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圣都最长的一天Ⅱ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灭的结局,可队友却病了》 · 雨糸雀 · 8664 字
以人的生命为食粮发动的传送魔法,从遥远的上空眺望,形状宛如以赤红雷光绽放的花朵一般。以魔法阵为光源而生出的不祥赤红色彩,不断侵蚀着周围的景象,仿佛仿佛这座城市本身正一点一点地渗出鲜血。
在城中的人们全都因无法理解事态而呆立当场时,有个男人正从上空静静地俯视着那盛开的红色。
「——唔嗯。真是美丽的光芒。」
〈红之战乱的奥斯卡雷因〉。
在将广阔的圣都尽收眼底的天空中,他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地面般站立着,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在他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层层魔法包裹隐蔽,别说圣都的人们了,就连刚才飞过的鸟儿似乎都未曾察觉到他的存在。
按照奥斯卡雷因的计划,在圣都的西、西南、南、东南、东——总计五个地方,如同要围困圣廷街一般发动了传送魔法。
人们可能会问: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圣都在临海的北侧设有大型商港,其余三面与陆地相接之处,则由坚固的城墙守护,是一座名副其实的要塞都市。
而自吸血鬼出现以来,〈
圣导骑士队
〉不分昼夜地维持着高度警戒态势。所有进入城镇的人都必须接受仔细的身体检查 —— 包括用魔导具解除精神污染 —— 而且现在因为避难市民增加,市内的警备也相当严密。再加上空中也展开了探测入侵者的结界,如果此时有人夸口说『魔物不可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潜入城镇』,那也恐怕算不得什么大话。
但是,奥斯卡雷因却轻易地突破了那道警戒网,在城里布下了数道传送魔法。
不,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突破任何东西。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至今,奥斯卡雷因还未曾踏入圣都一步。
身在圣都之外,却能远程在圣都内部布下术式 —— 如何能够做到这一点,其答案正是被芙莉克希尔她们阻止的那两名女骑士。
「实在精彩,阁下。」
从奥斯卡雷因背后左侧,传来了一句带着些许老迈感的谦恭赞美。然而奥斯卡雷因连头也没回,
「不,有
三处
失败了。不过嘛,也就这样了吧。」
「毕竟使用的是无知蒙昧的人类,也是没办法的事。倒不如说,正因为阁下有着如此手腕,才成功了五处吧。」
这次是从奥斯卡雷因背后右侧,传来了比刚才稍显年轻的声音。其中毫不掩饰地包含了对眼前男人的强烈敬畏,以及对人类的轻蔑之情。
——利用被『魅惑』所支配的人类,代替自己构筑术式。
这,正是奥斯卡雷因所采用的手法。左边的声音仿佛要俯首称臣般,说道
「潜入人类的梦中,通过梦境将其变为傀儡……这可是只有阁下才能做到的绝技啊。」
这些哪怕只有一只都有可能毁灭城镇的怪物,包括阿尔法娜在内,现在却出现了七只。
「啊啊……那枚可憎的僭王之戒吗。没能收走那个是我的失策。」
「有的人无计可施地逃窜,有的人拼死抵抗,然后可悲地凋零 —— 那个瞬间才是人类唯一美丽的身姿。因此选择大多人熟睡的夜晚就太浪费了。吾辈特意添上的华彩,那个女人可得让它开出大朵的花才行。」
奥斯卡雷因在推进目的时,绝不会弄脏自己的双手。
他将眼中的世界视为一种『棋盘』,将居住其中的所有生命都视为棋盘上的『棋子』。有必要的话,他会频繁暗中活动增加棋子,有时,他也会慈悲地给予『棋子』力量,但一旦将『棋子』放入敌阵后,他便只从天上眺望战局的走向,将一切作为片刻的消遣。
以及南 —— 舍弃了人性的复仇者·
女头蛇
阿尔法娜。
「能将那等同于尘芥的生命献给阁下,想必对他们也是一种幸福吧。」
就像毁灭〈鲁特尔〉时那样。
已经发动的五个魔法阵中,已经陆续开始传送起了魔物。其中不仅有哥布林、魔狼、螳螂等普遍为人所知的魔物,还混杂着许多只有在迷宫深处才有目击记录的高阶异形。
奥斯卡雷因随即将目光投向圣都的某个角落,微微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那正是之前因芙莉克希尔她们的活跃,而未能发动传送魔法的地点,
西南 —— 拥有拟态能力的不死史莱姆。
因为挥舞着脱离了普通魔物的力量,甚至到了国家要赋予固有识别名进行警戒的特殊个体,人们将其总称为『
冠名魔物
』。
「那么我们只需趁着战斗的混乱,去探查那座神秘的塔就行了吧。」
「因为吾辈的目的,并非毁灭圣都。不过是为
那个女人
对圣都的恨意所谱写的故事,添上最后一朵华彩罢了。」
奥斯卡雷因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本来,奥斯卡雷因也不是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引发大规模的战乱。只是碰巧捡到了
人类女子
,又碰巧被她那沸腾的复仇之心触动了琴弦,再碰巧觉得可以利用她来揭露〈
圣导教会
〉的真面目而已。既然那个女人渴望毁灭圣都,那么他也就顺手为她准备一个相应的舞台罢了。
对奥斯卡雷因来说,只要在前往圣都的骑士或避难民中物色到合适的目标,趁着夜色进行『布置』就足够了。对于只是那一瞬间的短短几秒记忆,用魔法完美消除或改写也并非难事。只需短短几秒的时间和一点点功夫,做好进入精神世界的标记就可以了。
「该不会是大小姐吧。拥有那枚戒指的大小姐,就算潜入了圣都也毫不奇怪。」
正因如此,才需要『祭品』。靠这种禁忌的手段,仅需用最低限度的术式,就能爆发性地获得最大的输出。
现在的时间,是刚过午后的下午。是人类活动在正午达到顶峰,然后朝着黄昏维持高度喧嚣的时间带。一听到吸血鬼出现,人类一听到吸血鬼出现,首先便会对夜晚保持警惕,从反其道而行之的意义上来说,这么做或许有效。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圣都战力最齐备的时机。
「原来如此。阁下亲自前往各地的迷宫,也是为此吗。」
左边的声音低沉地笑着,
右边嘿嘿地诡异地笑着,等他笑完,左边问道。
「但是,这个时机真的好吗?如果选在深夜的话,人类的活动也……」
传送的起点,是这个国家各地存在的未攻略迷宫。虽然受限于只能在传送魔法范围内进行传送,但这些迷宫长年以来令冒险者望而却步的强大首领所盘踞之地。
而传送魔法,是一个即便是吸血鬼也绝不能轻易使用的法术。同时,就算可以将人类置于『支配』下,对魔法一窍不通的蒙昧之才能构筑的术式也有限。
右边的声音里,浮现出强烈的猜疑之色。
东 —— 操纵空间的的魔石兽,与将一切沉入树海的魔灵树。
他一边厌恶地想着那枚能中和源自魔族的气息和魔力,从而将装备者伪装成普通人类的戒指 —— 那是现任吸血鬼之王赠予她的礼物,
「唔嗯。」
「当然。」
圣都也知道被魅惑的人类可能混在避难民中进入城中的可能性,对此也十二分地警惕着。正因于此,才会对想要穿过堡垒城门的所有人,都以身体检查为名使用精神净化魔导具。
但那种对策,对
进入圣都后才被魅惑
的人类,毫无意义。
「但是,那个地方哑火了实在可惜……本想送最强大的个体过去那里的,似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什么人阻止了。」
「但那个并不是吾女的行事作风。而且吾之前已经警告过她了……若继续在吾辈面前做无聊的事,往后就永远不得自由。」
右边所说的『大小姐』,就是娜斯蒂莎。虽然推测她妨碍了传送是错误的,但其已经潜入了圣都的指摘却是正中要害。
「事与愿违,亦是战乱的一趣。」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不知您在考虑怎样的『管教』呢。」
「……恕我冒昧。」
西 —— 堕落的邪恶精灵公主。
「虽然数量稍微减少了一些,但无论哪个都能为佳美的战乱增色吧。」
右边的声音仿佛与奥斯卡雷因的期待相呼应般,开口说道。
——只是因为那样,看着更有趣而已。
「和直接支配相比,效力自然是大打折扣。也做不了太难的工作。所以才需要她们献出生命……」
「如果要确保万无一失,至少一阵需要四人才行吗。看来吾辈,稍微高估了人类的生命啊。」
至于为何要特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在圣都布置多个传送魔法。那既不是因为想毁灭圣都,也不是因为希望自己的棋子胜利。
如果要将这种感性比作人类的行为——或许类似于,在一个虫巢里放入另一种作为其天敌的虫子,然后带着上帝视角观察由此引发的混乱吧。
东南 —— 出卖灵魂给恶魔的鬼武者,以及横行无忌的地龙。
如果要攻打圣都,按照常规选择夜晚应该更方便才对。对于为何偏偏要选择在人类的主场登台,奥斯卡雷因毫无迟滞地回答道。
一个魔法阵花了两人或三人的生命。目前成功了五处,也就是说,
只要能做到那一点,接下来无论城墙多么厚重、结界多么森严,都已无关紧要。
奥斯卡雷因即答,然后左侧接着问,
「——圣女,该如何处置?」
对此也是即答。
「随你们。杀也好,玩弄也好,——使其屈服作为战利品也好。」
左右两边立刻膨胀起无法抑制的喜色。奥斯卡雷因对此并没多大兴趣,但在吸血鬼中,确实有一定数量的个体有积极奴役人类,将其当作彰显自己力量的装饰品的恶趣味。
棋子的士气高涨是件好事。而且也能有机会见识一下圣女这一存在究竟只是虚张声势,还是伴随着相应的实力。
话虽如此,现在还只是传送来的魔物先头部队刚开始制造人们的悲鸣而已。
「嘛,等着吧,不必那么着急。不久等魔物的气息就会充满每个角落,就算我们混进去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就在那时,大圣堂响起了钟声。
那拼尽全力响彻云霄的钟声,即便是奥斯卡雷因也能听出,其并非报时之声,而是在向人们宣告非常事态。
「唔嗯,正适合作为开幕之钟声。」
战乱的序幕就此拉开。是会像那个小镇一样,阿尔法娜在燃烧的憎恨中完成复仇呢。还是圣女率领的人类的抵抗,展现出别有一番风味的有趣景色呢 —— 无论结果如何,对奥斯卡雷因来说都同样是一趣。
他张开了双臂。
「来吧,尽情地取悦吾辈吧。」
在借助魔法从任何人视线中隐匿起来的天空一隅,奥斯卡雷因正以宛如神明般不逊的姿态宣扬时——
——〈
天神言祝,地祇照览
〉
一道少女的声音传来。
奥斯卡雷因和两名部下,都没能立刻分辨出那声音是从何处响起的。但那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在全城回响的钟声,仿佛是从天而降到地上的祝福话语。
那是将祈祷寄宿于每一个音节的,清澈得令人生厌的神圣回响。
塔的顶端,散发出纯白的光芒。
丽泽尔,将绝对不会再原谅这个世界。
「开幕了!展现一场佳美的战乱给吾辈看吧,人类们!」
/
「哦——立刻就行动起来了吗,圣女!」
「别担心!克莱丝塔绝对来得及。我去救她,一定会赶上的。」
克莱丝塔被杀。义肢在完成前被毁。眼前有许多人牺牲。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了 ——
果然 ——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吗,她的内心深处,黑色的情感正不断地翻涌着。
所以,必须由丽泽尔去救她才行。
明明沃尔卡什么都没做错。
同时说着与『神圣』这个词相去甚远,全然不像圣女该有的粗话。
那孩子绝对会这么想。
伫立于天空的奥斯卡雷因,紧接着便亲眼目睹了圣都随之发生的变化。
受了只差一步就会死掉的重伤,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又马上和〈
强盗
〉战斗,还凭一己之力挺过了那场决斗。好不容易以为平稳的日子回来了,结果曾受过照顾的城镇被毁灭,身边的人先走一步 —— 如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连作为家的圣都,这数十年来与魔物威胁无关的安宁,也即将土崩瓦解。
「就让老娘来告诉你,你到底登上了谁的舞台。」
是为了告知圣都遭到魔物袭击的紧急事态,并催促人们尽快向圣廷街避难。
真是令人欣喜 ——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在民众被卷入战火时,还躲在塔顶只顾祈祷的装饰品集团。
从丽泽尔不知道的过去开始,沃尔卡就一直和这样的情感战斗着吗。
红色光芒升起的地点,看起来离〈格里菲斯工房〉并不远。
「……啊啊。拜托了。」
她没有一丝动摇。
令人作呕般的不祥情感,如同蛇一般在丽泽尔全身爬行。或许这么想有点自以为是 —— 但憎恨神明、厌恶世界的沃尔卡的心情,现在她似乎能稍微理解一点了。
沃尔卡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他想必很不甘心吧,因为左腿的缘故连好好动弹都做不到的自己。想必无法原谅这个世界吧,不仅是〈鲁特尔〉,连圣都的人们都要被毒牙所噬的这个世界。
克莱丝塔有危险。
在圣廷街周围发动五个传送魔法时,丽泽尔或许是圣都中最先察觉到的人。
只见巨大的白色魔力如波涛般顺着高塔倾泻而下,向大地扩散,渗透到圣都的每个角落。那扩散开来的光芒,转眼间愈发璀璨,短短片刻之间,将圣都的一切都包裹进纯白之中 —— 继而炸裂开来。
但是,现在的她,认为不能再继续做那个软弱的自己了。
这一周,丽泽尔多次近距离见过埋头于工房的克莱丝塔,她很清楚。甚至可以断言。哪怕拿出一周的甜点作赌注也可以。就算在钟声再怎么刺耳再怎么尖锐,克莱丝塔也绝对不会在义肢完工之前离开工坊半步。
「……!」
「——混账吸血鬼。」
大圣堂的钟声传来。那声音与平时听惯了的报时钟声明显不同,是种仿佛要裂开般尖锐刺耳的异样音色。一听到就能明白『不对劲』。而这响声意味着什么,骑士队早已向圣都全体居民通报过了。
〈白亚圣女〉的祝福,遍洒于圣都。
奥斯卡雷因因笑意露出了尖牙,高声喊道。
这不是报时,是警报。
在从圣处通往室外的露台尽头,一位少女伴随着纯白的光芒献上祈祷。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给受伤的沃尔卡一点可以安心休息的时间呢。
明明失去左腿,全都是丽泽尔的错。
「——那么沃尔卡,我去去就回。」
因为她无数次亲眼见证了沃尔卡,无论身负独眼断腿也绝不放弃,仿佛在呐喊着自己的存在般不断前行的样子。
那简直就像,从天而降的美丽白雪。
但无论如何,圣女方面确实已经打出了迎击的第一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一定会把义肢摆在自身安危之前,没有其他可能。
那孩子的心情可以理解。拉姆齐死后,她以神乎其技的气势完成了大部分制作工序,明天就能达到可以试装的状态了。就算魔物来袭了——不,正因为魔物来袭了,如果不能在这里完成,便等同于辜负了一切。辜负拉姆齐托付的遗愿,也辜负了对沃尔卡立下的誓言。
她也害怕把沃尔卡留在这里。一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如果发生了什么,丽泽尔的身体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实际上,是从前那个还身处〈鲁特尔〉的自己,恐怕连离开沃尔卡身边这个念头都不可能有。
丽泽尔立刻行动起来。她背对着在罗泽的指挥下迅速进行着避难的〈卢·布凯〉,从小山丘上径直望向商兴街的方向。
那并非某种攻击。刚才那是什么样的魔法,或者说到底到底是不是魔法,在现阶段还无法判断。
化作细微魔力颗粒的白光,如无数闪耀的光点般充满了天空和大地。
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内心深处虽然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但脑中却异常冷静,甚至还有余力像这样对沃尔卡微微一笑。
或许,这是因为从天而降的这片白雪 —— 圣女大人的庇护吧。
因为被拜托了。
因为这次,想成为那个能够为心爱徒弟出力的师傅。
所以,心爱的魔女帽,就不带去了。
「今天,我也要真真正正的全力以赴了。」
全身缠绕着魔力,丽泽尔从小丘之上一跃而起,飞向天空。
集中精神启动术式,唤醒沉睡在自己体内的
精灵之血
。双耳的形状开始慢慢改变,头发泛起淡淡的磷光,随着下落的动作,绘出星尘般的闪光。丽泽尔将脚尖轻轻点在山丘的斜坡上,再次跳跃,她的身体便无视了名为重力的束缚,轻盈地浮向空中。
丽泽尔艾露忒,是精灵之母与人类之父所生的半人半精。
每当唤醒沉睡在体内的精灵之血,她都会想起第一次向沃尔卡展现这副姿态时的记忆。
那是在组成〈
银灰旅路
〉,两人旅行了几个月后的时候。旅途中某个野营的深夜,丽泽尔因为周围没人,便在泉水边悄悄变成这个姿态,沐浴着月光。
「——呼。最近一直偷懒,感觉果然迟钝了点……」
她当时自言自语道。那时丽泽尔正在做的,是用魔法唤醒沉睡在自己体内的精灵之血——简单来说就是『精灵化』的训练。自从遇到沃尔卡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光顾着作为师父认真上魔法课,自己的训练全都抛到脑后了。
不过,虽说是精灵化,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要说和通常的丽泽尔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耳朵变成了细长的三角形而已。剩下的就是身体会散发出魔力的磷光,身姿变得稍微轻盈,可以浮在空中。
从发动魔法到精灵化完成,花了将近三分钟。丽泽尔不禁叹了口气,
「哈啊……稍微偷懒一下就这样,我果然还是……」
人类与魔族之间出生的『半人』,大多情况下外貌特征接近人类,而寿命和精神性等看不见的部分则接近魔族。而且魔族之血继承得越浓厚,魔力或身体能力等作为生物的潜力就越脱离人类。也就是说,反过来,魔族之血稀薄的半人——。
「师父?是师父……吧?」
「……啊。」
正当丽泽尔轻微自我厌恶时,不知何时沃尔卡已经站在了身后。本以为他早就睡熟了,看来是醒来从帐篷里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说着说着,心情也逐渐低落了下去。
现在她并非在飞翔。但也与人类在大地上奔跑不同。丽泽尔的脚尖每次轻盈地触地,那里便会产生梦幻般的一瞬间的波纹。感受不到重力的柔软跳跃,一次就能化作风奔跑十米以上的距离。一边散发着不间断的光之星屑,一边轻盈地在建筑物的屋顶间跳跃,丽泽尔转瞬间便越过圣廷街,到达了商兴街。
「你、你失望了吗……?我其实,完全没什么了不起……」
——真是怀念的记忆啊。那时填满丽泽尔内心的温暖,如今回想起来,却化为了一柄冰冷刺痛胸口的利刃。
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清楚地用眼睛看到并记住的,只有那个孩子。
「好厉害—!刚才,有妖精姐姐救了我们哦!从天上下来,把大灰狼『砰』地打倒了,又飞走了!」
魔狼一齐扑来,母亲紧紧抱住孩子闭上眼睛,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一位少女悄无声息地翩然降临。她那双小小的脚尖在地上瞬间描绘出的不是波纹,而是魔法阵,下一秒,所有的魔狼都被撕裂身体,灰飞烟灭了。
哇哇,丽泽尔一下子有些慌张起来。
只有从现在开始的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能够无愧于『伟大而尊贵的大魔法师』这个称号。
母亲一头雾水。开始环顾四周,然而别说妖精的身影了,连除了他们母子以外的人影都找不到。她也从没有听说过圣都里住着妖精这种事,正常来想,肯定是这孩子的错觉。但是,就算是骑士或冒险者救了自己,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也太——
大概是慌不择路时走错了路吧。母亲怀中的孩子比比丽泽尔还要小得多,也许还在连眼前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理解的年纪。不明白母亲为何因恐惧而颤抖,只是用好奇的眼神不停地注视着眼前的魔狼。
「啊,不,不是指那个。你看,背后的光像翅膀一样。」
「……妈妈!」
「——、……啊、咦?」
「嗯—才不是,绝对是妖精姐姐!」
但是,只有今天。
「没有那种事哦。」
「唔……嗯。嘛,就像这样,需要相当的集中力。一分心就会立刻变回来。所以,才会像这样偶尔训练一下。」
沃尔卡眨巴着眼睛,
丽泽尔毫不犹豫地行动了。
「吓我一跳。好漂亮啊,师父。」
那份祈祷似乎传达到了天上,沃尔卡并没有流露出不快的情感。反而一副完全佩服的样子,
「啊,变回来了……?」
「别秒速否定啊!!别说『不是指那个』啊!!稍微让我做做梦也好吧,你这个笨蛋弟子—!!」
「是啊。我就得靠魔法才行,但真正浓厚继承了血统的家伙,好像只要这样……『唔嗯』地一下就能轻易觉醒了。」
丽泽尔作为半人,绝不能说是得天独厚的存在。例如丽泽尔她们前几天切磋过的那个能发出火焰的圣骑士,就是非常浓厚地继承了魔族之血的超级精英,在近身战中甚至能轻易戏耍阿托莉的怪物。肉体潜力极其接近魔族,那种程度的话,大概只要『唔嗯』地一运气就能轻易进入觉醒状态了吧。
预想中的痛苦迟迟没有到来,母亲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
沃尔卡非常感兴趣地绕着丽泽尔转圈观察起来。这让丽泽尔莫名地心跳加速,勉强忍住了想要跑到哪里去的冲动。——冷静点丽泽尔,不是早就模拟过让沃尔卡看到这个样子时的情景了吗。没事的,沃尔卡不会觉得这种样子恶心的。要相信我的弟子。
「血浓的话,又有什么不同吗?」
「——呀,别过来!!谁来,谁来啊啊啊!!」
一部分小型、速度快的魔物已经潜入到这种地方了。这是因为遭受了传送魔法的完全突袭,导致骑士们的迎击慢了半拍的证据。
当然,孩子的主张只是个错觉。丽泽尔没有翅膀。她只是像有翅膀般从天而降,又像有翅膀般跃向天空离去而已。
「我反倒更加觉得,师父是师父真是太好了。我啊,是在跟一个很厉害的人学魔法呢。」
正当她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茫然时,怀里的孩子兴奋地欢呼起来。他双眼闪闪发光,
「啊、啊——,沃尔卡……这、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让你看吧。」
回答到这里,丽泽尔不由得第二次叹了口气。
但丽泽尔的那份不安,被沃尔卡理所当然的秒答一下子打消了。
丽泽尔从精灵之母那里浓厚继承的,也就只有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成长的这可恨的小屁孩体型。为什么偏偏把最不需要继承的东西完美继承了,丽泽尔至今仍对命运之神抱有淡淡的怨恨。
就在生气的丽泽尔失去平常心的瞬间,寄宿在身体里的磷光轻易地消散了。全身恢复了原来的重力,那对英挺尖翘的耳朵也随之缩了回去。
「…………是、是吗。是吗是吗……!欸嘿嘿。」
「我啊,没能浓厚地继承精灵之血……」
即便如此孩子还是坚决地摇着头,将双臂大大地向空中张开。
结果,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讨伐的魔物的残骸正零零碎碎地崩溃消散。
而丽泽尔,并非如此。
「是、是你看错了吧?」
「唔、唔嗯……」
「——因为,她的翅膀闪闪发光呢!」
就在那时,眼下的巷子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那条挤满避难居民、一片混乱的大街 —— 而是隐匿在建筑物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在那错综复杂,只有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一对年轻母子正被三只魔狼逼至绝境。
「妖、妖精……?」
作为精灵之女,虽然魔力可以说优秀,但身材贫弱,身体能力和孩子一样,不靠魔法甚至无法唤醒自己的血脉。而且那魔法还需要高度的集中力,所以『精神脆弱』这个丽泽尔的缺点,简直成了笑不出来的致命弱点。
「欸……真是的——沃尔卡真是的~~~。总算注意到我的大人魅力——」
「难道说……那个就是,师父的觉醒模式之类的。」
但是,
「……决定了!我,长大了要当妖精姐姐!」
「欸、欸欸……?」
—— 从那娇小的身体流淌出的磷光轨迹,被这么一说的话,确实,被误解成妖精的翅膀或许也不足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