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公會職員〉香農Ⅲ
《拼上性命避免了全滅的結局,可隊友卻病了》 · 雨糸雀 · 7337 字
第二天,香農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度過的。
雖說如此,她還是在和平時差不多的時間醒來,洗漱完畢,換上制服,然後喫完了旅店的早餐。這一切,都只是出於她作爲公會職員在生活中養成的習慣罷了。她甚至隱約記得,自己當時還對自己的身體竟然會在這種時候還想着喫東西這件事感到厭惡。
在那之後,她應該是跟着弗茨幫他做了一些工作,但具體做了什麼她卻記不太清了。或許,她只是在幫倒忙吧。但弗茨並沒有抱怨,也沒有對她提出過多的要求。
——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聽我說。那個叫沃爾卡的孩子——』
—— 『他的左腿被截肢了,右眼也可能失明。他受了非常嚴重的傷,能夠活下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而且,他現在還沒有恢復意識。 』
昨天老修女的話語,一直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由於香農負責的攻略認定調查出現了紕漏,導致〈銀灰的旅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遭遇了強大的魔物 —— 這一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了。但是,就算如此,像〈銀灰的旅路〉這樣的A級隊伍,竟然會被逼到險些全軍覆沒的境地,他們究竟遇上了什麼樣的怪物?命運爲什麼要對他們如此不公?
爲什麼是他們?爲什麼他們要遭受這樣的磨難?
這個問題一直在香農的腦海中盤旋。
「香農醬……」
弗茨上一次用這種語重心長的語調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明天,我們最後去一趟教會……不管能不能見到沃爾卡他們,我們都必須離開了。聖都那邊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們處理啊。」
沒錯,香農和弗茨只是以聖都公會代表的身份,前來調查事故真相併提供支援的。他們不是來幫助〈銀灰的旅路〉的。對於他們來說,真正的工作反而是在回到聖都之後要面對的,他們沒有資格在這裏停留太久。
但是,香農絕對不願意在連他們的面都沒見到的情況下就離開。
她想見一見身負瀕死重傷,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至今昏迷不醒的沃爾卡。以及被這個事實打擊的陷入絕望,因此被老修女禁止探望的麗澤爾等人。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許,現在的她根本就沒有任何可以安慰她們的話語。
但是,就算如此。
她也必須做點什麼,否則,她真的會被壓垮了。
/
第二天早上,香農收拾好行李後,再次前往教會。
「嘿~、阿託莉醬~」
這個人,她絕對不會認錯。
「別擋路。」
「……………………」
從中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威壓感。
而是因爲弗茨拉住了她的手,將她拉到了一邊。
香農剛剛放鬆了一些的心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讓她喘不過氣來。
阿託莉用冷淡的目光注視着香農和隨後趕來的弗茨。香農看到她這個樣子稍微鬆了一口氣。對方還是那個不善言辭、喜怒不形於色的阿託莉。
可是,眼前的阿託莉卻比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要——
「出去,殺魔物。」
「………………!!!」
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打了一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對方根本就不是修女。對方有着在這個國家十分罕見的淺褐色皮膚,以及略顯暴露的異國服飾。
雖然她希望能夠再見沃爾卡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 但她的腳步卻因爲心中的恐懼和不安而異常沉重。就算她真的能夠見到他們,看到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條腿的沃爾卡,看到陷入絕望的麗澤爾等人,她真的能夠承受得住嗎?她心中的懦弱一直在這樣勸說着她:也許,現在回頭纔是最好的選擇。
「阿託莉醬,有什麼急事嗎?」
「沒事的話,讓開。別擋路。」
弗茨代替語塞的香農問道。而阿託莉的回答依然冰冷。
香農很熟悉阿託莉的這種語氣。
看來,她肯定也是因爲沃爾卡的重傷而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香農估計她是因爲無法接受自己沒能保護好沃爾卡的事實,所以纔會變得如此自責和自暴自棄。
「哎?難道你準備一個人去——?」
「但是,麗澤爾她們,應該比我更痛苦……」
但也正因爲如此,香農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香農?」
「弗茨……」
當她走到通往教會的長坡道時,走在他前面的弗茨轉頭問道,
「你還好嗎,香農醬?」
香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香農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而少女 —— 阿託莉則微微歪了歪頭,
「那、那個……」
「滾開。」
香農自嘲地回答道。她怎麼可能好?她最喜歡的冒險者隊伍竟然遭遇了這樣的悲劇,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如果可以的話,她真想找個地方好好發泄一下。
「哎?」
「那又怎樣?」
雖然阿託莉並未散發出殺氣。
然而,香農卻又覺得有一絲不對勁。一方面是因爲她之前還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另一方面是考慮到現在這種情況下,眼前的阿託莉卻依然是一幅非常正常的態度。沃爾卡身負重傷生命垂危,就算阿託莉再怎麼不善於表達感情,也不可能無動於衷吧?所以香農不知道她究竟應該像往常一樣熱情地和她打招呼呢?還是應該謹慎的選擇一些安慰的話語?
香農乖乖的爲阿託莉讓開了路,並不是因爲她害怕那個威壓。
她的語氣冰冷且毫無感情,就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嗯、嗯!」
「等、等等,現在沃爾卡他——」
阿託莉回答時的語氣,真的就像放棄一切一般的冷漠。
「……當然不好啊。」
這是當有陌生男人想要接近尤莉緹婭的時候。或者當大夥兒在喫飯的時候遇到喝醉酒鬧事的人,破壞了他們的興致的時候。這是當阿託莉對對方毫無興趣,毫無關心的時候用的語氣——
兩人繼續走上坡道。沒過多久,香農就看到從對面走來了一個人。當時的她思緒一片混亂,所以並沒有仔細去看,只是下意識地以爲對方是從教會而來的修女。
阿託莉雖然不善言辭,也不喜歡和別人進行不必要的交流,但她也並非完全沒有感情。當初香農剛認識她的時候,她也總是這樣簡短地回答,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感覺。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隨着香農作爲公會職員對〈銀灰的旅路〉不斷提供支持和幫助,阿託莉也開始慢慢地對她敞開心扉,讓她見識到了這個女孩的其他感情。
因此,香農連忙想要阻止她,
「哎——」
「啊、阿託莉——!!」
——不對勁,這不是正常的阿託莉。
但是,
聽到弗茨的聲音,香農這纔回過神來。
「…………阿、阿託莉?那個……」
「阿託莉?」
「有什麼事?」
但她打斷香農時,那種彷彿要抓住她的衣領,露出獠牙般的態度。
「……………………?」
還沒等香農想好,阿託莉就先開口了。
「——閉嘴。」
阿託莉沒有再看香農一眼,也沒再多說一句話,徑直走下了山坡,她的背影冰冷決絕,彷彿要將阻擋在她面前的一切都摧毀殆盡。
她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弗茨緊緊地抓着香農的手,不讓她追上去。
「放心吧,阿託莉醬不會有事的。她是〈阿爾斯瓦雷姆族〉的人,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嗚…………」
香農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
就連阿託莉都變成了這樣,那莉賽爾和尤緹莉亞又該是怎樣一副模樣?剛纔,她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那她現在去教會又能做什麼?也許,就像老修女說的那樣,她應該放棄,應該讓她們好好靜一靜。
弗茨看着她的樣子,關切地問道,
「你現在真的還要去嗎,香農醬?也許另外兩個人現在也是這個狀態哦。」
「…………………………」
「沒有人會說你是在逃避。我反而覺得不去見面纔是一種很好的選擇。」
現在看來,弗茨當時的建議是正確的。
但是,香農無法接受這個選擇。
「不!我怎麼能……我怎麼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
因爲,她無法忍受自己只能看着她們痛苦卻無能爲力。她無法忍受自己什麼都不做 —— 正是因爲帶着這種自私的想法,她纔會如此愚蠢的固執己見。
/
「……你又來了啊。」
在教會接待香農的依然是前天的那位老修女。她一看到香農就露出了一臉爲難的表情,嘆了口氣,說到:
「很遺憾,那些孩子們現在還是不能——」
「求求您了!!」
香農打斷了老修女的話,深深地鞠了一躬。
「…………………………」
老修女原本嚴厲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而在牀邊並排放着兩把椅子,上面坐着兩個嬌小的身影。
香農連忙抬起頭,
香農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原本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們說,但現在面對着她們,她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也許這是因爲老修女事先提醒過她要注意言辭,也許是因爲她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傳達到兩人的心裏。
沃爾卡他才十七歲啊。
雖然病房裏趟着一位昏迷不醒的重傷員,但空氣中卻沒有死亡的氣息。早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滿了整個房間,房間裏的溫度甚至有些溫暖得讓人難受。
香農直視着老修女的雙眼,點了點頭。
「……香農小姐?您怎麼會在這裏……」
那一瞬間,香農恨不得一把將她們緊緊地抱在懷裏。
香農慌忙像是逃跑一樣的站起身,將目光轉向了牀上的沃爾卡。他身上的毯子,在左腿的位置不自然地凹陷下去,因爲那裏已經空無一物。他的右眼處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臉頰的猙獰傷疤,即使戴上眼罩也無法完全遮蓋。
「這樣啊……」
「哪怕只有一會兒也行……請讓我見見她們吧。」
她跪在她們身邊,從側面看着她們的臉,
「失、失禮了……」
「嗚——!!」
「麗澤爾,尤莉緹婭……」
「……嘿嘿,我怎麼來了呢。」
就連四顆玻璃珠都比她們的眼睛更能讓人感到生氣和溫暖。
「剛纔,那個褐色皮膚的孩子出去了……你見到她了嗎?」
「明白了。」
老修女的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嚴厲,
「如果我覺得你們不能繼續聊下去,我會立刻讓你離開。……明白了嗎?」
「………………………………」
老修女看了看弗茨。弗茨慵懶的笑着說道,
麗澤爾和尤莉緹婭都呆呆地注視着病牀上的沃爾卡,兩雙眼睛裏全都空洞無神,沒有一絲光彩,也沒有一絲情緒,有的只是『無』。
「但是——」
「……跟我來。」
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一陣頭暈目眩。
「………………………………」
香農在門口等了大約一分鐘,門緩緩地打開了,老修女示意她進去。香農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後踏出了一步。
「麗澤爾,尤莉緹婭——!」
尤莉緹婭咬着嘴脣低下了頭。她和麗澤爾的頭髮都很凌亂,眼角也紅腫不堪,顯然是哭到了再也哭不出來的程度。她們一看就很久都沒喫東西喝水,甚至沒怎麼休息。她們整個人都憔悴不堪,彷彿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香農從未見過如此像空殼一般的人。
香農跟在老修女身後,走在長長的走廊裏,她每走一步都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異世界。
香農的心彷彿被撕裂了一般。如果連她都如此痛苦,那麗澤爾她們的絕望又該是多麼的深不可測?
「在這裏等我一下。」
「說話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分寸。絕對不要說一些刺激她們的話,也不要讓她們想起事故的經過。尤其是那個叫麗澤爾的魔法師……她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隨時有可能爆發。」
「我、我擔心你們……」
「——啊?」
「我理解你們不想讓她們見面……但是,大叔我也能理解這孩子想要見她們的心情。」
香農努力擠出聲音,輕聲呼喚着她們的名字,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用眼神詢問老修女是否可以靠近她們,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見、見到了。」
過了幾秒鐘,
香農努力地擠出一個元氣的笑容,她必須這樣做,如果不這樣做,她覺得自己的心也會變得奇怪後徹底崩潰掉
香農咬緊嘴脣,強忍着心中的悲痛——回答道:
「好吧,我帶你去」
香農稍微提高了音量,尤莉緹婭終於有了反應。她那空洞的雙眼中閃過了一絲微弱的感情之光。
老修女猶豫了很久。教會的入口被沉重的寂靜籠罩着,就在香農開始擔心,老修女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以沉默拒絕她時,
「——想!」
——躺在牀上的沃爾卡蓋着毯子,只露出頭部,看起來就像是在睡覺一樣。
「另外兩個孩子,比她的情況還要糟糕……知道了這一點,你還是真的想要見她們嗎?」
老修女輕輕地敲了敲門,然後獨自一人走進了病房。
「——嗚……」
「……………………!」
老修女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門,和其他病房的門沒有任何區別。
「……對不起。」
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啊。
香農的心裏除了悲傷,還有憤怒。他受了這麼重的傷,以後他的人生該——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香農的思緒被可怕的想法所吞噬,無意識地喃喃自語着這樣的話語。
而這句話,成了導火索。
「――――――――――――――――――――爲什麼?」
一個失去了所有感情的漆黑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麗澤爾她依然低着頭,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只有嘴脣在微微顫動着。
「爲什麼?……你說爲什麼,會這樣――――――」
「……哎?」
香農回過頭,看到老修女的表情變得十分難看,她正準備上前想要做什麼。
但已經來不及了。
「——這話應該是我們在問纔對吧——!!!」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既像是憤怒的咆哮,又像是痛苦的哀嚎。
麗澤爾猛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椅子。倒在地上的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彷彿在宣告着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破碎了。
麗澤爾的目光沒有看向任何人,她只是低頭看着空無一人的地板,彎着身子捂住耳朵喊道。
「爲什麼!? 爲什麼是沃爾卡!?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你告訴我啊——!!」
「哎,啊——」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啊——!!」
麗澤爾的身體開始噴湧出一股強大的魔力,她的銀髮也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光芒。這是魔力失控的徵兆,只有那些擁有強大魔力的魔法師纔會出現這種情況。失控的魔力化作狂風,吹得窗戶嘎吱作響,房間裏的東西也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香農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段塵封已久的不快記憶。
結果 —— 幸運的是,麗澤爾的魔力並沒有引發任何術式的暴走。
然而,她所做的一切,卻只是激怒了阿託莉,以及讓麗澤爾和尤莉緹婭更加傷心。
「是啊……的確如此」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們根本無法詢問她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我們稍微說錯一句話……她們就會變成這樣。」
「我、我會等你們,我會在聖都,等你們回來……!」
「……走吧,香農醬。」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她想起了阿託莉的憤怒,尤莉緹婭的悲傷,以及麗澤爾的絕望。她們之所以會如此痛苦,都是因爲攻略認定的調查出現了紕漏,而作爲負責相關公會手續的她自然也難辭其咎。
香農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她無法開口說話,也無法站起來,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明明想要做些什麼。作爲〈銀灰的旅路〉在聖都最忠實的支持者,她明明想要爲他們做些什麼啊。
「不過,她們還是很努力地想要振作起來……我把我聽到的,都寫在這張紙上了。」
麗澤爾的哭喊聲,依然在香農的耳邊迴盪着。
麗澤爾只是憤怒地將魔力射向窗戶 —— 然後,就結束了。
「麗澤爾小姐——!」
「看來我們幫不上什麼忙。」
而這句話,對於現在的麗澤爾和尤莉緹婭來說,也只是一些空虛的音符,無法傳達給任何人。
香農愣在了原地,老修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帶出了房間,嚴厲地斥責道,
「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錯,香農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纔會固執的想要爲麗澤爾她們做些什麼。但她的行爲真的是在爲她們着想嗎?如果她真的爲她們着想的話,就應該控制自己的情緒,聽從老修女和弗茨的建議,讓她們好好靜一靜纔對。
「……謝謝」
老修女鬆開了拉着香農的手,香農卻渾身使不上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無法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 ——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的無能爲力呢?
真是可悲。自己平時總是裝出一副大姐姐的樣子,結果在麗澤爾她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她不僅沒有幫上忙——反而,還添亂了。香農對自己的無能和愚蠢感到失望,失望到想要撕裂自己。
「——……」
尤莉緹婭以彷彿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的熟練手法將麗澤爾拉到自己身邊,連同她那失控的魔力一齊緊緊地抱住她。
然後,她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溫柔聲音,輕聲說道,
老修女說着,將一張紙條遞給了弗茨。弗茨默不作聲地讀完紙條上的內容,然後將它摺好,放進口袋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早知道這樣,她還不如什麼都不做。
他們會不會因爲這次的事情而對聖都失去信心,從此再也不想回來?
她是不是隻是想做點什麼,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
最終,她只說出了這一句話。
「——麗、麗澤爾,尤莉緹婭……」
他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香農的意識漸漸模糊,她隱約聽到老修女和弗茨正在無奈的低聲交談。
「這是修女的職責。雖然很痛苦。」
如果,她珍視的日常就這樣支離破碎,再也無法挽回,她該怎麼辦?
但是現在,他們是不是已經討厭她了?
弗茨走了過來,輕輕地把手掌放在癱坐在地上的香農肩上。
「……不、不是,我……」
僅僅只是,這三個字。
「麗澤爾小姐,別這樣,很危險的。我就在這裏,我會一直陪着你,好嗎?」
「沒有的事……」
「爲什麼」——僅僅只是這麼一句話。
(——都是我的錯)
香農是不是隻考慮了自己的感受?
「我們回去吧,香農醬。香農醬——」
如果,他們就這樣離開了。
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麼,對香農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早就提醒過你了,讓你說話注意點……!」
不知是爲了保護自己還是爲了阻止麗澤爾的魔力失控,老修女以不亞於魔法師的速度構建起了術式。弗茨也擋在香農身前,擺出防禦的姿勢。看到兩人如臨大敵的反應,香農才慢慢地,像是毒素在體內蔓延一般,開始理解眼前即將發生什麼。
在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中,香農根本沒法走路,只能被弗茨攙扶着走出了病房。
「滾出去……無關的人,都給我滾出去……!別管我——!!」
淚水湧上眼眶,香農的聲音顫抖不已。她努力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她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
自從認識了〈銀灰的旅路〉之後,她的每一天都充滿了快樂。她就像突然有了一羣可愛的弟弟妹妹一樣。她還記得沃爾卡他們是如何接納了熱情的有些過分的自己,從來不會嫌棄她也不會討厭她,他們總是把她當成朋友,平等地對待她,這讓她感到無比的幸福。
魔力漸漸平息下來,房間裏只剩下一個緊緊依偎在尤緹莉亞身上啜泣的少女的聲音。
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來這裏。
(我……)
香農的心一陣絞痛,她用手不停擦拭着不斷湧出的淚水。
擦了又擦。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抱歉,能讓我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好吧。」
雖然這是自己的身體,但香農已經無法控制自己溢出的聲音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厭惡自己以及這個世界了。
/
「——所以,我,我一直在擔心,沃爾卡他們會,會不會,再也不回聖都了……會不會,會不會已經討厭我了……!嗚哇——」
「……哦、哦」
——看來這就是在我昏迷的時候,香農和大家之間發生的事情。
這也太沉重了吧……!!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我的胃……我的胃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