆齊毫無疑問已經被殺了。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少年極其開朗地說道,
因爲,自己這些人只是過着爲了生存所必需的日常而已。〈魯特爾〉的人們也是,應該只是過着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的一天而已。然而,大家卻被這樣,如此這般地,就像毫無價值的存在一般被按在地上踐踏,
雖然沒能親手完成祖父留下的心願,有些遺憾……但工房的夥伴們都很優秀,就算克萊絲塔死了也一定會完成義肢的。
少年的指尖,扣上了扳機。
「賽、賽博克……!大家……!」
因爲盡情揮舞作爲魔族被賦予的絕大力量,不讓任何人靠近,隨心所欲地君臨天下 —— 那,纔是自古以來吸血鬼應有的姿態。
這也是正論。『一位冒險者正在拖住
吸血鬼
,請現在立刻去救援』 —— 被這麼說了之後,實際上有多少人能鼓起勇氣行動呢?
/
「也不需要讓你搞懂啊,像你這種傢伙。」
槍聲傳來。
吸血鬼
—— 就連幾乎沒有與魔物打過交道的克萊絲塔,也知道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是在遙遠的西方迷宮構築了強大勢力圈,世上僅存的三種魔族之一。其性格可謂是桀驁不遜的化身,對包括人類在內的其他種族極度排斥,自太古以來便隨心所欲地現身,給無數國家留下了無法估量的傷痕。
「人類啊,真的很喜歡無謂的抵抗呢。人家真是搞不懂啊。」
所有人的視野都在上下傾斜不斷晃動,根本談不上什麼平衡感,如果不用力抓住篷布的骨架,恐怕整個人都會被直接甩飛出馬車吧。克萊絲塔她們自不必說,就連車伕也只是勉強用單手握住繮繩,馬車只是一味地在眼前的道路上暴走。
就在這時——
—— 然後,克萊絲塔看到了從少年背後斬去的拉姆齊的身影。
這麼一想,克萊絲塔雖然有不甘,卻不覺恐懼。
即便如此,克萊絲塔還是用盡全力向車伕喊道。
而克萊絲塔,正是個絕不乖乖接受自己的命運被他人隨意擺佈的女人。
在眼睛和耳朵感知到強光與轟鳴的瞬間,一切就已經被破壞了。接下來,自己的視野開始瘋狂地亂轉,身體在空中飛舞,伴隨着反覆的沉重衝擊,一切感覺都中斷了,最後,在模糊不清的視野縫隙中,克萊絲塔只能絕望的仰望着那片渾濁的天空。
/
她完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看起來像是從空中射來的一發魔法擊穿了馬匹讓其瞬間死亡,接着馬車順勢碾過倒下的屍體,導致車體側翻徹底報廢 —— 對於正因鈍痛而呻吟的克萊絲塔來說,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到這種程度了。
他的意識應該中斷了數十秒。回過神來,已經被埋在瓦礫下倒地不起了。雖然幾乎不記得受了怎樣的攻擊,但總之自己應該是被一記威力離譜的重擊轟飛,撞破了城鎮的防禦壁依然勢頭不減,就這麼撞進了一間尚存的房屋,然後被倒塌的瓦礫壓住了。
之前遇到的少年拍打着身後類似蝙蝠的黑色翅膀,降落在能俯瞰克萊絲塔等全員的位置。明明拉姆齊應該在拼命拖住他的,但看這樣子別說皮膚了,連衣服上都沒有一絲傷痕。
他低語道。
墨菲烏斯決定爲踩到尾巴的事將功補過。
不過,雖然恢復了,但也跟瀕死差不多。現在的拉姆齊視野模糊,全身都劇痛無比,因爲用〈
身體強化
〉全力追趕過來,體力和魔力都已經完全耗盡了。大腦也供血不足,連握劍的手都在顫抖,感覺也失去了一半。
即便如此,克萊絲塔還是站了起來,她單膝跪地,注入所有的力量開始構築術式。
可像這樣規格外的存在,爲什麼會踏足這個國家,爲什麼偏偏要在〈魯特爾〉這種小鎮?
爲了不被甩出去而緊緊抓住的篷布骨架,感覺都要被克萊絲塔捏碎了。
而回應她的,是一如既往一點也不可愛、超欠揍的聲音。
克萊絲塔既不是冒險者也不是魔法師。更沒有和魔物戰鬥的經驗。發動的術式也只是過去作爲最低限度的護身術學過的,別說魔族了,連能不能對付附近的普通魔物都不知道。
「雖然挺努力的,但感覺還是差了一步吧。所以我就來殺大姐姐你們了。」
目送了片刻就這樣飛走的兒子,奧斯卡雷因再次眺望着遠方的白塔。
克萊絲塔咬牙切齒。車伕的說法完全正確。再這樣狂奔下去,車輪肯定會先壞掉,甚至可能會有乘客因爲受不了顛簸而被甩出去。這種事克萊絲塔心裏清楚,真的是非常清楚 —— 但即便如此,現在也是刻不容緩的危機狀況。
「嚇了我一跳……你還活着啊,大叔。」
「——找到了哦。」
反正橫豎都是一個死字。馬車全毀,大家也都意識模糊,能動的只有克萊絲塔一人。逃跑是不可能的,在這種平原的正中央也沒有呼救的手段,那麼剩下的只有放棄一切接受死亡,或者拼死反抗到最後一刻這兩種選擇。
胸口痙攣不已,克萊絲塔只能一邊咳嗽一邊拼命吸氣。好不容易身體的感覺開始恢復,首先感受到的,是足以讓好不容易恢復的呼吸又差點停止的鈍痛。看起來自己的身體正躺在裸露的地面上。明明剛纔還緊緊抓着馬車,爲什麼會躺在地上?中間的記憶完全缺失了。
「——別、別開、玩……」
他微微一笑。
「……咦?大姐姐,你能戰鬥嗎?」
少年興味盎然地說道:
「嗚哇—……對不起啊大姐姐。沒想到會變得這麼亂七八糟的。」
「人類所信奉的神明究竟有幾斤幾兩……就讓吾輩見識一下吧。」
克萊絲塔呻吟着想要起身,然後立刻注意到了。
「騎士的話,港口的警備隊裏多少還有點!!冒險者就要看運氣了!!而且就算能湊齊人數,對手是
吸血鬼
的話,能不能動員起來還兩說……!!」
喉嚨乾渴得發不出聲音。全身的疼痛變得更加劇烈,腦中明滅閃爍,彷彿要暈過去一樣。
「那個人……拉姆齊先生怎麼樣了!? 」
「怎麼可能啊!? 就算馬受得了,車身也會散架的!!」
有多少居民逃脫了。以及,被殺害的人們
消失到哪裏去了
。
千鈞一髮之際,少年將槍身當做盾牌,防住了這記瞄準脖子的橫掃一擊。然而拉姆齊似乎也像預讀到了會被防住一般,直接硬生生順勢揮到底,將少年的身體向反方向彈飛。
馬車已經被徹底炸爛了。馬匹從脖子以上被炸飛,早已斃命。馬車車棚側翻着撞在大樹上,變得慘不忍睹。賽博克、車伕,以及其他乘客都被甩在地上,動彈不得——。
「……!!」
——就這樣,〈魯特爾〉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僅用不到數十分鐘的短暫時間便徹底毀滅了。
克萊絲塔臉上血色褪盡。怎麼可能,那樣的話——
而就在那數十年間,他知道了聖女向人們宣揚的這段虛構的歷史。
事到如今,克萊絲塔能做的只有向神祈禱。祈禱〈魯特爾〉的居民能多逃出一個是一個。祈禱港口沒有被毀滅。祈禱救援戰力能順利集結。以及祈禱拉姆齊平安無事。如果世上真有守護人們的天上世界的話,那麼拜託了,神明大人——
沒錯——歸根結底,奧斯卡雷因現在之所以在這裏,純粹是出於興趣。看中阿爾法娜也好,選擇這個城鎮作爲今天的計劃也好,都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意義,只不過是那份好奇心延伸出來的隨手之舉罷了。
知曉這一切的,只有從空中俯瞰一切的那雙赤紅眼瞳。
總之,她能明白的是,
當然這並沒能給少年造成傷害,但至少,救了剛纔差點被殺的克萊絲塔一命。
真的,自己真是太命大了。身體幾乎是渾身血肉模糊的狀態,骨頭也有好幾處斷了。但即便如此,因爲沒有受到決定性的致命傷,拉姆齊把手頭的藥水全部灌了下去後,總算恢復到能動彈的地步。
而自己的血仇,這個國家的某個人也一定會報的。聖都有被稱爲擁有匹敵神之力的四位聖女,有守護如此聖女的最強三位聖騎士,再加上王都還有名爲〈
七花法典
〉的組織在。你這個臭小鬼就等着一邊後悔向人類宣戰了,一邊像塊難看的破抹布一樣被打倒吧。
「別多管閒事,你個假大小姐!!給我退下!!」
「那種事,不是你來決定的……!!」
不知何時,天氣變得像是要下雨了一樣。
狀況已經糟糕透頂了。因爲沒有可以分神的功夫,所以他只掃了一眼:馬被殺了,馬車側翻破裂。克萊絲塔勉強能站起來,其他人應該是被甩在地上陷入昏迷。
逃跑路線已經被完全切斷了。
要麼殺掉
吸血鬼
,要麼逼退他,否則大家就要一起去那個世界了。
「啊哈哈,那就開始第二回合咯。來,不多加把勁保護那個大姐姐可不行哦。」
「……臭小鬼。這就砍了你。」
那只是虛張聲勢,墨菲烏斯肯定已經完全看穿了吧。
『砰——!』
墨菲烏斯突然舉槍射擊。這種將源自魔族的高濃度魔力,以超高密度壓縮後射出的子彈 —— 姑且稱之爲『魔彈』的東西。
拉姆齊用魔法給劍纏繞上雷電,將其斬斷了。
當然,他不可能像某個劍術笨蛋一樣,做到『僅憑一把劍就能斬斷魔法』這種事。所以爲了準確起見,『用施加在劍上的屬性賦予魔法將其抵消』纔是最正確的說法。
但是,對方射出的可是能把人類身體像紙屑般貫穿的魔彈。僅僅是因爲魔力不足沒能完全抵消的餘波,就在拉姆齊身上刻下了數道裂傷。
但拉姆齊並不在意。這種程度的攻擊如果只是單發飛來還算可愛的。比起那個更成問題的是,
「來咯來咯,接連不斷地要來了哦——!」
那個魔彈,可以毫無間隔地無限連射。
以墨菲烏斯的槍爲起點,啓動了一個五連魔法陣。瞬間,拉姆齊的視野就被魔彈填滿了。這個數量差距已經讓用劍抵消這種說法變得愚蠢。即便拉姆齊將〈
身體強化
〉開到最大向側面跳躍也只是勉強躲過,而且落腳的地方在下一個瞬間也已經進入了魔彈的着彈點。結果,爲了從這極其不講理的掃射中逃脫,拉姆齊只能以能以接近失控的速度不停地奔跑。
就連樹木岩石等常理中可以用作遮蔽物的地方,在魔彈面前也被一擊粉碎。
(唔——這混蛋臭小子!!)
拉姆齊一邊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死亡,一邊在心底咒罵。對方的戰法簡直是在作弊。如果魔法師試圖與其遠距離對射,會連構築術式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魔彈雨貫穿。反過來說如果劍士想要帶入接近戰,大多數人甚至連這連射都鑽不過去。
在這之上,就算假設戰鬥之神給予了慈悲,讓自己奇蹟般地鑽進了對方懷裏。
只要踏入攻擊範圍就贏了 —— 如果這種天真的道理行得通的話,吸血鬼不過是止步於『稍微有點麻煩的魔物』這種程度的存在罷了。
飛射而來的魔彈,被完美徹底地抵消了。
思緒開始渙散,彷彿就要這樣陷入永眠。
咔噠——一聲。
迅雷貫穿原野。每當拉姆齊踏出一步,大地上便爆裂開一場雷擊;每當他揮出一劍,天空中便閃耀過雷光的軌跡。拉姆齊身披破釜沉舟的霸氣,化身爲駕馭數道紫電的鬼神,伴隨着咆哮直逼墨菲烏斯的脖頸。
——不管是魔族還是命運,只要是自己看不順眼的東西,就全部統統砍了!!
魔彈與迅雷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奔騰着,撕裂空氣,燒焦大地,雙方的鮮血如剎那的火花般狂亂綻放。
自從自己敗給沃爾卡的那道銀雷之時起,在拉姆齊揮舞釣竿的內心角落裏,就已經開始覺得之後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了。
「……是嗎,這就結束了嗎。嘛,人類也就這種程度吧。」
魔彈已經無法解決對方了。
墨菲烏斯再次變了臉色。那是明確的驚愕與焦躁。
接下來的攻防,換算成時間應該不過十秒左右。
另一類,則是讓她渴望不已的人 —— 敢於反抗魔族這一存在,甚至超越自身極限拒絕死亡的人。
反正都要死,那至少也要掙扎到死。
射向虛空的極光吹散了沙塵,爲拉姆齊瞬間奪回了視野。而全力開槍的反作用力也讓槍跳到了墨菲烏斯腦後,他的重心一下子失衡。
是飛石。對,是一塊石頭。大概拳頭大小。
「我纔不需要那種東西啊!!」
踏步向前,一手將墨菲烏斯的身體捕捉進攻擊範圍。
克萊絲塔,在哭泣。
墨菲烏斯臉色大變。
卻讓拉姆齊以爲自己是被鋼鐵製的馬車全速撞上了。左臂擋下的那一瞬,衝擊貫穿了〈
身體強化
〉,骨頭髮出刺耳呻吟,他連一瞬都扛不住,雙腳直接離地,
被撞飛了
。
(這個大叔,原來是
那種類型
的嗎……!!)
低語聲被這聲尖叫撕成了碎片。
那句話大概不是對拉姆齊,也不是對墨菲烏斯喊的。而是對眼前一切的不講理從心底感到厭惡,忍無可忍,爲了保持理智而放聲大喊。
面對迸發的一閃,墨菲烏斯立刻向後跳去,勉強躲過了劍尖 —— 本該如此。
或許,確實是這樣吧。
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從側面——
但那並非對不講理命運的絕望之淚,而是如想要用獠牙撕咬對方般純粹的憤怒,是隻有擁有生命之人才能發出的咆哮。
墨菲烏斯忍不住再一次咋舌。
在他雙瞳的深處,掠過一線淡淡的紫色光芒。
(——不,誰要逃啊!!)
本該將拉姆齊消滅殆盡的黑色極光,就這樣射向了虛空。
「——啊,」
「嘎——!? 」
他被一種彷彿皮膚從內側被炙烤般的煩躁所驅使。會對這種以命相搏的狀況感到高興的只有『姐姐大人』,對墨菲烏斯來說,這種事情一點都不有趣。因爲他喜歡的是用力量蹂躪脆弱的人類,而不是進行你死我活的廝殺。
「——、」
「大叔——,這樣下去的話就和第一回合一樣了哦?」
戰鬥吧。直到最後一刻。
眼前的男人,正是後者。不,是
突然變成了後者
。
接着是一記讓人覺得從未受過武術訓練、等同於小孩子嬉戲般拙劣的踢擊。
均衡,在第十三秒崩塌了。
拉姆齊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看來衝擊傳到了內臟。左臂也已經失去了疼痛,變得幾乎沒有知覺了。
他咬牙切齒,狠狠咋了下舌。這對墨菲烏斯來說,意味着之前填滿了內心的絕對自信和傲慢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扣動扳機,
那一瞬間,彷彿全身燃起火柱般的屈辱感襲向墨菲烏斯。那個女人。那個他以爲反正什麼都做不了而置之不理的小丫頭。在這個時機,用只是扔石頭的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偏偏在這種時候,就像是湊巧讓運氣站在了自己這邊一樣——
那淚水,在拉姆齊看到的一瞬間,倏地落入了他的心中。
一類是她不感興趣的人 —— 對魔族這一存在感到絕望,被不可能戰勝的念頭壓垮的人。
——那是連拉姆齊自己,都絕未意識到的變化。
根本想不出能贏的情況。遠距離不行,近距離也不行,最後只能慢慢被對方消耗,在自己集中力和體力中斷的瞬間被可喜可賀地射殺。
是啊,就這樣了吧,這並不是自己的錯,反正誰來做結果都差不多,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自己也沒有反抗的理由吧,不是覺得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嗎,自己已經可以放棄了,差不多該輕鬆一點了,所以,已經——
拉姆齊彈開子彈,斬擊。
(…………)
「〈
極光的討伐者
〉!!」【譯者注:這個招式名字好熟悉啊……】
衝擊和碎石四處飛濺,雙方的視野都被沙塵切斷,距離被迫拉開。這是在決死的交鋒中產生的單純偶然 —— 但墨菲烏斯沒有放過這一瞬。他立刻向後退去,第一次雙手舉起了至今爲止一直單手持有的槍。
不會讓他逃跑。咬住他。幹掉他。
身體好重。
——啊啊,是啊。自己也是一樣的心情。
「「唔!? 」」
從腦袋深處傳來了低語聲 —— 已經夠了,在這場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戰鬥中,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根本沒有必要繼續無謂地受苦了,就算在這裏放棄也沒人會責怪你 —— 那聲音像天使一樣溫柔慈愛,卻像惡魔一樣無情地試圖把拉姆齊的心折斷。
墨菲烏斯灼燒喉嚨的叫喊,在那裏被一刀兩斷了。
一個男人賭上一切後,終於硬生生撬開了人生最後一道門扉。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嘿呀。」
「太慢了。」
別開玩笑了。這個臭小鬼明顯是在小看人類。不是用一百的力量去擊潰十的力量,而是故意只用二十左右的力量在放水玩耍。就這樣任由這種性格腐爛的臭小鬼擺佈,最終迎來全滅的結局,簡直就像在名爲命運的棋盤上做玩具一樣,令人作嘔。
但是墨菲烏斯馬上拋棄了這個想法。事到如今在被動防守的時候做這種事,就等同於自己是因爲畏懼人類而逃跑。比起墨菲烏斯個人的算計,作爲吸血鬼的矜持和自尊稍微佔了上風。
「——別他媽開玩笑了啊,混賬東西!!!」
是克萊絲塔。只見她咬牙切齒到彷彿要咬碎牙齒,不顧工匠寶貴的手指可能會受傷,死命抓撓着泥土,也不管頭上流下的血,只是嘶聲尖叫着。
被劍彈開的槍口朝下,射出的魔彈在雙方腳下炸裂。
雖然不知道契機是什麼,但毫無疑問這傢伙已經一隻腳踏入了常人無法跨越的境界。事實上,無論墨菲烏斯如何試圖拉開距離,都已經無法甩開對方哪怕一瞬間。拉姆齊都會馬上以異常的反應速度緊咬上來,將其拉入攻擊範圍。自己就這樣陷入了只能勉強躲過令人眼花繚亂的劍與雷擊的被動防守。
墨菲烏斯不停向後,想要拉開距離,但這並非是他有意識的行爲。
墨菲烏斯輕輕一揮手中的『槍』。僅僅如此,拉姆齊揮出的一擊就如同受到了被巨劍狠狠敲擊般難以置信的衝擊力,被向上彈飛,
『只要扣下那個扳機就結束了』。拉姆齊的腦海中被這樣的低語聲填滿。
「什麼——!? 」
沒有餘波撕裂肌膚。用盡最後力氣站起的雙膝也不再發抖。
(可惡,死纏爛打這種事去跟姐姐大人做啊……!!)
沒錯 —— 這種程度,跟
那傢伙
遭受的不講理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自己的眼睛還能看見。腿也還長着。跟那個被砍瞎了一隻眼,腿幾乎被斬斷,卻還是爲了保護同伴,拼死戰鬥到底的傢伙比起來,這種程度——
那不是爲了迴避,而是爲了逃到『劍無法觸及的安全圈』的逃跑行爲。明明沒有那個意識,身體卻擅自行動了。自己的意識慢了一拍才理解到這一事實——
「這個——嘎哈!」
在連綿不斷傾注而下的劍光之中,墨菲烏斯想起了曾經從『姐姐大人』那裏聽到的話。據她說,面對自己這種吸血鬼力量的人類的反應,大致可以分爲兩類。
墨菲烏斯彈開斬擊,射擊。
「嗚啊!? 」
是吸血鬼太過離譜,還是人類太過無力呢?兩者從最基本的身體能力起就有着絕望的差距。這到底是什麼荒謬的生物啊。揮舞魔法就能像紙屑一樣擊穿人類,單純使用腕力也同樣能像紙屑一樣——只能說雙方根本不在同一個生物層級啊。
在一秒內,墨菲烏斯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術式構築,開火了。
他們的視線交匯了。
——被壓制了。身爲吸血鬼的自己,竟然被區區人類壓制了。
她向墨菲烏斯伸出的右手上,閃爍着小小的魔法陣。
墨菲烏斯掃興地將槍口對準拉姆齊。
(搞不懂啊……這種玩意到底要我怎麼打啊。)
是那個女人。
沒問題。
胸口濺出大量鮮血。終於意識到『被人類砍中了』這一事實的墨菲烏斯咬牙切齒地射出魔彈。卻全部被斬斷、抵消。拉姆齊只憑本能揮劍,他確信現在的自己能斬了這傢伙。
太荒唐了,甚至讓拉姆齊想發出奇怪的笑聲。
奔跑。緊追不捨。只是向前,向前,再向前,伴隨着燃燒生命的死力。
拉姆齊像被扔出去的打水漂的石頭一樣,在地上結結實實地滾了三圈。
「——!? 」
直到第四圈,他才奇蹟般地用劍插在地上止住滑行,勉強重整好態勢。墨菲烏斯見狀發出無聊的聲音,
拉姆齊的腦袋漸漸開始發飄。說到底,自己爲什麼要這樣破破爛爛地拼命戰鬥來着?
但對現在的拉姆齊來說,印象最深刻的戰士姿態就是
那個人
。而他在無意識中試圖成爲那樣的存在。最終,自己置身於與
那個人
極其相似的狀況後,竟奇蹟般地讓拉姆齊的指尖觸碰到了
『那個領域』
。
正因如此,要用根本不可能被抵消的超大火力將其燒盡。用只有魔族才被允許使用的、普通人類無法使用的魔法——精靈魔法。
「唔,你這——」
他不由得吼道。
有什麼東西從側面撞上了墨菲烏斯的槍身,使其稍微偏離了瞄準。
因此,一瞬間,他的腦海中掠過『向空中撤退』這一選項。人類不會飛。頂多也就是靠魔法暫時滯空,或者極短距離的直線移動罷了。只要飛上天,自己就能幾乎單方面地蹂躪這個男人。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傳來。腦海中沒有一絲陰霾地澄澈通透,只是極其冷徹地,淡淡地 —— 感到憤怒。
在決定勝負的最後關頭,墨菲烏斯就這麼被天運拋棄了。
纏繞着雷電的刀刃灼燒並斬斷了墨菲烏斯的脖子,將其斬飛。緊接着,拉姆齊對着失去控制呆立着的軀幹,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打出了〈八叉雷光〉。雖然其威力遠不及精靈魔法 —— 但這柄注入了拉姆齊一切魔力的雷槍,以及鈍重到極致的一記縱斬。
即便是吸血鬼那強韌的肉體,在這個極近距離下也無法承受這一擊。
雷槍貫穿了被一刀兩斷的軀幹,在其中炸裂開來。
剩下的,就和許多魔物的命運一樣。
連同地面一起炸飛的軀幹像土塊一樣崩塌,化作魔力的殘渣消滅了。
「——噗哈!!哈、哈、哈……!!」
彷彿至今爲止一直憋住呼吸一般,拉姆齊全身起伏着劇烈地吸氣。
雖然不可能真的沒進行呼吸,但除了最後的那一閃之外,拉姆齊真的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戰鬥的了。大概是因爲一旦超越極限拼死戰鬥,就會把記憶和感情一起蒸發消失的無影無蹤吧。
他用劍撐在地上,勉強支撐着快要倒下的身體。感覺哪怕只是動一根指頭,那一瞬間全身都可能會支離破碎地崩塌下去。因爲超越極限而產生的巨大過載反饋,讓拉姆齊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
看向前方,沙塵的彼端,墨菲烏斯肉體的最後一片碎片正在消散。
真的是千鈞一髮。哪怕再差一步,哪怕再差一瞬間有什麼不同,結果恐怕都會截然相反。
雖然這是一場狗屎一樣的戰鬥,但在最後的最後,自己撿到了運氣。雖然不知道墨菲烏斯的必殺一擊爲何會射向虛空——
「拉姆齊先生!!」
拉姆齊聽到了這道聲音。然後終於想起來了。
那時候——偏離的魔彈在地面炸裂,沙塵瞬間奪去視野的那時候。
雖然看不太清楚,但感覺從克萊絲塔的方向散發出魔法陣的小小光芒。難道墨菲烏斯的一擊之所以會偏離,不僅僅是因爲自己運氣好——。
他看向克萊絲塔。
一個爲了哪怕稍微改變眼前的悲劇,即使對手是神,也敢揮劍相向的男人。
毫不猶豫的回答。
在那熱氣旁,拉姆齊沒有倒在地上。
拉姆齊在心中笑了。雖然理解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但此時的心情卻無比暢快。
被擊中了。
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意。
所以,拉姆齊覺得,如果是這傢伙的話,可以託付一切。
「交給你,可以嗎。」
就算做到了這個地步。
烈焰襲來。
「――――――――、」
彷彿爲了從後方保護拉姆齊一般在大地上奔騰,烈焰瞬間化作巨大的顎門咬向墨菲烏斯。那熱量逼得吸血鬼不得不瞬間逃向空中。那道火焰散發着如黑暗般不祥的黑,又如猛烈壯烈的深紅 —— 那是應該表現爲紅黑色的火焰。
——啊啊,可惡。做到這種程度也夠不到嗎。
明明砍飛了腦袋。明明將軀幹一刀兩斷了。明明喫下了彙集全部力量的雷槍。
拉姆齊知道吸血鬼擁有魔族首屈一指的生命力。所以就算砍飛了對方的首級和軀幹,還是不忘轟進了〈八叉雷光〉將其燒盡了。
但可能性,絕非爲零。【譯者:讓我想起機戰OG裏的賭神了。】
克萊絲塔似乎在喊着什麼。可她說了什麼,她是否在哭,拉姆齊都已經不清楚了。
「真的哦。我們吸血鬼和你們人類是不一樣的。就算腦袋被砍飛,身體被劈成兩半,心臟被捏碎也不會死。能像這樣馬上就能再生。」
大概是沿着拉姆齊留下的痕跡,全速追趕到這裏的吧。那個男人微微喘着氣,手臂也在輕微顫抖。
連頭都抬不起來。身體已經完全使不上力氣,聲音也發不出來。
「——唔!? 」
「我不會再大意了。——我會把你連肉渣都不剩地轟沒。」
那個顫抖,滲出了對自己強烈的憤怒 —— 要是能再稍微,早一點趕到的話。
落幕了。
然而即便如此都還能若無其事地復活,這不簡直就跟不會死一樣嗎。
——掙扎到死,是值得的。
爲了萬一之後有人出現在這裏時,能知道戰鬥還在繼續。
但是,在這個世界裏,仍然有着 —— 至少還有一個人。
身體根本動不了。而且就算能動也無濟於事。自己的一切都已經全部耗盡了。可即便如此還是沒能觸及對方。自己這個多年來一直過着無謂生活的混蛋事到如今才認真起來,世界可沒天真到能讓自己做到和那個青年一樣的事。
「交給我吧。—— 所有敵人,由我來殺。」
有個男人,單臂抱住了拉姆齊的身體。
只見她似乎卸下了所有的緊張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雖然還在狼狽地顫抖着,卻還是努力想要笑出來。所以拉姆齊也覺得,這種時候,或許自己也可以笑——
就算竭盡了全力,燃盡了生命,以人類之名賭上一切去抗爭。
那道曾經射向虛空的黑色極光,這次將以百分之百的威力飛來。
不過嘛,墨菲烏斯吐掉了口中的血。
是不認識的男人。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否強到能戰勝墨菲烏斯。但拉姆齊對此沒有絲毫懷疑。
雖然乍一看是極其冷淡生硬的話語,但拉姆齊知道,在那深處沸騰着比誰都強烈的感情。
即便如此,拉姆齊還是喘息着說道。
……此時,此刻,
主人公
並不在場。
他終於能打心底,這樣安心而去了。
「……抱歉。我來晚了。」
身體塌了下來。
「……挺能幹的嘛,人類。」
——到此,爲止了嗎。
「還是第一次呢……被人類這種東西逼到這個地步。」
那樣的強者正好出現,正好注意到痕跡,正好趕來 —— 這一系列巧合已經根本稱不上是計策,只不過是近乎於零的妄想罷了。
但是拉姆齊,賭上一絲奇蹟,留下了一個計策。當他之前用所有的藥水完成應急處理後,在追趕墨菲烏斯離開城鎮的同時,用魔力留下了一道痕跡。
那個
吸血鬼
,依然身體毫髮無損地站在那裏。
本該消散的殘渣再次聚集起來,從射完魔彈的右半身開始,到左側,甚至頭部都在再生。
「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裏的誰……」
伴隨着赤黑復仇之火佇立着的,
這個世界本來的主人公
。
——僅從現狀考慮,拉姆齊和克萊絲塔本該在這裏迎來被殺死的命運。
然而,墨菲烏斯,正在再生。
這已經不是勝算低的賭博了。首先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出現。就算出現了,如果無法注意到痕跡就沒有意義,而且還需要對方是有實力能與吸血鬼抗衡的強者。
不用低頭看胸口拉姆齊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不該被打穿的地方開了個洞。
那是足以扭曲空間的,駭人聽聞的魔力釋放。
沙塵散去。
「——真的……假的啊。」
「去死吧。人類。」
「啊啊。」
自己應該可以笑了。
但即便如此,兩人的本質卻是完全一樣的 —— 都彷彿自己本身就是一把劍,帶着那種能灼燒他人內心的、如劍出鞘般的覺悟。
「拜託了。」
因爲這個男人的氣息,和那個劍術笨蛋很像。但與懷抱着無念無想之靜謐的那個青年不同,這個男人散發着如同燒盡萬象的煉獄般的氣場。
生命正從胸口開的大洞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