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巡天之風〉Ⅴ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1.1萬 字
「鏘鏘,就是這——」
話音未落的那一瞬間,這位自稱凱恩的青年,看到了沃爾卡的右手出現了一把出鞘的
片刃曲刀
。
看樣子是沃爾卡解除了將武器飾品化後攜帶的〈
裝具化
〉魔法。他估計是想趁着凱恩從腰包裏掏道具的空檔,搶先發動攻勢。
然而,凱恩也並非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真是愚蠢啊。這個笨蛋小子難道不知道,解除魔法可是比正常狀態下的抽刀要更花時間嗎?
將〈
裝具化
〉魔法視爲方便攜帶各種武器的便利魔法,並不假思索地將所有武器都轉化爲飾品的冒險者並不罕見。
但在凱恩看來,那完全是沒腦子的笨蛋纔會做的事。〈
裝具化
〉的解除再快也需要一到兩秒的時間,這就意味着在瞬息萬變的戰鬥中,會因此落後於敵人。
事實上,眼前的沃爾卡現在纔剛要開始做
『收刀入鞘』的動作
,而凱恩的右手已經握住了目標道具。照這樣下去,怎麼想都是凱恩會先發動道具,而不是這小子先拔出刀來。
雖然還想再玩玩,但這樣下去可不行。要是就這樣放任這小子反擊、讓他得意忘形的話,自己會很不爽,於是凱恩立刻發動了右手的道具——
就在這時,凱恩突然意識到。——話說這小子,爲什麼要開始『收・刀・入・鞘』啊?
正常來說,解除〈
裝具化
〉之後,接下來要做的應該是拔刀纔對。但眼前的青年卻做出了『收刀入鞘』這一截然相反的舉動。那副姿態彷彿在說,簡直就像在說
『你這種人我早就斬完了』
一樣 ——
「————哈?」
凱恩的右手腕掉落在地。
同時,從左肩到右腰,滲出了一道細長的「X」形血痕。
…………嗯?
發生什麼了?
/
——沃爾卡瞬間解除了〈
裝具化
〉,拔出了愛刀,揮起一刀斬落了凱恩的右手腕及部分軀幹,回刀時又順勢往敵人身體上補上一刀。
除了麗澤爾以外,在場無人能完全看清並理解沃爾卡在電光火石間完成的這一切。
「……………………啊,」
在麗澤爾發動〈
極光的討伐者
〉前不久。一個披着粗糙的野獸毛皮斗篷的男人,從另一輛馬車貨架後方悄然朝阿託莉等人走了過來。只有露艾莉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阿託莉、尤莉緹雅和安潔三人則面無表情地回視着這個散發着野獸氣味的男人。
他茫然地看着天空。
不過,這一招至少算是及格了。
對沃爾卡來說,他本想一刀橫掃過去,將坐在假冒凱恩右邊的假冒羅伊德也一併斬殺。但他無法看清右半邊的視野,再加上麗澤爾就坐在自己右側,這麼做風險太大。
阿託莉聞言手指微微一縮,尤莉緹雅的眼中則瞬間失去了情感,安潔則依舊保持着微笑,只是微微眯起了雙眼。
果然,當之前自己第一次裝上義肢、再次握劍時感覺到的,那種感覺是——
大漢勉強做出了反應,但還是無法完全卸去衝擊力,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凱恩和羅伊德則是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被拋飛,重重地撞在幾米外的樹幹上,失去了意識。
「——你們這羣〈
強盜
〉。事先聲明下,我可不像沃爾卡那麼溫柔哦。」
突然失去對身體所有控制的大漢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試圖爬起來,但全身使不上力氣;他想說些什麼,但吐出的卻不是言語,而是鮮血,
「——〈
極光的討伐者
〉!!」【譯者注:Artemis(阿爾忒彌斯),希臘神話中掌管月亮及狩獵的女神】
「交給我吧。」
「哈——!別小瞧人啊,你這個臭小丫頭!!」
無與倫比的魔力吞噬着空間,麗澤爾悠長的銀髮閃爍着磷光。那光芒逐漸蔓延到她的雙眸,當刻着星月的法杖再次敲擊地面時,伴隨着如鈴鐺般清脆的聲音,一道波紋擴散開來,爲世界帶來了黑夜。
「————,」
雖然因爲意外與沃爾卡親密接觸而導致思緒一度短路,但麗澤爾很快就恢復了思考。還有四個傢伙需要消滅。剛纔被擊飛的大漢已經站起身來,眼中燃燒着憤怒的復仇之火。而且在比他更近的位置,還有三個像是大個子手下的傢伙。他們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但憑藉着本能,他們的慣用手已經握住了武器。
「——喲,幾位小姐們,稍微失禮一下啦。」
就連凱恩自身的右手腕,直到此刻纔像是終於理解了被斬斷的事實一般,茫然地噴出幾滴鮮血。
——然而,這位偉大而尊貴的大魔法使的速度遠比他快得多。隨着吟唱,以麗澤爾爲中心放出了一道逆卷洶湧的衝擊波,將擋在路徑上的凱恩、羅伊德、大漢,甚至連馬車的車篷都一併掀飛。
三道光束傾瀉而下,一視同仁的將剩下的〈
強盜
〉盡數貫穿。
——沃爾卡感覺到殺氣,立刻採取了行動。他一把抓住麗澤爾的肩膀將她拉倒在地。麗澤爾發出「唔咪」的輕哼聲倒下,與此同時,沃爾卡拔刀向馬車前方揮去。一道銀光閃過,將正要踢向麗澤爾的馬伕一刀兩斷。
爲了不讓愛徒擔心,她溫柔地微笑着說道。
另一方面,沃爾卡的胸中湧起一陣平靜的明悟。他意識到,自己剛纔,
斬・殺・的・是・在・刀・鋒・距・離・之・外・的・對・手。
麗澤爾站起身來。她用繪有月亮和星星的銀杖敲擊着地面,在失去車篷的貨臺上站穩了身形。
那是無法用任何詞語形容的威力。一道成人身高的光箭就這樣直直插了下去,貫穿了大漢的身體,並以絲毫未減的速度擊碎地面,深深地刺入其中。
在意識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彷彿看到麗澤爾的頭頂上,出現了一位手持弓箭、如同月亮般美麗的女神。
下一刻,從天空中
『墜下』
了光芒。
「是直接朝我衝過來,然後被我從正面射穿,還是轉過身逃跑,然後被我從背後射穿 —— 隨你們喜歡選擇吧。」
「哦,小姑娘們可別輕舉妄動啊。那邊的馬車也被我們的人包圍了。……聽說上面坐着個小鬼,和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殘廢小哥啊。」
彷彿在肯定他的判斷一般,麗澤爾也開始行動了。
馬伕臉上露出已經無法用驚愕來形容的難以置信的表情,無力地倒了下去。
就在麗澤爾舉起法杖的同時,大漢擦去嘴角鮮血,咆哮着向她衝了過去。他在施展〈
身體強化
〉時熟練的根本不像是普通〈
強盜
〉,再加上那勢要粉碎一切阻礙的步伐,都表明在淪落爲〈
強盜
〉之前,他或許曾是個身經百戰的傭兵或冒險者。
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大,已經失去了詢問的必要。
「咕啊啊啊啊啊!? 」
「〈
波濤
〉!」
當然,這只是被麗澤爾的魔力所吞噬的人們看到的幻覺罷了。
(沃爾卡這傢伙真是的,又想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
「放心吧。剩下的傢伙,就全部交給我來解決。」
麗澤爾無視了他,吟唱道:
沃爾卡冷靜地中斷了進一步的思考。現在戰鬥已經打響,戰場的情勢瞬息萬變。至少在確認所有人都平安無事之前,他不應該把精力浪費在雜念上。
〈
波濤
〉—— 這是一種用將魔力釋放出去,製造出衝擊波的極其簡單的魔法,魔法使主要在被敵人近身時,爲了拉開距離而使用。本來這個魔法應該只有擊退敵人、爭取時間這種程度的威力,但由麗澤爾使出的話,就會變成如同用巨大鐵塊毆打敵人般的攻擊魔法。
因爲這裏可是有位值得信賴的可靠師父,可以放心地把善後工作交給她。
此時,踩着貨臺的那個大漢終於回過神來。他張開嘴,似乎想要喊些什麼,
阿託莉淡淡地說道:
「……果然,你們是打算把他們當人質嗎?」
「嘛,就是這樣啦。放心吧,只要你們幾位小姐乖乖聽話,那小鬼和殘廢小哥也不用喫苦頭。」
「是嗎?」
阿託莉沒有表現出一絲慌亂和焦躁。因爲她非常清楚,那個『小鬼』是多麼強大而可靠的存在。
在阿託莉的隊伍中,麗澤爾尤其容易被這類傢伙小看。因爲她只有一米三出頭的個子,看起來就像個十歲的小女孩在玩假扮魔女遊戲一樣。
然而,那些輕視麗澤爾的傢伙,下場總是隻有一個。
因爲她可是——偉大而尊貴的大魔法使,麗澤爾・艾露忒。
她可是連阿託莉都自愧不如的,擁有隊伍中遙遙領先的攻擊力和殲滅能力的,『
最強的攻擊手』。
彷彿是爲了證明這點一般,從對面的馬車裏突然傳來一陣轟響。雖然阿託莉這邊被車篷擋住了視線,但她還是從魔力的殘波中察覺到麗澤爾發動了魔法。
與此同時,麗澤爾的〈
心靈感應
〉也傳了過來。
「阿託莉、尤莉緹雅亞,我這邊沒事噠。你們盡情地——唔咪」
然後,緊接着傳來了師父模式完全崩潰後的超高速胡言亂語,
「啊哇哇哇哇哇哇沃爾卡的肌肌肌肌肉肉肉肉!!哇哇哇哇哇哇哇哦哦哦沃爾卡的味味味道道道—— 不好意思你們忙你們的吧」
哈?
這個僞蘿莉到底趁亂在搞什麼鬼。看來等全部解決後有必要讓她好好交代清楚了。
「……嗯?那什麼啊?」
就在男人因爲轟鳴聲而感到疑惑、將身體探出車外的瞬間,阿託莉的行動就已經完成了。
「——咚!」
阿託莉的雙臂像彈簧一樣,將自己的身體從充當椅子的木箱上一躍而起,飛身踢向男人的面門 —— 並在落地的過程中順勢下揮,補上了一擊重擊。
阿託莉負責左路,尤莉緹雅負責右路。
——難道說,沃爾卡在還沒有形成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價值觀之前,就只能『爲了保護他人』而不斷地殺戮了嗎?
〈
強盜
〉們見勢紛紛驚慌失措的舉起武器 —— 然而,在阿託莉的怪力及她的搭檔面前,那些鐵片不過是些殘枝敗柳罷了。
果然,自己對沃爾卡的事,還是一無所知啊。
這是〈阿爾斯瓦雷姆族〉引以爲傲的,可被稱爲人類肉體巔峯的〈
身體強化
〉所帶來的踢擊。任何人只要捱上這一腳哪怕有九條命也不夠用。在踢中的瞬間,清晰地響起了頭蓋骨碎裂的聲音;當阿託莉落地重擊地面時,地面被踩出一道裂痕;男人的身體則因反作用力向上彈起,在空中翻轉了三圈才終於倒地。
伴隨着飛濺的鮮血,握着十字弓的男人從膝蓋處跪倒在地,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斬斷了腿。
阿託莉拂去遮在眼前的髮絲,四周陷入了兩秒鐘的沉默。
「那就——開始吧。」
——但是前輩的劍,從未有過猶豫。
他會不會,有着連尤莉緹雅她們也不能傾訴的,不堪回首的黑暗過去呢?
尤莉緹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 她想要理解他。想要追上他。想要支持他。想要幫助他。想要依偎在他身邊。想要成爲他的力量。想要永遠待在他身邊。想要疼愛他。想要被他需要。想要被他依賴。想要擁抱他。想要治癒他。想要減輕沃爾卡的痛苦,哪怕只是微微的一點。
「前輩…………」
和沃爾卡有着相同感受的,只有尤莉緹雅一個人。
「前、前輩……」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幼年的沃爾卡,是不是就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之中呢?
沃爾卡他真的只是一個『一心爲劍獻身的求道者』嗎?
「前輩……我絕對,絕對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的……」
而這,是否正是他對世界深感失望的原因呢?
那柄普通人連舉起都困難的武器,她僅用右手就輕鬆地旋轉了一圈,並向前猛地刺了出去。
一個〈
強盜
〉剛想要使用魔法。尤莉緹雅早已揮劍迎上。由魔力構成的劍刃劃破空氣,將男人斜劈成兩半。
「這邊就交給我吧。」
尤莉緹雅一直目送着倒下的男人,直到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然後緊緊地握住了劍柄。
一開始,她也曾想過必須要捨棄這種軟弱的情感。
爲什麼他會說「殺人也沒有正確可言」,爲什麼他會說「只能去相信」呢?這聽上去就好像他自己也別無選擇一樣。
大概是一年前吧。尤莉緹雅亞曾問過沃爾卡:『前輩對斬殺人類很習慣嗎?』,她想知道那個猶豫不決的自己是否太過軟弱了。
男人身上並沒有發出「咚」的一聲,而是毫無憐憫的骨肉碎裂聲。
對殺人感到猶豫。對被殺之人感到悲傷。
果然,與斬殺魔物不同,斬殺人類的感覺會令人不快地殘留在手上。即使對方是罪無可赦的惡人,雖然自己理智上能夠理解,但心中還是會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感。
阿託莉毫無感情地用力蹬地,飛身向前並揮動巨斧。
那會不會,只是他展現給尤莉緹雅她們的表象呢?
阿託莉本來就像是爲了戰鬥殺人而生的存在,而麗澤爾雖然看上去年幼卻有非人之血,她已經活了很久很久,殺人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爲此感傷。
——難受與猶豫,是兩回事。
稍遠處,一個手持十字弓的男人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將準星對準了阿託莉。他是想嚇唬她,還是真的想爲同伴報仇,真相最後已經不得而知了。
當時,尤莉緹雅只是對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堅定想法的沃爾卡心生佩服,並沒有想太多。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似乎還有更深層的含義。
「前輩……」
「……我和你一樣啊,不管殺過多少次人,每次都會覺得難受。甚至還會在夢裏夢到很多年前殺過的人。」
殺人沒有正確可言,只能選擇相信 —— 能夠理解沃爾卡那句話中所蘊含的真正想法,並與他感同身受的,一定只有尤莉緹雅一個人。
但事實上,恰恰相反 —— 這其實是一種絕對不可捨棄的重要感覺。
這些傢伙竟敢小看麗澤爾,還妄想挾持沃爾卡?看來他們真的是嫌命長了。
在這個國家出生的所有年輕人,在〈聖導教會〉學習時,都會被灌輸『絕不可饒恕惡行』的觀念。『惡』是違反人道的罪孽,犯下了罪行就必須接受相應的懲罰來贖罪。這是長久以來,爲了不讓國家的未來被邪惡所污染而進行的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相信自己此刻揮出的劍,一定是爲了守護什麼。這種爲了守護而拔劍的覺悟 —— 也可以稱之爲信念,纔是最重要的。
阿託莉解除了〈
裝具化
〉,右手出現了她的搭檔——巨型
包圍着馬車的〈
強盜
〉們全都一下子愣住了。面對眼前這瞬間逆轉的局面,他們的大腦一時無法反應過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你這傢伙……嘀嘀咕咕地在說什麼……!」
那時,沃爾卡是這麼回答的:
「即使對方是惡人,殺人也沒有正確可言……所以,我們只能去相信。」
然而沃爾卡,即使是爲了制裁不折不扣的惡人,也從未認爲殺人是什麼正確之舉。
感受着身後阿託莉飛身而起時帶來的勁風,尤莉緹雅凝視着自己握劍的右手。
「好的。」
「——你、你這傢伙……」
因爲 —— 尤莉緹雅已經悄無聲息地從馬車中閃出,瞬間來到了男人面前,在二人擦身而過的剎那間,尤莉緹雅已經完成了一閃。那動作優雅的如同清風拂過花瓣一般,迅捷的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
所以——她決定,像前輩一樣。
「——我上了!」
「…………!!」
直到這一刻,〈
強盜
〉們才終於明白過來。那個看起來只是在玩假扮魔女遊戲的小丫頭、那個比起戰場更適合在酒館起舞的異國少女、那個讓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冒險者的柔弱少女,以及那個獨眼獨腳的殘疾劍士 —— 那個組合在一起的話,怎麼看都只是在男人溫柔保護下養尊處優的溫馨和睦小隊 。居然是————
然而,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聽他們抱怨,說他們接了個多麼糟糕的任務了。
從沃爾卡拔劍,到戰鬥的聲音平息 —— 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
確認戰鬥結束後,我走下馬車,用入鞘的愛刀當作柺杖,朝尤莉緹雅她們走去。
我殺了兩個人。對那個假冒的凱恩,我不覺得需要對他有任何憐憫 —— 但是,果然還是高興不起來。即使對方是罪無可恕的惡徒,殺人這種事,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完全習慣。
我早就已經拋棄了對於殺戮本身的猶豫。但是,那種將人斬殺後……看着對方在血泊中倒下時,眼中所浮現出的恐懼、後悔、憤怒、痛苦、絕望、不解,以及以上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形成的那種如同深淵般令人窒息的眼神時 —— 我總有一種無處安放的空虛感。
老頭子說過,不必爲此感到習以爲常。他說,那正是因爲你理解了生命的重量纔會這樣。只要你擁有爲了守護什麼而去斬殺什麼的覺悟,就不必刻意去捨棄這種情感。
看起來,我以後也要一直帶着這份情感,在每一次揮劍奪人性命時,去尋找內心的平衡。
「沃爾卡……」
並肩走着的師父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指尖。我感覺到她關切的目光。怎麼了師父,你平時不都是會趾高氣揚地說「哼,這就是天罰!」的嗎?我覺得你還是和平時一樣,我反而會更安心,所以不用刻意擔心我啦。
察覺到戰鬥已經結束,安潔和露艾莉也從馬車上下來了。露艾莉看着四周橫七豎八的土匪殘肢,臉色蒼白;而安潔則目不斜視地跑到我們面前,
「沃爾卡大人,您沒有受傷吧?」
「啊……」
她充滿憐惜的用雙手輕輕地包裹住我用愛刀支撐着的左手。明明周圍的景象連我們這些資深冒險者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她居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不愧是大教堂的精英修女,心理素質果然很強啊。
「感謝各位協助消滅〈
強盜
〉。回到聖都後,請務必賞臉接受我們的謝禮。」
雖然對於〈
強盜
〉的處理,哪個城市都大同小異,但聖都是一座重視人道的信仰之城,所以他們對於打擊和討伐惡徒投入了更多的精力。本以爲他們會打着『惡人也要被拯救』之類的聖母式的旗號,沒想到〈
聖導教會
〉對惡徒的態度,居然會如此冷酷而嚴厲。
「那、那是因爲馬兒它——」
……啊啊,這個男人,之前到底對露艾莉做了什麼啊。
而且,從他「這個國家」的說法來看,他們應該是從其他國家逃竄而來的。這樣就說得通了。如果有這麼大規模的團伙一直在這個國家作惡,早就應該被公會警告,或者被騎士團討伐了。所以說,他們應該是最近才潛入這個國家,剛開始活動沒多久。
「露艾莉!!」
因爲那裏,還有一個最不能忽視的傢伙。
我們都沒有回應,只是手持武器,冷冷地盯着斯塔菲奧。
「——不、不,真是厲害啊。沒想到各位居然如此強大,哈哈……」
斯塔菲奧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然後,他用一種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冷漠語氣說道:
「………………」
她用顫抖的聲音,帶着哭腔,躲避着我們的視線。
「……真是傷腦筋啊。」
「——住手!? 」
「理由什麼的都無所謂。就結果來說,是你自己精心策劃了這出詭計,是你欺騙了這些人,是你把他們引到這裏。—— 你和我們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
惡・黨
。」
就這樣她回到了斯塔菲奧的身邊。
現在露艾莉臉上那種彷彿連心都被凍結、即將碎裂般的恐懼表情,就算是面對魔物也不可能輕易展現出來。
斯塔菲奧怒吼道。露艾莉用力甩開了尤莉緹雅再次伸出的手。
「你說不是同伴?可你爲了把這些人帶到這裏,真可謂是費盡心思啊。」
但無論如何,這句話都產生了效果。露艾莉拖着僵硬的雙腿,跌跌撞撞地朝斯塔菲奧走去,她途中好幾次彷彿即將摔倒。離她最近的尤莉緹雅想要拉住她,卻被她甩開了,
短暫的沉默。
「她可是我們的同伴。請不要阻攔她。」
真是虛僞。明明自己也知道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不——不是的!!誰……誰是你們的……!!」
然而,斯塔菲奧卻出乎意料地爽快地舉起了白旗。
「噫……!」
「你是說,想讓我們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默默放過你嗎?」
不過,現在就說一切都結束了,未免也太早了點。
「不、不是……那是、因爲你們把姐姐……!」
「——我明白了。是我們輸了。」
〈巡天之風〉只是C級隊伍……也就是說,這些傢伙這段時間還襲擊過其他的年輕冒險者隊伍嗎。
「對不起——對不起……」
露艾莉彷彿窒息了一般,即使在遠處我也能清晰地看到她僵硬的表情。
斯塔菲奧沉思了片刻——卻沒有回答師父的問題。他轉而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道。
「各位年紀輕輕,就能如此勇敢地戰鬥,真是令我佩服。」
露艾莉的顫抖,一下子停止了。
「露艾莉!」
「至少,也要先把你抓走的人放回來吧。除了露艾莉的同伴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吧?」
「——嗚、啊……」
「我現在就會從各位眼前消失,併發誓再也不會出現在各位面前。不僅如此,我還會盡快離開這個國家。」
「……唉,真是失算了。我聽說這個國家的年輕冒險者,都沒有什麼與人鬥智鬥勇的經驗……。事實上,前幾天抓到的那個A級隊伍,也是一下子就屈服了。」
或者應該說,是僵住了。斯塔菲奧見狀又重複了一遍,
「——露艾莉,回來。」
「……」
「怎、怎麼了?」
斯塔菲奧搖搖頭,故作惋惜地說道。
師父不悅地眯起雙眼。襲擊了那麼多人,結果被反過來教訓一頓就想要一走了之,還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啊。
對那個從馬車上下來後,就一直就像被釘子釘在一樣,動彈不得、只在瑟瑟發抖的『她』,說道。
「回來。——
回・ 來
。」
而這傢伙,很可能就是他們的頭目。
「握着繮繩的人,是你吧,斯塔菲奧。」
在離馬車稍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被嚇得癱坐在地 —— 我們的『委託人』斯塔菲奧。他回過神來,慌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虛僞的笑容,
「……」
露艾莉癱倒在地。她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手中的法杖也滾落在地。她雙手抱頭,如同囈語般地說着,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我是爲了姐姐…………」
「……」
怎麼說呢……這種手段真是下作啊。人類比其他任何動物都更加惡毒的地方就在於,他們不僅可以通過肉體,還可以輕易地通過精神來折磨他人。
露艾莉一定是就這樣被逼到絕境,最後就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乖乖地聽從他們的擺佈吧。「我會放了你姐姐的」——即使知道這句話是謊言,她也只能選擇相信。
「那麼……我這邊也有些不能空手而歸的苦衷,只能儘量抵抗一下了。」
說着,斯塔菲奧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試管般細長的小瓶。但裏面裝着的並不是液體,而是一張散發着淡淡魔力的紙片。
那是,
「——〈
卷軸
〉嗎?」
「沒錯。而且這可不是普通的〈
卷軸
〉……裏面記錄着精靈魔法,〈
暴食的凶神
〉。」
聽到這個詞,師父的眉毛猛地一跳。
首先,一言以蔽之,〈
卷軸
〉,就是記錄着『魔法本身』的媒介。舉個例子,假如有一本記載着詳細魔法知識的魔導書,但那本書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一本書而已,無論怎麼閱讀,如果讀書的人沒有相應的努力和天賦,也無法習得魔法。
但〈
卷軸
〉不同。即使對魔法一竅不通,只要有一滴魔力作爲啓動的鑰匙,任何人都可以立即發動記錄在其中的魔法。但作爲條件,它的使用次數有限,尤其是記錄着強大魔法的〈
卷軸
〉,很多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其次,我來解釋下精靈魔法。這是一種與我們人類普遍使用的魔法體系截然不同的魔法,其力量源泉來自精靈。現在先不說師父曾經教給我的那些長篇大論,撿重點來說,精靈魔法基本上不是人類能夠駕馭的,而且每一種都擁有着遠超普通魔法的力量。
也就是說,他手中的這張記載了精靈魔法的〈
卷軸
〉—— 絕對不是人類能夠製造出來的大路貨,而是在迷宮中極難獲得的超稀有道具。
「還請各位,不要逼我使用它。」
原來如此,赤裸裸地威脅我們啊。你是想賭一把,如果我們不答應,就和我們同歸於盡嗎?
師父語氣不善地回答道:
「你確定?〈
暴食的凶神
〉這種魔法……一旦使用,你自己也無法全身而退。」
「哈哈,真那樣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到時候只能怪自己時運不濟了。」
露艾莉——別笑了。
……不過,我們昨天才剛認識,你突然要完全信任我們,確實也很難吧。
這孩子現在到底幾歲?應該和尤莉緹雅一樣,十三歲左右吧。就這麼小的孩子,卻說着「不用管我了」,放棄了獲救的希望,還把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自責着說都是自己做錯了事,一邊淚流滿面,一邊強顏歡笑。
他看向的,是——
雖然也不能保證,那張〈
卷軸
〉裏記錄的,就一定是精靈魔法,說不定只是他用來拖延時間的虛張聲勢——
這種時候,就應該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啊。哭着喊一聲「救命啊」,就可以了。這樣一來,我們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拼盡全力地去救你。你一瞬間就會獲救了。你應該也看到了吧?我們戰鬥時的樣子?我們都很強吧?難道我們看起來像是那種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的傢伙嗎?
那麼——該怎麼辦?
「露艾莉。閉上眼睛。」
你給我好好聽着,給我牢牢地刻在腦子裏。
「啊……不過,真是可惜啊。」
他又說道:
最後,他說道:
「嘛——既然你們說她是罪該萬死的『惡人』,那剩下的就隨便你們處置吧。」
雖然從戰鬥力上來說,是我們佔據着優勢,但被迫做出選擇的,也是我們。
——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BAD END了。
那好,就讓我親自來告訴你吧。我和你還沒怎麼說過話,連馬車都是分開坐的。所以就先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
她到底要懷抱着怎樣的心情,才能做到這種地步啊?
他繼續說道:
下一秒,斯塔菲奧看到沃爾卡做出了一個令人不解的舉動。
「各位……不用管我了!」
斯塔菲奧又拿出了一個小小的藍色晶體。那是傳送輝石 —— 在迷宮中使用的話,無論身處多深的層數,都能瞬間回到入口的稀有道具。但在迷宮外,它只能進行極短距離的傳送,而且發動需要時間,無法用於緊急避難,因此也被稱爲「除了迷宮以外毫無用處的燒錢貨」。
師父察覺到我的想法,搖了搖頭。看來,那確實是他的殺手鐧。
斯塔菲奧似乎是認真的,他爽朗地笑着,將視線移到了一旁。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應該允許對方做出如此可疑的舉動,但沃爾卡的動作太過突然,而且動作又是如此乾淨利落,令他一時間竟愣在了原地。
「不用,…………不用了……」
所以,別笑了。
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他將裝着義肢的左腿向後撤了一步,單膝跪地。那姿態,彷彿是在向高貴的對象行跪拜禮一般。
但是,如果拿露艾莉來做擋箭牌拖延時間,然後趁機逃之夭夭,用那個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難道說,你是要向我下跪,求我放過這孩子嗎?別搞錯了,她可是——」
她癱坐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顫抖着。發出了彷彿隨時都會崩潰的聲音,強裝出空洞而不自然的開心表情。無論怎麼看,她的表情都不讓人覺得她『很好』,充滿了拙劣的演技。
「不用……管我了……」
「如果你們真的爲這孩子着想……就請不要輕舉妄動,放我們離開吧。」
「沒想到露艾莉居然會落得如此下場……真是太遺憾了。」
「……」
……真是的,說得比唱的還好聽。把所有責任都推卸乾淨,然後就準備拍拍屁股走人了嗎。好像他已經認輸投降,剩下的就看我們怎麼選擇了。
「我、我已經,沒事了!不用擔心我!這、這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被這些壞人利用,欺騙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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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姐姐見到她這個樣子也一定會非常悲傷吧。肯定會問自己當初究竟是爲了什麼才選擇犧牲自己吧……」
「這孩子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爲了拯救她的姐姐,她不惜一切代價地幫助我們作惡……沒想到最後卻要以『惡人』的身份死去,真是太可憐了。」
「…………………………………………救、救命啊……!」
雖然我不知道〈
暴食的凶神
〉是什麼樣的魔法,但既然連師父都說了,連使用者都無法全身而退……那應該不是什麼簡單的魔法吧。
露艾莉突然大聲喊道。
——啊啊,這個爛透了的世界真讓人噁心。
我們和斯塔菲奧之間,大約有十米的距離。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距離。如果斯塔菲奧真的打算和我們同歸於盡,在我們有人衝出去的瞬間就發動〈
暴食的凶神
〉 的話,就算我們想要救露艾莉,也無異於一場豪賭。
「她一定很想……再見姐姐一面吧。」
那個已經失去站立的力氣,雙眼空洞地癱坐在地上的——
斯塔菲奧淡淡的說道:
斯塔菲奧所見的世界裏,聲音消失了。
他理所當然的覺得那只是錯覺,一定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在那一瞬間,斯塔菲奧確實感覺到,聲音消失了,風停了,樹葉也不再沙沙作響,彷彿整個世界都凝固成一片純白,將他的感官禁錮於其中。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他無法呼吸,無法動彈,耳膜隱隱作痛 —— 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紫電一閃。
人們常用這個俗語來形容千錘百煉後的劍術所斬出的劍光如閃電般迅猛,但此刻劃破長空的,卻並非紫色的電光。
即使,對方是卑鄙無恥地將少女當作擋箭牌的惡徒。
即使,對方是被冠以死神之名的怪物。
這道超越紫電,將所有感知都拋諸腦後,甚至連名爲空間的絕對法則都被其扭曲、然後
一・刀・兩・斷
的 —— 銀色的雷光。
銀 ・ 雷 ・ 一 ・ 閃
—— 一道聲音撕裂了無邊的寂靜。
在那片無法感知的空白之後,當斯塔菲奧再次回過神來,仰望着火燒般的天空時 —— 他才終於明白,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來。
一道如鈴聲般的,
清脆的入鞘聲傳入耳中。
—————— Tips:銀雷一閃 ——————
某位劍士在生死邊緣撬開了門扉後。將想要斬斷之物,按照心中所想一刀兩斷的極致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