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重戰士〉阿託莉Ⅱ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6044 字
——『我要爲了這個人去死。』
這句話是認真的,這是她當時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
「——左腿截肢。右眼,也大概再也無法看到光明瞭。」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阿託莉的腦海中浮現出與〈
奪命者
〉戰鬥時,眼前出現的慘狀。
倒在血泊中的沃爾卡、
聲嘶力竭的哭喊着的麗澤爾、
被擊飛在一旁、痛苦掙扎着的尤莉緹亞、
還有,癱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的自己。
在阿託莉出生的南方部族——通稱〈阿爾斯瓦雷姆族〉,是一個將歷史都奉獻給了戰鬥的戰鬥民族。
所有族人都將戰鬥視爲信仰,並以自己的武力爲榮。在那裏,無論男女,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會接受成爲優秀戰士的教育。他們在學會拿勺子、拿筆之前,就已經學會了如何揮舞刀劍,並且會以相對弱小的野獸爲目標進行狩獵——阿託莉,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戰士之一。
雖然這麼說有點自誇,但阿託莉真的很強。在同齡人中,沒有任何人是她的對手,有時候就算對上成年人也能贏下幾場,她在12歲時就打敗了本來應該在成人禮上才與之戰鬥的
烈鬼
。族長『阿婆』也對她寄予厚望,嚴格而又充滿感情地將自己所有的經驗和技巧都傳授給了她。
據說,對〈阿爾斯瓦雷姆族〉來說,戰場就是與神明交流的場所。
揹負着歷史和榮耀,在戰場上縱橫馳騁,在飛濺的鮮血中與天地相通,燃燒生命,化身鬼神。並肩作戰的同伴,就是以性命相托的同胞,同伴的傷,就是自己的傷,也就是部族的傷。我們要做的,就是以一己之力擊潰所有敵人,保護同伴免受一切傷害,披荊斬棘,以壓倒性的武力君臨天下。
在阿婆的教誨中,有一句話令她印象深刻。
「——聽好了,阿託莉。『爲了這個人而死』。你要找到一個能讓你發自內心這樣想的人。」
奶奶總是喜歡一邊吞雲吐霧地抽着菸斗,一邊說些孩子們難以理解的大道理。
「無論對方是值得侍奉的主人,還是並肩作戰的同伴,甚至是心愛的男人都無所謂。但你一定要找到一個能讓你心甘情願地爲他付出一切 —— 你的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 —— 爲這樣的人獻出生命,對我們來說,就是最高的『榮耀』。」
「……阿婆也,死過嗎?」
「你以爲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誰啊……。嘛,不過『獻出生命』的方式有很多種,而我的情況,是通過被賦予的使命。所以,我纔會像現在這樣,苟且偷生的做着族長這種事情。……如果能培養出像你這樣的孩子,或許我當初沒有去死也是有意義的吧」
從她的身旁來的衝擊。
她本應該,被那股毫無道理可言的黑色魔力洪流,瞬間撕成碎片纔對。
然而。
「……嗚,啊啊啊啊…………!!」
那個畫面,再次浮現在阿託莉的眼前。
「嗚……嘔…………」
阿託莉真想一拳把面前的牆壁砸得粉碎。那種沒能保護好同伴的悔恨、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以及犯下『罪孽』的屈辱感 —— 但是,啊啊,並不只有這些。折磨着阿託莉內心的情感,絕對不只是這些。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衝動地跑出了〈聖導教會〉,來到了一條不知名的小巷裏,無力地跪倒在地。
但是,阿託莉卻動彈不得。
那畫面、那聲音、那記憶,如同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血肉被撕裂,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還有那如同噴泉般湧出的鮮紅血液。這一切,都發生在她的眼前,近在咫尺。
好惡心。
阿託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她好像看到,他那張和自己一樣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視死如歸的決絕神情。雖然只有一瞬間,卻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無法打倒應該打倒的敵人,也沒能保護應該保護的同伴,直到那一刻,她才徹底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什麼都做不到。
因爲,阿託莉無法從他身上移開自己的視線。
沃爾卡爲了保護她,倒在了血泊之中的身影。
她捂着嘴,扶着牆壁。眼前一片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着還是蹲着。
「?」
/
——左腿截肢。右眼,也大概再也無法看到光明瞭。
但是,她無法消除這種情感。
沃爾卡,是爲了保護阿託莉才受傷的。是因爲阿託莉才差點喪命,失去眼睛和腿的。阿託莉沒能保護好同伴。犯下了身爲〈阿爾斯瓦雷姆族〉絕對不可饒恕的罪孽。但她現在竟然還對自己的救命恩人,產生了一種類似於『喜悅』的情感,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然後,沃爾卡就這樣在阿託莉的眼前,被撕成了碎片。
爲什麼?
當時沃爾卡獨自一人面對〈奪命者〉的時候,阿託莉本來是可以動彈的。因爲,沃爾卡保護了她。比起身負重傷、命懸一線的他,毫髮無損的阿託莉,纔是應該繼續戰鬥下去的那個人。
那是對拼死保護同伴的沃爾卡,無法抑制的崇敬之情。
燃・盡・生・命・化・爲・鬼・神
——那毫無疑問,正是阿爾斯瓦雷姆一族所崇尚的,高貴的戰士之姿。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不會因爲某些特殊的情況而放慢腳步 —— 阿託莉並沒有看到所有東西都慢動作回放的景象,迎接她的,只有殘酷的現實。
——沃爾卡?
都怪阿託莉。
阿託莉被沃爾卡那奮不顧身、背水一戰的身影,奪走了心神。
阿託莉什麼都做不到。
不對。自己在想什麼啊?
是阿託莉太自以爲是了嗎?是她太驕傲了嗎?即使她使出了渾身解數的一擊,也無法傷及〈
奪命者
〉分毫,反而因爲攻擊後露出了太大的破綻,被它輕而易舉地用魔法反擊了。
然而,她並沒有感受到被撕裂的痛苦,只有一陣輕微的衝擊。
——所以,你絕對不能像我一樣。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阿託莉知道,自己不應該犯下這樣的錯誤。對於以武力爲傲的〈阿爾斯瓦雷姆族〉來說,因爲自己的弱小而導致他人受傷是一件令人羞辱的事情,而被同伴保護,甚至害得同伴身負重傷,則是真正的禁忌。阿婆曾經告訴過她,這不是恥辱或不名譽,而是阿爾斯瓦雷姆的神明最痛恨的『罪孽』。
總有一天,自己也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嗎?
當時的阿託莉,大概只有八九歲吧。奶奶說的話,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難理解了,但阿託莉還是將這些話深深地刻在了腦海裏。
她無法抗拒這種情感。
『找到了……』。流淌在阿託莉體內的血液,在這樣告訴她。終於找到了。自從阿婆告訴阿託莉那句話以來,她一直都在腦海中模糊地描繪着,她所憧憬的戰士的理想形象。而阿託莉想要爲之付出一切的,一定是,一定是像那樣的——
「……! 唔,啊啊啊……!!」
她悲鳴着,顫抖着,指甲摳進牆裏,眼淚滴落在地上。然而,就在這深不見底的悔恨之中,一種截然相反的情感,開始同跗骨之蛆般蠶食着阿託莉的理智。
都是阿託莉的錯。
身爲〈阿爾斯瓦雷姆族〉的阿託莉明白 —— 當時的沃爾卡,已經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並不是爲了勝利,也不是爲了活下去,而只是爲了保護同伴,纔會賭上性命戰鬥。
噁心的感覺,揮之不去。
——爲了這個人去死。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 。
明明不該發生的,不應該這樣的。
不,她甚至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動彈。
〈
奪命者
〉 —— 那是即使擁有阿爾斯瓦雷姆的血統,也無法匹敵的以奪走戰士性命爲生的絕望怪物。阿託莉曾經聽說過,她的幾位祖先都曾與這個魔物交過手,但無一人生還。
所以,阿託莉當時纔會認爲,她必須保護大家。她並不害怕死亡,她也相信自己能夠做到。因爲,自己可是〈阿爾斯瓦雷姆族〉的人啊。
想要嘔吐。
「嗚,啊,啊啊啊啊…………!!」
她想要將這種情感,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靈魂深處。她要記住那位值得自己尊敬的戰士的名字、覺悟、傷痕、鮮血、生命,以及他的一切。
在某種超越自身意志的力量的驅使下,阿託莉的靈魂,彷彿被染成了純白色。
「沃爾卡……!沃爾卡——!!」
沒能保護好同伴的罪惡感,以及對沒能保護好的這位同伴所產生的崇敬之情。這兩種強烈到幾乎要讓人崩潰,甚至瘋狂的感情,吞噬着名爲阿託莉的少女。
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呢?
「——求求你們……!」
正當阿託莉狂亂的內心逐漸恢復平靜時,她突然間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於是她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恢復了一些意識。
「真、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自己一個人找就行了,你們別跟着我了……!」
「哎呀哎呀,大家一起找效率才高嘛。別擔心,我們只是正好有空而已」
「就是就是。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人很好的」
「我真的不需要你們幫忙……!!」
「…………………………」
耳邊傳來了少女那無奈的聲音,以及糾纏她的男人們那輕浮而又冷漠的聲音。
噁心感和淚水迅速消退,原本狂躁不安的內心,也在瞬間被凍結。阿託莉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在略微偏離小巷人跡罕至的地方,她果不其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場景。
「唔——,這邊好像沒有啊?要不我們去那邊看看吧?我的同伴們都在那邊,我們一起去那邊找找?」
「都說了不用了……!你們別再跟着我了!」
「別說這麼絕情的話嘛,我們可是在擔心你啊。我們真的沒有惡意的」
「——你們在幹什麼?」
男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忙回過頭來,而被糾纏的少女——尤莉緹亞則露出了一副終於得救的表情。
「太・美・了……」
阿託莉移開了視線。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尤莉緹亞即使在同樣身爲女性的阿託莉看來,也是一個可愛又漂亮的孩子。阿託莉覺得她將來一定會成爲一個極其美麗的大人。也正因爲如此,以前只要一旦讓尤莉緹亞獨自一人在街上行走,她就肯定會被奇怪的男人纏上。
僅此而已。阿託莉再次將背對着啞口無言、僵在原地的男人,迅速消失在街道的熙熙攘攘的人羣中。
「啊,嗯……」
「啊哈哈……」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對不起,我好像變得有點奇怪了。」
得快點回教會纔行。
因爲沒能保護好同伴,所以感到悲傷是理所當然的。
「哦,你也挺可愛的嘛。穿得還挺大膽的呢。是外國來的孩子嗎?」
說這話時,那個男人的語氣完全不帶任何高興的意思,另一個男人看到阿託莉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我們走吧。」
「……」
看起來是不是像瘋了一樣?
「你拔劍就好了啊。悠莉蒂亞比他們強一百倍。」
真是無聊的男人。
看起來是不是很奇怪?
「……那個,阿託莉你沒事吧……?」
尤莉緹亞忙不迭地躲到了阿託莉的背後。阿託莉沒錯過其中一個男人瞬間露出厭煩似的表情,還嘖了一聲。
阿託莉拉着尤莉緹亞的手,向街道的方向走去。遠處隱約可以看見教堂的十字架。看來她們已經跑了很遠。明明尤莉緹亞自己也很難過,但她還是不顧這麼遠的距離拼命追過來,這讓阿託莉覺得她真的很溫柔。
只有沃爾卡和聖都裏的一些親密朋友,才能讓她感到安心。
以及——因爲遇到了曾經在腦海中描繪過無數次的、無比高尚的戰士,所以被其深深吸引……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都有着粘人的、令人不愉快的目光。
「哇——」
現在的自己,是在笑嗎——?
在瞪大眼睛向後退縮的男人面前,阿託莉平靜而清晰地發出了最後通牒。
「………………」
「——我,搞不好,已經滿腦子都是沃爾卡了。」
「很奇怪吧。明明我什麼都做不到……但是,這就是流淌在我體內的『血液』啊。」
所以阿託莉說出來了。
「……你還好嗎?」
「——我沒事。」
尤莉緹雅過去住在王都的家中時,由於她出色的劍術天賦,經常受到哥哥們的欺負。而且,之後的生活中被那種男人搭訕也不止兩三次了。正因如此,尤莉緹雅現在仍然非常不擅長應付『像哥哥一樣年長的男性』。
現在的自己,在尤莉緹雅眼中是什麼樣子呢?
尤莉緹亞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但其中卻帶着無法掩飾的自責。
就在那個男人的手指即將觸到阿託莉的肩膀的瞬間。
「——!? 」
男人沒有追上來。太好了,阿託莉鬆了一口氣。如果他還執迷不悟地追上來的話 —— 自己可能會忍不住打斷他一兩根骨頭。
「對不起……在這種時候還給你添麻煩了……」
明明在後悔,明明在悲傷——不。
聲音沒有顫抖,也沒有作嘔的感覺。在被那種無法言喻的感情灼燒着靈魂,無數次落淚之後,阿託莉終於明白了。
「……啊,難道這位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同伴?真好,找到了。」
再加上她性格內向又不擅長拒絕,男人們就更加得寸進尺。在組成這個隊伍後,趕走這些討厭的蟲子一直是阿託莉和沃爾卡的責任。
「什麼?等等,我幫了這麼多忙,總該有點表示吧。」
「那樣燃燒生命,賭上一切的樣子 —— 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我非常後悔,也很懊惱,也很悲傷。但是,與此同時——」
因爲自己的緣故讓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所以感到懊惱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託莉雖然除了戰鬥以外一竅不通,學識也不怎麼樣,但她還沒蠢到在這種時候反問『什麼』的地步。
正因爲後悔,正因爲悲傷。所以纔會痛苦到無以復加,纔會如此令人神往。
「誒……?」
這次的蟲子是一對二人組,年齡都比沃爾卡稍大一些,外表還不錯,但明顯一直在對尤莉緹亞動手動腳,輕浮的很。腰間掛着〈
劍與杖的紋章
〉的護身符。真沒想到他們似乎是冒險者。
沒錯——自己已經沒事了。
這就是阿託莉毫無虛假的真心。她的感情並沒有錯。即使相互矛盾,也絕不衝突,她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阿託莉像野獸一樣猛地回頭,向那男人輕輕地發出了一股殺氣。
「別跟着我。」
/
當然,如果這點事就能讓那些男人放棄的話,他們一開始就不會糾纏尤莉緹亞了。剛纔嘖聲的傢伙用更加不悅地聲音說:
「——我,搞不好,已經滿腦子都是沃爾卡了。」
聽到阿託莉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尤莉緹雅感覺之前瀰漫在眼前的黑暗被突然斬斷了。
她的內心感到被刺穿一般。面對着面帶淡淡微笑,彷彿置身夢境般說出這句話的阿託莉 —— 尤莉緹雅一時之間竟然感覺不到絲毫怪異。
因爲,尤莉緹雅自己也是一樣。
明明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明明是因爲自己太弱了,但沃爾卡當時的身影,他捨棄一切所劈出的劍之極致,卻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揮之不去。
即使後悔,即使悲傷,即使無法原諒自己,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 ——
她終究無法擺脫心中這股灼熱的思念。
「走吧,該回去了。」
「嗯,好的……」
她曾以爲自己不該抱有這樣的情感,並試圖說服自己這是錯誤的。但現在,阿託莉的內心觸動了她,令她的信念開始動搖。
年幼的尤莉緹雅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份情感。
她只明白一件事。
太・美・了……
沃爾卡那連死神都能斬滅的劍,真的美得超乎想象,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一般——。
/
之後,當阿託莉再次在病房裏看到沉睡的沃爾卡,她的情感完全昇華了。
她終於從心底裏理解了當時阿婆的話。
——爲了這個人去死。
爲他付出一切,每一根頭髮、每一塊骨頭、每一滴血液、每一絲靈魂。
「——對了,阿託莉。雖然你才十二歲,但既然打倒了
烈鬼
,就算是真正的成年人了。所以,我要告訴你我們另一項重要的使命。」
「那很簡單,當然就是先把他撲倒,然後扒光衣服,接着就這樣,讓他直到骨髓都——」
「等你將來遇到了讓你覺得『就是這個人』的強者」
「就是說,生個孩子嘛。我們部落裏,很多人都年紀輕輕就戰死沙場,所以留下後代,傳承阿爾斯瓦雷姆的血脈,也是我們重要的使命之一。」
「就去找他要種子吧。」
「什麼?」
「種子?」
「……怎麼才能生孩子呢?」
另外,那位阿婆似乎還給阿託莉灌輸了許多多餘的知識。
——————Tips:阿託莉——————
來自戰鬥民族〈阿爾斯瓦雷姆〉的少女。她將沃爾卡視爲值得崇敬的理想戰士,因此打算按照阿婆的教導,找個機會把他撲倒扒光。看來跨文化交流真是困難重重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