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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5.9萬 字

中午醒來,我一邊躲開從窗簾底下偷溜進來的陽光,昨天的告白迅速巡迴我的全身。那不是夢吧?純對我說了喜歡我,沒錯吧?中途我夾雜了毫無意義的疑心和確認,然而這樣的行爲並不構成任何結果。平時剛睡醒我的心情明明都會超差超惡劣,今天醒來時腦袋卻十分清晰,體溫和血壓也是近年來少見的高──應該說,我相當興奮。我用理性壓抑自己恨不得馬上聯絡純的心情,伸手拿起了手機,熒幕上顯示社長的追擊:「如果妳沒事要做的話要不要約見面?妳很閒吧?」

那之後我隨意和她聊了幾句就一直放置着,來回一下她好了。沒辦法,要我見妳一面也不是不行啦。準備出門雖然超級麻煩,不過今天的我一定有努力的動力。去個沒有家人和閒雜人等在的地方──我要求在社長家聚會。

這彷彿要讓我頭頂冒煙般的熱氣,讓我剛出家門一秒就後悔了。難得我鼓起幹勁整理好的頭髮緊貼着脖子讓人感到不快,我又懶得撐陽傘,甚至連呼吸都不順暢,離開牀上的欣快感以及充溢的幹勁如此輕易地轉瞬間便消失殆盡。儘管如此我還是努力振奮自己的心情,爲了逃離太陽日照,我妄想利用超空間引擎完全是氣數已盡,我發現距離公車到站的時間實在太壓線,便被究竟趕不趕得上是未知數的絕望感籠罩,也因此懶散感增加了五成,但是我心想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就必須努力一下,於是快馬加鞭在表定時間一分鐘前滑壘成功,結果這班公車竟然給我遲到三分鐘──超令人火大的。到了車站,前面的人餘額不足害我在剪票口耽誤了時間;去自動販賣機想買飲料,想喝的茶又賣光了;電車不知道爲什麼人很多,感覺腦袋很不靈光的女生集團在我附近聊着天,詞彙量少到甚至讓我懷疑她們是不是隻會用母音溝通;仔細看了一下才發現手機沒有好好充到電,電池竟然只剩下二一%──社長沒有品味到這些痛苦實在太令人不悅,我就讓她來迎接我吧。

「我現在搭上電車了。超級熱的。麻煩來車站接我。」

「太熱了,我不想出門耶。」

「不要。妳過來。」

訊息被已讀,沒有迴音,不過我明白,過了不久一定會有簡短的回覆傳來,且社長會過來接我──因爲社長最喜歡我了。

社長家最近車站就近在咫尺,社長只傳了一句「在等了」給我。看吧,和我想的一樣。社長很愛逞強又不服輸,爲了營造出迫於無奈之下過來接我的感覺,纔會傳送這麼簡短的回覆給我。雖然這一點就是社長的可愛之處……不過這種性格簡直和我一模一樣。

下了樓梯,我面向車站前圓環,便看到社長在我左手邊的牆壁邊。她站在那種只要踏出一步,身體就會被日光灼燒般的陰影界線內側,極限到甚至讓人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專程挑這種地方站的地點,不斷地點着手機。我傳的「我到了」之所以沒有被已讀,大概是因爲她把時間花在玩遊戲上了吧。她還沒有發現我的存在──我悄悄靠近身穿白襯衫搭配米色細肩帶裙,縮在角落佇立原地的嬌小女孩。「我到了耶。」

「等我一下。」她沒有絲毫驚訝,眼睛甚至沒有移開畫面。

「好的好的。」

化爲焦熱地獄的圓環不知是否因爲處於不上不下的時段,公車和計程車停靠處均空無一車。熾熱的空氣彷彿在柏油路上搖晃着上升,我呆呆地望着那一切。一旁掛着個別指導補習班看板的大樓,彷彿被這大樓吸入的一般學生人潮映入我的視野。補習班啊──暑假的有個讀書會集宿,我嫌麻煩便沒有申請參加。雖然我被全盤接受並木老師的話,就因爲自己是升學班這個理由而申請集宿的死板社長狠狠地臭罵了一頓,不過我仍然用鋼鐵般的意志拒絕了。畢竟純好像也不參加,我不去的理由還比去的理由多。應該說完全只有不想去的理由。我沒有辦法忍受去程回程公車上的氣氛;光是想像大家要聚集在大餐廳裏一起喫飯我就毫無興致;反正早餐肯定會出現被塑膠包住的一包海苔,而我一定又會沒辦法順利拆開包裝,導致海苔也一起被我撕裂;其中一定有某一天會端出絕對不好喫的咖哩;我也很討厭自己的生活被教職員史塔西管制;應該說我本來就討厭團體行動討厭得不得了;和一羣人一起泡澡根本就是地獄的油鍋;而且換衣服的時候也是,那種會擺出一臉「我對別人的裸體和內衣褲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偷看別人也太沒禮貌了」般若無其事的表情,結果不經意之間卻會投注彷彿在掂他人斤兩般的視線,渾身散發野蠻氣味的一部分女生又很煩;就算說自己生理期來,一個人使用房間的淋浴而得以躲過大浴場擁擠愛現女的地獄路線,到頭來剛洗完澡那溫馨暖呼呼的時光還是會被他人打擾;還要溝通使用洗手檯的時間,光是想像和完全沒說過話的女生隔着鏡子對上視線就讓我覺得好懶;我又不想睡在自己不熟悉的牀鋪上,也不想被丟進說要聊戀愛八卦而熱絡起來的女生團體中,畢竟我一點也不想暴露真心話,話雖如此要是無視她們最後淪落成寢室中被孤立的存在也會有很多棘手的事,這麼一來就必須要迎合她們聊天,但我也已經不是什麼可以說「人家不是很懂戀愛之類的事情啦~」並裝癡呆臉就能矇混過去的年齡,而且很明顯肯定會有人問「妳跟白崎同學怎麼樣?」;還會有老師一臉自以爲是的一邊說什麼「一直在讀書,我想大家應該也都累了吧」,並表示出「我有好好在體貼學生喔」的態度,用那般充滿了自私、自說自話又無可救藥之「大人的體貼」來替學生夾雜一些課餘活動之類的,愈加讓人感到莫名其妙──根本到處充滿了我不想去的理由。

若成員只有要好的幾人,我當然想試試集宿,不過我真的很討厭衆多的人數。

「抱歉,我結束了……妳纔剛出場沒多久就露出這麼不悅的表情,不要緊嗎?」

「我一想像到自己規避掉的絕望,便讓我的心情非同尋常盪到谷底。」

「什麼啊?根本是自作自受。好了,別說些無聊的話,我們走吧。」

「社長可真是厲害,我很尊敬妳,竟然要去那種地獄巡禮般的地方。」

「地獄巡禮?大分?」

「不,沒什麼。我們快走吧……對了,中途要不要去買蛋糕?」

「當然可以啊,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妳要是這麼小看我,可讓我傷腦筋呢。」

我們一邊喫着買來的蛋糕,我大致上將昨天發生的事情說明了一遍。雖說各處都有部分省略,不過反正我把重點都告訴她了,只要能聽懂就夠了吧?沒有必要仔仔細細詳述──只要她接收到要點就行了。

「用詞不恰當嗎?那麼簡單一點,說是落敗感如何?儘管詞語中有微妙差異,我想根基的部分應該沒什麼差別。妳心裏的疑問始終都是『爲什麼是琉實?』,而這樣的琉實卻和白崎同學分手──而且還是爲了老師。所以妳纔會看一切都不順眼吧?別做這種像在可憐我的事,既然要做我就要堂堂正正擊敗妳。是吧?」

「我很坦然地感到開心啊,我昨天在腦中還重播了好幾次呢。」

「夠了啦,不需要統整。應該說妳從剛剛開始就是這樣,引用的出處讓人感覺到惡意滿滿耶。」

先呼出一口氣。

「關於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剛剛不是也道過歉了?」

「……嗯。」

「咦?好難搞喔。」社長皺起眉頭露出陰暗的表情,一邊移開視線並小聲嘀咕:「沒想到妳竟然難搞到這種程度。」──我可沒有漏聽這句話。

「我知道我自己很難搞,不過既然他煩惱要從我和琉實擇一,若不聽到確切的理由,我沒辦法帶着舒暢的心情繼續向前進……我有說錯什麼嗎?」

「是嗎?《友情》不是三角關係故事嗎?我覺得非常符合妳呢。白崎……不對,野島先生也是,他現在肯定慶幸自己沒有和我結婚。因爲我連家事都不會做,一直遊手好閒,個性如此麻煩且愛耍任性,總愛挑三揀四又會欺負自己人,他還是找其他更賢淑的女子──」

但是非常令人困擾的是,我非常瞭解琉實是怎麼樣的人。她和我不同擁有家事技能,也有超越我虛假性社交的社交技能,很擅長關懷他人,愛照顧人到甚至讓人厭煩,又很會觀察情況做配合,不會排斥表達出喜怒哀樂,雖然和我很像不是很坦率,不過和我相比又坦率許多──我非常瞭解姐姐受到他人喜愛的理由。

「哼!算了,總之我瞭解妳的心情了。嗯,所以我原諒妳。擁有被他人所愛資格的女人或許並非唯一,然而一旦墜入情網,對懷抱戀慕的那個人來說,深愛的女人便會變爲自己的唯一吧──就是這麼回事,對吧?先不提琉實怎麼樣,妳就是想要他說妳是他的唯一吧?然後在這些甜言蜜語之後,妳希望他對妳提出交往要求,對吧?」

「……真虧妳敢這麼說,明明都不來讀書會集宿。」

多虧了紅茶,我的心情和體力有了些許恢復──從廚房回來的慈衣菜坐到了我的對面。

「還什麼被發現了!真是的。」

其實慈衣菜應該非常想要問我昨天的事情,但是卻沒有主動開口。我想她一定不想勉強問我,而是等我主動說出來吧。慈衣菜就是有這種體貼之心──所以我也才能和慈衣菜處得這麼好。我最近切身體會到這一點。

「老師說光是聽到喜歡還不夠。真是貪婪的少女呢。」

這黃毛丫頭甚至沒看我的臉,對着我的胸部說話。

披薩!「我要喫!」

從廚房回來的慈衣菜放下冰紅茶,並坐到了我的對面。玻璃中相撞的冰塊發出涼爽的聲響,「謝謝。」我喝了一口冰紅茶,一股柑橘系的氣味擴散在我的口腔中,多虧這濃郁的氣味,讓我的心情變得爽朗。「這杯紅茶好好喝。」

「妳是怎樣!離我遠一點!」

「是可以啦,不過慈衣菜人在家嗎?」

「妳在對哪裏說話啊?怎麼?妳這麼羨慕我這豐胸?」

「嘿嘿。」

「抱歉沒有馬上聯絡妳。」

「香氣很迷人吧?這是我在網路上買的,不覺得很適合夏天嗎?話說回來,妳們兩人的午餐……已經喫過了吧?畢竟時間也不早了。人家還沒喫午餐,也因爲我起得本來就比較晚啦,我想說要來烤披薩。妳們要喫嗎?」

落敗感──這確實是,我不會說我沒有落敗感。爲什麼不是我?爲什麼是琉實?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疑問,也如社長所說,我對一切都感到不悅。

「謝謝關心,但我不行了,我死了。讓我休息一下。」

「嗯?」

慈衣菜,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剛好而已。

「喵織,妳的臉看起來超級疲憊耶,不要緊嗎?」

「嗯,我想應該讓妳操心了……」

明明直到昨天我還記得的──我昨天還心想必須聯絡慈衣菜,結果醒來之後手忙腳亂地做準備,在酷暑的折磨下我就完全疏忽了!「我還沒聯絡她!」

她果然在記恨!「哎呀呀,龜嵩小姐,要不要和我共撐一把陽傘呢?」

「喵織要喝什麼?璃璃咪呢?」

坐在地毯上的社長把手放到我的膝蓋上。「我也跟老師一樣就好。」

但是我打從心底覺得對慈衣菜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全部忍了下來。

「什麼?昨天的事?」

「妳昨天有沒有因爲太開心,把臉埋在枕頭裏還一邊踢腳?是不是緊緊抱着玩偶,一邊幻想一邊親吻娃娃呀?喂,老師,妳有在聽嗎?」

「雖然是沒有,不過妳爲什麼就是不能老實地感到開心呢?」

社長的臉放鬆了表情,露出壞壞賊笑步步逼近我,接着突然緊緊抱住我,一邊戳着我的臉頰並用興奮的聲音大喊:「妳這個浪漫主義!」

「妳的討好招式會不會太隨便了?不過當然,我肯定要加入。」

「謝謝,只要是冰的什麼都好。」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嘿嘿,被發現了。」

社長推了推眼鏡的鼻樑架。

「嗯,我們現在直接去慈衣菜家吧,反正妳沒行程,應該可以吧?」

「話說回來啊!」社長突然大叫出聲。「妳聯絡慈衣菜了嗎?」

「咦!那個阿奇說的嗎?喵織,太好了耶!妳來家裏的時候就一直表現出一種無力的感覺,人家還以爲是阿奇向小琉告白了,還煩惱該怎麼安慰妳呢!不,不過小琉也是朋友,怎麼說呢?感覺超級複雜,我不知道怎麼跟她搭話……不過,恭喜妳!」

真的好煩────────────────!!!!!!

「喂,妳爲什麼要無視我?妳生氣氣了?聽得到嗎?」

沒錯,我只是想點頭。我都努力到這裏了,剩下的我想換我來等。他向我告白,向我訴說愛語並提出交往要求,而我只要對這份要求點頭就好──這就是我的期望。

我一屁股坐在玄關的階梯處,希望能讓我的體力獲得暫時性恢復,然而社長卻邊說着「老師,好了,只差一點點路程了」並過來硬要我站起來,所以我決定讓她對我負責到最後──就在我把全身的重量加諸到她身上的瞬間,隨着呻吟聲社長被壓垮在地,慈衣菜見狀連忙把我的身體抱了起來。結果我被慈衣菜帶進屋,在身處宛如重傷患者般的狀態之下,來到這又是一間寬敞到不必要的客廳,並被引導到熟悉的沙發上。社長只是形式上抓着我的裙子而已。

「我知道了,我現在聯絡慈衣菜──」我伸手拿起手機,社長卻制止了我的行動。

「嗚哇……慈衣菜好可憐喔。老師,妳會不會太無情了?她一定很擔心妳喔,應該說她確實很擔心妳。我們昨天邊玩遊戲邊語音通話。」

爲什麼我要做那種像是傻子做的事……我纔沒有做到這種程度。嗯,無視她。

啊啊,好像真的有一點卑劣感……嗯,我承認,所以纔想要獲得安心。我並不是對自己沒有自信,不過我在心底某處會想:選我真的好嗎?真的要選我嗎?雖然很不甘心,不過這下連起來了。

「冰紅茶可以嗎?」

「當面?」

「妳不開心嗎?」

因爲和純發生摩擦的時候,她讓我留宿在這裏令我非常感激。

已經有人愛因先佔領了沙發的角落,在我坐下的瞬間牠露出厭煩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後,解除原本的趴坐姿勢,拉直整個身體伸了個懶腰後蜷曲在我大腿旁邊。我悄悄摸了摸牠的肚子,補充只能從貓身上獲得的能量──但是就算有貓,也無法讓我的體力達到完全的恢復。

「我可能頂多喫喫味道而已……因爲剛剛喫了蛋糕。」社長柔弱地說了這句話,不過蛋糕這種小東西只不過在誤差範圍吧?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我當然要喫。

「最後的被選上,原文應該是逮捕吧?我的記憶有出錯?」

「那麼璃璃咪就喫喫味道吧。總之我先去把披薩放烤箱!」

啊!糟糕!我完美地忘記了!

「噯,慈衣菜。」

「不要!我不離開妳!」這次她改用臉頰磨蹭我的胸部。「真是的,說了這麼多,結果老師真的好可愛,沒想到妳這面具底下竟然藏了這麼一位少女。」

「一般來說,這時候不是應該都要說些今後多多指教之類的話嗎?明明妳一直都是以此爲目的努力至今,結果在最後的最後妳卻沒有表現坦率,其理由是?因爲琉實也在嗎?」

「等一下。老師,要不要當面說?」

我想紓解掉這種感覺,因此希望他能用許多話語來說服我。非我不可的理由、選擇我的理由、喜歡我的理由……我想要確切地親身體認到這各種的理由。

「我……纔沒有因琉實而有卑劣感──」

「嗯,我想要在交往之前就先解決所有事情。還有,我纔沒有矯揉造作。」

我想要他在傳達完這一切後,向我提出交往要求。

「我並不是不坦率……我確實接受了純說的話語,也覺得很高興,這句話確實是我一直以來想聽到的話,當然琉實在一旁哭泣這一點的確也有影響,不過怎麼說呢?我想要他告訴我他非我不可,我想要他多說一點這種話。爲什麼不是選擇琉實,而是選擇我?也可以說是我想知道選擇我的關鍵原因吧,我就是想聽到這一點。而且他也沒有要求要跟我交往。」

這正是我想表達的事情,也是我想告訴她的事情。「我確實只說了這句。」

「可以!」社長將我微弱的同意變換成大音量。屋內這麼寬敞也真是不方便呢。

「我又不是來找妳商量的,我只是說出我的意見──等一下,對琉實的自卑感是什麼?妳想說我因爲琉實而有自卑情結嗎?」

「謝謝。」

慈衣菜,真是能幹。

「大致的走向我聽懂了。不過老師,妳好像只說了一句謝謝而已?」

「我聯絡她看看!」

有種被抓到破綻的感覺。我只是想要問出他選擇了我而並非琉實的理由,雖然我確實有思考過他爲什麼當初會答應和琉實交往──但我沒想過自己對琉實抱有卑劣感。我認爲自己想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動力,是出自於純被琉實搶走的懊悔,以及當初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們的回報──我因琉實懷抱卑劣感?別鬧了。

「社長小姐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小女子願陪妳到天涯海角。」

「後半段完全是妳自己編的嘛!可以麻煩妳不要改編原文來損我嗎?這完全就是在講我的壞話!到底是怎樣?給我坦率點慶祝朋友的幸福!」

「不是嗎?」

於是我的身體又再次遭受地獄業火的焚燒。虧我原本還決定不要再出來外頭,結果如今又再次降臨戶外。從社長家到車站,簡直宛如永無止盡踏在火焰上般的嚴刑拷打;再加上電車人超擁擠,讓我的不悅指數直線上飆;從車站到慈衣菜家令我難受到中途差點要失去意識,雖然社長語帶不耐進行了表面上的慰問,不過一點效果也沒有。慈衣菜住的公寓還是老樣子,正門大得不像話,搭上高樓層用的電梯在抵達房間爲止花的時間,我都懷疑我看得完一本書了。慈衣菜打開門時,我的臉一定像是失去水分、乾癟癟的青蛙了吧──所以我才討厭夏天,也討厭走路,我全部都討厭。

「妳以爲這件事能輕易圓滿解決嗎?不,完全不可能,不過我並不是勸妳絕望地放棄,談絕望未免太荒謬了,因爲妳可是被選上了──妳想要他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好好向妳告白,是吧。」

我必須主動告訴她,不能讓慈衣菜先提起這件事。

「……對。」

「我纔沒有羨慕呢,我只是站在科學的角度感到好奇,若我對這脂肪說話人類是不是也會產生反應──所以昨晚到底如何?妳一個人自嗨到甚至無視我的LINE嗎?妳還傳什麼『抱歉,我睡着了』這種厚臉皮的訊息,但我看妳百分之百沒有睡吧?虧我還一直很擔心,不知道事情怎麼樣了……」

「就是如此啊。老師,妳不管過了多久,老是會被白崎同學的第一任女友是琉實這個事實所困,妳就是對這一點感到不悅,不滿白崎同學曾經選擇了琉實而一直拘泥於此。難道妳沒有發現嗎?還是妳有察覺,只是沒有化爲語言做整理?妳撇開了視線假裝沒有看到事實?」

「拜託妳的『嘿嘿』也有感情一點吧。能麻煩妳不要用這麼樂觀的方式引用卡夫卡的《審判》嗎?不過妳最後說的那句話完全正確。」

「什麼意思?」

已經夠了,我要切斷我的感情迴路感情晶片。我不管這種黃毛丫頭了。

「不是,我說的最後不是『嘿嘿』,是接在引用文後面的『想要他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好好告白』這句。」

「嘿嘿?」不同於剛剛毫無情感,這次她可愛地還歪了歪頭,完全是在等我吐槽──話說回來……啊啊!討厭!她無論如何都想要我親口說出來!

「不是吧!」

「不,不要緊,謝謝妳。那個……他說他喜歡我。」

「喔……所以妳纔會來找我商量接下來該怎麼進行啊。真是的,我沒想到妳對琉實的自卑感竟然會如此巨大化。」

「是是是,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我也不是不懂妳想表達的意思,雖然不是不懂,但是這種事情等到交往之後,再用妳拿手的矯揉造作態度問他『純喜歡我哪裏呀?純~告訴我嘛♡』不就好了?這樣不行嗎?」

「不要這麼嚴肅啦,不想說的事情妳可以不用說──」

今天第二次說明──雖然這舉動都快演變成在傳教般類似講道的行爲了,不過我希望慈衣菜可以理解,也認爲她一定能理解我。若是慈衣菜的話,我敢說出口,我不會感到害羞。

在社團教室被純避開那天我早退離開學校,最後到了慈衣菜家時,還把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全部說了出來……結果這次我卻高興到沒能馬上向她報告,我對自己的疏忽感到不甘心。正因爲如此,我想要毫不保留完整地把事情告訴她──慈衣菜緩緩地應聲,有時候會重複我說的話語,像是在消化我那毫無修飾的措辭又支離破碎的用詞般,認真地聽着我的說明。待我說完話後,慈衣菜喝了一口杯子佈滿細細水滴的冰紅茶,接着開口說:「喵織感到很不安啊。」

「不安……或許是吧。我不想要朦朧模糊的『喜歡我』,而是希望他覺得『非我不可』,我想要感受到這種程度的熱情。雖然他向我告白我當然還是很高興,也感嘆他終於向我告白了,內心充滿感動,甚至也有『這下終於塵埃落定』的安心感。但是……嗯,我果然還是感到不安,我還無法擁有實感。這是因爲單戀太久了嗎?還是因爲情敵離自己太近了?或者這單純只是我的任性和貪婪?我都快搞不清楚了。」

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我不斷告訴自己要冷靜思考。從公園回家的路上、在自家的牀上、洗澡的時候、前往社長家的途中……我一直、一直都這麼告誡自己。要進行客觀判斷,瞭解今後還需要擔心些什麼──儘管我努力壓抑,那難以形容的情感混雜在一起,仍像壞掉的水龍頭般滴答滴答不斷滿溢流出。

「我覺得全部都是喔,老師。不過所謂的戀愛就是這種東西吧?」

「這種東西啊……」

「嗯……我知道了!」慈衣菜突然大喊出聲。

「妳突然大叫什麼!」

「意思就是隻要阿奇再告白一次就好了,對吧?而且這次要選在兩人獨處的時候!」

「是這樣沒錯……不過逼他告白,感覺不太對吧?」

要是我一直要求他說,我想純大概會忸忸怩怩又害羞地說出口,但是這樣不過是我在逼他說出來……越是思考,我便越是想要他說出非源自於我的話語。

甚至我還慶幸我昨天沒有打電話給純。

「不要緊!交給我們!對吧?」

慈衣菜話中有意地回頭──然而突然被丟重擔的社長卻露出呆愣的表情。

「就算妳跟我說『對吧?』我也……」社長露出困惑的表情,慈衣菜則維持坐姿緩慢靠近她,接着在她耳邊低語了些什麼──我只感覺到似乎會很麻煩的氣息。

「喂,妳們不要打壞主意喔。我要照我自己的步調──」

社長露出滿臉賊笑回頭。「老師!放心地交給我們吧!」

那個表情讓我充滿了不安。

那之後她們兩人扯開了話題,再加上通知披薩烤好的烤箱又來阻礙,導致兩人的策劃內容被矇混了過去。我之後一定要問出來……不過迫於無奈,我真的是含淚放棄逼問她們,總之現在的最優先事項是剛烤好的披薩。

將披薩盛到大大盤子上這極其困難的作業就交給社長,我則負責拿取披薩滾輪刀和小盤子這超級重要的任務。必須留意不要弄掉盤子,並把工具搬到客廳──這可是隻有我才做得到的超高難度作業。就連用滾輪刀徜徉放置在桌上的披薩這高技術又精密的任務,到我手上都是輕而易舉……要是情感交流也能如此簡單就好了。

要弄乾實在太麻煩,要確認有沒有染色也很麻煩,於是我脫下上衣,拉出新的襯衫換上──我明明在趕時間,鈕釦卻總是扣不好,難得特別整理好造型的頭髮一直也被捲進領口,我趕緊整理雜亂的髮尾並調整裙子的位置,玄關的門鈴便響了起來。我抓不住那回蕩在無人家中的電子音,光是大聲說一句「等一下」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明明剛剛還有那麼多時間!

「願意站在我這裏的人只有慈衣菜了……謝謝妳。那麼妳能告訴我妳們剛剛偷偷摸摸咬耳朵的內容嗎?妳自己說什麼都可以的,對吧?」當然,我可沒有忘記。

確實,我也不知道。「唔──……大概這樣?有點太大了嗎?」三十度會不會太剛好了?啊啊,好麻煩喔!既然這樣──「社長,剩下的就交給妳了!」

我不知道。

所以即使洗完澡後,慈衣菜撩起我的T恤衣襬看了我的胸罩,即使她拉開gelato pique短褲的鬆緊帶並欣賞了我的內褲,我也沒有任何抱怨──她說想看我穿上這套內衣的模樣,有事沒事就會纏人地一直來性騷擾我,不過我都忍下來了;就連她小聲叮囑「(不能讓阿奇碰這套內衣喔)」我也會好好遵守。事情就是這樣,雖然可以讓純看,不過只能看看而已,對不起喔──不過,你要看喔,因爲超級可愛的,你要看喔。不開玩笑,我是認真希望你看看。

不要說什麼聽到聲音之類的話啦,討厭。「我看看,手機和錢包……都在!」

社長用安慰小孩的音色說道,並拍了拍我的頭。

「是啊,那麼老師就加油去征服世界吧,我打從心底爲妳加油。衝啊。」

「要挽手嗎?還是要牽手?」

他超級無敵正常耶,和我想像的不一樣。爲什麼?我們可是久別三天沒見耶?你可以用令人動容的重逢般的感覺來緊緊抱住我喔?算了,你做不到吧。

他撇開了眼。

「啊──盂蘭盆節要去祖父家,除此之外沒特別……那織呢?」

「妳──妳在說什麼傻話?不用扯到這種事情上,我們剛剛在聊的是暑假作業吧?」

啊啊!早知道就就應該要拿杯子出來!明明沒時間了!

他這拚了命想邀我出去的感覺,雖然目的明顯但我不討厭。很可愛。

「暑假作業做了嗎?」

妳這不是很懂嗎?「沒錯。」

「雖然圖書館也不錯,不過我們去你房間做吧。」

「沒怎樣。」哼哼!「話說回來,暑假你們家人有要去哪裏玩嗎?」

「老師,前陣子我看到電視有播,現在好像只剩迷你蕃茄喔?據說小番茄這個品種已經沒了)。」社長一臉臭屁地說──那是什麼表情?令人火大。(注:「小番茄(プチトマト)」在2007年已停止販售,現在日本市面上統稱「迷你番茄(ミニトマト)」,是新的改良品種。不過「小番茄」這個名稱被當作「迷你番茄」的俗稱至今仍被廣泛應用)

應該說,純會用什麼表情來面對我呢?用飄蕩着羞赧的表情或聲音?還是害羞到不敢看我的眼睛之類的?畢竟他很純真啊──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我們現在要來做什麼?到早上之前我們有大把時間呢,感覺甚至可以征服世界!」

看我的。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幾乎都還沒碰。」

「意思是你不想看嗎?連基本粒子大小的好奇都沒有?也就是你沒有興趣?」

說完想說的話,肚子也都填飽了,這舒適又毫無生產力,最後只差社長一句「差不多該回家了」般的時光漸漸流逝。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也不是什麼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只是想等告一段落之後再說而已,所以喵織,對不起喔。睡覺的時候我們再談吧。」

社長小小地拍了拍手。「嗯,走吧!」

「麻煩妳找阻礙我去路的小番茄抱怨。」

「是是是,那真令人困擾擾呢,請妳要加油油喔。那麼慈衣菜,我們現在要來做什麼?要玩遊戲嗎?還是要看什麼電影?還是說要直接──」

「做了不少。妳呢?」

「嗯,等等再說吧。」慈衣菜回頭,社長加了一句:「好嗎?」

「纔不會中妳們的計!!!別想矇混過去!!!」

「這是能和我單獨待在密閉空間的好機會,你要因爲如此現實又無趣、令人興致缺缺的理由錯過嗎?這樣真的好嗎?不會後悔?」我踮起腳,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前陣子買了一套非常可愛的內衣喔。)」

「所以妳知道三十度是多大嗎?」

爲什麼啦,看我這邊嘛。是小那織喔?是你說你喜歡的人喔?

「關我什麼事?我家從以前就是喫小番茄。這纔不重要!不管怎麼說,番茄的量都太多了吧?慈衣菜應該也知道我討厭喫番茄吧?爲什麼要丟這麼多?」

「是……啊。」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5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插圖(1)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5 ·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 · 第1張插圖

※ ※ ※

「那就沒問題了,我們走吧。」純邁開步伐。

「……是啊。」

我準備盡力避開又小又圓的番茄,使一記十字斬問候這片披薩──然而四處散落的小番茄看起來實在難以躲避。若想完美躲開這些惱人的番茄……對了!首先切開沒有小番茄的上層。

咦?該不會他非常努力在勉強自己?我探頭看向他的臉──「你很想我嗎?」

今天要去學校──是我們訂好要去社團教室集合的日子。

這麼害羞──你的耳朵那麼通紅,不是因爲炎熱吧?

「那就是有興趣嘍?你想看嗎?你想看吧?」

開心的表情?寂寞的表情?類似「終於見到你了」般透着哀傷的表情?還是乾脆拋開羞恥心,澈底化身爲做作女子之類的?握住他的手來包住臉頰等等──我果然挺可愛的吧?要是有偶像試鏡會,我乾脆送個履歷表試試?打着「是我父母擅自幫我報名」的名義。不過跳舞感覺很累人,還要辦握手會之類的,若在一開始爲了維持表情肌用光體力,我的感情似乎會一覽無遺地表現在臉上,因此我絕對無法勝任偶像……唔!重點不在這裏。我到底該用什麼表情去見純纔好──在鏡子面前得不出答案。

「抱歉,老實說我現在沒有那種餘力,還流了一堆手汗。我剛剛還很煩惱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妳,甚至讓我猶豫到遲遲沒按電鈴。所以──」

「這樣啊……要不要去圖書館之類的地方一起做?」

嘿嘿,真敢說。不過我希望你可以說得更直接一點。

「感覺很久沒見了。」

「要問想看還是不想看的話……」

「妳這是什麼隨便的反應?我們可是可以一路玩到晚上耶?妳難道都不會想要讚頌一下這份自由嗎?既然妳要擺出這種態度,那麼等到我成功征服了世界,我就會分配細數戈壁沙漠的沙粒有幾顆這種工作給妳!給我做好覺悟。要是挖出什麼化石,妳可就得從頭再數起了呢。」

「呃……妳是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拉過書包打開門。那衝破皮膚進入體內般溼黏的暑氣,以及大搖大擺入侵家中的陽光,簡直就要把我焚燒殆盡。我努力保護身體,視野因突如其來的亮光一時調整不過來。我鞭笞着瞳孔,眯着眼抬起頭。

「要是得來上學的日子也能這麼安靜就好了。」

「自直線任意點各以三十度切一兩片下來重組,面積不就一樣了嗎?」

「唔哇──妳別突然戳我側腹。怎樣?」

啊啊,是純──「久等了。」

不過我們三個起了怪哄,說什麼既然要買就要去購物中心的內衣專賣店,然後還說不該買應急用的不起眼外宿內衣,而是要認真挑選戰鬥服等等,大家一邊興奮地說着一邊挑選……應該說是慈衣菜挑選的。她一邊雙眼放光,來到我和社長身邊嘴裏一直念着不是這件、不是那件,甚至最後還說出「喵織和璃璃咪竟然願意穿人家選的內衣……我會不會太幸福了?」之類意義不明的話,並說要將內衣送我們當禮物。但是畢竟這樣實在不好意思,我和社長也盡了全力客氣拒絕,然而慈衣菜完全不聽我們說話,買了超級高級的給我們。

「要留宿嗎?」

「嗯。」

只要打開家門就能完成的集合令人感到十分心急。我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一下站起來,然後又坐下──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衝到全身鏡前。還有九分鐘。

「我知道了。」

「我們家也是,除了探訪祖父母以外沒特別行程。」

「去橫濱之後就沒見了吧?」

「喂,妳不要無視我啦!慈衣菜,妳覺得呢?她對我太隨便了吧?」

「就住下來……吧。」社長淪陷了。應該說,她打從一開始就被攻陷了。

「是啊,我也比較喜歡這種程度的靜謐。」

「要是喵織成功征服世界,我會很樂意成爲妳的家臣的,好嗎?別生氣喔。來,妳想怎麼命令人家都可以喔?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啊啊,那是什麼來着?披薩定理?」

「話說回來,老師,妳這隨隨便便切好的披薩要怎麼辦?」

已完成我的其中一項任務,超輕鬆的,簡直就是a piece of cake小菜一碟──雖然在社團教室問也可以,就算我不特地問出口也行,畢竟慈衣菜和社長會代替我問。

「我的房間嗎?我已經能看到我們一直聊天,作業都沒動靜的結局了。」

「……我沒有說到這種程度吧?」

「因爲我先前不知道喵織要來……對不起。不過這是很甜的番茄,我想喵織應該也可以喫,怎麼樣?就當被騙,妳試嘗一口嘛。如果無論如何還是不喜歡,就把番茄都丟給我吧,我負責喫掉。好嗎?」

還「好嗎?」呢,就算妳用這麼可愛的臉說……「就當被騙、試喫一口」這種模式,我只經歷過最後都是被騙的那種結果。尤其是琉實很常會說「這個很○○所以很好喫,來吧,那織也試試看」之類的話,而這個模式會套用在牡蠣、茄子還有番茄上。她會強壓着我硬是要讓我喫掉,就結果來看我最後全都受騙了。我本來就討厭上述食物本身,新不新鮮、味道如何這些次要項目在我討厭的分類當中只不過是誤差,她卻完全不理解這一點。講得更白一點,比如她說「這個蔬菜很甜妳可以喫」好了,但若我想喫甜食的話,直接喫水果不就好了?

「我本來還在想,等見到妳之後有很多話想說……不過全部都消失了。」

慈衣菜抱住了我的腰──聽到她說到這種程度……「要住嗎?」

「喂,老師,妳會不會切得太隨便了?就算再怎麼討厭番茄……」

「我聽到手忙腳亂的聲音,還好嗎?有沒有忘記帶什麼。」

聽到慈衣菜興奮的聲音讓我感到開心。雖然我確實想聽這句話──「可是留宿對妳不好意思……」我語尾忸怩着看向社長。她潤澤的眼神深處,飄蕩着並非全然否定的陶醉神色。是吧?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睡下來吧?

純的視線沒有轉回來,僅用幾乎要被蟬鳴消去的微弱聲音說道。

「呃……這個……總之,我們要不要先去採買?」

住慈衣菜家的時候,雖然慈衣菜說她有新的內衣褲可以給我們,但即使內褲可以跟她借,上面的尺寸也很明顯不合──所以我們討論出門採買時也要順便去買內衣。

我聯絡了媽媽後無視她的碎念──交涉完成。好!這下我今天就不用回家了!也從掛念中獲得解放!在玩的時候不必在不經意的瞬間掃興地心想必須聯絡家裏、幾點之前得回家之類的小事了!自由了!我獲得了完美的自由!

我從冰箱拿出裝了紅茶的冷水壺,舉起冷水壺小心翼翼不碰到嘴脣,想用倒的喝茶──結果因爲冷水壺太重,我的手不斷細細顫抖難以瞄準。我連忙擦去從嘴角流下的紅茶。胸口附近的上衣緊緊貼着我的肌膚,冰涼的觸感漸漸擴散。

「那是小事,穿人家的衣服就行了啊,如果妳有想買的東西,我們等等再去買不就好了?妳們就這樣睡下來嘛!我們來開女子會吧!妳們兩個都回家,人家會好~寂~寞~」

和制服一樣許久沒造訪的校舍,一如往常飄蕩着陰鬱昏暗又令人心浮氣躁的空氣,不過沒有課程&人煙稀少&一想到行程只有要去社團教室聊天,便能輕易讓我忍耐這種氛圍,在安靜的樓梯和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甚至令人感到憐愛。

「的話?」

進入暑假明明才過一個星期,卻有種好久沒有穿制服的感覺。制服的布料比我記憶中還要堅硬,之所以讓我莫名感到一股難爲情,或許是因爲自那天以來,今天是我第一次要見純。話雖如此,我們也只有三天沒見而已,也並不是刻意不見面,我們有互傳送國際信號旗貼圖之類的互動,所以有確實在聯絡,我也只是因爲留宿在慈衣菜家,錯失了見面的時機而已……雖然是這樣,不過明明僅有三天沒見面,我卻煩惱一開始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

呣唔!什麼跟什麼!「妳要好好告訴我喔。」

「好了,這件事等妳征服完世界之後我們再告訴妳。好嗎?」

「雖然我也想多聊點天……可是我什麼都沒有準備……」

純明明不是在說我,但聽到他說「喜歡」這個詞卻讓我心裏莫名感到搔癢──我一心想要觸碰他,想要與他有接觸,便牽起純空閒着在空中搖搖晃晃的手,手指與他交握。

「讓人覺得回家好麻煩喔。」所以這是純純粹粹的百分百真心話。

唉,真不想回家,回家的路程讓人覺得好懶,我也還聊不夠,真想幹脆留宿在這裏……最近開始覺得我或許很怕寂寞。去社長家之後的回程,還有像這樣來慈衣菜家的時候,總是會讓我有這種心情。以前我明明可以更乾脆地回家呢。

「啊啊,真是的!我們快走了!」

「趁現在就不會被別人看到了吧?」

純雖然依然沉默,指尖卻使力,這一定是肯定我的行動。

「純,暑假開始之後你有見過教授了嗎?」

「見過了。」

「你告訴他橫濱那天的事了嗎?」

「告訴他了。」

「既然這樣,即使讓他看到這個互動也不要緊呢。」

「雖然確實不要緊,不過被別人看到很讓人害臊。」

我們牽着手,走上了學校的階梯──對於在校內非常少見但偶爾會出現的那種堅持要牽着手佔用兩人份道路寬度,腦袋簡直是派對咖般彷彿對阻礙他人行走這件事情抱有優越感的笨蛋情侶,我一直以來都暗自詛咒這種人,不過在學校裏牽手……嗯,雖然用青春等等這種一點情調也沒有,聽起來又愚蠢的語句歸納令人有些許的不滿──但是還不錯。

反正沒有其他學生在,這一點點的享樂在可允許範圍內吧?

上了樓梯,來到走廊的時候純的手輕輕地離開了我。正當我心想「嗯?」並眯起雙眼,便看見打開社團教室門鎖的社長──你這個沒骨氣的傢伙。

「啊,老師!」注意到我們的社長揮了揮手。「時機剛剛好!」

「對吧?」

「白崎同學也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那個、各方面都很謝謝妳。」

「謝什麼?」

「那個……就是可能讓妳擔心了之類的。」

「我完全沒有擔心喔。」社長說着,一邊開了門走進去。「嗚哇!不覺得空氣很悶嗎?得通風纔行,來幫忙吧。」

看着純去幫忙一邊嚷着通風的社長開窗,體貼人心的我迅速又自然地打開了社團教室的門──他們兩人道行都太淺了,得好好考慮到進來的新空氣要把舊空氣推到哪裏去纔對呀。有循環扇就完美了,加油啊白努利……雖然想這麼說,不過充滿灰塵又令人不悅的潮溼暑氣撫上了我的臉,於是我耐不住性子地按下了冷氣的開關。我纔不管什麼循環扇,根本無關緊要,風量開到最大!這樣流速也會上升吧?雖說只掛了名,不過這間教室好歹也是前會議室,光是可以自由設定冷氣就讓人超級感激。

拍了拍椅子上堆積的少許灰塵,我坐到了冷氣的出風口正下方。

純再次坐下,社長則在他背後露出賊笑,並誇張地看了我一眼。

社長之所以像這樣幫忙統整狀況,甚至主動提起這纖細又敏感的話題,全部都是爲了這一切。

所以──我想要儘快和純單獨兩人當面談話。

「沒有這麼想。我纔沒有打什麼主意。」我只是想要獲得安心罷了。

「阿姨不可能會這樣吧。」

「我纔沒有害羞。」對我來說,我還比較希望他害羞──一邊改變椅子的方向,我靠近純端正了姿勢。「純,剛剛那句話你再說一次吧!這次我會好好錄下來的。」

「原來如此,聽起來似乎確實能牽個線呢。」

純支支吾吾地向我投注尋求幫助的視線──但是這一切都怪純沒有當場把話說到最後;因爲他輸給琉實嚎啕大哭的氣勢,沒有把話說完這項失敗導致的錯誤。而和他談這種具體話題正是我的希望,所以我沒有辦法幫助他。大概是這樣。

但是仍然維持着不確定性的我面對這樣的琉實,完全無話可說。

和大家分頭後的電車中,我說出一直沒有公開的某個可能性。

而且琉實也一樣──雖然現在她應該只感到難受,不過爲了讓自己能接受、爲了讓自己的情感有個了斷,她一定會想要知道理由,一定會想要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自那天之後,我們之間僅有的是最低限度的交談。

純和教授負責找住宿處。我們說好讓他們兩人一起提出幾個候補,接着女生團體再從中選擇。要找到高中生也能方便前往又不會過遠的地方──話雖如此,埼玉又沒有海,鄰近地帶有海的縣屈指可數。不過選擇那邊的話,知名度也不低。

我不要那種零碎短暫的時間,而是好好花時間進行深沉的思考,注意不要產生摩擦和誤會,仔仔細細地好好談話直到心服口服爲止──若非如此,我和琉實之間是不會有動靜的。

「你想和我永遠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啊。換句話說,他們兩人現在似乎處於很微妙的距離感,教授同學,我們得好好在一旁守望他們纔行呢。」

雖然對我來說,只要能和純兩人獨處去哪裏都好,不過海邊有點……若是去河邊的話,我就能展現我穿泳衣的模樣給純看了,而且那裏還有樹蔭,標高越高氣溫就會比地面來得低,因此我個人比較想去山上,卻因爲捲入教授這個人,導致最終目的地定在海拔○公尺的海邊了──話說回來,多久沒有讓純看到我穿泳衣的模樣了呢?還記得小學時期曾經有過,自那之後我不記得我有買過所謂的泳衣。

「日期和地點還沒決定喔,不就是現在正要來討論嗎?」

「……因爲我產生想和她永遠在一起的感覺。這樣可以嗎?」

在我們血親中喜歡下海遊玩的,頂多只有媽媽和琉實;去露營的時候會真的浸泡到溪水中的也……嗯?會下海遊玩的是媽媽?啊,說不定──

不知道是我的話語比較快,還是門開啓的速度比較快──社團教室的門打開的同時我也出了聲。轉過頭,教授帶着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的臉站在門口。

「妳剛剛不是說沒有擔心嗎?而且妳的眨眼好讓人火大。」

以往經歷的一切事情都無法有個了斷。

「來吧,白崎同學,女友都這麼說了,你就爲了她再說一次吧……話說回來,以防萬一我問一下,我當你們兩個已經開始交往了,沒錯吧?」

我錄了。我十分從容地錄了。

「嗯──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白崎有好好把心意說出口了吧?既然這樣那不是就結束了嗎?爲什麼卻還會被歸類成沒有在交往?」

缺席的慈衣菜是海邊派,這下海邊派就有了三個人。

海邊啊……真討厭。Not my cup of tea.不是我的菜

「是啊……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別問兩次一樣的問題……啊啊,好熱!」

「等一下。白崎說的確實沒錯,但是就話題走向來看很莫名其妙。到底是什麼邏輯纔會變成『事情就是這樣』的?首先我想請妳從這裏開始說明。」

「你不用在意,是我們自己的事。」

「那就算了。」社長認命地坐了下來。「話說回來,白崎同學,我聽說了喔~哎呀,沒想到你會選擇老師,真令人驚訝呢。」她一邊這麼說,並對我眨了眨眼,動作極其不熟練又彆扭。

「教授不能來呀?這下就只有純一個男生了。」

對照了所有人行程進行調整的結果,集宿訂在一週後……到這裏還算好。問題在於要去哪裏。意見一直沒能統合。自我世界中只存在色情的教授,他那全都偏向泳裝和海邊的主張,被覺得海邊太熱不想去且不喜歡太吵鬧地方的我和純以及社長的這些意見不斷擊退──我有提出去溪邊這個提案,這麼一來也有穿泳裝的機會,教授卻來勢洶洶、滔滔不絕地開口:「夏天當然要去海邊穿泳裝。妳看看電視轉播時拍攝的那些有名海岸,那一帶可是充滿了穿泳裝的辣妹,不管怎麼想都是天堂!結果妳竟然說要去山上還是河邊玩水?根本一點也不懂。比起妳們穿泳裝的模樣,我想去的是有很多穿泳裝女生在的地方。還是說怎樣?難道妳們想對我說『也看看我們穿泳裝的模樣』之類的話嗎?就我的角度來看,那句話就等同於『可以用帶有性意味的眼光看我們』是一樣的意思喔?這樣也沒關係嗎?若妳們說這樣也可以的話,那我們就去山上吧!若不要就得去海邊。」聽完這些話後,那位社長!那位在和我進行口水戰時一步也不退讓的社長!竟然立刻就屈服了。

「咦──不要,好麻煩。純,拜託你了。」

「事情就是這樣,教授同學,我打算邀社團所有人舉辦集宿。白崎同學也是,可以嗎?」

明明前面是對着社長說的,最後的說話對象卻變成了我。

純低下頭,滿臉通紅。那沒有背叛我期待的反應真棒,非常棒。唔哇,讓我想多欺負他一點……不對,是想要讓他說更多,我還想聽更多──沒錯。

「等一下,那麼雨宮呢?那傢伙說今天要工作──」

那個刻意表現出「我懂」的動作是怎樣?纔不需要這種東西。

「好,這下全場意見達成一致。」

「這個──」純遲疑着話語並看向我,用彷彿要說出「結果是怎樣?」的眼神看着我。

那句令我感到高興的「那織,我喜歡妳」,要用來結算我們一同度過這好幾年的時光,實在太過短促而虛幻,且遠遠不夠……但是,卻也非常沉重。正因爲這句話如此沉重,要接受並非易事,而且也不只是我的問題。

「等等,老師!妳不用擦椅子嗎?」

「我在社團教室沒有說出來,不過我或許找得到可以住的地方。」

「對吧?回媽媽老家的時候,她很常會說些『這間店是我認識的人開的』、『我學生時期是這間店的常客』之類的話,所以我纔會覺得或許有希望。」

社團結束後,雖然教授很明顯散發出想要一夥人一起去喫飯的氛圍,不過我必須要早點回去確認某件事行纔行。雖然我對於去海邊一點興致也沒有,儘管如此爲了能夠舉辦集宿,我或許找到了可能可以派上用場的關係性。

「不不不不,等一下。嗯?奇怪,和我聽說的好像不太一樣……嗯?前陣子白崎說了和神宮寺之間的事情──能解釋得我比較能夠理解一點嗎?」

沒有聽到這些理由,我就沒辦法準備好我的心情。

「……是的。」

「喂喂喂,我可沒說我不去之類的話──」

教授打斷純的話語,吠出了正當的疑問──不過,這裏可是在我支配下的龜嵩王國。

唯一不同的只有僅僅一句「太好了呢,那織」而已。

而這件事情,就是我們如今像這樣聚集在這裏的真正理由。

沒錯,我們還沒有交往。至少我不認爲我們交往了,他也沒有問我要不要交往,所以我們沒有在交往。我還只是個僅止於被告白的可憐女人。

「雖然還不確定,不過我媽媽不是藤澤出身的嗎?她學生時期好像有在玩衝浪,在湘南方面也有很多熟人。」

我只是想要悠然而確切地,從純的口中聽見清晰明瞭的理由罷了。

「教授同學要缺席啊。雖然很遺憾,但是這也沒辦法。」

「當然。」社長再度對着我拋出不熟練又做作的眨眼。

社長露出嚴肅的眼神。「我當你沒有異議,可以吧?」

爲什麼他會對我告白?

「是、是啊……我稍微出個門──呃,這不重要,你們剛剛說的──」

「教授同學,你覺得我們會沒有告訴慈衣菜嗎?」

若不這麼做,就不是我期望中的完美勝利。

「教授同學,在當事人面前你可也真敢說呢。」

「拜、拜託我……那、那個……我們還沒有談過那種具體的事情……」

社長要求我小小和她擊掌,我迫於無奈地回應。

這次我沒有像之前那樣聽到泰勒絲的歌,她也沒有來我的房間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說些膚淺的訓斥。她用社團活動搪塞理由,會特意留下來練習錯開晚飯時間,喫完晚餐之後也會出門去慢跑,自那之後她似乎每天都致力於練習,不過我想她一定是想消弭悲傷而痛苦掙扎着──這種事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的飯量比平時還少、洗澡時間延長、勉強自己擠出來的笑容和聲音、總是下垂的視線──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想說我是麻煩又難搞的女人也行,畢竟這就是事實。

「就是因爲沒有錄音,我現在纔會拜託你啊。」

前暴走族之類的……媽媽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我想非常有可能。或是宛如派對咖化身般互動方式絕望到和我們不合的人──唯一又是最大的懸念,就是母親的前不良疑慮。

「我們沒有交往喔。」

從剛剛開始就刻意到了極點的這個傢伙是怎樣?我並沒有追求妳那種體貼──雖然我也想聽。

「非得在這裏說嗎?」

「啊──說的也是,妳們肯定說了吧?OK,我知道了。既然妳們已經說好,就表示時間和地點也有定論了吧?不知道詳細資訊的只有我和白崎而已,沒錯吧?」

謝謝妳給了一個這麼淺顯易懂的槽點。「就因爲妳的炸串發言,把整句話都糟蹋掉了。」

「不要緊,我來說就好。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她介紹一個超級像小混混的人給我們怎麼辦?」

「真是的,我現在在跟白崎同學說話,老師就閉上嘴吧──所以?老師哪裏不錯呀?」

社長的雙手手肘按在桌面,將喜悅的表情乘在手上不斷眨眼。看到妳這麼開心,可真讓人寬心呀。

「純。」

「妳有認識的人嗎?」

「也沒有那麼髒──擦一下比較好嗎?要我站起來很麻煩耶。」

爲什麼他沒有選擇琉實?

「嗯,聽起來確切度確實很高。原本說要上網搜尋,我也正好在想該怎麼搜尋比較好,若是阿姨介紹的地方感覺也能讓人放心。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不用客氣盡管告訴我吧。不然要我去說明嗎?畢竟住宿這塊是我們負責的。」

「雖然有點不懂上下文,不過我贊成舉辦集宿。畢竟那織之前也說想辦──」

教授真的每次都很不會抓時機呢。「你來得真晚。」

「嗯?」

不過是放在口袋錄音,我想聲音一定聽起來悶悶的吧,所以──既然要錄音,我想留下清晰的聲音。你真是不懂少女心耶。

「因爲正常來想很奇怪吧?我不懂把這麼明顯的事實延後有什麼意義。妳該不會又在想什麼奇怪的事了吧?」

「纔不要。該不會妳剛剛有錄音吧?」

「我們自己的事……該不會是在說你們兩個的事吧?」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媽媽的本性……雖然我也不能告訴你詳細情形。」

留宿慈衣菜家那天,我把心裏想的話全部說了出來。聽了我的真心話,她們兩人得出的結論,就是參加名爲集宿的非日常。雖然也是因爲我說想要參加集宿,不過去沿海這種平常不太會去的地方留宿,接着爲了讓我能夠滿意,再讓純重新向我告白一次。在我喜歡的地方,告訴我非我不可的理由,並向我傳達希望我和他交往的要求──到這裏纔是完整的流程。她們這麼提議道,接着也說會協力打造出可以兩人獨處的場面,且不會讓人來打擾。

「嗯──是我和純的事情沒錯。」

坐到純隔壁的教授,越過純看向了我。

「討厭!連老師都害羞起來了。」

「嗯,雖然有很多話想跟教授說,不過畢竟或許可以實現去海邊加上外宿的希望嘛。」

「就女孩子的角度來看,這種話不管幾遍都讓人想聽呢。禁止二次沾醬的只有在外面喫的炸串吧?」

純彷彿在逃跑般站了起來關上門與窗戶,社團教室內的冷氣終於漸漸凝聚了起來。

「就是因爲這樣,妳今天才會說要回家嗎?」

「什麼意思啊?這樣豈不是反而讓我更好奇嗎?不過只要是阿姨介紹的人,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很放心,而且這樣也比較好跟媽媽交涉……呃,首先要從這一步開始思考纔行。說要和學校的人一起出去玩兩天一夜,這樣行得通嗎?我從來沒有和她提過這種要求,我也不知道。」

「對我們彼此來說那都是第一道門檻吧……不過畢竟你也在,我想媽媽或許會同意。」說完後,我連忙加上一句:「畢竟這和留宿在慈衣菜家是不一樣的基準。」

仔細想想現在這種情況,這次旅行有純在這種話反而很難說出口吧?感覺她會探究很多事情很討厭──她會探究的吧?而且光是想像她露出那種「小孩子在想什麼都瞞不過我」的表情來體諒我,就讓我……超級難以問出口。

唉,再來就是琉實啊……

要是她知道我要和純外宿出遊,不知道會說些什麼──她大概不會說什麼,不過她什麼話都不說也讓我有股無法抹滅的坐立難安,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告訴她,可是邀請她也完全不對。看到拒絕自己的男生和雙胞胎妹妹相處融洽的模樣,不管怎麼想都是折磨吧。

如果她能因此反而完全放下情傷──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純和琉實交往的時候,我一直都在忍耐,我一邊隱忍並撐了過來。但我也不會因此就希望琉實也嚐到和我一樣的痛苦,我性格沒有惡劣到這種程度。

「雖然沒有透過學校舉辦,不過看來集宿似乎能成功,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們要好好玩喔!」

「正因爲沒有透過學校才能這麼自由吧。若這是學校安排的集宿,就需要進行活動報告了。」

「說的也是。湘南附近的話,就得去鎌倉的文學館之類的了吧?」

「原來有文學館嗎?那麼去文學館或許也很有趣……不過大概沒有時間去吧。」

「教授肯定會抱怨吧,而且慈衣菜感覺也不會有興趣。」

「那兩個人大概會反對。」

和純分頭後,我確認過媽媽的車有停在停車場才進入家門。就時段來看,她大概該回來不久,玄關處沒有琉實的鞋子──看來趁現在提比較好。

「我回來了。」

一邊聽着從客廳傳來「歡迎回來」的聲音,我脫下襪子丟到洗臉檯旁,媽媽正好出現。該不會她看到我剛剛的動作了?糟糕!又要被念──我繃緊了神經卻終於杞憂,媽媽說出來的反而是邀約:「早知道妳這個時間回來,我就拜託妳幫忙了……我忘記家裏醬油用光,現在正要去買,要一起來嗎?」

這種情況要怎麼辦?太出乎我意料了──和她一起去就能兩人獨處了。

「嗯,我要去。我去換件衣服,等等我。」

「穿制服去不就好了?」

「那織,妳口中的出遊,純也會去吧?」

「過分。我的房間纔不是亂,我只不過是在驗證,在人爲又有意圖性打造出的無秩序中,究竟能夠不自覺地存在多少規則性而已。」

「純好像要去喔。」

琉實支吾的話語,在洋溢肉汁的幸福餐桌上鋪張笨重的沉默。

坐上了車放鬆了一會兒,在幾句聊天之間我提起了正題:「媽媽。」

「快點關門,冷氣要跑掉了。」

我真──的最討厭媽媽這種糾纏方式了!!!

我們要住宿的地方或許有着落了。明明我還得這麼通知大家,我卻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我無法原諒媽媽這件事自是不用說,不過比起這一點,完全猜不透媽媽到底抱着什麼意圖說出那句話的煩躁感,以及對當下什麼都做不了的自己產生的煩躁感循環着全身。加快的心跳與血壓簡直就要破裂──唯一的救贖頂多就是我還有自制心,沒有氣到狠狠把手機丟到牆壁上去。

「妳難得會說這種話呢。」

看到純「我想當面和妳談談」的文字訊息感到喜悅也不過僅僅幾秒。最近幾天接連不斷在酷熱太陽下外出的我,根本沒有任何體力可以踏到魑魅魍魎蔓延的外界去,只好做下艱難的決斷,迫於無奈之下邀請男士到自宅來。這真的是痛苦又艱難的判斷。父母不在加上姐姐大人也不在的家宅中,僅有清白純潔的少女一人──啊啊,要是有個萬一該如何是好?這實是爲人畏懼也。

「還有其他誰要去?平時的成員?」

「那句話的意思是你想進入我的房間嘍?」

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我想也是。」

在飯桌上時常聊天的琉實,今天卻十分安靜。

「怎麼了?格外地坦率呢。」

「等妳人爲地打造出非週期後,還請務必告訴我一聲。」

「這樣啊,你們要去海邊……是喔?那織要去海邊啊……」

爲什麼要挑現在提起這件事啊──雖然想這麼說,但我忍了下來。「嗯,謝謝妳。」

「家裏有冰咖啡喔。你要選哪個?冰紅茶?」

「嗯,平常那羣人要一起……」

「我就算了,畢竟還有社團。」

「我纔沒有樂在其中呢,只是很感動而已……啊啊,今天確實該喫牛排,沒想到我竟然會有和女兒,而且還是那織聊這種話題的一天。」

「我和學校朋友聊到想出去玩,也想在外面留宿,我可以去嗎?」

「嗯?我不是超級快的嗎?體感時間四十秒耶。」

「我也在儘自己的努力改善。」

「真是的,我很趕時間呢,快一點啦。」

換完衣服也做好準備後我聯絡純,接着門鈴便響起,速度快到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等在玄關──門鎖已開。我和玄關處的階梯保持着距離大喊:「門沒有鎖。」

我也有話要跟他說。

這個人是怎樣?我不管她了!好令人火大。回到家之前我都不要理她了。

就對話的走向來看,我光是這麼說就拚盡了全力。即使現在責備媽媽,在這有琉實在的飯桌上也等同於一腳踩進地雷區,因此我不能隨意尖酸刻薄地說話,也不能責備媽媽──不管怎麼樣都無法避開這個話題。

「……妳明明樂在其中。」

「什麼?」

「我只是問他是不是要一起去而已嘛。這樣啊,要和純一起去海邊啊……該不會只有你們兩個人?」

「是是是,那麼快走吧。」

比琉實早喫完的我坐立難安,甚至也沒辦法等琉實──口中小聲地說了一聲「我喫飽了」之後,將盤子放到流理臺,一溜煙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沒想到一直嫌棄海邊的妳竟然要去海邊而已。哎呀,人真的會變呢,妳要和朋友去海邊啊……孩子的成長真是不得了。」

該怎麼接續這個話題?正當我思考要怎麼告訴琉實的時候,又是這位母親,說出了意義不明的話語──「不然琉實也一起去吧?」

「我不想被學校的人看到。我去換衣服。」

「是是是。所以?他要一起去吧?」

「爲什麼?要是妳不多告訴媽媽一點,我就禁止妳外宿喔?」

但是,我不會讓他進我房間。很遺憾的,失去秩序的各種物品各據一地並強烈表達着自我主張,因此我辦不到。如果他有過期待的話,雖然非常令人痛心,不過真的無法抵達寢具。體力不提,最近這幾年甚至也沒見着整理房間的氣力。若去琉實房間的話倒是可以──但是這樣實在不好,要是曝光會被殺掉。

好了,雖然他說「我想當面和妳談談」是無所謂,不過他要說些什麼……雖然這是我的猜測,不過大概是昨天在社團教室那件事的後續吧。畢竟回去的路上,他很明顯地欲言又止,而且路過公園的時候,視線又一直撇向公園……畢竟當時我想快點回家和媽媽談話,所以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些跡象。說到媽媽──算了。等純來再說。

「收到。我可以進去嗎?」關上門的純有些僵硬地說。

「……嗯。」

最後只剩下把盤子上剩下的肉往嘴裏送這項作業。我除了以沉默責備母親以外別無他法。如此食之無味的晚餐,自從琉實──姐姐手腕受傷那晚之後,就再沒經歷過。早一點點也好,我盡力想把放在眼前失去色彩的食物處理掉,並離開這裏。不,其實我更想要全部留在桌上,直接站起來──但是隻要琉實還在飯桌上喫飯,我就不能站起身。比起我,琉實肯定更加想要離開這裏。

「我?可是和我又沒關係……」

啊?

「太差勁了,妳這樣到處彰顯權力好玩嗎?」

「妳那種講法很讓人火大耶。」

「不是。」

她竭盡力氣擠出佯裝平靜的聲音,努力不想讓人發現。

平常總是喫得比我快的琉實,今天的用餐速度卻非常緩慢。

「嗯。」

「我就知道。」

「民宿?妳要去哪裏嗎?」完全不知道內情的琉實理所當然說出她的疑問。

「沒有,反正肯定很亂。」脫下鞋子的純瞥了一眼樓上。

好!

真的太扯了。妳要我怎麼處理這個氣氛?虧我本來想說之後要主動告訴琉實,妳爲什麼要現在說出來?而且還是沒頭沒尾的狀況之下提起來,這樣不是更讓人感到莫名其妙嗎!

母親放置時段一直到晚餐飯桌上才解除──應該說是我沒有辦法繼續不理她。在我享受牛腰肉沙朗的時候,她突然在聚集了家人的地方出聲:「那織,妳剛剛問我的事情,我會幫妳跟媽媽在開民宿的朋友講好。」

「噯,這些都不重要,有沒有地方可以住?沒有的話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

「不覺得這個看起來很好喫嗎?」只要找到媽媽似乎會喜歡的東西,我就會像這樣向她進言並窺伺情況。若她同意我的說法,我會再加上一句類似「等等一起喫吧」之類的話,並將商品放入購物籃。當然,也不忘巧妙地將我想喫的食物一併混進去。

喂,這個人是魔鬼嗎?是沒有改過自新的鬼子母?不對,鬼子母喫的是別人家的小孩,不是自己的……唔,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她是帶着什麼意圖纔會推薦琉實去的?她知道前陣子的來龍去脈吧?她很清楚自己的女兒們發生了什麼事吧?我有說明過了,沒錯吧?那麼她又是爲什麼──「琉實,妳也要……去嗎?」

啊啊!那壞笑的表情!我就說吧!

「打擾了……爲什麼要站那麼遠──」

「麻煩給我冰咖啡。」

「綠燈了喔。」

在我殷勤的努力之下,母親大人雖然嘴上說着「買太多了」,不過心情卻有明顯的改善──不只是如此,我還爭取到今晚的晚餐可以喫牛排。這樣的結果無論誰怎麼看,都會說是完全完美的勝利。剩下就只要提出那件事情就好。

結果一直到抵達超市爲止,媽媽都沒有停止抱怨。不過只要採買結束,媽媽的壞心情應該也會發泄不少。要促進多巴胺分泌啊,那織。雖然我沒有能急劇改善媽媽心情的能力,不過有誘導她將商品放到購物籃中這個自幼年期開始培養的技術。

※ ※ ※

「畢竟我太久沒進妳房間,我想見證一下妳的房間究竟是否真的存在於這個家裏……這句回話有點做作又太像臺詞了。抱歉,是我輸了。很久沒去了,我想去看看。」

「當然。啊,今天待客廳喔。」

我想純那無法融入熟悉景色中的緊張,大概無法用冰冷的紅茶化解。

省去聯絡他的工夫了。

我猛然坐入副駕駛座,在車上我一直聽着媽媽抱怨工作上的事。大概是些年少上司不懂實際業務之類常有的內容,既不是會帶給我覺察或有學習之處的話題,我也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我把忍受這些抱怨當作試煉的一環撐了下來。必須要讓媽媽的壓力值降低到可以交涉的程度纔行──要忍住啊,我!

「嗯。」

「與其說是我,是大家說想去。」

回到房間花了四十秒做好準備後,我回到了一樓。這是足以媲美偶像的快速更衣術。

「這樣……啊。」

「謝謝媽媽。然後啊,畢竟難得暑假,大家說想要去海邊玩,媽媽家鄉那裏有沒有什麼好地方?」

「這樣啊……好好去玩吧。」

「對啊,妳有什麼意見嗎?」

「你是不是有期待能進我房間?」

「怎麼?妳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啊。」

唯一的救贖就是爸爸因加班不在家,今晚是隻有三個女生的晚宴──即使如此……

「咦?要去海邊?妳嗎?」

「原來不是單獨兩人啊,這樣啊,我還以爲『要和學校的朋友一起去』是撒謊,其實只有你們兩個人要去。不過只有你們兩個人的話,根本不會有海邊的選項吧,畢竟你們從小就是室內派。順帶問一下,有幾個人要去?」

「原來如此。總之,要喝杯茶嗎?」

「青春期的女兒要出遊甚至外宿,詢問詳細情形是父母的義務吧?」

「五個人啊……哎呀,真是享受青春。啊啊,我都快因女兒的成長痛哭流涕了。」

前半段無視。「五個人。」

車遇到紅燈停了下來。媽媽遲了一步看向我。

我將玻璃杯放到純眼前,接着倒了一杯冰紅茶坐下。「那麼你要說什麼?」

「很好啊。」

「不可以嗎?」

純沒有坐到電視機前的沙發,而是坐在餐桌的椅子上。仔細想想,這種駕輕就熟的感覺充滿了異樣感,令我有趣到幾乎要笑出來。因爲這種習慣成自然的感覺,和來到一個只是表白了自己心意但還沒有開始交往的女孩子家裏實在相差甚遠,但他卻仍宛如橡樹般全身上下散發出莫名的緊張感,這極度不平衡的狀態──在我眼中一定特別新鮮。

「關於昨天在社團教室說的事……」

果然如此。「嗯。」

「那織,請和我──」

「等一下。」

──我也在儘自己的努力改善。他剛剛說的話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妳爲什麼要阻止我?」

我也老實說出來吧。我要捨去尚未整頓好的困惑。若不這麼做就太不公平了,對吧?

「如果你現在想說的話是我心裏想的那句話,麻煩選在別的地方說──而不是選擇這種宛如站在日常延長線上一樣的狀況,我希望你能花更多時間、用更多言語來表達。我希望你說的話,能讓我只能開口說『好』那般美好。或許你會想嘲笑我,說我意外地很有少女心,不過別看我這樣,我自己也思考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含了隱含不安的情感,還有對琉實的複雜心情──就像你過去沒辦法把情感完全切割開來一樣,雖然我一直逞強,不過我心中也存在這類型的感情,我對此有確切的認知。你想說出那句話的這份心讓我很高興,而且老實說,昨天回來路上我也有察覺到你想說些什麼,但是在那之前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啊,我七嘴八舌說了一堆話,不過若你要說的並非我想像中的那件事情,還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不……和妳想的一樣。」

「是嗎?謝謝你。說了這麼多如果最後卻搞錯了,我肯定會羞恥到把你給趕出去呢。太好了,還好沒有搞錯。」

正在咀嚼着我的話語卻還沒能完全理解──純露出這般表情後陷入沉默。

「那織,那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和我有關係,對吧?」

「是啊……就某個層面來看是這樣沒錯,從別的層面來看卻也不是這樣。」

「真是抽象的形容……是指琉實的事情嗎?」

看來你觀察力入微,真是太好了。

「嗯,答對了。琉實她說,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話,她也想參加集宿。」

※ ※ ※

「各位,對不起我硬是拜託妳們。」

到了會合地點,琉實馬上雙手合十開口道歉。

「我們女生團體要去買集宿要用的東西,妳要去嗎?」昨天我這麼問琉實,她便回答:「嗯,我想去。我想好好親口跟小龜和慈衣菜說。」

一開頭就立刻接收到琉實道歉的慈衣菜和社長,雖然笑眯眯地說了「人多一點比較好玩,而且既然是琉實的話我們很歡迎喔」還有「既然要去,我們可要好好享受!」之類的話,不過蘊藏在她們心底的話語大概是「這樣真的好嗎?」吧──當我告訴她們兩人琉實想要參加的時候,她們當然沒有討論是否要同意琉實的參加,說出來的話全是擔心和憂慮。

「那是……妳擅自跑進來的吧。」

「妳只是想和可愛的女生聊天而已吧。」

什麼!好痛──社長!妳打了我,對吧?「妳竟然對本小姐動粗?」

黑髮又純真無邪,巴掌臉而嬌小的小動物系女孩。就我的角度來看,這種類型的女生背地裏都在想些烏漆墨黑的事情,是屬於看起來完全不懷好心的類型──嗯,切開來是黑的,一切都是計算,全部絕對都是刻意的。我身邊就有巴掌臉又嬌小的女生樣本,她根本超級無敵腹黑。若以這個樣本爲基準來思考,那種類型根本完全就是黑暗物質。不過我可是天然系就是了,我纔不會去算計。

媽媽說出多餘話的那個夜晚,我不想看到媽媽的臉,澈底無視從一樓傳來什麼洗澡之類的話語聲,並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接着我的房門被小小聲地敲響。是媽媽來道歉了嗎?不,就算她道歉我也不原諒她,我要堅決忽視媽媽,擺出抗戰到底的姿態。不然乾脆來個絕食抗議──啊,但我可能還是會想喫東西。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傳來了琉實的聲音。

「那織,如果我還是想去的話,果然會造成困擾吧?」

「老師,妳那是什麼意思?」

「柚柚,小琉的學妹。」

即使是擁有犀利慧眼的我,也無法理解琉實究竟在說些什麼。她說的話實在太過莫名其妙,甚至聽起來像是毫無意義的聲音排列起來一般,我還以爲我的耳蝸神經在訊號傳遞上出了錯──直到好不容易能將這些聲音當作話語認知爲止,世界或許都已經重生到第三次了。

「因爲妳老是愛亂摸別人的身體嘛!我可沒有忘記妳在洗澡的時候,牢實地揉了一把我的胸部,那真的太過沖擊,害我以爲要得易普症了。我是第一次讓別人摸到那種程度,明明連社長都頂多只是開玩笑地戳戳我而已──在社長面前展現出那種舉動,妳們兩個肯定都會得寸進尺,我簡直可以看到自己被妳們當玩具玩的未來。」

因爲我們兩個,在純宣佈一切的瞬間,共享了相同的時間以及地點。

「是是是,是我不對。」

「我知道了。不過……小琉也邀一個人來,會不會比較好?」

雖然我也有這種感性,會覺得動畫中的女孩和女生偶像可愛,不過對此我沒有熱情和執着,我感覺到的可愛和慈衣菜的相比非常地簡約。這只是我隱約的感覺,不過我本身就分類來看比較偏向可愛,慈衣菜則偏向漂亮型,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拿可愛的女生沒轍吧?我最近開始會這麼想。因爲是自己沒有的屬性所以更引起她的注意,類似這種感覺。看看慈衣菜刊登在雜誌上的照片,全都是成熟的打扮和穩重的表情──不過和我們相處在一起,一邊笑鬧一邊歡騰的慈衣菜完全不是這樣,是同齡又存在同個空間中的女孩子。而且慈衣菜的根基受到了父親和哥哥的影響,因此也會看些非女孩子膩在一起的動畫和以前的電影,我可以感覺對此到她也相當樂在其中,和她聊天時偶爾會產生「啊,這部她也知道啊」的瞬間也讓我感到很開心、很快樂,我們確實擁有共通語言,彼此的文化體系較相近這一點讓我感到安心。

還沒有進入暑假之前,我向學校遞出早退單並留宿慈衣菜家那一天──正當我在洗澡的時候,她怯怯地打開一點點門,從縫隙之間向我搭話:「可以一起洗嗎?」當時我只剩下衝身體的步驟,而且浴缸的寬敞度也足夠兩個人一起泡,再加上還有一宿和幾餐的恩情──既然是慈衣菜的話,也行吧。我便同意讓她進來。

慈衣菜露出了笑容──根本是金髮露肩聖母。

「我纔是,對不起說了多餘的話。」

那是什麼表情?不要用那種表情看我啦,這樣豈不是顯得好像是我不對一樣嗎?我明明是善人。

慈衣菜停下腳步,啪!地拍了拍手。

「畢竟當時妳那麼脆弱,我覺得得陪在妳身邊纔行。」

「看來我的夥伴只有妳了。」

慈衣菜貪婪地喜愛可愛的女生……與其說貪婪,面對可愛的女生,她渾身散發出想一個勁疼愛貓咪般的感覺。她喜歡可愛的女生不分次元,也看了很多偶像的影片,硬要說的話社長也是屬於那種類型,不過慈衣菜有點不一樣,該怎麼說呢?她和社長灌注熱情等等的方式不同。社長是屬於看到男性角色也會說可愛並好好疼愛的類型──也就是說如文字所示,社長有種只要可愛什麼都可以的博愛感;不過慈衣菜卻只會對女生有反應。比如說,社長最喜歡BL,不過慈衣菜對BL沒有興趣,比起BL還比較喜歡百合的感覺,給我一種比較喜歡女生歡樂開心膩在一起的印象──可以說她總是最優先可愛的女孩子,或是眼中根本只有可愛女孩的感覺。

也就是說,他們三個人尊重琉實的自由意志。比起她本人應該要跨越的痛苦,更看重她的意思。

並列着泳衣的季節品特設區,該說不愧是暑假期間嗎?到處充滿了年輕女生集團,光是尋找先一步到場的琉實和社長就花了不少功夫。靠近在人潮間挑選泳衣的兩人,社長正好拿了一件方格紋路的連身裙型泳衣放在身上比劃──那件泳裝裙襬偏傘狀且較保守,這樣的設計很適合用來遮蓋身材。

「當然,妳的全身上下我都瞭解。」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的……喵織!那個女生如何?」

「我知道。不過籃球社的人我有點排拒,這麼一來我就不能好好玩了。」

「終於到了~明明是平日,人也太多了吧?啊,那條連身裙好可愛!」

接着琉實沉默地撫着我的腳好一陣子。因爲有點癢,我本來想撥開她的手,卻又讓我覺得太粗暴,於是我忍着──在我膝蓋骨上不斷畫着圈般滑動的指尖倏地停止。

「的確。話說回來我一直很想問妳,之前來留宿的時候妳爲什麼不願意和我一起洗?妳不是瘋狂拒絕嗎?是因爲有璃璃咪在?」

她明明都這麼決定了,局外人說三道四也不太對──確實是這樣沒錯,我一直以來也都是這麼想的。不過,雖然她沒有明確地說出來,即使這是以列舉了事實爲前提條件下導出來的決斷,曾有過沒有獲選經驗的我、從小就瞭解琉實脆弱之處的我,對這樣的我來說,我沒有辦法把「這樣真的好嗎?」的疑慮一直放在心裏。因爲我知道,她一直到現在仍然脆弱又痛苦着。

「雖然我不是很懂,不過既然喵織都這麼說了……可是這樣子小琉好可憐喔。」

我只能一直保持沉默,並像這樣撫着琉實的頭直到她滿意爲止。我只能這麼做,且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沒辦法做到這件事──對不起喔。我的溫柔似乎鑽了琉實溫柔的破綻並讓她感到痛苦,我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感覺。如果我們是更疏遠的關係,如果是她能對我口出怨言的關係,琉實或許就不會不惜展現自己的脆弱,都說要一起跟去了吧。

「……那個女生?」

無論誰來看都是如此吧。琉實沒有道理參加集宿。若是在發生橫濱那件事情之前就算了,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當事人不在的情況下就算進行揣測也得不出結論,如果最後琉實決定要參加,她們不會有異議,也對於琉實的參加本身感到很高興。這是她們兩人的結論。

「太明顯了。應該說,妳竟然喜歡那種小臭屁的類型。我還以爲妳比較喜歡更有女孩感的女生,畢竟妳推的偶像基本上不都是這種類型嗎?」

露肩好色臭聖母。

「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妳還不夠了解人家。」

「這是什麼講法?」

我追在兩人身後──不過,我果然還是不接受!我不能忽視這句話!

「我不想要我們的集宿加上那些野蠻惡徒集團。」

「沒那回事,而且慈衣菜也說可愛了。」琉實推了一把,於是我也加了一句:「稍微孩子氣一點比較可愛,應該會不錯吧?我認爲這種設計很適合社長喔。」我說的話語並無惡意,明明只是把心中想的話老實說出來而已──以扭曲的方式接收到我話語的社長,從下方瞪着我並語出挑釁:

一聽到我說「好啊」,慈衣菜立刻一絲不掛地走了進來,不禁讓我笑了出來。她到底有多想和我一起洗啊?竟然在問我的當下就已經脫光光了──一想到要是我拒絕,她大概又得把衣服穿回去,這莫名少根筋的地方很有慈衣菜的作風。

「那些籃球社的傢伙肯定瞧不起我。之前一起待在家庭餐廳的時候,真不知道我飽嘗了多少的心酸──像那種憑藉情感和衝動生存,完全表現不出有文化與知性行爲舉止的人們,我纔不要和她們一起行動。」

「慈衣菜──!她罵我是性格惡劣的滑溜溜蛞蝓小姐,不覺得很過分嗎?很過分吧?太扯了對不對?」

前往泳裝賣場的路上,慈衣菜一直很關心琉實,甚至還說出「小琉要不也邀籃球社的朋友吧?」之類莫名其妙的話。不要用這種貼心法。

「妳說了喔?妳絕對不要叫她們來喔!要是妳敢叫,我就讓妳承蒙妳甚至說不出口般的恥辱──嗚哇!」

等到可以飲酒的年齡,慈衣菜就是喝醉之後會吻人的類型。肯定是。

「啊,被發現了?」

毫不在乎我側躺在牀上,琉實也躺上了牀。兩個人躺在這狹窄的牀上實在太過擁擠了──迫於無奈,我只好起身靠在牆壁上坐着。琉實翻了個身,一邊輕撫我的膝蓋開口:「真的太好了呢。」此刻和先前的「太好了呢」語氣不同,聲音聽起來實在太過溫柔,我那混雜着各式各樣情感而不安定的情愫突然湧了上來。

「……那個…………這句話的意思是妳想要一起去嗎?」

「我只是覺得要是我們熱絡地聊到小琉插不進來的話題,她可能會很寂寞。」

「笨蛋!她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情!夠了!我絕對不會叫她們!」

「真是的,妳爲什麼要把我的話想得那麼壞?我是懷抱零惡意說這句話的。」

「沒有人看不起妳的。」

「不過可能有點說過頭了。」

沒辦法,看來我就當一回成熟大人吧。雖然不管誰來看,我都是深受大家喜歡與愛戴、心靈溫柔的善良之人,不過只有今天我就當個壞人吧。

「呵呵,看來妳的道行還不夠深呢。」慈衣菜捂着綻開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算了……一個人的話或許可以吧。」

「喂,可以麻煩妳不要把我們的成員當野蠻人對待嗎?」

「畢竟我們是一起洗過澡的關係嘛!」

「零惡意?妳嗎?妳明明是毒舌式部耶?那句和歌怎麼念來着?『病榻沉沉與日增,芳魂欲斷我傷情,今世來生長相憶,猶望能再一毒舌』來着?」

「事實不就是如此嗎?要是那團蠻族成羣結隊去到海邊,肯定會大吵大鬧。反正她們肯定不知道漁協之類的概念,會被當下的氣氛衝混頭擅自胡亂捕抓海產後說什麼『抓到了──!』之類的話,甚至當場狠狠喫個精光,等到填飽了肚子之後就會對在一旁因性慾殺紅了眼的男人們使眼色,然後騙取他們的金銀財寶──」

不過該哭的人並不是我。我緩了一秒,努力用誠懇的語氣回應:「謝謝。」

我沒有拒絕琉實的理由。「可以啊。」

「哼──那麼慈衣菜瞭解我嗎?」

「爲什麼?媽媽說了什麼嗎?」

「誰教妳要先摸我。算了啦,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快去買泳衣!」

「……講法好色喔。」

「那織,可以打擾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她好煩,我纔不要。

「……妳不也摸了我嗎?」

而前幾天,純也說了大致上差不多的言論……不,他也只能這麼說了。假如他真的不希望琉實參加,純也絕對不會說出來。他頂多表現出些許的尷尬而已。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希望會看不起我的人來參加。」

「……與其說是媽媽……我只是覺得再繼續這樣下去不好。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純,也沒有和妳講到什麼話……但是這個樣子,並非我期望中的形式,純和妳應該也希望像之前那樣可以三個人──抱歉,這是我自私的願望,妳不要在意。」

「不要那麼露骨地露出不情願的表情嘛。邀柚柚的話,她絕對不會瞧不起妳的。我自那之後偶爾會和她聯絡,不要緊。」

呵。真是單純的女人啊,竟然如此輕易上了我挑釁的當──以上不過是場面話。我和琉實還是要像這樣鬥嘴,比較不會讓人費心照顧吧?不不不,那些真的只是我的場面話。

「妳要這麼說的話,我可也瞭解妳的全身上下喔。」比如全身除過毛之類的。

雖然我沒打算輸給琉實,不過也並非想折磨她──不,這只是藉口吧。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是昭然若揭,而且會變成這樣的人是我的可能性也並非全無。如果純選擇了琉實,琉實一定就會輕撫着我的頭了吧──雖然我絕對不想要那樣子,也會拒絕她。

「沒關係啦,妳那句纔是爲了琉實,對吧?」

我聽不到琉實口中有說出任何話語,唯有吸入空氣的聲音不規則而斷斷續續地存在於房間中──我只能輕撫着姐姐哭成淚人兒的頭。我想說的話是如履薄冰般的話語,只要稍微加諸一點體重,就會輕易出現裂痕──所以琉實和純交往的時候,我沒有在琉實面前哭,我非得裝出不在意的模樣不可。但是這次不一樣,我不可能演得出來。

「剛剛那是老師不對,不要欺負琉實。」

慈衣菜超過了我,手挽住社長的腰抱了上去。

「喵織,辛苦了。全部都是故意的,對吧?」

「好了,我們就丟下這個性格惡劣的滑溜溜蛞蝓小姐,走吧!」社長和琉實邁開步伐。

社長抱住琉實,像是在安慰她一樣輕撫着她──得寸進尺的琉實也說着「小龜……那織欺負我」之類的話,開始上演一出鬧劇。這是什麼?好讓人火大。

「我是這麼想的,我想純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這不是妳自私的願望。我們怎麼可能會有再也不想與妳有瓜葛,或是覺得妳很礙事之類的想法?妳在說什麼啊,姐姐?」

「囉唆!什麼毒舌式部?那是什麼東西?」和泉式部大概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扭曲自己的名字吧──不過有押到韻這一點真讓人不甘心,還有「猶望能再一毒舌」這句話,我個人挺喜歡的。「這不重要,那件泳衣我是真的覺得很可愛。連身裙式泳衣不太會露肌膚,在教授面前應該也能穿吧?」

她說話支支吾吾,有些不清不楚地說着。

「嗯,我想試着參加……可是如果妨礙到大家也不好。當、當然,我沒有要妨礙妳和純的意思……所以我不會強硬要求參加,並不是非得參加不可。」

「唔──雖然很可愛,不過會不會有點孩子氣?」

「一直到妳說出來之前,我完全忘記還有教授同學的存在了。」

社長歪了歪頭,露出「搞砸了」的表情後,連琉實都說「這麼說起來,森脇也在呢,一直到剛剛我也不記得這件事情,完全帶着女生團體要一起去海邊的興致在逛街」並笑了出來──她終於笑了。

在大家相視笑了一陣子後,社長便說:「我決定買這件。」

「琉實有找到不錯的嗎?」

「嗯~我還在猶豫。我現在只是大致上看了一下,其中一件是這個──」她伸手拿起掛在前方位置的衣架上,一套上半身有紅色肩帶並點綴蝴蝶結、下半身則是短裙的深藍色泳衣,一邊說着「另一套是這個」後,又舉起胸口點綴蕾絲的水色比基尼型泳衣。

「啊~兩邊都不錯。」

「對吧?慈衣菜怎麼看?」

「這可難挑了,我覺得兩邊都很適合小琉。唔──嗯,這一套胸前的蝴蝶結很可愛,這邊的傘狀短裙也令人難以割捨。」

慈衣菜看着兩套泳衣並陷入沉思,在一旁已經決定好泳衣的社長綽綽有餘地拍了拍我的肩。「老師想要哪種泳衣?果然還是吊帶泳衣?」

還在說那個!

「這裏怎麼可能有放那種泳衣?而且不需要,肯定會走光。」

社長踮起腳尖低聲低喃:「(可以走光給白崎同學看喔?)」

「愚蠢的東西。」

只有純就算了,爲什麼我得在衆人環視之下走光不可?而且那種等同於繩子般的泳衣,就算不會走光感覺也會有很多東西被擠出來,根本不能穿。

「虧我還以爲妳會同意我的點子呢……那麼要選微型比基尼嗎?眼罩?」

妳到底有多想讓我走光?「我不穿。」

琉實就交給慈衣菜應付,我得去找我的泳衣纔行,不然恐怕會被社長逼着穿吊帶泳衣──穿那種宛如繩子般的深V型泳衣?開什麼玩笑。

好了,要選什麼樣的泳衣好呢?我可是要在純面前穿,不想對設計妥協。

應該要選王道之白嗎?白色泳衣的話,這個吊帶真可愛,下半身是綁帶型啊。腳看起來會很長,感覺不錯。啊,這邊的掛頸式肩帶也好可愛。唔嗯──掛頸式肩帶比較能集中胸部,可以呈現漂亮的溝壑,也比較有利誘導視線──這麼一想,像琉實那種色調強烈的泳衣較能和肌膚呈現對比……啊啊!選項會不會太多了?

「您看來似乎是相當猶豫啊。」

慈衣菜這麼說着並站了起來。

「不要這樣說我。」

「妳看,琉實都這麼說了。對吧?而且對瑪波小姐來說也不好,在周遭都是學長姐的狀況下會緊張吧?」其實我覺得她肯定不會緊張!

「是這樣嗎?」慈衣菜把話題帶到社長身上。「璃璃咪有見過她嗎?」

「前提是妳和慈衣菜要拉好繮繩,我這邊也會努力。」

「要當作驚喜讓他見識,或是事先讓他選擇──又是一則難題啊。」

「不用這麼顧慮我沒關係,不要緊。」

不過若她要來的話,還有件非說不可的事情。「社長,如果瑪波小姐最後要來的話,妳可要好好打聲招呼喔,畢竟她是妳親愛的瑪波先生的妹妹。」

「我懂,雖然心情漸漸傾向這邊,不過再次審視後發現白色也不錯……好!也去問問琉實和慈衣菜的意見──問純會不會比較好?」

「什麼彼此彼此啊?話說回來,雖然現在才說有點遲了,不過去海邊不要緊嗎?」

「嗚嗚……不可以嗎?」慈衣菜皺起眉頭,下嘴脣嘟了出來。

「是妳先開始的吧!真是的──所以說,慈衣菜,結論是不叫她來。行吧?」

我已經暫時停止尋找要對琉實說的話語了,所以我保持沉默,也沒有減緩走路的速度。

「選白色的話是這個吧。」剛好看到的掛頸式肩帶搭配綁帶的組合,白底搭配粉色花朵紋路,相當符合我的喜好──「不過除了白色之外,我也很喜歡。」

「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如果像挖苦的話語妳也接受的話,珍•奧斯丁的『除了結婚,女孩子時不時在感情上受點打擊也好。』這句話如何?會有點太過敏感,讓人覺得很壞心眼嗎?」

妳這個胸部哈比人壞嘴女!什麼毒舌工作室啊!給我道歉!

「妳在笑什麼?」

「妳明顯妨害到我的心情了。」

「小柚?爲什麼會提到小柚?」

「若真要道謝,我也謝謝妳借我錢。」多虧於此,水槍戰我確定可以獨贏了。

「那真是太好了。」

「妳在挑釁我嗎?要是妳繼續說下去,我就要把妳丟到海里喔?我會讓妳無聲無息地潛入海底。」

「那織,小龜雖然否定了,不過這是真的嗎?」

「我剛剛不是說妳可以邀籃球社的朋友嗎?柚柚和喵織打過照面,而且她也不會說喵織的壞話,我纔想說妳可以考慮邀請她。」

看來是杞憂──現在的琉實一定不要緊,是我多慮了。

雖然我暫時會對妳溫柔,不過這份溫柔可不會永久持續下去喔。今天我還會用比對待孩童──覺得世界比現在還要遼闊,不懂戀愛、不知惡意那般惹人憐愛的時期──還要更加慈愛的態度面對妳。

「別因爲這種事道歉,妳放心吧,我聽到妳和純交往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唔嗯──這個嘛,差不多就是『永遠不要忘記,直至上帝向人揭示未來之日,人類全部智慧就包含在這兩個詞中:等待,但要懷着希望!』吧。雖然這話由我來說聽起來像在挖苦,但這並不是挖苦喔。」

封殺自己所有情感,我明明是爲了結束對話才這麼說的,站在我身旁的琉實卻不禁低頭竊笑出聲。她那用手捂住嘴邊笑着,彷彿在瞧不起我般的動作讓我莫名火大。

水槍?啊?我看向慈衣菜,她卻露出正經的表情。看來這是認真的發言。

在我們盡情縱慾散財後的回家路上,琉實抱着隱約露出機關槍的托特包,露出彷彿籃球比賽結束後的表情說道:「謝謝妳邀我一起來買東西。」

我們又去逛了涼鞋之類的小物,找到綴有緞帶的草帽時,慈衣菜戴到社長頭上,並興奮地說:「再加上一條白色連身裙就完美了。」不過我在一旁說了句「去海邊戴草帽加白色連身裙……若非對自己有相當的自信,應該做不到這種事吧?不覺得這樣搭配會讓人覺得很刻意嗎?」攪局。社長雖然也一邊同意地說:「這種搭配確實有點太過定型了,反而會讓人想要拿掉帽子。」卻還是默默買下了草帽──我們一直歡騰到甚至不知道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終於結完了帳時,琉實說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間」後離開,我緊接着說「我也去一下」並追了上去──我悄悄站到琉實身旁,在不會過近的距離下用冷淡又毫無興趣的淡薄聲音問了她一句:「如何?開始覺得開心了嗎?」

「咦?我覺得可以帶啊──不覺得會很好玩嗎?」

「很可以吧?順帶一問,如果要選白色以外的泳衣,妳覺得什麼顏色好?」

「好啦好啦,老師,現在就看在我的份上,還請您冷靜一點。」

「妳會選白色的確讓我有點意外,但這件很可愛。」

「是古間學長的妹妹,對吧?我只有聽說過,沒有實際見過面。我想想,我聽說是老師硬要找碴讓對方感到困擾,這個認知是對的嗎?」

就是這個──「社長,天才!」

哎呀哎呀,竟然慌亂成這個樣子,還真是可愛呢。有雅量心胸又寬大的我,就以這點程度的反擊爲代價原諒妳吧。一切都嬌小的哈比人小姐,還望妳務必要銘記在心:人的美好之處,在於能夠原諒他人的過錯。

「沒關係,我明白──話說回來,慈衣菜那之後好像立刻聯絡了小柚,如果小柚真的來參加,妳也別和她吵架喔?」

可愛到讓我想幹脆選擇這一件。

「如果妳是純的話,會想要哪種?」

而且我也會帶泳圈去。誰會那麼有勇無謀地下海啊?

「琉實的泳衣候補都是比較深的顏色,這樣的話妳挑比較淺的粉色或橙色如何?」

「如果大家要一起買的話,買也是可以……」沒被琉實理會的社長不出所料,看起來並不熱衷於這個點子,說完這句話後又補了句絕頂聰明的提議:「比起水槍,應該要買菸火吧?」

不知道有沒有可以連射的煙火?

「以上,毒舌工作室代表是這麼說的……琉實,實情究竟是怎麼樣?」

「我當然會猶豫。」琉實還在和慈衣菜聊天──「這可是要給純看的。」

我可是徹頭徹尾不打算和她扯上關係,我光是陪純就已經拚盡全力──要是知道瑪波小姐要來,純大概也會感到厭煩吧。對不起喔,沒能阻止她們。

混雜苦笑的琉實說了一句:「唔嗯──應該算半斤八兩吧。」

「我沒有那種意圖,不過抱歉。」

「鳳姣……什麼?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算了,反正妳就算不在海里,大概也會浮起來。」

享受了這一頓與其說是正餐,不如說是以甜食蛋糕爲主食的午餐並喘了口氣的時候,慈衣菜提起了那個話題──提起了瑪波小姐的話題……咦?原來那不是在開玩笑嗎?

連琉實都喫這一套?我們說的是水槍喔?都高中生了耶?

「需要水槍嗎?妳是不是被雜誌的配件小物影響過深了?」

「唔嗯──水槍之類的?」

「我的意見說中了嗎?」

「小琉,妳要不要去邀邀看柚柚?」

「……因爲……妳非常……溫柔啊。」

「嘿嘿嘿,對吧?」

「關我什麼事?隨便妳吧,不過慈衣菜和琉實要負起責任照顧好她。」

「那麼看小柚自己要不要來如何?我並不討厭小柚……應該說,她是我其中一位疼愛的學妹,別看她那樣,她的本性是好孩子。」

「不管雙頰鼓鼓的社長了,應該沒有忘記買什麼吧?」

「難聽一點的部分簡直就像是妳呢。」

「妳也要謝謝我幫妳拿東西吧──雖然無所謂,因爲逛得超級開心。感覺自那天之後,我就沒有辦法打從心底歡笑了,不過今天久違地笑了出來……啊,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抱歉,我沒有那個意圖。」

「彼此彼此吧。」

「嗯,小龜真聰明,得買菸火纔行。」

「哪裏半斤八兩?很明顯是對方先進攻的吧!我們那天不是待在一起嗎?妳到底看了什麼又聽了什麼?難道妳附帶了什麼會遮蔽特定可見光或波長範圍的功能嗎?」

「若從妳說出來的話……嗯,會讓人有點煩躁。」

我要用鎖鏈把妳五花大綁,沉到海里!殘存在肺裏的空氣?腐敗氣體?我纔不管。

社長拿了一件像是淡康乃馨粉色的泳衣,在我身上比了比。這套泳衣上下都點綴着些許荷葉邊,且是掛頸式肩帶搭配綁帶。「好可愛。」

「說話裝可愛也不行。」

什麼?妳把別人的心意當什麼──妳這個人小鬼大的臭黃毛丫頭,看我制裁妳!我要跟《站在我這邊》的瑞凡•費尼克斯一樣,踢妳屁屁。看我的!

來買泳衣之前,原本說「我自己有泳衣」的慈衣菜,在看到購入泳衣後開心喧鬧的我們似乎感到羨慕,便說「人家也來買件新的吧!」並從挑選出來的幾套中,選擇了形狀簡約又成熟,上半身是白底黑點下半身是黑白條紋,帶了點可愛感的泳衣──在挑到這件泳衣之前,畢竟慈衣菜是模特兒,所以無論什麼樣的泳衣感覺都會很適合她,於是我故意挑了些奇怪的泳衣給她,最後甚至還拿兒童用泳衣在她身上比。不過試到童裝泳衣,在論及適不適合之前長度根本就不夠。

「確實,很有說服力。」讓我超級被說服了。

「好痛!妳爲什麼要踢我?」

「可是剛剛的花朵紋路也令人難以割捨。」

「唔……這件之類的如何?設計和剛剛那件很像。」

「好,既然這麼決定就去買水槍和煙火吧──!!!」

已經到了差不多要喫晚餐的時間,陽光卻仍舊灑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琉實隱隱落下影子的表情,無法順利抓住光輝。

「妳又不會游泳,而且小時候妳還很常哭着說會怕海浪。」

啊,還是要買水槍啊,雖然是無所謂──既然要買,我比較想要買像GAU─8復仇者機炮這種格林機槍。我要固定炮臺,把到處亂晃的人類一個不剩全沉到海里……不,就算是水槍,三○公釐口徑也不能全身而退吧。沒辦法,我就忍耐點用七•六二公釐的吧。

「原來如此喵。」

「咦?小龜,妳對小柚的哥哥──」

我們和琉實、慈衣菜會合並熱烈討論的結果,就是又增加了更多的選項,不過我最後決定買社長幫我挑的泳衣。購入之前我也試穿給慈衣菜確認過尺寸,大家都異口同聲說可愛,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覺得這件最可愛。

「嗯,確實是如此。總之妳現在的候補是哪件?」

「纔不對!找我碴的人是對方!」

「完美,我認爲和妳說的一樣。嗯,那就在這裏自己買吧──不過選哪件好?」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子……是老師自己──討厭!妳在說什麼啦!」

「我纔剛對妳刮目相看,馬上就變這樣。妳真的很不老實耶。」

「但要懷着希望啊……這是誰說的話?」

「嗯,謝謝妳。」

她只是在慈衣菜面前不會說我的閒話而已,肯定在背地裏說了不少,那個臭屁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會緘默不語,看她一開始的態度就一目瞭然。那麼強勢又臭屁的黃毛丫頭,怎麼可能被慈衣菜說個一句就變乖,實在太抬舉她了,應該說是慈衣菜對女生太寬容了──雖然這些話,身爲成熟大人的我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好麻煩是怎樣!我只是在問妳哪一件比較好而已啊!」

「嗯。怎麼說呢?她好像喜歡那種不怎麼有情緒起伏,說好聽一點是高冷,說難聽一點是對其他人沒有興趣,不希望自己的世界被破壞的冷酷怪人。社長的未來大概會很辛苦。」

「就算是這樣好了,小龜真的喜歡他嗎?要是妳私自亂說,小龜太可憐了。」

「開玩笑的,對不起啦……真的很謝謝妳。純的對象是妳──雖然正因爲是妳,距離如此近才讓我更難受,不過也正因爲我們很親近,我感到很開心。」

「能麻煩妳不要扯出宛如鳳姣昆明魚曾遨遊在大海般,那種超過五億年以上古老的事情嗎?而且我根本就不會深入到腳無法着地的地方,要是真的到了深處,既然在海里我應該也會浮起來吧?」

「什麼意思?」

「這個嘛……琉實~!快點過來這裏!老師她好麻煩喔!」

「麻煩藉由妳這位學姐大人的嘴轉告她,她那會做過頭的性格,還有因爲太過老實會把心裏想的話直接說出來的地方改掉比較好。要是社長和瑪波拉近關係,我似乎和那位妹妹有機會牽扯上關係──雖然我極其不情願。」

社長說什麼不要推到我身上,卻還爲我思考這麼多,我果然好喜歡她。話說回來,她對純的解析度怎麼莫名這麼高?包含這一點在內,不愧是我們社團的社長。

「咦──不要推到我身上啦……就男生的角度來看,哪一邊比較好呢?突然看到泳衣模樣比較有衝擊性?可是漫畫和動畫中,一起去買泳衣加上試穿時的小鹿亂撞可是經典場面……不過現在的對象是妳和白崎同學,對吧?我不覺得白崎同學會那麼露骨地表現出小鹿亂撞的模樣,他感覺會說『那一件應該比較適合妳吧?』之類正經的話。而且既然是一起挑選的,泳衣的衝擊就會小許多,再加上如果還要試穿……要穿的話與其在日光燈下,不如在太陽底下加上海邊背景初次亮相,然後周遭歡樂的氣氛加成,感覺比較能讓他小鹿亂撞……我知道了,就我的角度來看要選擇給他驚喜。」

「前陣子……雖然我也頗有微詞,不過別看小柚那樣,她很坦率又直來直往,絕對不是壞人。雖說有點做過頭啦,妳就原諒她吧。」

「不是我私自亂說──雖然有段時間了,不過之前社長不是說她有去約會嗎?那個人的氣質也是沉穩系的,她不是說一起出去玩之後對方很像小孩子,害她冷掉了嗎?那種會展現出人味的感覺她好像不接受。社長真的也很奇怪呢。就是因爲這樣,瑪波看起來好像不會輕易動搖原本的性格或許不錯,這是她自己說的,在我們兩個私下聊天的時候說的。所以說,雖然我真的很討厭瑪波的妹妹要來,但我沒有認真阻止妳們就是出於這個理由。我覺得妳也知道一下情報比較不會產生理解錯誤,纔會刻意在那個時候說出來。這樣可以了吧?」

「我知道了。原來妳的行動是建立在妳們已經聊過這些事情了。」

「社長只要一牽扯到自己的事情,老是會一下子感到害羞。」明明對別人的事就會大言不慚地評論。

「原來妳也有好好爲朋友着想,我都感動到痛哭流涕了。」

「妳把我當什麼了?」

「畢竟……不,說的也是,剛剛這句話是我不對,抱歉說了奇怪的話。即使看不出來,其實妳也是溫柔的人,明明這一點我纔是最瞭解的。」

「妳從剛剛開始到底是怎樣?很噁心耶。難道妳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麼好處?我可沒有錢喔。」

「真是的,不要說這種話嘛!人家難得講得這麼坦率。」

「是是是──這不重要!」

「嗯?」

「明天一起洗澡吧。」

「爲什麼?這麼難得。」

「怎麼?妳已經忘了嗎?明明是妳買了泳衣之後提出來的。」

「嗯?我說過什麼嗎……啊!我想起來了!」

琉實大叫一聲停下腳步──接着又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嗯,一起洗吧……我的也麻煩妳了。」

喫完晚餐後,我繼續坐在餐桌的椅子上,淡漠地進行將無趣電視映照在視網膜上的作業,等待着爸爸離開客廳──結果他偏偏在這種時候特別喜歡找我搭話,真的好煩。我明明希望他快點離開、我明明希望快一點和媽媽及琉實進行三個人的話題,他卻硬要問什麼「妳有看過《索拉力星》嗎?」還有「前陣子我買的書很好看,妳要不要也拿去看看?」之類的,一直說些我毫無興趣的話。希望他能發現我的回應都很隨便,並早早離開這個地方。到底有多想要女兒關心你呀?超級煩的。(注:原名《Solaris》,爲波蘭小說家萊姆撰寫的科幻小說。1972年蘇聯翻拍成電影《飛向太空》,2002年美國好萊塢再次翻拍爲《索拉力星》)

琉實也真是的,只顧着和媽媽聊天,都不幫我一點忙。

因爲他實在太纏人又表現得太想要關心,害我忍不住問出「那是本什麼樣的書?」這一點是我好運用罄。自那之後他和我聊了一陣子關於書的事情,害我錯失了逃跑時機──不過百合的科幻選集聽起來真的好像很有趣,這一點讓我不甘心。大概是聊了一陣子他感到滿足,和青春期女兒大談百合的父親說了句「好,去看電視劇的後續吧」便離開了客廳。聽着他粗手粗腳走上樓的腳步聲響起,隨後二樓的門傳來關閉聲──終於獲得解放了。呼……真是漫長。

我轉向琉實和媽媽,看準她們聊天告一段落的時機開口詢問:「媽媽,我們住宿的地方可以多一個人嗎?」就她們兩人聊天的內容來看,琉實似乎還沒有問媽媽。

穿着色彩鮮豔的夏威夷襯衫搭配船工帽,這個遲到的飄飄然臭小鬼從我背後向我搭話。

「喂,神宮寺,差不多可以原諒我了吧?」

「對吧?我昨天也這麼說。」

「噯,雖然我也不想計較太多,不過可以麻煩你們不要這麼露骨地秀恩愛嗎?」

「原來裏面裝了那麼大的水槍嗎……」

「純,早安。」

「小心我叫妳離開我的陽傘喔?明明就是教授不好,那樣瞧不起我,結果自己高興到忘乎其形地打扮得那麼浮誇,還呵呵傻笑地遲到,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

正當我和純兩個人一起到處觀察異世界,前去尋找管理人的嗨咖們,和一位看起來簡直就是嗨咖化身般,皮膚曬得黝黑有點嘻皮風的女人一起走了出來。

「還不是跟我一樣。」

「我都已經幫妳把行李箱拖到這裏來了,已經夠了吧?喂,白崎也幫我說句話吧!還沒到民宿我都快脫水了。」

下了公車,撐開了陽傘後我不禁這麼說道。說完之後有瞬間我覺得不妥,不過琉實似乎沒有聽到這句話。純倒是聽得很清楚,他說着「畢竟這裏是阿姨的家鄉,或許有某種緣分吧」並不着痕跡地接過我的包包。

「咦?這樣的話我們去叨擾沒關係嗎?」

「老師,太常生氣臉會充滿皺紋喔。」

「討厭,我不是說過很丟臉,要你不要靠近我嗎?」

「我也不討厭,雖然藍野也不錯──對喔,要是離婚我就會變藍野那織了啊。」

發現我們的慈衣菜對我們揮着手──第一次的集宿即將開始。

「哼哼!說得好。」

「白崎同學不撐的話,讓我進去吧。」社長說完,便從旁邊進入了我的陽傘下。

「嗯。」

「早安。有沒有忘記帶什麼?」

「怎麼?妳不跟爸爸,願意跟我嗎?真讓人高興。」

在慈衣菜身旁興致異常高漲地向前者搭話的瑪波小姐,穿了格子花紋的露肩上衣搭配黑色傘狀裙,雖然遜於慈衣菜,不過黑白又簡約的搭配還不賴。社長則是安定的連身裙,身穿一條米白色的蛋糕裙,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衣服,看得出來一定是爲了這一趟而買的──社長似乎也樂在其中,真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比起我,純先提到琉實的服裝令我無法接受,本來我還希望他見面就立刻稱讚我。話雖如此,畢竟今天早上還飄蕩着微妙的空氣,而且差點遲到所以我就忍住了,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再加上坐電車的時間,我認爲也有機會稱讚我的服裝喔,這方面不知道您是怎麼想的呢?你以爲我是爲了誰打扮得這麼──算了,這也沒辦法。

「錢包和手機都帶了,替換衣物之類的昨天也準備好了!」

「都怪老師說那麼孩子氣的話。」

「這倒是沒問題。雖然這事不好跟妳爸提,不過徹是我以前交往對象的朋友,我們有一起出去玩過幾次,也還算熟悉,所以我直接去問了徹。雖說確實是因爲車禍住院,不過只是骨頭斷了而已,沒有嚴重到需要這麼驚慌。」

然而現實卻總是會低於想像。把我從睡眠中拽醒的是琉實的一聲「妳要睡到什麼時候!快一點!」怒吼;本想用叉子刺入水波蛋般優雅情景的早餐,卻被媽媽硬生生換成了蛋拌飯。

「我覺得看起來不會很奇怪喔。」純從旁打了圓場──不過,他的圓場有點偏題了。在這種情況下不是奇怪不奇怪的問題,而是有沒有用心打扮的問題,但是看在他學會了能像這樣立刻打圓場的部分,我就肯定你吧。實際上琉實身穿白色的圖案T搭配膝下裙,這樣的搭配看起來並不奇怪,而且也很輕便,最重要的是很符合琉實的風格。

要確實地在母親面前,展現出我們之間存在只屬於我們的共通話題。我很討厭我們還小的時候,像是吵架明明已經和好的時候,媽媽卻還莫名各種顧慮的感覺,因此這個做法可以不着痕跡告訴她「事情已經解決了」。只要像這樣溝通互動,媽媽就不會擔心我們的感情,也不會探究。

「有怨言去跟煽動人的慈衣菜策劃人說。這不重要──時間來得及嗎?」

從公車站牌要到Vaguelette有段不小的距離,打開手機叫出地圖的琉實和慈衣菜以及瑪波小姐走在前方,我則走在她們開闢的道路之後──都怪這毫無顧慮、一點家教都沒有的太陽囂張跋扈,害我窒息到都快暈倒了。要是沒有陽傘,我可能早就死了。

「真是的,用強的硬是逗我笑太犯規了。」

「這話由那織說出口,全部聽起來變得很虛僞。算了,總之就是這樣,雖然你們留宿的那幾天好像也沒有其他客人,不過我姑且會跟菜華說一下。多一個人不會有問題。」

我又不是想讓純幫我拿行李。「純不用拿,我來拿。」

琉實的疑問很正確,我也在想一樣的事情。

※ ※ ※

「純,我呢?我怎麼樣?」看我讓寬鬆的帽T衣襬稍微飄起來。

「話說回來,那個願意讓我們住宿的人和媽媽是什麼關係?」

畢竟後天就要出門了。

唔嗚──應該說……「我很自然而然地沒有浮現要跟爸爸走的想法。」

「我再更認真點打扮是不是比較好?」

「只有一個人的話應該可以吧?會加人嗎?」

「教授同學還有白崎同學,真是謝謝你們。都怪老師一直給你們添麻煩──」

離開了玄關,明明才早上,外面的世界卻完全是夏天──好熱!滿頭大汗的純和琉實之間雖然有些僵硬,不過仍以不知道內情的人看了也不會覺得不自然的距離感和語氣聊着天。仔細一看,琉實忍耐着痛苦而靜不下來的指尖若隱若現,純也躁動不安地時不時觸碰自己的脖子──不過似乎不要緊。

「來吧,我來拿──」

唔!嗯……這個……不行……啦……無法……我忍不住了!

丟下親愛的妹妹先跑出家門的無情姐姐開口亂吠──不理她。

「這些事不重要,我們快走吧。」

「都怪純稱讚我可愛……惹琉實生氣了。」

正當我們要跑到慈衣菜身邊時,琉實忽然停了下來,審視了自己的服裝。

「等等,大家是不是都超認真打扮?」

「好,妳笑了~妳輸了。」

「那織,這樣會不會有點過分?」

中途話題脫軌過很多次,不過這下任務大致上結束了。最後只剩明天的洗澡時間!

「應該是你們兩個人的行李太少了吧。」

今天的目的地Vaguelette是兩層樓的房子,外觀宛如會出現在輕井澤一帶的洋房,一樓的部分似乎還兼帶商店功能,樹立了幾個衝浪板。我默默地從一端一個個看過去,中間有幾個看起來長三公尺的衝浪板,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衝浪板有這麼多種長度,畢竟以前實在太沒興趣,對我來說也太過異文化,我都以爲自己轉生到異世界來了。店面深處有飲食區域,住宿設備均在二樓。原本的祖父家可能挺大的,若要買下土地建造這間房子,就連外行的我都看得出來要花不少錢。附帶鐵卷門的車庫旁是一座庭院,擺放了桌子和椅子,角落則停着摩托車。

「……很可愛。」

我好像聽到純小聲地說了句「(……明明是妳逼我說的)」,不過大概是我的錯覺。

純帶了大一點的後背包,琉實則是小一點的旅行包──他們兩個人的行李裏面該不會都只帶了內衣褲?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什麼都沒有也太扯了吧?你們的汗腺死了嗎?

瞎咪!「母親大人,即使您要到地獄深淵,小女子都願跟隨您。」

「謝謝。純也要進來嗎?」

都怪慈衣菜吵着無論如何都想要一起前往目的地,我們最後不得不在大宮站集合。一到了大宮,慈衣菜、瑪波小姐和社長已經到了──慈衣菜很明顯和周遭格格不入,遠遠地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頭上戴着墨鏡,穿了一件長度絕妙、肚臍若隱若現的背心,搭配較薄的連帽外套,穿過牛仔短褲伸出來的腳踩着厚底涼鞋。她本來身高就已經高挑又醒目了,再加上又做了這一身打扮,根本不只是引人注目的程度。

我拍了拍包包,接着指了指行李箱。好,很完美。

我在化妝時,隔着鏡子也看得到琉實好不繁忙地一直窺探我的情況,一邊顯露出不耐煩的模樣說着:「好了!再不快點會遲到!」並生氣地跺腳。就算是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音速換好衣服後衝去洗臉檯用捲髮器弄頭髮,結果是美容意識低到可媲美馬裏雅納海溝的偷懶短髮妹卻粗聲粗氣地大喊:「妳要弄到什麼時候!我先走了喔!」什麼?怎麼如此粗魯。

「沒想到這麼短的期間內又來到神奈川了。」

「都很認真打扮呢。雖然我是不知道瑪波小姐平時怎麼打扮就是了。」

「所以琉實會跟爸爸走?」

「我喜歡自己的姓氏。」

「那麼後天那位叫菜華小姐的人會在嘍?」

「……不……應該是媽媽吧。」

「我還沒跟妳們講詳細資訊呢。首先我說的朋友其實精確來說是學妹。她的名字叫菜華,從以前就有在玩衝浪,她告訴我她把已故祖父的家改裝後,打算開一家專給衝浪人使用的民宿。這是我之前聽她說的,所以纔會覺得或許有機會可以讓你們住宿,也因此才試着聯絡她。結果在距離開幕還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徹卻──徹是菜華的老公,那個徹好像騎機車出車禍住院了。內部裝潢等等都是徹自己做的,現在作業停止,在他出院之前處於試營運狀態,好像只會開放給認識的人使用。在七月這個大好時期,真的很可惜呢。」

※ ※ ※

今天一定要靜下來好好聽聽相關資訊。這是回來的路上,我和琉實決定的其中一個事項。也正因爲要聊這個話題,爸爸的存在實在是個大阻礙──我很想快點進行三人對話。

「我就算了。」

「對,百井菜華,名字很像藝人吧?不過她的舊性是山田,虧夥伴們以前很常說她的名字很矬,看看現在突然姓百井了。哪像我,我可是從藍野變成神宮寺呢。」

說完話後,社長一直來戳我的臉頰,不過我爲了沉默忍了下來──結果社長卻用超級無敵愚蠢的聲音,突然大喊「哇」一聲臉還靠了過來。

琉實開口填補對話的空缺──我也加入逼問:「我們只有聽說是妳的朋友在開民宿。」

在我想要詢問詳細情報的時候,便發生了那樁媽媽泄密事件。雖然到了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不過那之後也因爲很多事情沒辦法和媽媽靜下來好好談話,唯一聽到的資訊就只有民宿的名字──我原本以爲會是日式名字,結果竟然是Vaguelette這種時髦的名字,而且好像還沒有開幕,上網搜尋也查不到資訊,是一間謎一樣的民宿。

「很適合妳。」

「是是是,在抵達民宿之前我一句話都不說了。」

「雖然還不知道,不過姑且確認。」琉實看向我,加了一句話:「對吧?」

「是妳東西太多了。像我可是爲了妳的水槍才帶旅行包喔。」

「怎麼?媽媽不喜歡現在的姓氏嗎?」

「不是適不適合!」

「真拿妳們沒辦法,既然妳們都說成這樣,我不就得給愛女們增加一點零用錢了嗎?」

昨天自己傳了「別睡過頭啊」還有「要是遲到就要處罰扮鬼臉」等得寸進尺的訊息給我,結果自己還超過集合時間纔來,我可要讓教授稍微爲自己的膚淺猛烈反省,並好好深思爲什麼我昨天會已讀不回他。但要是他死了我會很困擾,而且純都已經幫我拿了包包,反正我手上只有一把陽傘,不過是個行李箱我自己可以拉。

藍野那織。嗯,聽起來不錯。

「明明只外宿一天,妳的行李還真多。」

「……我好久沒聽到『呆板』這個詞了。會很呆板嗎?琉實覺得如何?討厭嗎?」

「妳們幾個看起來這麼開心可真羨慕啊。」身後傳來教授潑冷水,社長則說了句「超開心」後回以滿面笑容──領頭的三個嗨咖,以及跟在後面的我們四個,照這個隊形走了一陣子後,瑪波小姐回頭用高了半音的聲音大喊:「就快到了喔!」

畢竟攸關少女的面子。

「啊,終於來了!真是的,妳太慢了!」

我本來想早點起牀的。在殘留暗夜散發微弱光輝的早晨客廳中,優雅地舉起散發香檸檬氣味的瑋致活瓷器杯,當琉實或媽媽醒來時,我便窈窕地露出微笑並道聲「貴安」──我至少有這一點幹勁。

這件事可比住宿場所的詳細資訊還重要,就算說是最重要的事項也不爲過。

「妳不覺得很呆板嗎?」

那就是媽媽的朋友啊……若是以前的時代,她這身打扮簡直像是會圍繞在火堆旁,一邊吸着大麻彈着吉他一般──虧我原本想像的是更像不良少女的人,這個方向性相差甚遠到令我困惑,就各種層面來說都很不妙──不管怎麼樣,我絕對和她處不來。

以我的角度來看,雖然我很想針對「以前的交往對象」這一點繼續探究,不過琉實認真地再繼續討論,害我不得不閉上嘴巴──以前交往的對象肯定是不良少年吧?她剛剛也說那個叫什麼徹的人是騎機車出車禍,所有登場人物均是不良少年肯定沒錯。根本是《極惡非道》。

只是骨頭斷了……這算不小的傷吧?按照前不良少女的基準竟然被這樣看待嗎?可怕!

不行!一鬆懈下來我又要笑出來了。

「純,你不覺得那個人很像嬉皮的倖存者嗎?」

「我們要受人家照顧,別說那種話,而且她是阿姨認識的人吧?」

正當我們竊竊私語這麼聊着,嬉皮便走了過來。「妳就是陽向姐的女兒?我想想……那織?對嗎?」她的語氣帶着強勢感,充滿了我不擅長應付的人特有的「我全身充滿了過頭的活力呢,也分妳一點吧,如何?有精神了嗎?只要有精神大家都會很開心吧?」這種氣勢開口問我──比籃球社的人還要讓我排拒。

「……是、是的。」

「我是百井菜華。學生時期我受陽向姐很多照顧,真的有種對她抬不起頭的感覺。然後那織和琉實是雙胞胎,沒錯吧?讓我看一下妳們的臉。雖然氣質不一樣──仔細一看很像呢。嗯,長得很像喔,不過話說回來妳的肌膚真是白皙耶,超級漂亮。該不會妳是屬於很少外出的人?平常都會避免皮膚曝曬?這一點真的超級重要,從年輕時期就要好好注意比較好喔,不然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我受夠了,快來人救救我。

「那織她喜歡閱讀。」即使琉實像這樣代替我回應,對方也彷彿爲了不讓我逃跑般一直向我搭話:「閱讀啊,我只要一看文字就會想睡覺呢。我真的超級尊敬會看書的人,我就連漫畫都不怎麼看,可以的話是屬於比較想看電影的那一派。有沒有什麼不會讓人想睡的祕訣?應該說妳不會想睡覺嗎?這一點我真的從以前就很煩惱,我沒有辦法一直盯着寫了很多文字的東西,所以超級討厭國文之類的課。而且上課的時候老師會念課文,有時候還會點學生起來唸文章,對吧?現在也一樣吧?那個對我來說完全就是搖籃曲,會讓我更想睡覺。我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沒辦法接受閱讀。果然還是得喜歡上書本才能治這種病嗎?順便問一下,那織喜歡看什麼樣的書?戀愛小說之類的?還是很難懂的書?像哲學類那種?」

我不要──!救救我啊──……純!!!你不是男孩子嗎!!!

我用水汪汪宛如小貓般的眼神傳送救援要求。察覺到我的信號後,純立刻說出宛如大人般成熟的話語,並稍稍打了招呼:「那織真的什麼類型的書都會看喔,簡直可以說是濫讀。唔……我是白崎純,今天還請妳多多關照。」

這是怎樣?也太行了吧!超級無敵穩重。該不會感到慌張的只有我?不,我絕對沒有慌張,剛剛那只是在觀察對方會怎麼出招而已,就算是我只要拿出真本事,也能說出類似純剛剛說的那番話。嗯……說得出來?說得出來嗎?說得出來。簡單。

「嗯,多指教嘍~~是那個吧?住在陽向姐家隔壁的男孩子,對吧?這樣啊,就是你啊,哦~~我有聽陽向姐提過,我記得你的功課非常好,渾身散發出頭腦聰慧的氣場。該不會是會擔任學生會長的類型?」

「我對那種的有點……」

純開始處於弱勢,一直到剛剛爲止還飽嘗的疏離感消失無蹤。太好了,我還以爲純變成那一方的人了,害我這麼着急。別嚇我啦。接着嬉皮,更正是菜華小姐對每個人進行了突如其來的攻勢,和純一樣表現出相當程度對應的社長也一下子被擊墜──教授、瑪波小姐倒是與她意氣相投。慈衣菜就更不用說了。

終於獲得解放抵達房間時,去海邊的體力已經連一把沙的程度都沒了,房間被分配到和社長同一間是唯一的救贖。「呼……真想就這樣睡下去。」

我在房間裏呈現大字躺下喃喃道,這話與其說是對社長說的,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嗯……我懂妳的心情,互動方式實在差太多了。」

「我連打開行李箱的氣力都沒有了。」

「老師那之後又被狠狠糾纏了呢……不過對方是妳媽媽的朋友吧?明明妳媽媽的氣質很穩重,和那種類型的人合得來嗎?」

「啊──偷偷告訴妳,我們家媽媽是前不良少女。」

「咦?是這樣嗎?她完全沒有那種氣質耶。」

「我就說妳──」我將後半的話語嚥了下去。社長臉部以下幾乎沒有長汗毛,即使我們奮力說服擁有大多數女生渴望體質的社長,對現在的社長來說仍然沒有用。而且我的小命現在掌握在她的手上。「那、那麼我幫妳看看背後……好嗎?」

「嗯,我幫妳,所以我的也麻煩妳了。」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海攤距離民宿很近,不過穿過地下道在看到海的瞬間,大家還是七嘴八舌地喊着「是海!」,就連純都說了些「喔喔!」之類的讚歎。在沒有海洋的縣消磨年輕的生命時光,似乎就會讓人們光是看到海的瞬間便能獲得如此感動──甚至連每年都在觀賞太平洋的琉實,見到這無論誰來看都會認知是海洋的情景時,都彷彿有了大發現EUREKA般轉頭大聲叫出「那織,是海耶!」這般極其理所當然的話。

「是嗎?我討厭腳下黏沙還要去充滿溼氣的更衣室,所以我要換上泳衣再去。社長也照做吧。」我已經確認過一樓有洗衣乾燥機了。

「啊,不過也有人沒有全身除毛。」

疑惑、猶疑、深思──最後僵硬。我牽起純的手,引導他到連帽外套的拉鍊上。

「是不至於邊彈舌邊說什麼『你這傢伙是怎樣?殺了你喔』之類的話啦,不過是我們家最可怕的。」

純緩緩拉下拉鍊,速度慢到令人着急且毫無規律,簡直令人想撫上他的手給予幫助。外套漸漸被拉開──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拉鍊的聲音波浪化爲震動透過肌膚傳來,蘊含暑氣的風從敞開到胸口的外套縫隙間吹了進來。

「妳這句話肯定是騙人的吧?妳臨時想的?這種哏神奈川人怎麼可能會懂。」

「好好好。」

「這臺機車是陽向姐的。」

「這個?不是不是。那傢伙的機車報廢了,這是我的……應該說,妳們沒聽說嗎?」

「不要提那種陳年往事!啊啊,討厭!那就算了!我過去再換!」

因爲沒有被單獨留下。「話說回來,你不追上大家嗎?」

「對吧?拜託妳……媽媽和菜華小姐很要好,我想她一定會打電話檢查的。」

外婆,妳的孫女墮落了,看來血濃於水是不容質疑的,成人式她有可能不會穿和服,或許會改穿特攻服。要是我沒能成功阻止姐姐,就先說抱歉了。

「真是有詩意。還是說,你是在探討能指與所指?」

「剛剛拍的照片也傳給我吧。妳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我沒有編造,我們家媽媽就是這種人。妳自己想想看,這裏可還有磅蛋糕喔,結果她竟然還要我送十萬石饅頭耶?」

既然小龜都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忽視我的意見?也太奇怪了吧?雖然我是無所謂。

「呃……我沒特別──」

「對了,我們現在要去海邊吧?那織的泳衣要怎麼辦?穿過去嗎?」

「……這就是現役模特兒……是我太笨,不該問妳。」

我和琉實異口同聲:「「咦!」」

「我這樣很普通。」

「唔嗯──穿過去好了……小龜呢?」

「你不想看嗎?沒有興趣?還是想要讓教授先看?」

「明明知道所謂的海景,明明有來過海邊玩,不過一旦像這樣面對海洋,便會被意外巨大的浪濤聲,還有一望無際的水之光景給震撼到呢。」

純的喉結上下滾動。明明該是聽不見的,我卻聽見他吞口水的聲響。

而昨天,我們完成了契約。我拿起刀刃在姐姐的脖頸處輕輕滑過,姐姐則將刀刃抵在妹妹的脖頸處──劍戟相交,我們姐妹倆成了排除掉累贅的完美存在。

一邊讓社長幫我綁好上半身的綁繩,我太想將我們在浴室中香汗淋漓的成果告訴社長,就在我炫耀地說着「社長,妳看我的背是不是很光滑?如何?」的瞬間,幻化惡鬼般的社長說了句「都只顧自己好賊喔!」並狠狠拉了拉環繞脖頸處的綁繩──害我差點整個臉埋進自己的胸部裏,幾近窒息身亡……嗯,我誇大其詞了,我的胸部沒有那麼大。

要是惹她生氣──啊!!!慘了!!!

「妳們前陣子在講這件事情的時候,我不是說妳們很賊嗎!」

「嗯……是海呢,千真萬確是海呢。」

更不用說媽媽騎着這臺摩托車的模樣,我的腦海根本描繪不出來。

不知道是因爲我龜縮在陽傘切割開來的世界中努力不超出範圍,還是因爲走過被調節功能崩壞的日光曬得發燙的柏油路,又或是擦肩而過的許多人彷彿在競爭誰能達到穿着清涼的極限,因此只能吐出懦弱的話語──就連和狂奔這種語詞沾不上邊的社長似乎都被大家感化而跑了起來,我卻被留在了原地。不,還有一個人,只有純站在我的身邊。

從這裏到海灘沒多少距離,正常思考其實穿泳衣回來就行了。

是騙人的。

「我的泳衣,想要第一個給你看。」

「妳怎麼突然爬起來?」

我努力安撫暴動的社長,塗抹防曬乳並一邊告訴她脖子和背部一切平安無毛時,手機已積蓄了大量的通知──光是這樣還不夠,琉實甚至還跑來叫我們。

「要穿泳衣的話,也得除汗毛之類的……」去買泳衣那天,琉實喃喃說了這句話後,便問慈衣菜:「妳除毛都會除哪些地方?」她大概覺得問慈衣菜準沒錯,不過我很清楚,這件事問金髮露肩聖母也無法拿來參考。

「這是我直率的感想。妳不覺得興奮嗎?」

「我倒是之前就有猜到了。因爲外婆很常會碎念『陽向老是到處跑出去玩,當時真的很不得了』或是『她老是在搞怪』之類的話。前陣子我也聽我媽說她在老家騎摩托車到處跑的事情,肯定是前不良少女吧。」

只靠一己之力,能不能均勻塗抹自己整張後背實在很難說。

「嗯,我覺得很帥氣。」

「我不喜歡海風,也不喜歡積蓄在腳縫的沙子,討厭海水的觸感,討厭看到喧鬧的大人,再加上小時候溺水的痛苦記憶又很強烈──我之前也說過,媽媽老家距離這裏並不遠,所以我的心情大概不會朝正向動搖吧……不過我現在覺得還不壞。」

「笨蛋。」不過既然都來了──在琉實和社長的催促下,我跨了上去。腳必須開得比我想像中大,把手和座位之間還有個巨大的油箱。怎麼說好呢?摩托車在電影中總是可以輕盈移動,我本來以爲會是更有輕巧感的交通工具,不過比我想像中還要厚重,散發出來的氣魄根本就是一團鐵塊──我實在想像不出乘着這臺車到處跑的樣子。

回到房間後,我先聯絡了純他們接着脫下衣服──做好了一切的萬全準備。

「那織,幫我拍照。」

「妳沒問題的……琉實不是也說過了嗎?」

「不了,不要緊,反正我想我們的等級一定不同……那織,妳──」

「嗯?怎麼了?」

在回房間的途中,我被一股莫名的激昂包覆,而琉實也有相同的感覺,她語帶興奮地說着「剛剛那樣真的很帥,對吧?」、「來傳照片給媽媽看吧!」,最後甚至還說出「我好像開始對摩托車有點興趣了」之類的話──思慮也太短淺了,要不然就是潛藏許久的不良之血開始騷動了吧。

「這是陽向姐以前騎的機車,但她不想要賣給不認識的人,所以就把它讓給我了。順帶一提,這輛機車現在賣二手的也要幾百萬喔。不過對陽向姐不好意思,所以我也不會賣啦。」菜華小姐說着並笑了。「擺到外面去感覺也很不安全,要是被偷了我可沒臉見陽向姐,基本上我都會放在裏面蓋上罩子,不過我剛剛有騎出去,現在正在等引擎和消音器冷卻──對了!機會難得,妳們要不要坐坐看媽媽的機車?」

「神宮寺,妳很慢耶!」他露齒而笑,臉上半掛着一點也不適合他的橢圓形太陽眼鏡──好刺眼。嗚哇,我真的不要理他好了。這種感覺未來會單手拿着啤酒罐在河邊烤肉的人,我一定要和他保持距離。真的希望他不要靠過來。

「關於這件事,我也有事情想要拜託琉實……那個、後頸和背部不是也會露出來嗎?雖然我的毛不濃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就跟妳說的一樣,要是有些汗毛的話會羞恥而亡,所以我希望妳可以幫我刮掉或是塗除毛膏。如何?我也可以幫妳喔。」

「妳突然做什麼啦!害我的脖子剛剛以一種極其非自然的角度彎曲了!」

「拿這個當理由好狡猾,不過我陪妳去吧,畢竟要承蒙人家照顧。」

「可是啊……可是,要是這兩天之間就長出來了該怎麼辦?」

「……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琉實要不要也穿着泳衣去?」

「人真好。」

「好了,既然大家到齊,我們快點走吧!」

「我全身都有除毛喔。」

「是嗎?最近你比平時還要溫柔──對了!過來一下。」

「那個,這臺摩托車叫什麼名字?」

穿上連帽外套,套上短褲來到庭院,大家都各自穿着拉鍊敞開的防曬衣或是連帽外套,就連純都穿着T恤,但是那位我甚至懶得提起來的某一名男子──一直到剛纔還穿着夏威夷襯衫的愚蠢之徒,此刻只穿了一條海灘褲站在那裏。

所以妳大可放心,吾姐。我是需要琉實的。

琉實瞄了一眼裙子,陷入思考──過後點了點頭。「我想坐上去看看。」

咦?要聊這件事?不過既然出了車禍,應該不會這麼完整吧?這看起來很明顯就有在好好保養,不過我怕說多餘的話會踩到別人地雷,便任由情勢變動。

「既然這樣,你就親手把拉鍊拉下來吧。」

將裙子撩到腿上,在菜華小姐的支撐下琉實戰戰兢兢地跨上摩托車。

「謝謝,最喜歡社長了!不過──」我裝出認真又正經的表情後繼續:「媽媽說過『在送出十萬石饅頭的時候,妳一定要一邊說「好喫,實在太好喫了」這句老臺詞』,這個橋段……可以拜託妳嗎?」

「我得把這個送給她纔行,妳能陪我去嗎?畢竟妳是社長。」

「就是啊!我們快點走吧!」繼慈衣菜的聲音後,瑪波小姐瞄了一眼我們的方向,正當我們要前往酷暑肆虐的地獄之時,從身後傳來菜華小姐的聲音。「年輕人啊!等一下!你們去外面租借會浪費寶貴的零用錢,把這個帶去吧!」她走下門口的階梯,將海灘傘和冷藏箱交給了男生們。「來,男人的工作。」

「這是一點小心意。」社長說着,並將伴手禮遞出。

「怎麼了?」

「媽媽要我帶伴手禮過來,我忘記送出去了!!!」

難怪剛剛在談到行李箱怎樣的時候,我有一種莫名的異樣感──我連忙打開了行李箱,拿出十萬石饅頭還有在附近西式糕點店買的磅蛋糕。

「啊,下面的麻煩妳自己弄喔。」

踩在高溫的沙灘上,我一邊踉蹌着步伐,引領着純來到突出沙灘的地下道牆邊。我背靠着牆,純的背則面向海洋。

「原來是這樣……和我心中的印象完全不同,嚇了我一跳。她生起氣來果然很可怕嗎?」

「既然小龜都這麼說了,那我就這麼做吧。」

「不用這麼費心的。不過謝謝妳們,我收下了。」停下推到一半的摩托車,菜華小姐收下伴手禮──社長,妳背叛了我,妳完全沒有說臺詞。我瞬間看向社長,她的視線卻沒有和我對上。算了,那段話果然還是有點牽強吧。嗯,我知道。

「笨蛋!誰會拜託妳啊!」

媽媽的摩托車。在像這樣親眼看到之前,我一直想像的是像暴走族一樣的車,不過比我想的還要正常。看起來是非常普通的摩托車,外觀粗獷有充滿魄力──我完全不懂設計的好壞,不過跨坐在摩托車上的琉實看起來很帥氣,雖然也有點不安穩。

「現在要走過妳討厭的沙灘吧?我陪妳一起走吧。」

「呃……」琉實看向我──我搖頭回應:「我們不知道。」

「這樣好嗎?照琉實這種走向來看,忘記帶替換衣物可是經典橋段吧?會不會最後演變成沒穿內褲從海灘歸來?搞不好還會被偷拍上傳社羣呢。」

琉實提起了難以觸及的話題。

「讓教授……我不要。」

「穿這件裙子跨上去,內褲會露出來吧?」

「Kawasaki的ZⅡ。很帥氣吧?」

「這麼性感豈不是很棒嗎?」

「機會難得,老師也上去坐坐看吧。我來幫妳拍照。」

「那個,那臺摩托車……該不會是妳先生的──」

「要我往下拉……」他的手動作緊繃,聲音顫動着。

來到一樓,我看了看商品區卻沒有人在,來到外頭菜華小姐正推着停在庭院的大摩托車移動。琉實先開口:「那個,不好意思。」

社長狐疑地皺起眉頭,對我投注猜疑的眼神。我一邊催促着她離開了房間後,在走廊碰巧遇上了琉實。「那個,要送伴手禮──」我阻止琉實把話說完,並拉着她的手:「妳來得正好,我們正好要去送了,一起走吧。」同伴越多越好。

「你自己往下拉吧。」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5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插圖(2)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5 ·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 · 第2張插圖

我伸手按在純的胸口被動聲納──他快速的脈動強烈地推動我的掌心。

「你的心跳好快。」

「無論是誰都會這樣的。」黑鳶尖銳的啼叫繼承了他語尾搖動的餘音。

「看完溝壑就結束了嗎?」

輕咳了一聲後,純將拉鍊拉到最後。

「怎麼樣?」

「……很漂亮。」

從他低俯的口中滑順地說出彷彿早就已經決定好的話語。

你要害羞也好、要難爲情也行──「好好看着我的雙眼說出來。」

「那織實在太有魅力了,我看着妳會覺得難爲情,或者說是是害羞──」

「嗯。」

「非常適合妳,適合到甚至讓我失去言語。」

嘿嘿。「謝謝你。要我把褲子也脫掉嗎?」

「那樣實在太……我沒辦法再承受更多了。」

沒骨氣。真是的,拿你沒轍耶。我解開短褲的鉤子,一個接着一個解放相互咬合的拉鍊齒,稍微拉下短褲,露出我的泳褲──簡直像是在給他看我的內褲一樣。不妙,我超級興奮,「如何?看到了嗎?」

「喂────!你們在做什麼啊!」

身後傳來了教授的聲音──「真遺憾,到此爲止!」我趕緊把短褲拉回原位,拉上連衣外套的拉鍊。「好了,走吧!煩人的在吵了。」

「喔、喔喔,說的也是。」純這麼說完後,我目送他轉身跑去的背影。

呼啊啊啊!我的心跳快到好不妙,胸部簡直都要因脈搏而搖動了──最後那一招連我自己都覺得太天才了。就算是純,剛剛那樣也很不妙吧?肯定勾起了隱藏在他心中的雄性本能了吧?根本不只是興奮而已吧?他跑得那麼激動不要緊嗎?

什麼嘛!海邊很好玩嘛!

「如果妳無論如何都不想下海的話,就告訴我吧。」

我試着喃喃說出前幾天被琉實忽視掉的潛水艇電影名稱。要是他沒有反應,我就不和他交往了。(注:1958年美國的戰爭電影《太平洋潛艇戰》,英文原名爲《Run Silent, Run Deep》,日譯片名即是「無聲無息地潛入海底」)

這次,海水則爭先恐後地逃離我遠去。

「那麼龜嵩,行李就麻煩妳了。」純回過頭。

等等給我記住!我可是還有格林機水槍的!

「你是因爲已經溼過一次所以纔不在意啦!我本來打算溼的範圍僅限於腳。」

「哎呀,沒想到竟然被看到了,真令人害臊。不過還請放心吧,我已經從童心遊戲畢業了。」社長用毛巾胡亂擦拭着裸露的小腿肚。「不好意思,神宮寺小姐,能麻煩您幫我取個冰冷極致的咖啡拿鐵嗎?」

純站了起來,拉着我的手邁開步伐。我不斷被海浪衝刷,腳踝、小腿肚……甚至到膝蓋都浸泡在海水中。撞擊腿部的波浪被彈了開來,這次又有巨大的海浪襲來,我扭身把純當作牆壁躲了起來──卻一點意義也沒有,完美地一路溼到腰邊。

「很敢說嘛,就我的角度來看妳比較像被把玩,是我的錯覺嗎?」

「我好久沒看到那麼全力活動的純了,你可真是努力。」

「來,請用。」

「歡迎光臨。」

「嗯。」

「那麼這次又爲什麼會提議?」

「我要休息……應該說妳纔是,去玩一下吧。別穿什麼外套了,讓白崎同學看看妳的泳衣如何?難得可以合法裸露耶!妳很喜歡暴露肌膚吧?」

「關我什麼事?小女子不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情。」

下一波浪僅在我的腳尖便沒了聲息。

海浪聲切入寂靜的縫隙間。

「是妳的錯覺呢。唉,做些不習慣的事情害我累了。」

「可是陽光……」

「那織要不要也去玩?」

「要裝蒜是妳的自由,但還是要下海喔,懂了嗎?那牛,回答呢?」

社長露出令人可憎的滿臉笑容說道:「我贏了!」

「謝謝。」

「我想一定就是這樣吧。」

「知道了、知道了──純,我們快走吧。這個人真的超級無敵煩。」

「咦?在這裏就夠了,應該說我想去擦屁股,這樣好像尿褲子一樣好噁心。」

「如果只是這點程度的溼,我還能忍受。」

「那麼我們就再往前一點吧。」

「《潛艦獵殺令》。」

「《K─19》。」

從冷藏箱中拿出咖啡拿鐵遞給社長,接着立刻抽回因爲轉身的動作超出海灘傘陰影的指尖──我抵達的時候,慈衣菜正用打氣筒給沙灘排球充氣,教授則在她旁邊用吹氣的方式幫泳圈充氣;社長和瑪波小姐則在玩逃離海浪的遊戲;純被琉實綁架,消失在浪濤之中。

「《海底軍艦》。」

「癢癢的。」

「別叫我海牛。」

「確實如此。」

先站起來的純向我伸出了手──我握住純的手站起身。

到處遊玩的人們聚集到慈衣菜身邊,並開始挑戰在沙灘排球落地前能託幾次球。「他們好像開啓了新的遊戲,妳不用過去嗎?」

「反正妳穿泳衣,沒關係吧。」

看着一臉開心地爲沙灘排球充氣的慈衣菜,讓我深深地體會到她果然還是屬於陽光型的人類。平常總是看着她玩遊戲、看動畫等偏向繭居族的一面,讓我擅自對她產生同伴意識,不過她在學校會和那些自以爲是女王蜂、有嚴重妄想的集團混在一起,以前的我把她當作很明顯和我是呼吸不同空氣生活的人類。教授也是,他原本是隸屬於足球社,本來是和我不會有交集的人──這樣的兩人就近在咫尺互相嬉鬧着,而且還穿着泳衣。啊,琉實和瑪波小姐也是如此呢。

「只要你願意和我一起下去就沒問題。交給你了啊,羅蕾萊。」(注:2005年上映的日本電影,改編自福井晴敏的小說《終戰的羅蕾萊》)

啊啊!這麼愛斤斤計較,真的好麻煩喔!!!我脫就行了吧?我脫就是了!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來海邊,你會說要下海嗎?」

「哎呀呀,大家都好年輕喔。」

「我想也是。」我突然想起了前幾天的事情。「無聲無息地潛入海底。」

「西印度海牛好像可以來往海與河吧──呃,不需要拓展海牛的話題!真是的,不要把人比喻成海牛!」

「大概不會說吧。」

「一定!來吧,白崎同學,快讓我們社團的海牛迴歸大海。」

「在房間不是塗過防曬乳了嗎?不要找藉口!」

純進入陰影下,歪斜的地墊邊角被潑上了熱沙,鑽入了我撐在身後的指縫間。輕輕拍開手上的沙,我也喝了口茶。

「來這招啊……那麼,《復活之日》。」(注:1980年的日本電影,改編自小松左京的科幻小說,英文片名爲《Virus》,故事講述人類面臨致死率百分百的病毒以及核彈危機)

一邊感受熱沙輕撫着腳底,我追上了純。

社長翻了白眼說着,視線回到沙灘上。「啊,白崎同學又把球弄掉了。」

「不不不不,這不是老師自己說的嗎?說自己是海牛。」

純在太陽下扭開寶特瓶,那情景卻因爲逆光讓我看不清楚,不過我看得出來他猛烈地在灌水。不知是汗水、海水還是滴落的飲料落在沙灘上,形成圓形的水痕──在轉眼的瞬間立刻又變回原本的顏色。日光的直射真是可怕。

「這個時代是男是女沒關係吧──啊,不過我願意碰到海的只有腳喔。」

「妳會這麼說是因爲她的手肘沒有撐開嗎?我覺得她應該沒有想這麼多吧。」

「《獵殺U─571》。」

我的視線呆呆地追着瑪波小姐,眨眼間我們四目相交。

「很棒耶。嗯,不錯Life is Beautiful。」

「遵命瞭解收到!」社長小小地敬了個禮。

「也就是說,你希望我來嘗試?」

停在岸邊蹲了下來,一躍而起想覆蓋沙地的溫熱海水緩緩地滑動,漸漸超過了我。伴隨着粒子衝來的海水刺激下,我的腳尖感到有些搔癢。

我脫下短褲,朝着社長丟過去──被她接住了!這次一定要得分!我將脫下來的外套揉成一團,丟向了社長──但果然還是被她接住了。

這次的海浪──「不妙!好大!」

「海牛不是棲息在淡水來着?」

「我可是男的。」

「純,你覺得社長剛剛的敬禮有在模仿海上自衛隊嗎?」

我靠向社長的方向,騰出了空間。「純也進來吧。」

就在我們進行口頭爭論之際,純大喘着氣走了過來。

「因爲這種──只有屁股溼掉的狀態,超級難看的。」

「那麼我就照做了。」

「要應付國中生簡直手到擒來。」

「看到妳似乎完全和瑪波小姐意氣相投,可真讓我放心啊。」

純在我身旁蹲下來。「不覺得很舒服嗎?」

「面對前運動社團和很能動的派對咖阿宅兩人,再加上現役運動社團的兩人,我看純會永遠輸下去吧。他明明本來就很不擅長從事球類運動了,真是可憐。」

「啊啊,溼掉了!」

不知道是因爲浪濤聲過大,還是因爲酷暑讓我的思考遲緩,我現在嚴重地發起了呆。

「喵織,我們一起去玩吧!」將沙灘排球氣充得飽飽的慈衣菜過來邀請我,教授也主動問我「要用泳圈嗎?」,不過我只說了一句「我負責看行李,你們去玩吧」便目送他們兩人離開──像是來換班似的,社長來到我身邊坐了下來。

純僅露出短短一瞬的狐疑,接續我的話:「《從海底出擊》。」

我立即站起來卻仍然來不及逃,屁股一整個溼了。

「龜嵩小姐,您方纔似乎還一邊『哇』地驚叫,一邊開開心心地到處亂跑呢。」

聽到這頗不像女高中生的回答,我特意不吐槽她──我這麼下定決心並邁開步伐時,卻又被叫住。「老師!妳忘記脫衣服了!」

「既然妳這麼想,那麼就由運動等級最底端的老師參戰成爲小丑如何?」

「《獵殺紅色十月》!」

「至少這種場合會配合。」

「爲什麼呢?我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得邀請那織去玩,她或許也想和大家一起共享同樣的空間──不,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嘗試看看或許不壞。」

「抱歉,能給我冷飲嗎?」

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我的稱呼很有可能會變成那牛固定下來。

「我和妳不一樣,已經享受過與浪濤的嬉戲了。」

「別說什麼尿褲子。」

「老師,機會難得妳就去吧。至少腳尖要碰到海,這是社長命令。」

喝完運動飲料的純說着,一邊整理寶特瓶。

「咦──一定要碰到嗎?」

「我就算了。」

「妳和我也沒差多少吧?爲什麼只有我──」

「反正已經溼掉了,我們再往前一點吧。」

「妳手腳這麼快,真是讓我放心了。」

「可惜,我剛剛已經給他看了。」

只有屁股溼溼的,感覺好不舒服──一站起身,海水便會沿着腳滴落,超令人不悅。

「這下就不會覺得丟臉了吧?」

回過神來,我已緊緊抱住了純的手臂──半裸的男女可以緊緊貼在一起,正是海的好處。

「溼溼的令人不悅。不過既然可以觸碰到你的皮膚,那就算了──你的肌膚真乾淨呢。」

「在明亮的地方脫掉上衣看起來就會太過白皙,很遜吧……剛剛琉實也這麼笑我。」

「有什麼關係?不要在明亮處脫衣服就好了。我不在意喔,胡亂在太陽下曬成黑黑的樣子,看起來像在遊戲人生一樣我不喜歡。話說回來──我的肌膚如何?」

「別在這個時機下問我啊。」

比剛剛還要矮的海浪──不過,我卻更加用力使勁,抱住了喜歡男孩的手臂。

「正因爲是這個時機纔要問吧?」

「很美,美到令我眩目。所以妳別貼我太近。」

「你根本毫無感情地在唸臺詞。怎麼?感覺到胸部了嗎?」

「所以說,妳別說那種話──」

「在這種時候有什麼關係?多感受一點嘛!我可是努力進到我最討厭的海水裏耶?」

「既然這樣……妳不要特地說出口,我會比較感激──嗚哇!」

咦?

一切都──太遲了。一直到海水淹沒我的腹部一帶,反彈的海水跑進我嘴裏時,我才認知到這是至今爲止最高的一波海浪。「嗯唔!嘔噁!」好鹹!「啊啊!跑到嘴巴里了!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我會溺死!我不想要沉沒!」

「我知道了,總之我們回去吧。」

純慢慢地返回岸邊──我的腿力彷彿要被退去的浪濤帶走似的。

「小心點,不要跌倒了。」

「討厭!笨蛋!都怪你說要去前面一點的地方!害我變得溼答答的!」

胸部以下的部分淋成落湯雞,沙子緊緊黏在溼溼的腳上,一切都如此令人可恨。等來到我們的營地時,我全身上下都被後悔所支配。琉實拿着浴巾跑了過來,看到她露出笑容說「那織幾年沒有被海打溼了啊?」的模樣,又讓人感到火大。

來到一樓走到外面,純就等在這潮溼的風中。他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起來像是身體不舒服般低着頭,感應到我的氣息時抬起的臉卻十分平靜。

「這裏都是學長姐,妳不會覺得討厭嗎?」

瑪波小姐……更正,是柚姬在烤盤前佔據了一席之地,和慈衣菜靠在一起貫徹烤肉職責。「已經烤好了吧?」面對時不時這麼說並伸手的教授,柚姫好幾次如此斥責他:「那一片小柚剛剛翻過了!人家會負責烤,請學長乖乖等着不要動!」

「嗯,好玩啊,我沒想到自己會度過這麼像暑假的假期。妳呢?」

望着純的側臉,三十九萬坎德拉的光江之島瞭望燈塔遠遠地散發光輝,不經意間變得渺小。蔓延至江之島的街燈,朝着被染上漆黑的海洋直線延伸。在那前方散發着光輝、擁有固定週期的單閃白光亞歷山卓之光──純一定會懂我的語言。若是在意我閱讀過的書本,並且會跟着讀過一遍的純,一定會回應我。這種對話方式最讓我感到快樂,也讓我擁有他確確實實理解我的實感。也正因爲是這樣的夜晚,我希望他對此能做出回應。

「是的,非常好玩。」

「那這個叫海明威的人又是誰?」

「我努力。」

「可是──」

「妳不喜歡?」

「嗯,很不錯吧?」

「等很久了嗎?」

「是啊……因爲這是本我喜歡的女孩讀過的書,我當然懂。」

難怪我就覺得我們頻繁對上眼──原來是慈衣菜在背後搞鬼。

盡情地得知了家醜,塞了一堆肉到肚子裏,已經不在意煙火怎麼樣的我真想躺下來。而我一說出這番話,立刻遭受烈火般的責罵──要不要放煙火甚至沒能成爲議題,爭論點僅在是否要再次前往海邊這一點上打轉。作爲一個剛纔衝過澡的人,對於再次被沙塵染身一事我簡直是敬謝不敏,不過髮尾傳來烤肉的薰香,我想大概無法避免第二次洗澡,再加上社長還雙手合十瞧不起我地說了「雖然我能理解老師想要致力於肥胖活動的心情,不過現在還請看在創造盛夏回憶的份上」之類的話,於是收拾善後結束之後,我們一行人又再次前往了海邊。

遠遠地看得見零星的人影。「還有人在呢。」

純面向了我。「那織。」

喂,一般來說,在這種時候會提及琉實的名字嗎?不過我和純之間必定有琉實存在過的痕跡,直到現在她也存在──而這一點在未來也不會有變。所以這次旅行也一樣,琉實也跟來了。我不知道媽媽究竟說了些什麼,不過大概想像得到;我並非清楚琉實所有的想法,不過預想得到──就像這樣,我們之間一直有琉實的存在如影隨形。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像這樣聽到爲什麼非我不可的理由,我想知道爲什麼選擇了我。

「還有,正因爲是現在我才說喔,其實在《Star Trek》裏,我是航海家號派的。」

明明是個彷彿要冒熱氣般的熱帶夜,純的手卻溫暖又令人感到舒適。

「那還真是抱歉。來,我們走吧。」

「要去哪裏?又要去海邊嗎?」

因爲月光太過微弱,讓我看不清純的臉,不過也多虧月光微弱,他看不見我的臉。我的表情肯定鬆懈了。即使沒有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沒有露出最可愛的表情……他向我提出交往要求了。嘿嘿,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喔?

我今後想永遠和那個女孩在一起。」

這就算了,我還把沙浴中的教授做成爆乳,拿格林機水槍假裝要攻擊教授,實則對社長進行報仇等等,雖然沒有下海,我還是玩得相當快樂──多虧於此,也沒有人來邀我要不要下海。當然,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我看準了這一切!

「交給妳決定,老實告訴她也可以。」

※ ※ ※

漆黑的扭曲顯現出白色曲線後又消失──今天的月亮有些微弱。

「因爲我讀過嗎?」

「感覺你好臭屁,令人火大。」

就結論來看,那個女孩在我心中的存在越變越大,甚至大到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那女孩的生活──我很感謝琉實。和她交往的時期也存在過戀愛情感,但是佔據我心的人並非琉實。和那個女孩聊無謂話題的時光、和她暢談電影的時光、和她談論小說的時光──一切都有着至高無上的快樂,讓我開心到甚至不希望這段時光結束。

「好玩嗎?」

「老師,我去慈衣菜她們房間了喔。」

慵懶的氣息開始征服這一帶。這件事發生在等待某個誰說出「差不多該回去了」的時間到來不久前,佇立在廁所的時候。正當我想向社長或向慈衣菜搭話時,瑪波小姐說了句「小柚也可以一起去嗎?」便跟了上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我們走在無聲中,漸漸看見廁所時她支支吾吾地開口:「那個……小柚一直很想向學姐道歉……人家也有找慈衣菜學姐商量,然後她就邀了小柚一起來……小柚覺得這是好機會,所以就一起來了。」接着便向我低頭:「對不起。」

「的確如此。沒想到竟然能在這種地方遇到菲利普•狄克。」

菜華小姐口中的媽媽雖然和前不良有點不同,不過是相似的屬性,這一點我有了十二分的理解,也成功獲得她不是我們這個世界之人的證詞。她會翹課並一整天泡在KTV裏;很常被校內廣播叫出去;晚上會偷偷入侵泳池玩,事蹟敗露導致隔天全校集合還算好的,甚至有別校的不良分子會在校門等她出來;國中畢業典禮男友還騎摩托車來接她;不良集團因爲媽媽打了起來,甚至鬧到警察那裏;發現有車高太靠近地面的車停在高中前面,大家還在猜是誰,結果對方是媽媽的朋友之類的──是的,看來她完全是那個世界的人。

「意見完全相同。雖然長大後就沒在海邊玩過煙火,不過還不錯。」

所以我才討厭海。

「謝謝。」我詢問坐到我身邊的純:「純,煙火套組好玩嗎?」

「是啊,雖然好玩不過確實很累。」純的笑聲明亮地響起。

所以我才喜歡純。我不認識其他能和我這樣互動的男孩了。

「我看妳當時還興致勃勃地轉圈圈,是我看錯了嗎?」

「很棒吧?若不介意我的二手品,我就送給你吧。」

走在步道上,穿過沙灘,我們來到有石階的地方。

「你只是重複我的話嘛!根本就是海明威。」

「這我倒是隱約有發現。妳喜歡的人物是九之七,對吧?」

「我很麻煩喔?會讓你壓力很大喔?也很難搞喔?」

「確實如此──那麼,我去去就回。」

我們家媽媽是不良集團的公主。作爲她的女兒我感到很丟臉……不過也讓我覺得,若我們稍微走偏一點她似乎也會寬容。我獲得了非常強大的交涉材料。

「嗯。」

「超級酷耶!我認真想要。」

「好厲害,真虧你知道,我明明沒有說過。」

「是一個不斷反覆又反覆說同樣東西的傢伙,一直到你終於開始相信,那個東西一定是好的──你真的瞭解我的語言呢。謝謝你回應我。」

「畢竟在玩煙火套組的時候就有不少人了。」純鋪了一條毛巾。「坐吧。」

從現在起,我會乖乖變得坦率。我可是要和初戀對象去夜晚的海邊,這可是最低限度的規則。我好歹也是把隔壁家男孩引入懸疑與科幻坑之超級大壞蛋的女兒,要我配合初戀對象的喜好簡直輕而易舉──噯,純,你知道嗎?就像你會跟着閱讀我讀過的書本一樣,純說過有趣的書或是現在正在閱讀的書,我也會一本一本找來讀喔?電影也是如此,就連影集、動畫也是,全部都是如此。因爲就像我希望純是我的理解者一樣,我也想要成爲你的理解者。

我知道她們兩人之所以擺出這種態度是爲了我,實際上純也對我說了「我等等想和妳談談」。雖然不確定詳細情形究竟是純主動找社長和慈衣菜商量,還是社長和慈衣菜在背後出主意,不過我早就知道煙火後會變成這樣──回到房間後,我穿上了某件黑色T恤。

「畢竟要配合周遭的人嘛,對吧?」

「這樣的東西,要好好觀察使用時機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這纔是鐵則吧?」

「不會──咦?妳的T恤,是《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銀翼殺手》對吧?」

「老實說啊……這應該由老師來說吧?」

「啊!不好意思,人家沒有那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妳以爲我們認識多久了?」

反正玩煙火套組不會下海。雖然想躺下來但我會忍耐──反正我等等也要去海邊。

都怪沒有人貼心安排座位,純看都不看我地坐在教授身邊暢談異世界的語言問題,而琉實也不知道爲什麼竟然坐在純的身邊──算了,只有今天就不計較了。她看起來很正常地在享受這趟旅程,我澈底感受到琉實的舉止充滿了堅強。

純的嘴角似乎伴隨着輕笑柔和了起來。「我很清楚。」

「洗完澡之後大家聚一下吧!」玩完煙火套組的回程,琉實這麼說完後,教授也同意地說了句「我們一起玩遊戲到早上吧」,慈衣菜和社長則表現出曖昧的態度,只回了一句:「我考慮。」

「不用道歉。」

兩個肌膚被曬成小麥色的男生在一旁窺伺着我們這邊,接着走了過去。

「我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是嗎?我們有買菸火套組,到了晚上再一起玩吧。」拿下了──這就是年長者的從容。

「小學的時候,我有一個喜歡的女孩。當時雖然我還不懂戀愛之類的事情,不過我一直很在意她。但是那個女孩卻比以愛書自傲的我讀了更多更多的書,就連考試成績我都輸她好多次──當時的我沒辦法承認自己喜歡那個女孩。現在仔細想想,大概是因爲很不甘心吧。不,我一直感到很不甘心。那位女孩的存在竟然輕易改寫了我的喜歡和專長,對此我甚至感到嫉妒。

「不過,雖然很好玩、雖然我覺得來對了,但果然還是累了。」

「沒關係,把頭抬起來吧,我可不想被人誤會我要求妳道歉。」

「可以啊。」

「嗯?」

自那之後一直到回民宿,我完全沒有下海。不過中午喫的炒麪和熱狗不健康到好喫;在沙堆上立一個棒子,周遭人按照順序撥動沙堆,把棒子弄倒的人就是輸家這種像小學生一樣的遊戲,平常邀請我可是絕不參加,但今天我也有好好奉陪;然後大家興奮地嚷着要把最後輸掉的教授給埋起來時,我心裏雖有「你們打算事後怎麼把他挖出來?」的疑問,卻仍然看了場合選擇沒說出口;完成了不出所料的拙劣沙浴之後,我大概也沒有說出什麼毒舌的話──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

「那樣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沒想到妳竟然有這種T恤,真令人意外。」

今天的我不同凡響。畢竟我摸了喜歡的男孩子肌膚好幾把。

這絕對不是什麼爽朗的夜晚。柏油路將儲存的熱能釋放出來,也沒有微風的吹動來帶走滯留的輻射熱。即使如此,我的心仍然雀躍不已。我認爲今天一定能成爲一個美好的夜晚。我想起雷•布萊伯利短篇故事中的一小節。人生中絕對有一個夜晚,且僅有一個夜晚,會永遠留在回憶中。無論是誰,一定都會有這樣的一夜,而當你感覺到這樣的夜晚即將到來,當你發現今晚將成爲那特別的一夜,就立刻深信不疑、緊緊追上吧!且今後絕對不可告訴他人。雖然我不知道今晚是否會成爲那樣的夜晚,不過我不想要錯過這個夜晚,所以即使要走在殘留黏膩暑氣和溼度的道路上,我也沒有一句怨言。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我踏出步伐的前方,純正對着我伸出他的手──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就已是會留在我回憶中的夜晚。

這是屬於我的一種決心表明。爲了貼近純的心,我從家裏帶來的、還沒有穿過的T恤──穿上以前爸爸給我的T恤,我噴了噴身體噴霧。

「是瑞蒙•錢德勒的《再見,吾愛》對吧?我當然知道。」

在晚會漸漸接近尾聲時,菜華小姐拿着西瓜出現。慈衣菜和柚姬立即大喊「我想玩打西瓜!」,教授也贊同。菜華小姐一邊笑着說「我想也是,就在等你們這句話」並將藏在身後的棒子交給了教授──正當慈衣菜喫着一下就被打裂、形狀不一的西瓜,琉實突然拉着我的手說「過來一下」後,對着坐在門口階梯處的菜華小姐說了一句「可以坐這裏嗎?」並坐到她身旁。我搞不清楚狀況,順勢坐到了琉實身邊,琉實彷彿要從根基動搖神的存在般,開口拋出「那個……以前的媽媽是什麼樣的感覺?」這句我們家最大謎團之疑問。「妳們絕對不要跟陽向姐說是我說的喔,我真的會被修理的。」菜華小姐附帶這一句話,並將學生時期的事情和媽媽過去的男友歷等等,這些我們絕對沒辦法從媽媽口中問到的事情告訴了我們。

他看着我胸前印製着科幻小說的封面設計。雖然送這種T恤給處於青春期國中生女兒的爸爸也很奇怪,不過這件T恤有唯一一項優點。那就是我喜歡的男孩子看了,絕對會有反應──若平常穿會被人誤會我喜歡科幻類故事,所以我絕對不想穿,若要穿就只能挑想秀給純看的時候,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但是在收到這件T恤後不久,那個男孩就成了姐姐的男友。自那之後,這件T恤就一直被收在衣櫃的深處。

晚餐該說是似曾相識嗎?是經典的烤肉會。我覺得這並不是爲住宿客準備的菜單,而是專程我們準備的餐點。嬉皮──更正,是菜華小姐只有一開始在場,後來不知道是不是想留空間給我們,在幫忙升了火之後便消失到不知何處去了──既然人數這麼衆多,我沒有必要被迫從位子上站起來,而且我身邊還坐了一位最喜歡下廚的不完全潮妹御宅族,光是坐着就有人會供給肉給我喫,雖然也存在想逼我喫蔬菜的短髮愛管閒事女加上只會做出扭曲愛情表現的毒舌美術社員,不過比起說要幫忙之類的前不良相比,要避開她們輕而易舉,我便度過了一場比平時還要悠閒的烤肉時光。

「加油。」

純站了起來,輕輕伸出手。

「不要忘記害羞與矜持。」

「也是。要怎麼跟琉實說?」

「沒有什麼我需要加油的吧?」

「萬歲!小柚超級喜歡煙火!」

「不對,還遠遠不夠。我還有很多沒有展現給你看的地方。」

我差點反射性問出「難道妳有在從事爸爸活嗎?」,不過我努力忍了下來。不覺得我超級棒嗎?這一連的經過包含我的思考在內,真想讓社長也看看。

「小柚很常和比我大的人一起玩,完全不在意。」

「那織,希望妳能和我交往。」

「既然這樣,就多讓我看一點吧。」

「要是我展現給你看,你一定會討厭我。」

「不會的。」

「這是你說的喔?你最少也要忍耐到竹林花開,不然我會生氣喔?」

「我會忍耐到臨終的。」

笨蛋,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你衝動之下說些什麼傻話啊?真是的。

不過──「是你說的喔?你自己說不會討厭我喔?」

「嗯,我就是這麼說的。」

「要我甩別人可以,但我可不要被甩喔。」

「甩別人就可以啊……應該說,拜託妳別在交往前說什麼甩不甩的。」

「這麼說起來,你也被琉實甩了來着?」

「別挖我舊傷,我當時也挺難過的。」

「那麼就更不能讓我經歷同樣的悲傷了,對吧?」

「當然──再讓我說一次吧。那織,希望妳能和我交往。」

「可以啊。我纔是,要請你多多關照。」

「……呼──太好了,一放下心我都快腿軟了。」

就連我都感覺得到,純的身體一下子沒了力氣。純用彷彿要跌坐在地的氣勢,落到了我身旁的位置──比剛剛還要更拉近距離。「你剛剛那句話不體面,扣1分喔。」

「這麼快就扣分……這也沒辦法啊,我一直在煩惱該怎麼說、要說些什麼。今天也是,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要說、要怎麼邀請妳,簡直讓我心神不寧。」

「但是這下你就交到了一位可愛、美麗、婉約,外貌豔麗的女友了呢。」

「別自賣自誇。妳也用太多華麗辭藻了。」

「要去圖書館做作業嗎?」

「是啊──」我抱住了他,用比以往更加強烈的力氣緊緊抱住他,並堵住了他的脣。

「要在涼爽的地方,對吧?」

「不然要去看個電影?」

「咦──那樣好無聊喔。」

「很敢說呢,你是怎麼了啊?該不會讀了雜誌上的把妹技巧文章?」

「……我是這麼想沒錯。我不認識比那織更可愛的女生了。」

「我也喜歡妳。」

「沒有,我就說我喜歡這種女孩了。」

「暑假,我們要去約會喔。」

「我比妳更早開始喜歡妳。」

我對自己以外的人、對他人產生了憐愛之情──我時常覺得,所謂的愛,就是幫「執着」這醜陋的東西,所取的短暫而美麗的虛假稱呼。伊藤整曾這麼說過。我不知道這份情感是否爲愛,即使「喜歡」這份感情是執着也無妨,就算只是暫時性的稱呼或是什麼東西也行,要怎麼去定義這份情感都無所謂。或許這正是伊藤整口中,在清淨空氣中浮動的心──我只不過是期望,能和這個男孩一直度過這段時光,也只是是對這個男孩渴求我的模樣感到可愛而已。我不過是將這樣的情愫稱爲「憐愛」罷了。

「你不這麼想?」

「電影也不錯,我們去吧。我想看《烈火悍將》那種的,我要看帥大叔們進行槍戰的電影。」

「別戲弄我。」

「嗯,我一直都好喜歡你。」

「這下子,親親就解禁了?」

「你很瞭解嘛。」

「陳年往事太讓人難爲情了,拜託妳別說。」

「你有什麼意見嗎?」

「抱歉,確實是。拉回正題,今年夏天我們去各種地方玩吧。」

「妳從小就喜歡這種電影呢。畢竟小學自我介紹時,妳還說自己喜歡的電影是《日落黃沙》。不管過去還是未來,這樣的女生我都只認識妳一人。」

純的手環住我的身子,同樣也灌注了力量──我們變換臉的角度,變換舌頭的位置,彷彿要將忍耐至今的時間搶回來一般,進行了漫長、令人心急又讓人心癢的親吻。品味着在海風吹拂下帶有鹹味的雙脣,我們分離,深深吸氣後又靠近彼此,彷彿要把口腔內的黏膜全部捲走般,進行了好幾次深吻。回過神來親吻已變爲委身於衝動的熱吻,存在之中的並非情意而是情慾,我們在夜晚的海邊緊緊相擁,第一次享受沒有任何人阻礙的自由親吻,第一次感受腦中沒有閃過任何人影般獲得解放的熱吻。即使純的手伸入我髮根,把我的頭髮弄得一團亂,就算我精心塗上的脣膏糊掉,即使我身體的燥熱透過體溫傳遞了過去,縱使純的慾望傳了過來──都沒有關係。

感覺到純的腰想默默逃離,我伸手環住他的背,和他緊緊相貼。「喜歡你。」

「對吧?我知道。我喜歡的男孩在將來的夢想那一欄,寫上了想成爲偵探或去探索太空。」

現在所有的一切都無關緊要。我只想要去感受純的全部。

「嗯?」

「先提起往事的人是你吧?」

(待續)

「純。」

「嗯,走吧!我想今年夏天一定很短吧。」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5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插圖(3)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5 · 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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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1

  1. 01插圖
  2. 02序章1〈神宮寺琉實的獨白〉
  3. 03序章2〈白崎純的獨白〉
  4. 04序章3〈神宮寺那織的獨白〉
  5. 05第一章 這點程度不算是變態……吧?
  6. 06第二章 我真是討人厭的N生。
  7. 07第三章 我很慶幸拒絕了你!
  8. 08第四章 染紅吧,我的天空。染上我的硃紅吧。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二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怎麼樣,白崎同學?你不覺得這個提議很不賴嗎?
  4. 04第二章 我們結婚吧。我要當這個家的N兒過活。
  5. 05第三章 我偶爾也會喫喫草的!
  6. 06第五章 像以前那樣,溫我吧。
  7. 07尾聲
  8. 08〈神宮寺那織的獨白〉
  9. 09後記

第三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麻煩你不要想琉實的事。
  3. 03第三章 等等,那是指……我嗎?
  4. 04第四章 我很害怕。我一直以來都很害怕。
  5. 05第五章 我有喔,我一直都感到小鹿亂撞。
  6. 06尾聲
  7. 07〈白崎純的獨白〉
  8. 08後記

第四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什麼嘛,原來我是最任悻的那個人嘛。
  4. 04第二章 你對那織做的事Q,全部也都要對我做。
  5. 05第三章 我有一項提議。
  6. 06第四章 有種命運感嗎?
  7. 07尾聲
  8. 08後記
  9. 09加筆番外 來自日記的附註

第五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神宮寺琉實
  3. 03第二章 兩人與一人
  4. 04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正在閱讀
  5. 05尾聲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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