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仍然無法交匯的道路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9243 字
拉姆齊死了。
當克萊絲塔將這個噩耗告訴我時,老實說,我的內心深處並沒有第一時間湧上悲傷或者不甘之類的情緒。只是靜靜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而之所以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地沒有慌亂,或許是因爲一直以來,內心深處早已積壓着某種細微的窒息感吧。
在這個混賬透頂的奇幻世界裏,今後真的能做到不被奪走任何一個身邊之人的活下去嗎。
我一直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預感 —— 總有一個時候,某個重要的人會以慘烈的方式離去。
正因於此,在眼眶通紅的克萊絲塔來到我房間的那一刻,我便已在悄然之間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人。簡直無法相信,直到最近他還是個整天買醉、自暴自棄的傢伙。」
克萊絲塔表現的很堅強。在失去拉姆齊到返回聖都這短短的時間裏,想必她已經整理好了心情。接下來,她將自己親眼見證的一切,冷靜地,並且準確地傳達給了我。
拉姆齊的死,以及,〈魯特爾〉的覆滅。
……今天的聖都,空氣比平時稍微緊繃了一些。
大多數居民雖然過着和往常一樣的日常生活,但在街頭巷尾,時不時就能看到神情嚴肅的騎士。正如前幾天羅修告訴我的那樣,是因爲在離這個國家幾乎只有一步之遙的鄰國,確認到了強大魔族『吸血鬼』的活動蹤跡。考慮到對方也許已經潛入了這個國家,各方正以教會爲中心,穩步推進警戒網的構築。
是啊——羅修來找我,真的是前幾天的事。
在這個世界,還沒有像前世中智能手機或互聯網那樣可以瞬間傳遞信息的手段。雖然聽說近年來名爲『傳聲機』的魔導具研究已有所進展,但目前大多數情況信息還是依賴傳統的由人傳遞的方法。如果是跨越國境的超遠距離信息傳遞,那毫無疑問會花費更多時間。
換句話說,現在已經不是什麼『也許已經潛入這個國家』這種可以悠哉警戒的情況了。在鄰國吸血鬼出現的消息傳抵之前,那些傢伙早就已經在這個國家開始暗中活動了。
然後,不僅拉姆齊 ——〈魯特爾〉的人們也,也全都被殺了。
……師父她們現在不在房間裏真是太好了。因爲老實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怎樣一副表情。
果不其然,我的表情大概不太對勁吧。凝視着我的克萊絲塔露出一個帶着痛意的微笑,
「您大可以怨恨我。畢竟一切都是因爲我將拉姆齊先生帶去做護衛的緣故。」
「……別說傻話了。」
我這麼說着,卸去了緊繃雙肩的力氣。……真是的,最痛苦的明明是親眼目睹一切的克萊絲塔,我卻讓她說出了這種自怨自艾的話。
我搖了搖頭,用手指敲了敲義肢,
「……別在意。」
「這樣……啊。」
也就是說,我現在之所以有一股想把那個混賬神明拖到眼前,砍成兩半的衝動,是因爲——
「……!」
克萊絲塔肯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畢竟連王都的〈
七花法典
〉,都在原作中與突然出現的魔族大戰後折損過半,陷入了癱瘓的狀態。
那是當然,在原作中我也不記得有誰比他更憎惡魔物了。這個爲了消滅魔物而不斷戰鬥的男人,不可能因爲打倒了一隻吸血鬼就停下腳步。
「……啊啊。」
「沃爾卡先生。拉姆齊先生在最後,留下了一句話要轉告給您……我將一字不差地,傳達給您。」
啊啊,是嗎——竟然在這裏,再次聽到了那個名字。
——『你小子,別死啊……不,不是那樣啊。』
面對原本絕對不可能戰勝的敵人,他既沒有逃避也沒有躲閃,而是戰鬥到最後,守護了克萊絲塔。而克萊絲塔作爲工房年輕的棟樑,今後一定會創造出無數道具,幫助世上數不盡的人們。也就是說,傢伙守護的不僅是克萊絲塔,更是她未來將要拯救的無數生命 —— 他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英雄啊。
如果我們的道路能以更不同的方式交匯,即使難以交心,至少也能——。
呼吸停止了。
「把我們送到遊樂街後就立刻離開了。說是不想靠近人多的地方。」
克萊絲塔閉上眼睛,彷彿在忍受心痛般停頓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
「您的義肢,我會賭上我的一切來完成。——最好的義肢,我必定親手交給您。」
但是,和我認識的人物中,擁有能一個人完成討伐魔族這一偉業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多麼希望是那樣的結果。
要是我爲此鬱鬱寡歡意志消沉的話,拉姆齊那傢伙估計會化作鬼魂從後面踹我一腳吧。一邊說着「還有閒工夫低着頭,看來你挺閒的啊,嗯?」一邊瞪着我。唔嗯,感覺現在彷彿都能聽到那沒有絲毫感情色彩的聲音了……。
我的思維一下子被克萊絲塔出乎意料的話拉回了現實。據她說,給那個非常難纏的吸血鬼致命一擊的,是得知〈魯特爾〉崩壞後趕來的某位旅者。而他們能把拉姆齊的遺體帶回聖都,也是多虧了那個男人接手了途中的護衛工作。
——『——活下去啊。沃爾卡。』
原作的主人公 —— 格倫。
「對不起。我沒能好好挽留住他……」
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
確實很像他的作風啊,我有些茫然地想到。在原作中,他對在自己故鄉危難之際毫無作爲的王都與聖都抱有強烈的失望感。但這並不是他獨自一人孤高旅行的唯一原因,實際上,『無法接受人多的地方本身』這個設定纔是更大的理由。據說他只要看到在城鎮裏和平生活的人們,就會回想起故鄉被毀滅時的情景,從而產生強烈的抗拒感。
「還有……救了我們的那個人,似乎認識沃爾卡先生。」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那麼想的人嗎?」
「那也是我受傷時救了我的傢伙。他一定是想爲〈魯特爾〉報仇吧。」
我搖了搖頭,
因爲在她的面容上,有着完全看清到自己該做什麼的悲壯決意。
「…………」
「……那麼,我回工房了。總之,現在的目標是儘早完成義肢。」
那是一個在我已所剩無幾的『原作』記憶中,至今仍印象最深的男人的名字。同時,也是在這個世界裏,當我距離死亡僅差一步之遙時出手相救的恩人的名字。
而且,就算聖都擁有與王都並駕齊驅的戰力,能否輕易解決掉那種可以輕易毀滅一個城鎮級別的敵人,還是相當令人懷疑的。
大概是被看穿了心思吧。克萊絲塔銳利地注視着我的雙眸,平靜而有力地斷言道:
所以沒關係。至少
這件事
,我能接受。
「他還說,要找到剩下的吸血鬼殺掉。我想他一定非常憎恨魔物吧……」
我想這麼認爲。那傢伙絕不是,在半路上毫無意義地散盡了生命。
啊啊真是的,那個大叔。最初只是個買醉的廢柴,結果卻以一種簡直不可思議的帥氣方式死去了。
既然自己已經知曉原作中那樣的未來,怎麼還能樂觀地覺得『只要在聖都就沒問題』呢?而一旦事端驟起,毫無疑問會帶來傷亡。到時候又會有誰失去生命呢?
「但是,請允許我只說這一句。」
無論是第一次還是這次,明明是瞻仰原作中我最尊敬人物的絕佳機會,爲何每一次都只能在這樣的情形下相遇呢。
多虧了那傢伙,已經有一個敵人被消滅了,但據說還有被稱爲『父親大人』的吸血鬼,和名爲『實驗體』的謎之魔物均下落不明。敵人還有其他同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事到如今,必須認真考慮聖都成爲那些傢伙魔爪目標的危險性了。
直到這時,我那一直滯後的感情才終於跟上來了。……不是『別死』,而是『活下去』嗎。是啊,這種遺言,才更加、更加地刺痛人心啊。
「……啊啊,確實稍微和他有些淵源。他現在在哪裏?」
「……………………」
如果讓〈魯特爾〉遭受與自己故鄉同樣命運的魔物還在逍遙法外,那傢伙肯定滿腦子只會想着怎麼把對方找出來大卸八塊。況且就算在這裏碰面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道謝。……畢竟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此刻無論如何,都騰不出足夠的心力去思考『原作主人公』這個存在。
「啊啊,拜託了。事已至此,越快越好。」
「……?」
「——他說他叫『格倫』。您認識嗎?」
「我爲您製作義肢,絕對,不是爲了讓您像拉姆齊先生那樣死去的。」
「……啊啊。是啊。」
目送克萊絲塔離開後,我在獨自一人的房間裏,沉入沉重思考的泥沼。把義肢扔到一邊,躺在牀上,用手背遮住視線,扭動着身體低語。
「…………這到底算什麼事兒啊。」
拉姆齊的死,我還能接受。
但是,〈魯特爾〉被徹底毀滅是怎麼回事?這其中有多少人被殺。有多少人倖存。那個照顧我的老修女,那個祈願我們幸福的接待小姐,還有那個發誓總有一天要站在尤莉緹婭身邊的少年,以及幫助過我的老練冒險者,就這樣,那座雖然狹小卻寧靜和平的城鎮——。
「這種事,我可不知道啊……」
頭痛欲裂。視野開始旋轉。從心臟根部,我感到一種沉重的冰冷正慢慢蔓延至整個胸腔。
首先是疑念。——爲什麼,主人公格倫現在會出現在那裏?
他已經救了我不止一次,而是兩次了。現在我能活着,克萊絲塔能活着回來,全都是多虧了他。但撇開這個不說,他爲什麼會再次造訪〈魯特爾〉——這個疑問我絕對無法視而不見。
我拼命搜刮着腦海中模糊的原作知識。我記得在故事序盤,他在弔唁了全滅的〈
銀灰旅路
〉後,應該是穿插了幾個短篇故事後,徑直向王都方向北上的吧。〈魯特爾〉毀滅這樣的劇情,真的在原著中有所描繪,我斷然不可能忘記。
而現在,本不該在的主人公出現在了那裏。本不該死的人們死去了。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已經偏離了原作。
這麼一想,這個世界與原作故事產生決定性分歧的契機,只可能是——
「是因爲,我們活下來了嗎……?」
這到底算什麼呢?
〈魯特爾〉的大家被殺,難道是因爲我們沒有按照故事設定去死嗎?
難道這是說,按照這個世界原本的劇本,師父、尤莉緹婭和阿託莉都應該被悲慘地虐殺才行嗎?
真的,真的――――你個混賬東西。
「………………」
「吵死了……」
「……」
『——喂格倫,你打算消沉到什麼時候。差不多該站起來了。哎呀別在這種地方吐啊,住手別用右手捂嘴會弄到我身上的!』
「你早就知道了吧。人多的地方,會讓我回想起故鄉……總覺得下一秒所有人都會被殺掉。」
夏爾諾斯所說的『那個男人』,就是沃爾卡。在格倫面前擊敗〈
奪命者
〉,守護了所有同伴的冒險者 —— 如果用更貼近格倫主觀看法來表達的話,或許也可以稱之爲:至今仍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男人的名字。
『幹嘛。』
格倫深深地垂下頭,
當然,他這麼做是有正當理由的。像這樣用兜帽減少視野傳來的信息量,就多少能緩解剛纔提到的噁心感。畢竟對格倫來說,與其說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不如說是『不想看到其他人』,所以進入人多的地方時,他總是習慣戴上兜帽。
現在格倫的裝束是一身爲了掩飾戰鬥的傷痕和污漬而穿的黑色衣服,以及彷彿浸透了飛濺鮮血般的紅黑色外套。當然,若僅止於此,他大概也只會被當作偏好深色的旅人,不至於引起特別的懷疑,但——
自己只是位年方十九,以狩獵魔物爲目的而四處流浪的人類旅行者 —— 格倫可以說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騎士們相信了自己的這番說辭,對此感到精疲力盡後,只好早早從聖都逃之夭夭。
對格倫來說,它是和自己一起走在復仇之路上的搭檔,也是讓自己現在就想揪下來扔到一邊的頭痛根源。總之,這傢伙有着脾氣暴躁、感情豐富的人格。明明知道如果被周圍人發現其有意識會很麻煩,卻總是一逮到機會便喋喋不休、停不下來。
/
格倫總是把外套的兜帽壓得很低,一副刻意隱藏面容的樣子,這纔是最引人懷疑的地方。
『哈,那是誰一直牽腸掛肚地在附近的迷宮徘徊啊。明明哪怕只看一眼也好,趁現在去確認一下他活着的樣子不是更好嗎。』
『最大的問題是那個兜帽啊,那個兜帽。簡直就像在自我介紹說『我是個不想被人記住臉的人』一樣嘛。』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你這個如果沒有嚮導,連在街上好好走路都做不到的小鬼。』
『蠢貨……別說這種讓人沒法開玩笑的話啊。』
「……吵死了。閉嘴,夏爾……」
「我……看起來有那麼可疑嗎?」
不過,就算沒有這段可憎的記憶,格倫大概也會早早地離開聖都吧。他問寶石,
然而夏爾諾斯顯然不肯就此罷休:
夏爾諾斯立刻回答。
夏爾諾斯輕輕咂了下舌,
心情,糟透了。
但是他這種不善言辭的人很難將這些情況用語言解釋清楚,而且摘下兜帽的話,自己那紅色的長髮和紅色的眼瞳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因爲就算不說髮色,紅色的眼瞳可是吸血鬼普遍具有的特徵。
然而,這座城市裏瀰漫的『平穩』空氣越濃,對格倫來說就越是變成呼吸困難、令人作嘔的空間。因爲曾經同樣平穩的故鄉,在一瞬間化爲地獄時的記憶——會不可抗拒地甦醒,侵蝕眼前的一切。
再加上它還是將戰鬥與魔法知識悉數灌輸給格倫的始作俑者,所以經常會有一些像師父一樣愛嘮叨的發言。
在沃爾卡在旅館送別克萊絲塔的時候,在離聖都稍遠的路邊,某處樹蔭下,格倫正強忍着一陣陣翻湧的噁心。
自己本來就相當不擅長與人交往,自從踏上覆仇之路後,更是因爲長年斷絕與人的聯繫,讓溝通能力徹底死絕了。格倫每次和人打交道時他都會想,要是夏爾諾斯能替他說話該多輕鬆啊。不過真那樣做的話,感覺夏爾諾斯毒舌只會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煩。
「……吶,夏爾。」
「……知道他還活着就足夠了。」
「…………………………」
『……嘖。』
『嘛,你那樣子看起來確實不像普通人。所以我早就勸過你了吧,稍微注意一下外表。』
『真是的,還是受不了人多的地方嗎?明明被幾十只魔物包圍都無所謂,卻應付不了這點事,真沒出息。』
『真是的……你這傢伙,難道就打算一直不見
那個男人
了嗎?』
克萊絲塔似乎認識沃爾卡,在他們前往聖都的途中,他從她那裏得知了沃爾卡的現狀。從那一刻起,對格倫來說,就已經沒有必要強忍着噁心感留在聖都了。
格倫深呼吸後慢慢抬起頭,視野中映出了包圍聖都的堡壘的宏偉身姿。雖說是爲了完成拉姆齊託付的事情,但自己完全沒想到會有踏足聖都的一天。雖然格倫踏入的只是堡壘附近的遊樂街,但不愧是與王都並稱雙壁的地方,這裏確是一座人聲鼎沸、充滿活力的城市。
「果然,我不適合和人打交道……」
他坐在樹根處捂着嘴,嵌在右手手套上的寶石發出了刺耳的抗議。那聲音難辨男女、卻充滿了急躁之情,正是與墨菲烏斯戰鬥時紅色魔劍發出的聲音。這枚橢圓形寶石 —— 如果落入珠寶商手中,大概會被加工成吊墜 —— 便是魔劍處於待機時的形態。
魔劍的名字,喚作夏爾諾斯。
和克萊絲塔一起行動的時候還沒事。但之後剛開始一個人補充道具,就被不同的騎士叫住盤問了足足四次。看來吸血鬼出現的情報已經傳開了,來歷不明的格倫自然受到了各種懷疑的目光。
不知爲何,我現在特別想要好好的揮一下劍。
尤其是連年齡都無法讓對方相信一事,令他頗受打擊 —— 自己真的看起來老成到那種程度了嗎……?
夏爾諾斯粗暴地嘆了口氣,
然後它便彷彿被挫了銳氣般,暫時閉上了嘴。
因此,在送回克萊絲塔後,他只進行了最低限度的補給就離開了城市,如今正等待着這股噁心感漸漸平息。
格倫以一個難看的表情代替了回答。說到了痛處。 把瀕死的沃爾卡背到〈魯特爾〉的教會後,格倫沒有見證治療結果就中途離開了。然而明明如此,他的腦海中卻怎麼也揮之不去他那烙印般的身影,因此他就這樣被牽絆着,無法按原計劃向北進發。這一點他坦然承認。
『說到底,那時候要是一直守到最後就好了嘛。你這傢伙,卻偷偷摸摸地中途——』
「怎麼可能做得到啊,那種事。」
這次他明確地用語言制止了對方。然後僵硬地搖了搖頭,
「我是像死神一樣的人。……如果我在附近,感覺教會的治療就會失敗。所以……」
——自己沒有在那種場合一直等待到最後的勇氣。
夏爾諾斯徹底無語,發出了今天最大的一聲嘆息。
『哈啊啊啊……真是沒救了。你這傢伙,太彆扭了。』
「……吵死了。」
但這是事實。在自己周圍,總是不斷有不該死去的人成爲犧牲品。這次也是,〈魯特爾〉整個城鎮被毀滅,那個叫拉姆齊的男人也丟了性命。
更造化弄人的是,那個拉姆齊竟然還是沃爾卡的朋友,這讓他連苦笑都笑不出來。
如果自己那時能早點趕到,沃爾卡就不會失去一隻眼睛和一條腿。
如果自己這次能早點趕到,沃爾卡就不會痛失朋友。
在沃爾卡看來,自己恐怕是比〈
奪命者
〉更爲可憎的死神吧。
夏爾諾斯說得輕鬆,去確認一下他平安無事的樣子就好。但事到如今見面了,自己到底該對他說些什麼呢。又希望他對自己說些什麼呢。
現在的自己,怎麼也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他面前。
「……………………」
格倫最近開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從自己與夏爾諾斯簽訂契約,決定爲了復仇而活之後,就如同淡然執行既定任務的自動人偶般投身於戰鬥。甚至覺得,沐浴的魔物鮮血越多,就離人類內心的微妙情感越來越遠。
然而此刻,在格倫心中翻湧着的,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用隻言片語道盡的幾重複雜情感。對那個以命護住所有同伴的男人,滿懷敬意與讚歎;對那個扭轉不該承受的命運的意志,深感共鳴與羨慕;對自己未能及時趕到的懊悔與自責 —— 還有,對那個自己與那個男人相去甚遠這一事實所帶來的,一絲微不足道卻又醜陋的嫉妒。
因爲一個人而讓自己內心受到如此強烈的震撼,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爲了守護再也無力戰鬥的同伴。面對令人生畏、一戰必死的死神。
『……打倒了,嗎?怎麼可能。』
就在那時,純白的氣息驟然熄滅,男人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頹然倒下。
無念無想。
「讓開……!!」
本來根本不可能趕得上的。傳送到目的地後,格倫眼前所見的,理應是冒險者們被凌虐殺戮的慘烈遺骸,然而——
『——那傢伙嗎。』
「……走吧。」
過了一會兒,格倫終才於確認了狀況。周圍除了那個男子,還有三名女性冒險者。雖然她們都癱坐在地上喪失了戰意,但可以看出都沒有受什麼大傷,全員平安。
看起來像魔法師的少女首先尖叫着撲向男人。緊接着,嬌小的劍士和褐色肌膚的戰士也——
意識到這種可能性,格倫受到了令眼前發黑的巨大沖擊。
(——難道說,)
喉嚨裏險些溢出的這份妄想,令格倫苦澀地扭了扭嘴角,輕輕呼出一口氣。
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死亡的氣息了。
「唔,沃爾卡!?沃爾卡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觀這個男人,他的全身上下都滲着血,遍體鱗傷。從狀況來判斷,彷彿是男人一直衝在最前面,拼死戰鬥到了最後,
那是在格倫的認知中,最爲完美的劍之極致。
格倫無法動彈。在眼前依然被銀光染透的錯覺中,連呼吸,甚至眨眼都忘了,只是呆立當場。
『這樣好嗎。你們倆個,可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哦。』
(保護了她們嗎——那傢伙,一個人。)
而格倫,親眼目睹了那一瞬間。
魔法少女滿臉淚水,僵在原地,
老實說,那時格倫甚至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類。在他日復一日的戰鬥中,也曾有機會見識到被稱爲S級的傢伙們,但那些人仍帶着更爲正常的人類氣息。
「——、」
「如果,是另一種形式的話——」
—— 銀色的雷光,將世界一分爲二。
右手的魔劍也難得地愕然失語。
當格倫踏入迷宮〈戈澤爾〉的深層時。情況令人絕望。他右手握着的魔劍已經看破,在傳送陷阱前方等待着的存在正是那位死神。然而格倫在重啓陷阱上竟然浪費了三分鐘以上的時間。這都是因爲自己之前沒有好好理解魔劍傳授的魔法原理,平時總是靠蠻力戰鬥,這欠下的債,在這一刻讓他一次性償還了。
「就這樣吧。」
「沃爾卡,睜開眼睛!!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
有的只是,
少女們令人心痛的叫喊聲敲擊着耳膜,讓格倫終於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
「——拜託了。」
不過短短數秒的耀眼光輝後。被銀光斬斷的死神,下半身還留在半空中,上半身則緩緩滑落到地上 —— 然後就像沙子飛散一般,還原成黑色的魔力粒子消弭於虛空。
而眼前的這個存在,簡直就像自身是神靈的依代一般,散發着堪稱神聖的、不同次元的存在感。
和只是揮舞着魔劍這種強大武器的自己完全不同。那是千錘百煉、臻於極限的絕技,清冽澄澈的魔力,以及與人類領域隔絕的徹底無我之境 —— 以此,將不死的死神於一刀之下斬滅。
/
格倫蹬地而起,擠進少女們中間確認男人的狀態。對方咬緊了嘴脣。是個大概比自己還小,甚至可以說是青年的年輕男人。—— 一想到爲重啓傳送陷阱而耽誤了時間的自己,令格倫湧起一陣令人作嘔的強烈悔恨。
「欸,是、誰!?住手,別碰沃爾——」
正因如此,才超越極限,達到了劍之極致的姿態。那個背影,對於曾經沒能保護任何人的格倫來說,實在是太過——
只要知道他現在還和同伴一起活着,那就足夠了。確認噁心感稍微好些後,格倫站起身,將脊背朝向聖都。
邁開腳步。腦海中,與那個人初次相遇時的記憶,再度悄然浮現。
斬伏死神的男人,揹負着的那潔白清淨的光環。
是否也會有,沒有任何後悔和嫉妒,彼此的道路能夠交匯的未來呢。
這個男人憑一己之力,扭轉了荒謬至極的死亡命運。
「前輩!!請振作點前輩!!啊、啊啊啊啊……!!不、不能死,不行,不要啊啊啊啊啊……!!」
『什——麼。』
毫無疑問。從四周柱子上噴湧出的藍色火焰已經停止了活動,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也轉眼間結成冰塊。。漫溢於腳下的綠色瘴氣消散殆盡,房間恢復成了迷宮中日常可見的、蕭瑟荒蕪的景色。
格倫非常不擅長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回想這幾年,連一秒鐘能和女人正常對話的記憶都不存在。
但唯獨這個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清晰地把話說了出來。
「還來得及。我不想讓他死……!」
「……!!」
格倫這裏撒了一個謊。他根本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證明『來得及』的東西。青年全身的傷勢,已經悽慘到讓人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能戰鬥到現在。也許,已經『來不及』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自己不想讓他死,這是毫無疑問的真心話。雖然對方是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但格倫絕對無法接受自己就這樣什麼都不做見死不救。
(怎麼可能放棄……!!)
這傢伙不該死。不可能該死。像自己這樣曾經沒能保護任何人的傢伙都還苟延殘喘地活着,這個戰鬥到最後保護了同伴的男人,怎麼可能有必須死去的理由。
僅僅被這樣的衝動驅使着,格倫便開始竭盡所能地進行着處理。多虧了自己積累了爲自己包紮傷口的經驗。把〈
保管庫
〉裏所有的道具都翻出來,能用的全用上,哪怕能稍微抑制一下青年的出血也好。
「沃爾卡,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別丟下我,別留我一個人,求求你了啊啊啊啊……!!」
「前輩,贏了哦,我們贏了啊……!!所以請睜開眼睛!!這、這種事……這種事我不要啊啊啊啊……!!」
「都怪我……!!都是因爲我,被保護了……!!沃爾卡啊啊啊……!!」
對少女們來說,這個青年一定是無可替代的重要同伴吧。在場的所有人都跌入了絕望的深淵中,除了流淚和呼喊,什麼也做不了。那種拼命想要守護即將熄滅的燭火般的笨拙抵抗,與曾經失去故鄉時的自己重疊,讓他胸口陣陣發緊。
正因如此,格倫纔將全力傾注於處理上。縱然未曾化爲言語,但內心深處奔湧着熾烈無比的情感。
——別做那種留下同伴死去的蠢事。別讓任何人嚐到和我一樣的心情。
你和自己不同,不應該是那種死在哪裏都無所謂的人啊!
這與格倫長久以來侵蝕內心、如血肉腐爛般灼燒的仇恨截然不同。
那是想要稍微改變眼前這荒謬結局的,純粹而強烈的深紅怒火。
原來一心只想着殺魔物的自己,竟然還保留着這樣的感情啊。
那時,雙手所感受到的那股灼熱,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格倫的記憶之中。
被格倫所擁有的憎恨情感所吸引,與之簽訂契約的魔劍。
———— Tips:『格倫』 ————
性格非常急躁,經常和格倫拌嘴,雖然本人完全沒有自覺,但其實那樣子看起來就像個愛嘮叨的老媽子。
———— Tips:『魔劍夏爾諾斯』 ————
在沃爾卡所知的『原作』中擔任主人公的男人。公認的魔物殺戮狂戰士。
自然,這傢伙也對沃爾卡抱有各種複雜糾結的情感,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