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短暂的宁静Ⅲ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灭的结局,可队友却病了》 · 雨糸雀 · 1.3万 字
「前辈,等等我!前辈……!」
尤莉缇娅做了一个梦。
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黑暗之中,尤莉缇娅眼睁睁的看着沃尔卡离她越来越远。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只留下尤莉缇娅一人被遗弃在黑暗之中。而沃尔卡不知去往了何方 —— 就是这样的一个噩梦。
「不要,不要啊,请不要丢下我……!」
无论尤莉缇娅多么拼命地伸手,每伸出一分,沃尔卡就会离她更远一丈。
无论尤莉缇娅多么拼命地奔跑,每跑出一步,沃尔卡就会往前迈进十步。
「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当个乖孩子的……!」
那是尤莉缇娅所感受到的,与沃尔卡之间那道无形鸿沟的具象化。
也是在她心底沉淀已久的,无法抹去的焦躁与恐惧的外在表露。
她拼命的叫喊着。
「前辈——!!」
然后,她惊醒了过来。
清晨的光芒驱散了室内的黑暗,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里熟悉的天花板。
「唔——」
她喘息般地吸了口气。将手背放到额头上,发现明明房间并不热,却已经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接着吐出的气息并非出于安心,而是冰冷得仿佛随时都会冻结般,微微颤抖着。
她坐起身。身体沉重得像是完全没睡过一样。但因为这糟糕透顶的苏醒方式,她也提不起再次闭上眼皮的念头了。
——沃尔卡。尤莉缇娅此生最为敬爱的剑士。指引了自己至今为止走过的一切道路,也是今后她将要走的一切道路的指引者。
前几日在决斗中所见的那道银色雷光,至今仍在脑海中鲜明烙印,不曾褪色。
那是一种不仅无视了空间,还甚至连魔法术式这种本应无法被物理干涉之物都能斩断的绝技。沃尔卡自己将其称为『将想象中的未来变为现实』的剑之极境。每当他沉浸在战斗之中时,似乎便会无意识的回忆起讨伐死神时的感觉,并与之越发深刻地融为一体。
这一切,本该让尤莉缇娅愈发沉迷于精进拔刀术才对。
然而,就在沃尔卡那短短数秒能够正常战斗的时间内,他的剑技已然可以说达到了无念无想的境界。
然后过了几秒钟,她才如同系统重启般猛然回神。就是这副模样。
本该是这样的——。
是啊 —— 现在的沃尔卡,已经位于不管尤莉缇娅如何伸手也无法触及的程度了。
尤莉缇娅的回答依旧很僵硬。她低下头,抿紧嘴唇按住胸口的样子 —— 简直就像,被某种莫名的不安从背后追赶着一般。
然而那份兴奋一旦平息,随之而来的却是如同针刺般细小而冰冷的痛楚。
「对不起,对不起前辈,明明最痛苦的人是前辈,明明前辈只是在努力,只是不想放弃,我却这样,因为不想被抛下,不想被独自一人留下,我竟然这样,只想着自己的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昨天,和阿托莉锻炼过度了吗……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
「一、一点都不累哦!就是那个,那个……只、只是在想点事情而已!我很有精神,什么事都没有!」
总觉得尤莉缇娅的样子有些奇怪。
「尤莉缇娅。」
总觉得不对劲。
不过她的脸色本身并不差,所以应该不是感冒。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尤莉缇娅或许是有些累了。昨天为止还别无二致的可爱的笑容,今天看起来却没什么精神,有些沮丧的样子。就连走到床边都显得步履沉重,甚至此刻站在我面前,也像是在肉眼可见地消耗着生命能量。
「……」
当时是太阳完全升起,圣都这座城市的一天正式开始运转的时候。在阿托莉和师父一起准备出门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被飒爽地敲了两下。我以为是熟人或者修女,于是半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按计划,今天将是尤莉缇娅从师父那里接过接力棒,由她来照顾我的日子。
「啊——对、对不起前辈!那个,有什么事吗?」
嘛,或许只是她碰巧走神被我看到而已,因此就强行让她休息也未免小题大做了。总之先继续观察一下情况吧。
越来越可疑了。是不是因为答应了今天是自己负责的日子,所以她不好意思说想休息,而在硬撑着呢。真是的,照顾我什么的都是次要的,明明应该优先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才对——
「打扰了哦,年轻人。」
该说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吗。总之她虽然一大早就来到我的床前,一如既往的发表了『前辈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这样沉重的宣言。但在之后收拾早餐的时候,打扫病房的时候,她总是不知不觉中便会茫然地呆立在原地,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明明沃尔卡是因为自己的错才受了无法挽回的重伤。明明沃尔卡现在所受的苦楚都是因为自己。自己竟然会抱有否定他那为剑殉身的清澈生存方式的,如此卑劣的想法。
现在沃尔卡无论如何都是一位残疾的剑士。因为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的身体行动必然不便,而且若是认真战斗,义肢几乎肯定会损坏,导致他无法动弹。
「……尤莉缇娅?喂——」
/
「呜、呜呜……!」
虽然从第一天开始就发生了被〈白亚圣女〉大人霸占了床铺、知晓了阿尔法娜这个不得了的恶女在幕后做的恶行、以及差点被过于沉重的师父们推倒等等各种各样的事情 —— 但我该守护的底线还是平安守护住了,就这样终于迎来了第二天。
「好、好的……」
话说回来,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位稀客。
事实上,尤莉缇娅也确实打心底里迷恋着沃尔卡的剑。她认为拔刀术才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精炼的剑术。沃尔卡在决斗中获胜的那天夜晚,那道银雷的光辉闪耀得让她久久无法平息,心脏怦怦直跳,身体亢奋不已,甚至因此费了好大的劲才强迫自己入睡。
被她用一副仿佛快要被抛弃般的拼命表情看着,我也不可能当场拒绝。
曾经被父亲称赞将来甚至有望成为圣骑士的天才。曾经轻易追上并超越先行者的少女,如今——
—— 论剑术,尤莉缇娅远不及沃尔卡;论力量,她比不上阿托莉;论魔法,她不如丽泽尔。她没有什么是独一无二的,在〈银灰旅路〉里,只有尤莉缇娅是
『可以被替代』
的。
当然,她对沃尔卡的拔刀术没有就此泯灭也发自内心的高兴,作为弟子,自己师父至今仍在不断进化的身姿也让她感到无比自豪。但与此同时,她心中某个角落却无论如何都会抱有这种想法 —— 不要,不想被他抛下,不希望被独自一人留下。
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这种想法简直就像,不希望沃尔卡变得更强一样。
在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陷入了无法追赶的焦虑与被抛下的恐惧之中。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说出来哦?」
尤莉缇娅慌忙高声否定道。
「真、真的没事,拜托您了!我、我会好好帮上前辈的忙的!我会特别努力的……!」
就连现在,对我的呼唤别说回应了,连动一下的反应都没有,
第二天。
「欸……」
「你是不是有点累了?」
/
「……?」
然而进来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要说映入眼帘瞬间的直观印象,我会说,这是个像火焰一样的人。一头掺杂着些许红色的强劲金色长发,不输男性的精悍而端正的容貌,以及由熊熊燃烧般的自信所支撑的步伐。没有比『威风凛凛』这个词更适合形容眼前这位女性的了,她简直就像是一团高贵的火焰以人的姿态重生了一般。
明显她是一位地位不低的骑士。她身上穿着的〈
圣导骑士团
〉 的铠甲,虽说是轻装,却与平时罗修穿的那种普通装备完全不同。首先,那银色光辉的质感就截然不同,点缀各处的金色与红色装饰无疑彰显着地位的崇高,盔甲上甚至还附有一条带有蓬松优雅皮毛的披风。
作为女性来说,她的身材相当高挑,恐怕有一米七左右吧。总的来说是一位二十五六岁上下,连我这个男人看了都会觉得帅气的丽人 —— 话说回来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初次见面。请原谅我突然冒昧造访的失礼之举。」
她的声音也充满了凛然的生命力,吐字清晰,声音悦耳。即便是套话式的道歉也透着不凡的气势,而且这种态度非但没有令人不快之处,反而让人感觉仿佛吹过一阵爽朗利落的清风。这让一向讨厌外人的师父也无法完全保持警惕,
「敢问您是何方神圣?看样子像是骑士……」
「没什么。算是你们的朋友,罗修的上司那样的人物吧。并非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嗯,不过呢……眼下称呼我为『贝尔』就好了。」
原来如此,罗修的上司吗……『那样的人物』这种说法稍微有点让人在意,不过嘛,大概是骑士队的队长之类的人物吧。那样的话,装备比普通骑士明显高档也就说得通了。
我正准备做自我介绍时——
「啊啊,关于你们的事我已有所耳闻。我是边境出生,没什么教养的暴发户,你们不必拘礼,随意些就好。我此行也纯属私人造访。」
短短几句话就让我觉得她简直就是豪放磊落这个词本身,仿佛能可靠地牵引着我们前行……这就是上位者的风范吗。真帅气。将来我也想成为这样的大人啊。
我们寒暄的时候,尤莉缇娅从桌子那边小心翼翼地拿来一把椅子。
「啊、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坐。」
「唔。谢谢你,可爱的小姐。」
「可、可爱的什么的……」
这位女骑士实在是太帅了,连尤莉缇娅都有些畏缩。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比异性更受同性欢迎的类型吧。不愧是罗修的上司,一眼就能看出她非常强大 —— 连阿托莉也察觉到了她的实力,眼神变得稍微有些凝重 —— 没想到骑士团里也有这么出色的女性啊。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这位名为『贝尔』的女中豪杰,用精悍的笑容注视着我。
「我此行的目的别无其他。沃尔卡阁下,就是你。」
但现在我绝不会就此罢休。等我拿到最好的义肢,那个帅哥可得小心了。
师父和尤莉缇娅也纷纷附和道。
「我和那家伙还没分出胜负呢。可不打算就这么让他逃之夭夭。」
这说法好诗意啊。而且太沉重了吧。总觉得她说得好像罗修的人生因为我的影响而改变了一样,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要知道那家伙可是个总是自信满满、『哈哈哈!』地放声大笑的男人啊。
那件事
,是在〈银灰旅路〉全灭之后多久发生的事呢。这个世界的原作主人公,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如果最高品质的义肢能够顺利到手,并且能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像样的战斗的话,那时候我又该怎么做呢。
「……欸、是,是这样啊。啊哈哈……」
「小子……?」
我和那家伙是49胜49败12平的平局 —— 但实际上,那也是从我认真开始计算胜负之后的事了。并不是从第一次切磋开始就规规矩矩地计数的。其实最初的时候我基本都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总的来说我现在应该是完全输多赢少的。
……不过,罗修被称为『小子』倒是让我不禁有些莞尔。说的也是啊,那家伙也有过矮不隆冬的小屁孩时代啊。
至少,我记得他们都被描绘为不输给原作主角这样的顶级强者。圣都的三位圣骑士因为还未登场所以不清楚,但隶属于王都〈
七花法典
〉的四位圣骑士,应该有过一些实力描写才对……。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欸,罗修是神童?而且还是『剑之宠儿』,那是什么浮夸过头的称号啊。那家伙有那么厉害吗……。
「啊啊。」
然后我突然想到,罗修那自恋的地方,是不是多少受了点这个人的影响啊。不,虽然我不觉得贝尔自恋,但她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算作『理解他的上司』了啊?在对自己抱有坚定自信这一点上,他们俩简直可以说像姐弟一样如出一辙。
就这样她如风一般来,又如风一般去。 直到她走出病房的最后一刻,都是一位举手投足间都堂堂正正、令人舒畅的女骑士。
刚变成这副身体的时候,我还曾因为觉得无法再实现赌上第50胜的约定而感到寂寞。
可我和罗修至今为止做过的事也就只有不停地切磋剑术,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啊……。不过既然听到了『剑之宠儿』这么有趣的料,下次见面的时候跟他聊聊往事或许也挺有意思的。
「第一次听说……」
贝尔似乎对我的回答似乎很满意,满意着利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大家都有同感,那应该就没错了。所以,我也自信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祈祷你和那小子永远保持这份珍贵的友谊。」
「对那小子而言,你成为了能够和他并肩同行的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在他那单调灰暗的人生中,你就像是突然在眼前熊熊燃烧起来的炽烈火焰一般的存在。那光辉想必是如此炽热,又如此美丽地灼烧着那小子的心吧。」
「我只是感受到了沉重的友情。」
她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考虑要说到什么程度。
「大概是骑士队的队长之类的吧。罗修那么强,队长是那样的人也就说得通了。」
「首先请允许我向你道一声谢。听说你,非常照顾我家那小子啊。」
「唔,看你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啊。我可不是在说客套话哦?」
不,上司才不会叫部下『小子』吧。而且光看外表,我也不觉得她和罗修的年龄差距大到可以称呼他为小子。除非是像师父那样外表比实际年龄年轻的类型,否则她最多也就是罗修的姐姐那一辈而已。
「——……」
「……那个人,非常强。」
贝尔反转手掌,用一副颇为优雅的姿态指向我。
不用她说我也会这么做。
「是啊,绝非普通的骑士。」
「我也多少指点过他一些剑术。别看他平时虽然是个吊儿郎当的家伙,但那家伙小时候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天才,甚至被称为『剑之宠儿』呢。」
「啊啊,是罗修。我说过的吧,我算是他上司那样的人物。」
「你给予了我家那小子的东西就是这么宝贵啊。」
欸,那家伙还有那样的过去啊……。虽然他言行有点自恋,但人还是挺不错的,我还以为他跟谁都能处得很好呢。不过被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一次都没见过他跟同僚骑士亲密交谈的样子。
然而,在想起其他事情之前,我却首先想起了
某个事件
—— 因此将后续的回忆全部切断封存了起来。
「但是,正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沃尔卡阁下。」
「果然那小子没和你们说吗。」
在『原作』里,是怎么描写的来着?
我?
「那家伙以前也有过这么点大,名副其实的『小子』时代呢。」
师父她们也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贝尔对我们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哈?」
此时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贝尔咧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啊啊,对了,说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个故事剧情来着。
她用手在自己胸口的高度比划了一下,
「嘛,也难怪。对那小子来说,当时的事似乎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忽然想到。如果连她那样的骑士都只是队长的话,那这个国家最强称号的『圣骑士』,究竟是何等超乎想象的存在呢?
待贝尔的气息完全远去后,阿托莉才小声开口道。
「我、我也感觉到了。而且既然是罗修先生的上司,也就是说……」
贝尔将手按在胸口,真挚地说道。
「出类拔萃的天才往往都是孤独的存在。那小子也绝非例外,因为同龄人中没有一个能与他并肩。除了像我这样少数理解他的上司之外,可以说他在骑士队中相当被孤立。」
「今日得见,幸运至极。若有缘分,我们必将再会。」
「……呵呵,神明有时也会做出些有趣的安排啊。」
可惜,算上我作为『沃尔卡』活过的岁月,那已经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记忆了,本来就以及记忆模糊的内容现在几乎都风化了。除了艾露菲耶特之外,我只有几个隐约记得脸的角色,但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有第二席〈创生法典〉,第三席〈圣者法典〉,还有——
最高决策机构〈
七花法典
〉,『
竟然会因为失去了近半数的成员而瓦解』
。
现在的我真的不想想起来这种事啊。
过了一会儿,师父和阿托莉前脚刚刚出门,说来也巧,罗修此时来了。
刚刚才听了那么有趣的故事之后,不跟本人确认一下也太可惜了。我为了驱散那些想起来就让人不快的原作设定,开口搭话道:
「罗修。你小子,小时候是不是被称为『剑之宠儿』啊?」
此言一出,难得一见的情景出现了:那位从不舍弃自恋笑容的罗修竟然收敛起笑意,神色凝重。他以那双闪烁着肃穆光辉的碧眼凝视着我,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今天早上,一个叫贝尔的女骑士突然来了这里。」
「……唔嗯,原来如此。」
罗修用手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潇洒地拨了拨刘海。
「正是如此!没办法啊,谁叫我天生就充满了剑术才能。不知不觉间便获此美誉了……呼,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是是。」
「话说回来,那位大人竟然来了这里啊。」
「啊啊。……而且,她称呼你为『小子』呢。」
我本期待能看到这家伙一些有趣的反应,但罗修却既不羞赧也不恼怒,只是淡然的耸了耸肩,
「我和那位大人切磋一次都没赢过呢。拜此所赐,现在还被当成小孩子看待。」
不是,这也太强了吧,居然罗修一次都赢不了,那是什么怪物啊。现在的我要是向她挑战切磋,恐怕还没等我做什么,就会被名副其实地一招秒杀吧。世界真大啊……。
「所以,那位大人都说了些什么?总觉得我的隐私被泄露光了似的。」
「啊——……主要是说,希望我以后也请多关照你什么的。」
「罗修先生被称为『剑之宠儿』的事……还有,那个,说您不怎么交朋友!所以,和前辈的相遇对您来说非常重要!她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尤莉缇娅和罗修的境遇确实有几分相似。
……话说回来,尤莉缇娅的样子果然还是不对劲。
然后输了的我做了什么呢,
「嗯。——那真是震撼人心的经历,确实如此。」
虽然这么说没多大把握,但硬要说的话……是眼神,吧。那时候的罗修,眼中可能并没有如今那般愉悦的神采。
少说一句你会死啊?!
「尤莉缇娅,没事吧?果然还是有什么……」
「呜……对、对不起,我、我今天净给前辈添麻烦了……」
「那时候的你——在笑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确实很幼稚,但我其实是抱着『哈?这种强得离谱的骑士大人打赢一次就想溜?不可原谅……』这种不服输的心态要求再战的。而且还接着挑战了好几次。想来是因为小时候被老头子揍过成百上千次,在剑术方面,我似乎养成了相当不服输的性格。
「从那天起,我那冰冷的世界就彻底被打碎了。『下次绝对不会输』 —— 啊啊,能够抱有那样的感情,恐怕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吧。」
那应该是我们〈银灰旅路〉将圣都当成据点后不久的事。那时我在丰饶街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锻炼,这家伙碰巧路过就过来问要不要切磋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非常灿烂的笑容,夸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啊、啊哈哈……」
「说来惭愧,那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对那些其实理所当然的不理解反而心生怨恨。自大地以为谁都无法理解我,用冷漠的眼神看待他人。当时向你提出切磋……也只是为了玩乐和打发时间而已。」
「就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向我扑过来,浑身沾满尘土,却能迅速适应战局……在那天的最后,竟然终于让我尝到了败北的滋味!」
「没有那种事,我只是担心你。果然还是身体不舒服吧?」
「嗯……这么一说,大概是这样……?」
罗修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
然而当事人罗修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你输了之后非但没有露出不快的表情,反而当场立刻要求再战。我还记得你抓住了我的衣襟,口口声声『等等再来一次,别想赢了就跑』。」
「但、但是,我在遇到前辈之前也是一样的。罗修先生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哦!」
罗修回去之后,我一边像往常一样生活,一边持续留意着她,发现她不仅时不时会发呆不动,还会反复打扫同一个地方,用扫帚把东西弄倒,准备午餐时甚至不小心用刀划伤了手指 —— 虽然这个很快就被修女小姐治好了 —— 总而言之,说这是尤莉缇娅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失常状态也不为过。
不、不行,这该怎么办才好。总之,我肯定不能放任尤莉缇娅不管,于是我试探道:
罗修虽然带着歉意这么说,但我觉得,突然向陌生人提出切磋的理由一般不就是那样吗?玩乐和打发时间,说白了就是被勾起了好奇心,也就是『我对你的实力感兴趣,来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之类的桥段吧。
「啊哈哈……傍晚大家一起去接前辈的时候,看到您和不认识的骑士先生一起倒在地上呢。吓了一跳哦。」
我还相当清楚的记得,让这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就这样俯视着他的时候的成就感。然后我本想心满意足地结束切磋,结果这次轮到他缠上来了,说什么『你小子才是赢了就跑吧!』。
「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吗?」
「哈哈哈,这可真是失敬了!看来我的秘密被发现了啊。」
罗修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啊——……收拾完餐具,我们一起出去透透气怎么样?我觉得能转换一下心情。」
「呜呜……」
总之,就因为那样的经过我们切磋起来,结果是我几乎完败。
「尤莉缇娅小姐也不必对这个男人客气!没办法,这家伙可是个木头脑袋,笨手笨脚到极点的人啊!」
「今后也请多关照啦,我的挚友!哈哈哈哈哈!」
尤莉缇娅的补充说明火力太猛了。尤莉缇娅,『不怎么交朋友』这种话别那么笑着说出来啊。对我来说也是流弹啊。
「唔嗯……是啊,那位大人所言不虚。」
「那时候的我,与现在相比,给人的印象应该大不相同吧。」
「那当然。毕竟,被其他人在切磋中打得落花流水,那可是自从老头子以来第一次啊。」
尤莉缇娅也出生于世代相传的骑士世家,是被父母称赞『成为圣骑士也并非遥不可及』的天才儿童。她的才华之高,仅凭玩票性质学的剑术,就能轻易打败每日认真锻炼的兄长们。因此遭到兄长的强烈嫉妒和暴力对待,最终在家中无法立足,甚至一度几乎放弃自己深爱的剑术,在精神上陷入极度孤立的状态。
「因此你,现在可是我至高无上的挚友了!要为此感到荣幸啊!」
罗修流露出几分沉浸于往事的神态,接着问道:
「因为被称为『剑之宠儿』之类的,我在骑士队中被孤立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虽然也有像那位大人一样不偏不倚对待我的上司,但年纪相近的家伙们却很排斥我。我想要切磋,他们也会说,跟你打也赢不了,没意思,别过来之类的。甚至还有人讥讽我说,把弱者打得落花流水一定很开心吧。」
因此,等午饭结束,一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尤莉缇娅的情绪已明显低落。而且如果我仔细听的话,似乎还能听到她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俨然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嗯,关于这家伙,纠结他的过去根本就是白费力气。说什么以前因为种种原因而消沉过之类的,我绝对不信。不管说什么,我脑海中只能浮现他那『哈哈哈!』般从容不迫的笑声和神态。
/
「啊啊……说起来那时我挑战了多少次来着,最后一次才终于赢了啊。」
他苦笑着继续说道,
是那样吗。不过,被这么说也不觉得讨厌。对我来说,罗修这个朋友的地位,大概仅次于师父她们这些同伴 —— 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比师父她们更有恩情的家伙。
「……那还真是多谢了。」
我虽然尽量轻声细语的询问,却只是加速了尤莉缇娅的自我厌恶程度,效果并不理想。
「是……」
我真是太弱了……连一个女孩子的烦恼都问不出来……。这种时候要是罗修的话,肯定能做出贴合对方心情的完美心理辅导吧。早知如此,方才应该顺便向他请教才对。
尤莉缇娅到底是怎么了啊。作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成员,她平日里的成熟稳重几乎令人忘却她的实际年龄,如今这般消沉,必是有着难以言表的心事吧。而昨天之前,她明明没有丝毫异样之处……
就在尤莉缇娅准备把餐具放回推车上的时候。
「唔,」
果然还是注意力涣散了吧。在把几件餐具叠在一起转身的当口,尤莉缇娅的手不小心撞到了推车的把手。结果让最上面的餐具失去了平衡,
「啊……!」
——啪啦一声。伴随着令人背脊发凉的清脆声响,四分五裂的陶瓷碎片散落在尤莉缇娅的脚边。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仿佛超越了思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呜啊!」
然而,一具没有义肢的身体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我也随即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发出像青蛙一样不成体统的痛苦呻吟在地上打滚。太逊了吧。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前辈!? 前辈、前辈……!!」
尤莉缇娅几乎是尖叫般地喊着,脸色苍白地冲了过来。在她那娇小纤细的手的搀扶下,我总算爬了起来,
「抱、抱歉,我完全忘了没有义肢了……一遇到突发状况就这样。」
「对、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
尤莉缇娅的眼眶里迅速堆满了泪水。等、等等、别哭别哭!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没事的!这全都是我这个没有义肢还想站起来的蠢货的错,不如说你应该笑话我才对啊!
「我没事。尤莉缇娅你才没受伤吧?」
「是、是的……」
「是吗,太好了。」
然而事已至此,我也不得不狠下心来直言相告了。我虽然理解尤莉缇娅想努力的心情,但再这样下去只会陷入一个失败招致下一个失败的恶性循环。
「无论多么厉害的家伙想要把你取而代之,如果她不是『尤莉缇娅』的话,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尤莉缇娅才终于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不要,请不要抛弃我……!!对不起,对不起,没能帮上忙对不起……!!我会努力的,会好好当个乖孩子的,所以求求您了,请不要丢下我……!!」
被比自己小四岁的女孩子膝枕 —— 虽然我有点纠结这是否会触犯某些条例,但既然我都已经把她弄哭了,现在也不忍心拒绝了。
「假如说啊,如果某天突然出现一个比尤莉缇娅剑术和魔法都厉害,做饭打扫也样样精通的完美女孩,说要代替尤莉缇娅加入队伍的话。那么——」
「——、」
「我、我,果然,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吗……!? 」
唔——嗯,虽然那确实可能是个让人不舒服的梦,但没想到光是那样就会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不、不行吗……?现在的我,做、做其他事的话可能会失败……」
「但、但是……她比我剑术、魔法和做饭都厉害对吧?那那样的话,我存在的意义就——」
这一点就是误会的所在了。在我前世,曾经有一种把『无能』的同伴换成『有能力』的人才的『退队流』题材风靡一时,但那种事我绝对不会做。
不过,这样我反而安心了。
「……前辈,你总是这样呢。总是这样接受着这样的我,接受着原原本本的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赶走,跟她说少开玩笑了!」
现在的尤莉缇娅虽然止住了哭泣,但还是紧紧抱着我的胸口,丝毫没有离开的意图。看起来像是因挥之不去的恐惧而颤抖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因为,尤莉缇娅的忧虑完全是毫无根据的误会。
「请、请让我给您膝枕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把手放在尤莉缇娅的双肩上,轻轻将她从我胸前拉开。直直地凝视着她那依旧被泪水沾湿的眼瞳,
看到尤莉缇娅的呼吸再次因悲伤而哽住。我因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尤莉缇娅身体前倾着,热切地说:
……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出啊?
「唔……!!」
「唔……!」
欸——
所以我轻轻拍了拍尤莉缇娅的肩膀,想要让她安心。
当然,我要事先声明下,当时的尤莉缇娅可没像现在这样嚎啕大哭。只是因为她那几个哥哥的冷暴力,当时尤莉缇娅的精神状态似乎也相当孤立。在那种情况下和我一起锻炼,让她重新找回了对剑的热爱,据说这在很多方面都让她得到了救赎。
「唔……」
「前辈!」
「尤莉缇娅之所以是我们同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会剑术、魔法或者会做饭。而是因为尤莉缇娅是『尤莉缇娅』。」
呜哇——!? 等、等等啊尤莉缇娅,是误会!这绝对是有什么致命的误会!对不起,一定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别担心啊,抛弃什么的,不被需要什么的,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所以请你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千万别真的哭出来……!再这样下去我的胃,我的胃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尤莉缇娅脸上漾开冰冷的绝望之色。
「……欸?」
尤莉蒂亚以焕然一新的活力迅速收拾了碎裂的餐具。唔嗯,尤莉缇娅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这应该是好事吧?
另外,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是因为找到了未来的拔刀术同伴而兴奋不已 —— 这件事一直保密下去也没关系吧?
「尤莉缇娅。」
据说她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被我抛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恶,梦中的我给我过来,我要揍飞你!干嘛让尤莉缇娅伤心啊!
刚才还愁眉不展,如今却是拳头紧握,热情洋溢,仿佛换了个人。她想要感谢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但没想到因此就要膝枕……该说是像尤莉缇娅的风格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果然还是别太勉强自己了。今天你就先回旅馆——」
然而还没等我的脑袋反应过来,尤莉缇娅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地扑了过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我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拼命安抚着尤莉缇娅,总算在胃快要断掉之前让她止住了哭泣。
……哈?抛、抛弃?不被需要的孩子?不等等,这话题突然跳跃到异次元空间去了啊。抛弃什么的,不被需要什么的,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是!那么,我马上就收拾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抛弃我,请不要抛弃我,我不想一个人,不、不要——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所以我,我很不安,很害怕自己是不是对前辈来说已经不被需要了……!!」
「这是为了感谢您鼓励我!我、我现在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心情就无法平复……!膝枕的话马上就能简单做到,所以,好不好?! 」
说起来,我和尤莉缇娅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类似的情况吧。当时我早上正在锻炼,她碰巧路过,对拔刀术产生了兴趣,那是一切的开端。
尤莉缇娅猛地抬起头。我问「怎么了?」,她则非常认真地回答我,
不,「欸?」什么啊。
……不过,转念一想,尤莉缇娅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啊。即使她表现的像队伍里最年长的人一样稳重,但在我们之中她毫无疑问是最年幼的女孩。更何况她本应从家人那里获得的爱也不完整,她是逃跑般地离家出走,几乎没有结交到同龄朋友就进入了冒险的世界 —— 这么一想,她某天会突然被孤独感所折磨,也说得通。
尤莉缇娅的眼瞳剧烈地晃动着,我能感觉到她脸上的不安与恐惧正在消退。……太好了,看来她似乎明白了。尤莉缇娅轻轻吸了吸鼻子,
「所以你不必不安。如果下次在梦里又快要被我抛下的话,就替我狠狠揍那个过分的家伙一顿。」
结果,我还是败给了尤莉缇娅认真的眼神,
「那么前辈,请吧!」
就这样,我听从她的话,躺在床上接受了膝枕。
抬头便能看到尤莉缇娅温柔的笑容,光是这种与平时不同的状况就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痒痒的感觉,便转过身去,打算赶紧睡着。
「您可以好好休息哦——。一切都交给我吧。呵呵呵………………」
尤莉缇娅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母亲吧……我一边模糊地祈祷着那样的圆满结局,一边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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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您醒着吗?睡着了……吧?」
沃尔卡没有任何反应。听着他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看来确实是睡着了。尤莉缇娅顿时松了口气。因为她觉得这意味着自己的膝枕至少舒服到可以让沃尔卡入睡的程度。
「前辈……」
光是这么呼唤着,尤莉缇娅的心中就充满了某种非常痛苦的感情。但这绝非令人厌恶的疼痛之感,反而让她感受到一种仿佛要融化般的幸福。
她回想起第一次和沃尔卡见面时的场景。尤莉缇娅拥有着仅仅看过他人的剑术一眼就能融会贯通的天赋。而对这份被亲哥哥蔑称为『小偷』的才能,沃尔卡却从未否定过。非但如此,他还用像是鼓励甚至邀请尤莉缇娅模仿一般的行为,肯定了她喜欢剑的心情。那时候的沃尔卡,毫不犹豫地认可并接受了尤莉缇娅的一切。
而且,现在也是如此。
『如果尤莉缇娅不是『尤莉缇娅』,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 —— 这个人竟能毫不羞涩地直视对方的眼睛,毫不保留地说出如此真挚的话语……实在是,太过分了。
「前辈——」
所以,尤莉缇娅温柔地抚摸着沃尔卡灰色的头发。
抚摸着。
抚摸着——,
「——我啊,原来和丽泽尔小姐还有阿托莉小姐是一样的呢。我终于明白了。没有您我就活不下去嘞,没有您的世界我根本不需要,您就是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所以请您绝对不要离开我哦。我从今往后也会每天待在前辈身边,每天看着前辈的脸,每天和前辈说话,每天听着前辈的声音,每天被前辈呼唤名字,每天映在前辈的眼瞳里,每天想着前辈的事……每天仰慕着,服侍着,成为您的助力,为您赎罪,为了前辈,一直一直永远地——」
尤莉缇娅,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一个用那双没有光芒映入的眼瞳,仿佛要将沃尔卡以外的一切都从这个世界上排除,仿佛要与他合为一体一般的发自内心地温柔的微笑。
以前曾有过消沉的时光,但那份天才故有的孤独被某个剑术笨蛋给一扫而空了。所以据说他觉得『朋友』有沃尔卡一个就够了之类的。
王都的某个厉害组织。原作中,因组织的七名成员中约半数『退场』而瓦解了。
———— Tips:『〈七花法典〉』 ————
现在的尤莉缇娅,非但没有朝着避免病娇黑化的方向前进,反而正一步步陷入无法挽回的深渊 —— 这一点,某位独眼断腿的青年至今仍未曾察觉。
———— Tips:『尤莉缇娅』 ————
———— Tips:『罗修』 ————
※还是位只有十三岁的少女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