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審判Ⅲ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5596 字
一拳狠狠地揍了過去。
什麼好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啦,什麼周圍還有其他冒險者在場不能突然引發騷亂啦,這些道理在看到那幫傢伙的瞬間就煙消雲散了。芙莉克希爾猛地一步蹬地向前衝去,朝着在晴空下毫無防備地站着攤開地圖的紅髮男人揮去一拳,
「——終於找到你們了,你們這幫蠢貨!!」
「……!? 」
芙莉克希爾毫不留情的一拳,被那個男人——雷克斯勉強用左臂擋了下來。產生的衝擊力讓他踉蹌了幾步,那個男人一下子露出了與其說是喫驚,不如說是像喫了苦蟲一樣難受的表情。他似乎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找到,一臉的不快,那表情彷彿在說「真不走運」。
「芙莉、芙莉克希爾……!」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迪諾也一臉厭惡地咂了咂嘴,一邊護着阿爾法娜,一邊迅速後退。啊啊,你們果然還是露出了那種表情啊 ——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了,就連回憶起來都覺得愚蠢,深深的失望的冰冷感侵蝕着芙莉克希爾的思考。
「芙莉克希爾前輩……!怎麼在這種時候……!」
「……………………」
然後是阿爾法娜。這個通過討好雷克斯和迪諾騙取錢財,甚至反過來冷落並排擠芙莉克希爾,企圖奪取〈炎龍爪牙〉的狐狸精。
這裏是距離聖都騎馬需要好幾天,甚至可以說臨近邊境的偏遠地區的『旅泊地』。『旅泊地』是爲了方便冒險者挑戰遠離人煙的偏僻迷宮,或者讓騎士在巡邏任務中稍作休息,而在一些中轉地點設置的簡易的住宿場所。
雖然算不上城鎮的規模,也沒有城鎮那樣充滿人氣和活力,但因爲這一帶似乎是迷宮的密集地帶,所以還是能時不時地看到冒險者的身影,也能聽到針對這些冒險者販賣食物和道具的商人的叫賣聲。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有個女人尖叫着揍了一個男人,這讓周圍的人們都嚇了一跳,一時間鴉雀無聲。
雷克斯、迪諾、阿爾法娜。這三個傢伙是造成了攻略認證事故的罪魁禍首,還從聖都逃走,之後就一直像逃犯一樣一直躲藏到這種地方。
雷克斯微微壓低身體擺好架勢,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辭,
「……芙莉克希爾,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
「和一個多月沒見的夥伴,一開口就是辯解嗎?看來你們還真是做了不少虧心事啊。」
這時,幾名騎士從芙莉克希爾身後跑來,銀色的鎧甲發出錚錚的聲響,他們訓練有素地包圍了雷克斯等人。見此情景,阿爾法娜的表情明顯地慌亂起來。
「等、等一下,爲什麼連騎士都出動了……!? 」
「當然會出動了。你們兩個,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總之,希望你們能老實點。我不建議你們繼續自掘墳墓哦。」
但是這個
,無論如何也太奇怪了吧。雷克斯和迪諾是瘋了嗎?他們兩個到底被做了什麼?阿爾法娜到底對他們兩個做了什麼?
明明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那麼……你們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應該不用我一一說明了吧?」
「哈啊,終於追上了……真是的,竟然逃到這種地方來了。」
但是,現在這些都無關緊要了。弗茨走到芙莉克希爾身邊,撓了撓後頸,
「……也就是說,你們想
『只』
讓那個女人逃到國外去嗎?」
……老實說,芙莉克希爾還以爲事到如今,就算是這些傢伙也應該會放棄抵抗了。就像弗茨說的那樣,在被騎士隊團團包圍的情況下還要抵抗,那可就真的要成爲大罪人了。不管選擇逃跑這個愚蠢選項的理由是什麼,現在乖乖投降被帶回去,和負隅頑抗後被逮捕,意義可是完全不同的。
是芙莉克希爾他們,奪走了那個未來。真的,這種強烈的悔恨已經快讓芙莉克希爾發狂了。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會乖乖地回到聖都,也會出庭接受審判,如果有懲罰的話,無論多少我們都會接受。……所以,請你們放過阿爾法娜。」
難以抑制的激動情緒讓芙莉克希爾的身體差點就要擅自行動起來 —— 這時,從她身後傳來一個懶散的、有氣無力的男人的聲音。
「那你們爲什麼要逃!!」
「雷、雷克斯,迪諾,你們會保護我的吧……!? 」
「沒錯。」
爲了庇護阿爾法娜,爲了阿爾法娜而揹負所有的罪孽——這些傢伙,居然說了這種話。
雷克斯拔出了紅色的長劍,迪諾拔出了黑色的雙手劍。
這個男人居然只用了幾天時間就抓住了雷克斯他們的尾巴,而且沒有動用冒險者,而是動用騎士組建了搜查隊。芙莉克希爾完全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樣的情報網,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有權指揮騎士隊。雖然不少騎士對冒險者抱有對抗意識,但不知道爲什麼,這些土生土長的精英騎士們,竟然都毫無怨言地服從弗茨的指揮,這點也是個謎 ——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沒錯。也就是說,這次的事故,是這些傢伙犯下了必須拼命隱瞞的『某個錯誤』,而必然發生的結果——
這種事,真的太殘酷了。
芙莉克希爾是在聽到弗茨接下來的問題後,才理解了雷克斯話中的含義。
而芙莉克希爾最不能原諒的,是明知道當時的雷克斯他們不適合進行認證調查,卻放任不管,甚至還期盼着『還不如干脆狠狠地失敗一次算了』的自己。
「……吶,雷克斯、迪諾!!」
「……抱歉,弗茨大叔。看來不把這些傢伙揍一頓,他們是不會明白的。」
不管怎樣,有一點很明確,現在除了用武力讓他們閉嘴外別無他法。
不,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正因爲知道纔會逃跑,僅僅是爲了保全自己,才一路逃到這個四處都是迷宮的偏僻之地。
芙莉克希爾踏步走上前,將恢復到非裝備狀態的自己愛用的長槍握在右手中。騎士們也全身緊繃,紛紛將手放在劍上,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瞬間膨脹起來。原本在旁觀的冒險者和商人們,也終於變了臉色,紛紛爲了不被捲入其中而迅速撤離。
作爲結果,導致隊伍〈銀灰的旅路〉遭遇了被〈
奪命者
〉這個規格外的怪物所襲擊的恐怖經歷。
答案很明顯。他們一開始表現得乖乖配合調查,是因爲以爲可以矇混過關。而突然逃跑,是因爲他們發現自己無法繼續矇混過關了。
「你們也很困擾吧?要是接受審判的話。……會很麻煩吧?因爲要是被帶到〈星眼聖女〉大人那裏去的話。你們的謊言一定會被揭穿的。」
來者是聖都冒險者公會出了名的懶漢,那個一直都是毫無幹勁、鬍子拉碴的男人 —— 弗茨。
芙莉克希爾真的很難相信。阿爾法娜這傢伙另當別論,但雷克斯和迪諾可是一直靠着自己的本事喫飯、混跡了十多年的老牌冒險者啊。他們當然親身體驗過迷宮的危險性,也應該明白在迷宮的攻略認證調查中偷工減料是多麼不負責任的愚蠢行爲。
而沃爾卡更是身受重傷,差點喪命,還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
「我們不是說了我們已經好好調查過了嗎!什麼攻略認證事故之類的,我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簡直就像是,
爲了阿爾法娜而行動的人偶一樣
——。
「……!!!」
……兩個人,居然都解除了武器的〈
裝具化
〉。這意味着眼前的這幫蠢貨,都到了這個地步,還選擇在恥辱上再添一層愚蠢。
「爲了讓阿爾法娜逃走。在接受公會調查的過程中,我明白了……這樣下去是保護不了阿爾法娜的。即使她與此事無關,也難免要承擔連帶責任,而且肯定會有人對阿爾法娜惡語相向。我們不想再把她捲進來了。」
「啊啊,這話我也已經聽過很多遍了。……但是,你們爲什麼要突然開始逃跑呢?」
說到底,只顧自己出口氣的芙莉克希爾其實也和這些傢伙一樣。都完全沒有考慮過可能會有無關的人被捲入,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悲劇,只顧着對墮落的夥伴生氣,卻從未想過這些。
退一百步講,之前給阿爾法娜砸錢芙莉克希爾還可以理解。因爲這只是因爲他們覺得她有魅力,……或者說,他們愛上了她。不管怎麼說,這些行爲應該還在可以用道理來解釋的範圍內。
「說起來……你們失蹤,是在教會發出『在適當的時候出庭接受審判』的通知之後吧。」
芙莉克希爾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都這樣了你們還想怎麼樣?她反而從嘴角溢出了一絲奇怪的笑容。芙莉克希爾感覺到自己熾熱的思考正在急速冷卻,
雷克斯,沒有笑。
「喂喂……」
「呃……!」
弗茨輕輕地拍了拍呼吸紊亂的芙莉克希爾的肩膀,靜靜地向前邁出一步說道:
「——真無聊啊,這種事。」
但是芙莉克希爾還是太天真了。
芙莉克希爾無法理解。就算按照他們兩個說的,阿爾法娜是完全無辜的。但是,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價值,值得他們如此拼命地去保護,甚至不惜策劃逃亡國外?芙莉克希爾完全無法理解。
那些孩子們明明是完全無辜的。他們作爲一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年輕冒險者隊伍,本應擁有更加光明的未來纔對。
迪諾舉起雙手劍點點頭,
阿爾法娜發出了令人作嘔的、充滿諂媚的撒嬌聲。
「——你們到底要墮落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
就因爲他們之間無聊的爭執,竟然讓毫無關係的孩子失去了未來。
阿爾法娜露出了和初次見面時完全無法想象的、充滿攻擊性的表情,
「呃……!」
「我是認真的。阿爾法娜和這件事無關,所有的責任都在我們身上。」
芙莉克希爾笑了。是自嘲的苦笑。
(……沒想到,竟然會有和夥伴兵戎相見的一天啊。)
雖然說『想當年』已經太遲了。但他們曾經也是一個一路上還算順風順水的普通隊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但是,她立刻拋開了多餘的感傷。她甚至覺得,比起用卑鄙的手段負隅頑抗,這樣更好,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徹底嚐嚐苦頭。然後就算揪着他們的衣領也要把他們帶回聖都,讓他們接受審判,這樣芙莉克希爾才能和那些孩子們交代——纔能有臉面對他們。
(因爲必須道歉啊。必須好好地,見面,然後道歉——)
爲此,自己已經不能再把這些傢伙當成夥伴了。芙莉克希爾壓低身體擺好架勢,在平靜的呼氣中發動了〈身體強化〉——
「——哈啊。結果,還是和公主殿下預料的一樣啊。」
或許是因爲所有人都進入了臨戰狀態吧。弗茨那有氣無力的嘆息聲,足以讓所有人的緊繃的神經爲之一頓。
「你們退下。這種事情讓大叔我來就行了。」
「誒——」
弗茨抓住芙莉克希爾的肩膀,讓她退後,同時自己上前一步。
芙莉克希爾有一瞬間感到了困惑。雖然弗茨在聖都冒險者公會里是出了名的懶漢,但他在工作的時候,卻會被委任各種考試的監督,以及指導新人冒險者等相應的職責。所以芙莉克希爾也早就預料到,這傢伙應該還是挺能打的。
但話雖如此,雷克斯和迪諾再怎麼墮落也是A級冒險者。雷克斯是擅長劍和魔法、遠近皆宜的全能戰士,迪諾則是專注於近戰的肌肉莽夫,在他雙手劍的斬擊面前,魔物就像紙片一樣被撕碎。這和耍帥地一個人去制服幾個囂張的小混混可不一樣。
然而,
「你們也退下。」
「是。」
弗茨現在的樣子與平時毫無幹勁的樣子完全不同,他的聲音精悍而銳利,宛如一名久經沙場的戰士。
只是爲了逮捕三個逃犯,竟然要動用公會的力量,這簡直是騎士的恥辱 —— 如果弗茨只是一個普通的職員,毫無疑問會有騎士這樣生氣地反駁。
然而,騎士們卻全都毫不猶豫地服從命令退下,這意味着——
「弗茨大叔,你到底——」
「哦哦……這就是,阿爾卡希爾大人的神力……」
「弗茨先生……你到底——」
按照弗茨的指示,騎士們圍住了三人,開始押送。但是,這作爲逮捕逃犯的場景來說,未免太過詭異了。騎士們甚至沒有給三人戴上手銬,三人也表現得極爲配合,沒有任何爭辯。遠處圍觀的羣衆們一定會不停地歪着腦袋吧 —— 剛纔的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知道了。我們,回聖都……」
「……!? 」
「——只是稍微,讓你們聽一聽神明的啓示而已。」
不,不對勁。雖然這個結果是值得歡迎的,但這一切還是讓芙莉克希爾無法接受。她只覺得現在正在發生什麼她不知道的未知現象。究竟是怎麼回事,才能讓兩個凶神惡煞的傢伙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完全放棄抵抗,乖乖投降——
「不不,那種重體力勞動我可敬謝不敏。大叔我已經不年輕了啊。」
「哎呀哎呀,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啦。」
弗茨誇張地搖了搖頭,然後取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個刻有〈
聖導教會
〉標誌的、普普通通的銀色十字架吊墜。他將吊墜舉到雷克斯他們面前,彷彿在炫耀一般。阿爾法娜在兩人身後嗤笑一聲,
「哦、哦,是啊……趕緊回去吧……」
「怎麼?難不成,你以爲我們會因爲神明在看着就乖乖就範嗎?」
雷克斯和迪諾,竟然主動放下了武器。解除了架勢的兩人,有些茫然地回頭看着阿爾法娜,
「哦?大叔你打算一個人來嗎?」
這時,一名激動得渾身顫抖騎士,喃喃自語道:
「沒辦法啊。
因爲必須這麼做啊
」
——阿爾卡希爾?
那是魔導具。
「——因爲神明的旨意,是必須遵守的啊。」
……不,要說契機的話,不是有嗎?
阿爾法娜用一隻手扶着額頭,彷彿被迷霧籠罩了思緒一般,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然後她緩慢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大叔我什麼也沒做啊。不是說了嗎?我只是稍微,讓他們聽到了神明的啓示而已。」
芙莉克希爾也只能茫然地向弗茨問道:
「誒?啊,嗯,你能明白就好……?」
不對——那不是普通的吊墜。
——等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已經沒事了。對不起,芙莉克希爾前輩,給你添麻煩了。」
弗茨露出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注視着手中的吊墜喃喃自語道:
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芙莉克希爾直到最後也沒能弄清楚。雖然總覺得吊墜似乎發出了藍白色的光芒,但在晴朗的天空下,她也無法完全確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弗茨的魔導具以某種形式啓動了——
「是。」
就在這時,阿爾法娜轉過身來。三個人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澈,表情也漸漸明朗起來。就像頭腦中的迷霧正在消散——又或者說,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滲入他們的大腦一樣
。
「嗯……是啊。我們,必須回聖都纔行。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
……」
「好了。那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阿爾法娜,這樣可以吧?」
說起阿爾卡希爾,那可是幾乎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聖所深處,甚至很少來到地面之上的〈福禍聖女〉——
芙莉克希爾無法理解。明明就在剛纔,這些傢伙還一副不顧一切要抵抗的樣子,怎麼突然開始說這些東西啊。難道說,他們是在假裝放棄抵抗來誘使我們放鬆警惕嗎?但這也太突然了,芙莉克希爾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右手的長槍,只能呆呆地站着。
然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然而,此時的弗茨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沒精打采的表情。迪諾用雙手劍指着他,
弗茨身上散發出微弱的魔力波動。芙莉克希爾這才終於注意到。
「哈哈。嗯,這個嘛,算是吧——」
弗茨使用的那個吊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