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有喔,我一直都感到小鹿亂撞。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1.6萬 字
(白崎純)
這或許是第一個只有四個人,沒有那織在場的飯局。
一片沉默的安靜飯桌──絕對不是這種場景,比起沒有任何人在的我家飯桌,在這裏喫飯完全開心得多,沒有了那放肆又討人厭的話語,卻讓人感到稍嫌不足。即使飯後我和叔叔在聊天,那織也不會來打擾。我也不是想被戲弄,卻不禁會等待「你那樣豈不是很○○嗎?」這種滿不在乎的聲音介入話題──我的心底某處有這樣的渴望。
我好像有種澈底被馴服的感覺。
當我一邊聽着叔叔的話,一邊看着《藍色聖誕節》時,琉實來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一下便利商店?」。這是我第一次看的電影,我本來想要拒絕提議,不過聽到在裏面忙的阿姨說了一句「要去超商的話,順便買牛奶回來」,於是我無奈地跟叔叔打了聲招呼之後站起身。有點捨不得,下次再把後續補完吧。
「妳要買什麼?」
出了玄關,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溼悶的熱氣被我的身體分割成兩半。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而已。畢竟在家裏,你會一直陪爸爸聊天。」
琉實抬起低俯的頭,她的視線和我的對上,露出微笑。
「說笑的。我只是想出來走走而已。」
「……今天已經走夠多了吧?我腳都已經開始痛了,明天肯定會肌肉痠痛。」
「有嗎?我們走的路沒有你說的那麼遠吧?你也太誇張了。」
纔不誇張──畢竟琉實不知道我有多拚命到處跑。
「天氣這麼熱,可能單純累了吧……今天的月亮有點紅呢。」
今宵之月宛如喫多了茗荷之類的詩,好像是中原中也寫的來着?望着鮮紅的月亮,讓我開始有些理解詩句的意境。草莓月亮的時節已經過了嗎?
「你剛剛很露骨地轉移了話題吧?因爲會被我念運動不足。」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月亮很美而已。」
被說中了。誰教她動不動就會要我去慢跑。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在向我告白?」
彷彿要看穿我一般,那織賊笑着探頭望着我的臉。
慢慢靠近了家,我開口:「我今天就直接回去了。」
和琉實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久、和那織待在一起的時光越長,我便越加對兩人感到憐愛。
「妳這說法簡直像是我很不正常。」
「讓我進去。」
那織的嘴緩緩動了動,我卻聽不見。
我離開熟悉的玄關,來到另一個熟悉的玄關──陌生的影子映入眼簾。
從白天開始一直待在一起──直到剛剛。
「怎麼?你想不着痕跡地混進正常人裏嗎?」
「總之,我去放洗澡水。」留下這句話,我用力壓抑想大吼的心情站了起來。要是我做出反應就完完全全地輸了,此刻唯有無視一途──當我想離開客廳,背後傳來了開朗的聲音:「如果有入浴劑要記得加喔!我想要會有泡泡的那種!」
「妳回來了是指──發生了什麼事嗎?」
「別句句計較。」
「妳是認真的?」
她用責備的眼神注視着我,我只得佇立原地。我並不是沒有想到那織,也不是沒有擔心她──不管再怎麼說,我和琉實待在一起都是事實。
那織打斷了我的話。
「呃……妳是說睡我家?」
要我怎麼具體提出來?這種事情就算我不說──她也懂吧?這是當然的。那織懂,而且是以理解爲前提仍提出這個要求。她在測試我會不會接受她的任性。
我莫可奈何地答應了。
「當然。不行?」
我只能答應。
那織抬起臉,那水靈溼潤──晃盪着熱度的雙眼,捕捉了我。
「纔沒那回事呢。嗯,沒有那回事……噯,你今天快樂嗎?」
「……妳竟然還打算在這裏泡澡嗎?」
琉實執起我的手,緩緩地和我十指緊扣。不同於白天,琉實的手冰涼涼的,這股冰涼突顯了她纖細的手指,讓我連同迷惘,再次有了確切的感受。小時候,無論是手的大小和身高,我們都差不了多少呢。
「很開心啊。」
對吧?是這麼回事吧?
不需要特地把那種事說出來!
我們去便利商店買了牛奶和泡芙,花了更多時間漫步在剛剛走過來的路途。
「我也還沒有洗澡啊,所以我才說是心情問題喔,華生老弟。」
「爲什麼?我只是睡在這裏而已,哪裏不好了?有問題就具體提出來。」
「原來你想要享受我泡過的洗澡水呀?這樣的話那我就先去洗吧……」那織喝了一口冰紅茶,接着用仰望的角度看向我。「要是還浮體毛在水上,那真教人害羞。」
「與其說不行……今天我家沒人在……妳還是回自己家──」
「嗯?」
「……」
「嗯?什麼意思?我有在打籃球,比其他女生──」
「妳一直不說話,是怎麼了?」
「要進去嗎?還是妳要回自己家──」
現在不是任由一時的情感擺佈的時候。這和白天那件事意義不同。
她是以什麼爲前提才說「正因爲如此」──是因爲沒有人在家嗎?
「這實在有點……」
「纔沒有那種入浴劑!」
「我之前和叔叔聊到這件事,兩個人一起搜尋過,結果發現找不到。認真調查或許找得到一點蛛絲馬跡吧,但是至少我沒有看過。所以我認爲那是別人的創作。不過若最後有證實,我會很乾脆地撤回前言。」
「你的汗水我完全不介意。而且你的汗臭味也沒有重到需要介意。」
我在琉實家門前,將便利商店的袋子交給了她。
「一般來說都不會想去查這種事情吧?」
「……讓我睡下來。」
甚至會讓我想起過往般開心。
「我在問你開不開心。」
看吧。那傢伙在享受我的反應。
「妳的手比我想的還小呢。」
要回到那空無一人又寂寥的家,這個事實不禁呼喚嘆息陪伴。我懸崖勒馬,停止即將滿溢而出的嘆氣。這樣就好,我的選擇沒有錯。
「晚安。」我們互相打了招呼之後,我目送琉實進入家裏。
啊啊!我知道了啦!
「真是失禮的傢伙,我可是隨處可見的高中生。」
「……嗯。」
「夏目漱石的那個嗎?那怎麼可能啊。順帶一提,我有查過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翻譯成『月亮很美』的來源,卻沒看到類似的資訊。」
我輕輕地移開那織的手。「別貼我太近,我今天流了很多汗。」
「一般來說都會想去查清楚吧。」
「妳爲什麼在我家──妳今天不是要住雨宮家嗎?」
「這樣,今天的人情就一筆勾銷。」
「因爲『月亮很美』不是──」
「莫名其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妳爲什麼這麼頑固啊……隨便妳吧。妳想睡下來就睡吧。」
似乎感覺到什麼,琉實靜靜地同意。
琉實一臉滿足哼笑的臉,就像剛開始交往那時候一樣溫柔,比平時還要可愛,眼角悄悄地殘留着小時候的輪廓。
「噓!安靜點!」
「你先去洗。」
「我等等再洗就好──」
「我知道了。既然這樣,妳就先去洗吧。在這期間我會鋪好牀鋪。」
街燈照亮了緩緩站起身的那織。
發生了什麼事嗎?那織沒有喝那杯冰紅茶,只是安靜地坐着,視線落在桌子的一端。她看起來並不是在生氣或感到悲傷,而是有種煩惱的氣質淡淡圍繞着她──我是這麼感覺的。我想坐到她身旁而拉開椅子,此時放在腳邊粉色後背包上的吊飾纏住了椅腳。
「纔不會呢,但是你都會調查。我也知道。」
「怎麼突然問這個?」
「既然你說喜歡我,就讓我睡下吧;既然你說我很重要,就別拒絕我。如果你不讓我住這裏,我就去網咖。如果網咖以我未成年爲由拒絕我留宿,要我去公園還是哪裏都行。總之,我不會回家。我已經決定了。」
真的很開心。
「你討厭……我嗎?覺得我很煩?連見都不想見?」
我讓那織進到客廳,將冰紅茶倒入玻璃杯中,並放到了桌上。
「那你就去洗澡吧。下一個換我。」
「正因爲如此啊。」
「……我知道了。」
「……你沒回來。雖然讓你去的人是我,但是當下你選擇要去琉實那裏,還是讓我有點打擊。這讓我不禁心想『你果然選擇她啊』,不過即使如此,只要你還會回來那也沒關係……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你沒有回來。既然這樣,就只好我主動找你了。」
在朦朧的灰暗中蹲在地上的影子,恐怕是──「是……那織嗎?」
「你做什麼說這種像女生一樣的話?在模仿少女嗎?」
「我回來了。」
「謝謝你。」那織朝我的脖子飛撲而來,差點連整張椅子都要倒下。
冰冷的牛奶阻礙着,不讓我們繞路去別的地方聊天。
經過壓抑的聲音混雜着氣音,那是我熟悉女孩的聲音。
「太好了。我也非常開心喔。」
「我是說睡我家的事。」
有人在──?
「啊?」
「很危險。」
斜射而來的光在那織臉上留下了黑影,讓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說人情方面?認真的。」
「那怎麼可能……我今天也有跟琉實說過,我喜歡那織也喜歡琉實。並不是哪一邊比較重要,而是妳們兩人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所以我沒有辦法現在馬上回應妳們兩人的感情。雖然無法回應,但我也不認爲一直維持現狀是好的。一切的原因都出在我的懦弱,我也理解這件事情。再給我一點時間──」
「也是,是理所當然的呢。」
「沒有。」她的聲音聽起來沒有朝氣。
於是我的腳步便體現我的依依不捨般變得緩慢,然而彼此卻也變得漸漸不說話。琉實也有和我一樣的想法──這讓我這麼想。
「這是心情問題。」
她並不像平常那樣,用艱澀難懂的詞語滔滔不絕地攻擊。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真的有可能會實行的──夾帶着認真的聲色。那份充滿覺悟的重量,足以從我手上奪去聯絡阿姨和琉實的選項。若是我這麼做,那織可能再也不會和我說話了,我簡直能輕易想像出來。我面對她這般認真,不禁敗下陣來。
「是喔?」
那織貼近我並抓住我的手臂,絞盡力氣般用憂鬱的聲音接連不斷地說。那織緊抓的部分漸漸熱了起來,那溫度責備着我。
「不是那個意思,是和我比較之下。」
還想要什麼會有泡泡的……以爲自己在歐美嗎?難道是受到雨宮的影響?
話說回來,她真的要睡下來?
那織她,要睡在我家?
這種時候應該要把牀鋪鋪在哪裏纔是正確的?我的房間就行了嗎?客廳?不管選哪裏,都得鋪在地上──既然這樣應該要由我睡地板,讓那織睡牀上嗎?
這個社會上的人讓異性朋友借宿時,都是怎麼做的?
刷過浴缸後,我按下熱水器的按鈕,接着在手機上輸入「異性 朋友 留宿 牀鋪」後搜尋。我靠在洗臉檯的牆壁,滑動搜尋結果。
「這樣子我有希望嗎?」、「不要錯過『OK』的暗示」、「明明同牀共枕,對方卻沒對我出手」、「爲了不停留在肉慾關係,你應該要做出的十項行動」、「我去男友家喝了酒後斷片,醒來赤身裸體」……
纔不是這些咧!!!
我並不是想要問這種事!這個世道究竟有多肉慾啊!
我只是想要查詢牀鋪該鋪在哪裏而已──話說回來,客用的牀鋪放在哪?父母的臥房……吧?牀單那類的也在那裏,對吧?
我完全不知道。
而且明天媽媽回來的時候,要是讓她看到那織在家裏──這纔是問題。我該怎麼解釋?難道要一臉若無其事地說「我昨天讓她留宿」嗎?媽媽上夜班的回家時間大概是早上九點過後,比平日的起牀時間還要晚。
在那之前得讓她回家去,不然會演變成很複雜的情況。
就連現在也已經足夠複雜了。
這種事別說教授了,我沒辦法和任何人商量。
唉,該怎麼辦纔好?
嘩啦聲響迴盪在浴室中,彷彿在嘲笑我一般,流往浴缸的熱水將我思考的時間──剩下的時間無情奪去。到頭來,我完全沒有任何定論。
我一邊品味着不想離開浴室的心情來到客廳,便看到哼着歌的那織正滑着手機。
「《阿拉伯的勞倫斯》啊?妳心情可真好。」
「看起來是這樣嗎?你可能看不出來,面對要留宿在男生家這一大事件,我可是很緊張的喔。《阿拉伯的勞倫斯》太抒情了嗎?還是《神鬼奇航》的比較好?」
「聽到了嗎?」
聽到蓮蓬頭流出水的聲響,我才終於睜開了眼。眼前隱隱約約勾出那織後背的輪廓。什麼像教育旅行和集宿夜晚一樣的非日常?
「別說這種簡直像老媽子一樣的話,我已經洗好澡了。算我拜託妳,聽我的話吧。」
她從後面抱住了我──我感覺到背後壓上了肌膚、體溫和體重。別去意識,別去在意。
「那織!妳把燈關了吧?別做這麼幼稚的事──」
「是嗎?那麼大概是浴室吧。對了,你有和琉實一起洗過澡嗎?」
「喂,妳那種說法有很大的語病!」
伸到前方的手環住了我。
「對!在原聲帶方面我真的很感謝爸爸,真想跟他說『謝謝你買了整套』。我都不知道我聽《星際大戰》系列的原聲帶幾次了。」
「真是討厭的女兒啊,一想到將來自己有女兒的時候她是這麼想的,我就感到難過。」
無論如何,得快點洗好身體出去纔行。
我努力不去看那織,也小心地不讓那織看見──她站在門前,我動不了。
然而方纔在我仰望的視線彼端,那豐饒的雙丘──那織的胸部──我明明沒有看得很清楚,卻烙印在我腦中揮之不去。雖然處於一片陰暗,不,正因爲處於陰暗之中才更顯生動。事情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理解和情感一前一後地化爲濁流襲向了我。
淋浴的聲音停止,我聽見洗頭的聲響。
「沒錯,我最喜歡他了。」
我小心翼翼地不讓水潑到那織,縮成一團快速地衝洗。
我一面想着事情變得複雜了,心底某處卻也開始覺得可以享受一下現況。
若照這個邏輯來看,當初妳對雨宮的反應也會是愛的表現喔。
「那是什麼情境啊?」
就算多少還殘留了點泡泡,這種時候就別管了。
「謝謝稱讚。我是屬於那種越稱讚越會進步的人,我就乖乖接受你的讚譽吧。還有,我的粗言就是愛的表現,你可別會錯意。若是我沒興趣的人,我甚至不會談論呢。」
不妙。不管再怎麼說,這樣實在太糟糕了。我的心跳快到停不下來。
廚房的操作檯傳來令人熟悉的聲音。
不管怎麼掙扎,這些聲音都會不斷提醒着我這裏是浴室的事實。
泡進浴缸裏?我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
和那織聊通宵──我怎麼可能會討厭?怎麼可能會不有趣?一想到這就像是教育旅行或集宿夜晚一樣的非日常活動,就更令人期待。
「泡一下下有什麼關係?事到如今,這點小事只是誤差。」
「那我就是你的第一個女人了。」
「妳……妳在做什麼?不可以這樣,妳快點出去!」
「我們一起泡吧。」
「來。衝乾淨之後,你要乖乖泡進浴缸裏喔。」
我洗完了身體,沖掉泡沫之後正要拿起蓮蓬頭。
「好過分!DATURA!原來你是用這種眼光看我的?害我難過到快哭了,我要嚎啕大哭。我只是用多種視角去觀察並仔細端詳事物,努力想要辨別真僞罷了,結果你竟然說這麼過分的話。啊啊!願意安撫我悲慟的善良之人究竟在何處呢?我的青梅竹馬欺凌我取樂──」
「你的小孩一定是令人可恨又愛講道理的人。肯定是,絕對錯不了。」
「反正這麼暗,不要緊的。就連剛剛也很朦朧吧?你根本沒有看清楚,不是嗎?」
「不要,我要就這樣和你一起洗。」
包含西洋棋比賽的事情在內,我想和那織好好聊聊。
我的心跳快到和剛剛簡直不能比。好難受。
「妳想起的是什麼記憶?我可不記得我們一起洗過澡。」

「我纔不要,又沒有回報。我讓爸爸開心有什麼好處?如果他會給我零用錢,要我說幾次都可以,甚至可以代替打招呼天天說給他聽。」
「這就代表洗髮精?我還以爲是防滑設計。」
「我已經脫掉衣服了。開燈我會害羞,可以維持這樣嗎?」
算我拜託妳別這樣。再繼續下去會──「別說傻話了!算我拜託妳,和我保持距離。」
「真的。他的曲子基本上都很帥,正是電影配樂的典範。不用多說,約翰•威廉斯也是神。光是聽原聲帶就讓人情緒高漲。」
我的視線從那織身上移開,落到一片漆黑的水面。
「不是那種問題……妳精神還正常嗎?我面向這邊,妳快趁現在──」
「畢竟我在男孩子家裏,鼓舞自己也未必是錯的?這就算了,我記得你喜歡漢斯•季默吧?畢竟他做過很多你喜歡的電影配樂,多到一旦舉起例子就沒完沒了。」
「嗯。」
浴室的燈突然熄了。
若不考慮她有什麼企圖,這或許是個可以靜下來好好和那織談話的好機會。
「原來如此,在黑暗中洗澡的時候也很方便呢。」
我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感覺到她坐了下來。
明明我們兩人都赤身裸體,卻在聊着天。袒胸露背的那織就在不遠處──我努力不讓自己這麼想,爲了混淆尷尬、爲了不讓自己感到慌亂、爲了不去聽那高昂的心跳聲、爲了不讓聲音顫抖,我留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一如往常。若不這麼做,我就沒有辦法保持精神狀態,無法佯裝平靜。現在的我和六根清淨完全相反。
我慌張地轉向正前方。我應該只看了一瞬間,就馬上移開視線了。我可沒有盯着她不動。
「你正要衝身體?我沾到泡泡了呢。我留點距離給你,你快衝吧。」
「怎麼可能有。」
和她平靜的聲音形成對比,就在我的心跳全力狂奔的時候──宛如今天白天那般,不,心跳聲甚至比白天時還要更劇烈。甚至讓我有種錯覺,彷彿整個身體都化爲了心臟似的。
「那妳就說出來吧,叔叔會很高興的。」
「唯獨妳這個老是用不好的角度去看事情,以挖苦別人爲生存意義的人沒資格說我。」
「什麼誤差……我進去就行了?這樣妳就滿意了吧?」
「吵死了。真虧妳能長篇大論、喋喋不休地還像這樣演戲,真是令人佩服。」
「不行。你要乖乖進浴缸。」
「要不要我來幫你搓背?」
「那是我的臺詞!真是的,當我是什麼啊!」
那織離開了我,我的後背重回空氣蘊含溼氣的懷抱。我感應到背後有人站了起來,接着她將蓮蓬頭從我的腋下遞給只能低着頭的我。
她大概蹲下來了。那織的聲音近在我耳邊。
得快點出去──「我要出去了,快讓開。」
熱水器的燈是亮着的。既然不是停電……就是那織在惡作劇吧?
「就是這種情境啊。」
爲什麼沒有穿衣服!!!
「最左邊的。瓶身側面凹凸不平那一瓶就是洗髮精。」
誰教那織真的有可能會做出來。
彷彿要消去我的聲音般,我的背後傳來了喀嚓聲響。冰冷的空氣流淌進來,我訝異地回頭──被毛玻璃削弱的灰暗光亮,從通風小窗灑了進來,將那織的身體──那一絲不掛的裸體隱約浮現在我眼前。
──洗澡水已燒開。
這也太非日常了。
──停電?
「妳如果在緊張,哼漢斯•季默的曲子不太適當吧?硬要說的話,他的曲子比較偏鼓舞類型。」
「拿掉隱形眼鏡或眼鏡的時候,我就是這樣分辨的。」
「讓我想起小時候呢。」
笨蛋……就算不清楚,在微弱的光下也足夠我辨識了。
我背對着那織,一腳踩進浴缸裏。我閉上眼睛,讓身體躺進浴缸。感覺到背部碰到浴缸的牆壁,讓我湧生出小小的安心。竟然跑來浴室,真的做過頭了,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妳可別偷看啊。」
剛剛那一幕完完全全是裸體。應該說她爲什麼會來浴室──這樣實在太不妙了。
我將放在冷藏庫的果凍拿出來給她,趁她專注在食物上面時進了浴室。我將入浴劑放入浴缸並攪拌過後,開始衝起身體。光是客廳有那織在,就讓我繃緊了神經。沒想到她竟然會突然說要留宿……這麼說起來,她之前也有提過呢。
雙方的聲音迴盪在浴室。我換姿勢的時候也傳來碰撞聲響,就連這樣的聲音也會出現迴音。
「純,哪一個是洗髮精?右邊?」
「只要聽到這個曲子覺得很像漢斯•季默,大多都是漢斯•季默。」
「嗯。」
「去吧,你快去洗澡。」
爲什麼那織可以這麼若無其事……
該不會她要求我先洗,就是爲了這個計劃?
有可能。那織的話大概有可能這麼做。
該不會她等等還會說出要兩個人一起泡澡吧?
趁着那織洗頭髮的時候出去吧。再這樣下去,我各方面都忍不住了。
再次聽到沖水聲時就是機會。我要抓準那個時機出去。
「一想到我現在赤身裸體,果然會讓人緊張呢……你有感到小鹿亂撞嗎?」
當然有啊……根本無須多言,但我說不出口。
「我有喔,我一直都感到小鹿亂撞。」
我到極限了。
在聽到淋浴聲的瞬間,我飛也似的逃出浴室。我拿起浴巾胡亂擦拭身體,趕緊穿上內褲──那織的內衣褲躍進了我視線的一角。別看、別看、別看!
「你怎麼擅自跑出去了!」
我聽見那織的聲音從浴室傳來。
我幫她準備好浴巾後,默默地離開了更衣室。
(神宮寺那織)
在黑暗的浴缸中,我想起純的後背──他感受到我的心跳(小鹿亂撞)了嗎?
純一進入浴室後不久,我就站到洗臉檯前面,伸手握住衣服猶豫着。我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和家人以外的男性一起洗過澡,也從來沒有展露過我的裸體。對象是純的話──我本來這麼想,但還是差了最後一步跨不出去,於是我迷惘了。
這種機會很難得,若是錯過,我肯定會感到很遺憾。就是說啊,再拖拖拉拉下去就會被琉實搶走了。我可不希望到時候又產生「早知道那樣做就好了」的心情。
那織,妳是爲了什麼來的?
對吧?沒有錯,只能進去了。不過燈光太亮讓我感到有些羞赧。我一邊想着,原來女方說「把燈關掉」就是這種心情呢,一邊脫了衣服後,關了浴室的燈。
我們在慈衣菜家喫了晚餐、看看影片,稍微歡鬧了一下之後,我趁突然迎來的平靜之刻,走到了露臺。純真百姓的生活映入眼簾,眺望眼下一切的我沉浸在無所不能的感覺中,同時品味着人類不滿足於地面,竟然還想將住居搭建在如此高聳場所的癲狂。真不知道那彷彿在競爭般建構高聳建築物的狂氣,究竟是從何而來。
「確實是這樣啦……不過我好歹也是白崎的死黨,多少有一咪咪關係吧?而且……」
今後,我究竟能夠將多少知識納入腹中呢?
正因爲我深知這一點,纔不希望被奪走更多那樣的時光──情深日益堅(注:出自《百人一首,第十三首》)。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幫忙那織把牀鋪折起來──正當那織伸手要拿枕頭,我從那領口之間,撞見順從重力而出現的溝壑。真是的,那件T恤的尺寸太大了──那是一份小小的異樣感。我攆走了那份異樣感。都是錯覺,別去看、別去想。
「原來如此。你們說他讓出社團教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麼結果是?」
剛洗完澡的那織身穿寬鬆的T恤。這裝扮簡直讓我擔心她會不會沒有穿褲子──不過放行李的時候,我瞥見她穿了一件毛茸茸的短褲。我想也是。我不禁放下心來。畢竟剛剛纔發生過那種事,讓我非常在意那織的舉手投足,在意到不得了。真的發生太多事情,對心臟不好。
「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這樣吧。」
「我想也是,我搞砸了,沒看清楚情況。」
「我們不也是朋友嗎?」
沒錯,我深深知道這一點。
我努力讓自己專注在那織的臉上,拚了命把牀鋪摺好,並拉到角落。
蹲在摺好的牀鋪前,一邊往髮絲上塗抹某樣東西的那織說着。
「你這圓場實在遲到無法挽回,你有自知之明嗎?完全無法打動我心。」
唉,等等該怎麼辦呢?要是他不讓我留宿,我該怎麼辦?
「開玩笑的啦,妳別當真。拜託妳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道歉。唔……我個人認爲妳維持現在的樣子就很夠了……講真的,妳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拿起浴巾,拿起氣味不同於平時的毛巾擦拭着身體。用吹風機吹着頭髮時,有別於平時的蘭麝香氣擴散開來。我感覺到自己衣服散發的熟悉洗衣精,混雜着喜歡男生身上的馨香味傳來,我漸漸被純的香氣所包圍。映照在鏡子中的我,雙頰莫名地緋紅。
既然你會感到煩惱,就表示沒有決定性的關鍵,對吧?
我摯誠的沉思被教授的聲音硬生生撕了開來。
泡着澡,記憶便更加鮮明。虧我還想要好好澈底品味純留下來的泡澡水呢,都冷掉了,全都被糟蹋。是我泡太久了嗎?
陰暗的畫面和後背感受到的鮮明觸感,久久駐留腦中揮之不去。爲了分散注意力,我將客人用的牀鋪,那上面的牀單鋪到不能再更平整,卻依然沒有獲得多大的效果。
我自認自己還不錯,文貌雙全,就連色色的事情我也能完全配合喔。
「話說回來,社長說像瑪波那種人是她的菜呢。不覺得很扯嗎?」
意思就是說,我壓倒性地缺少了某樣東西。
在那織進來房間之前的期間,我也一直繃緊着神經。
「妳喜歡白崎哪裏?」
「而且什麼?」
「不行,我們要一起睡。這是我今天最後的任性,好嗎?拜託你。」
「我就知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擔心過勝負。古間學長下棋的感覺如何?雖然我覺得看他的氣質,應該是照本宣科下棋的類型。」
你比較喜歡像琉實那種活潑型的女生嗎?
回到客廳,我沒看見純的身影。他在自己的房裏嗎?
等等,難道我的不足之處果然不只有運動方面?
爲什麼我非得被教授這麼說不可?開什麼玩笑。
純,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呢?你會想和什麼樣的女孩在一起?
我似乎真的泡太久了──不過,非常舒適。
──現在是怎樣?
因爲被琉實搶走而和她較勁?
貓比我還重要啊!妳這個薄情的人!
「嗯,真的很莫名其妙呢。」就算他這麼說是因爲擔心我,也有更好的說法吧?
「這和你沒關係。」
因此我想和能夠帶我領略我不瞭解世界的人、能夠拓展我世界的人、能與我共享世界觀的人,一同度過許多時光。我知道,那將會是非常快樂的時光。
「只是睡在一起而已,我們不是一起洗過澡的關係嗎?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把牀鋪收起來吧。」
「不告訴你。」
不對。纔不是那樣子。我確實在和她較勁,但我是真的喜歡純。
建立在無數算數之上的這棟建築物,充斥着無窮的知識以及經驗。
「沒什麼……噯,教授。如果我有不足之處,你覺得會是什麼?」
「真是冷淡。我問這句話沒有奇怪的意涵,怎麼說呢?可以說我是想確認妳,不是因爲他被姐姐搶走而感到不甘心吧?那個,我說這話沒有惡意,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用專程做些會讓自己痛苦的事情──啊啊,不行了,我沒辦法好好表達。如果妳是自願煩惱的話完全沒有關係,只是如果妳的感情只是想要和姐姐較量,那還是別這樣比較好……抱歉,我這樣說很莫名其妙吧?」
我和社長一起回家拿行李,那之後順道去了一趟社長家,接着才前往慈衣菜家。
純那麼溫柔,應該不要緊吧?你應該、不會拒絕我的要求吧──
什麼?這個人,竟然裝出帥臉說了這句話!太傻眼了,他竟然毫不害臊地說出那種臺詞──不過,教授就是這種類型。我知道,因爲我們是朋友,不過我不會主動說出來。
社長就算了,我不想和教授聊這種話題。沒有在開玩笑,我希望他可以別管我。話說社長──我偷看了室內一眼,她正坐在沙發上緊緊抱着愛因撫着牠的脖子。
「等等。妳想用我的牀完全沒問題,不然要我去睡客廳沙發也──」
「你自己說都不感到害臊?」
「沒想到龜嵩竟然喜歡那種氣質的人──話說回來,今天的比賽怎麼樣了?聽說他要出讓社團教室給我們,是怎麼樣纔會變成這樣的?」
「我當然贏了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就說不是那樣了!
小女子原封不動地奉還給您。請這位檮昧且思慮淺薄的小丑不要靠近小女子。
「謝謝你出借浴室。」
關於自己的將來,我尚未有鮮明的理解,但是我想了解各種事情。想將知識儲存在自己的體內,想盡可能地提升萬物的解析度。
我今天讓他去找琉實,這是步險棋嗎?但是我希望能儘量減少他回憶琉實的時間。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希望我的時間被琉實奪去。
「既然我已經失禮了,我能順便問一下嗎?」
還是像我這樣,志趣相投的女生?
(白崎純)
不覺得說這麼多,還是願意陪教授的我人超好的嗎?我根本就有具備憐愛心和同理心嘛!哪裏缺乏了?明明多到滿溢而出!
「別管我,你走開啦。」我現在沒心情應付教授。
嗯,不是那個樣子。
「什麼?」
我拿着行李上了二樓。純房間的門開着,光線從裏面漏了出來。
我自電腦椅站起來,伸手抓住地面的牀鋪。果然應該由身爲男生的我睡地板纔對,畢竟我也煩惱了一段時間,並非沒有想到這種結果──
「……只是睡覺,沒錯吧?」
「算我拜託你好了,你能不能立刻馬上消失在我眼前?」
「……妳認真?」
不擅長與人相處……妳哪來的臉說別人?
「憐愛心和同理心。」
如果我像琉實一樣擅長運動,我是否能變成完美的人?我的不足之處在哪裏?
雖然有感到不甘心也是事實──啊啊,就說不是了!不是那個樣子!
「啊?哪裏?」
從瑪波那裏搶走了社團教室後,大家暫且各自分了頭。
那織說完,開始折起牀鋪。
「嗯──在比賽的途中,他說反正你們的社團人數足夠,就讓給你們之類的話?後來他又說和社團教室無關,他單純想要和我下西洋棋,我莫可奈何地配合了他。瑪波他看起來很不擅長與人相處,大概沒有朋友吧?所以我猜測他是不是很寂寞。」
是因爲喜歡純纔會和琉實較勁,並非感到不甘心才和她較勁。
「沒關係。我跟妳換牀鋪吧。」
「果然。話說回來,妳有記錄棋譜嗎?」
「真的,你就是這一點不好,你還是小心爲妙吧。不過看來你還有一點豉蟲等級的智慧,這下我放心了。要在人類的社會中生存或許很辛苦,但是你要努力裝成人類的樣子喔,加油。我會在背地裏默默支持你,希望你總有一天能成爲真正的人類。」
「妳別對我那麼壞。妳在煩惱什麼?該不會是白崎的事?」
「我不是說了嗎?那種話可是我的臺詞纔對!聽好了,我們今天要一起睡!」
「不是。我們一起睡吧,這就叫同牀共枕。」
我耗費時間緩緩吸入較爲稀薄的空氣。原來如此,高處也不壞。
「謝謝你幫我鋪牀。不過我今天想睡在純牀上。」
「妳在看夜景睹物思人?」
「沒有,不過我大致上都記得,而且從中途開始慈衣菜有拍影片。其實我覺得不用拍,不過瑪波說要拍也無妨。你之後要看嗎?」
「當然要。她老是動不動就會拍照片和影片,在這種時候可幫上大忙了。」
「其實我也很意外,慈衣菜竟然看得懂西洋棋。因爲那個……《星際牛仔》不是有一集在下西洋棋嗎?她說看到那集之後就決定要學。該不會她的動機和你一樣?」
「有種大同小異的感覺。不過真的沒想到雨宮懂西洋棋……有種讀不出她會用什麼戰術的感覺,似乎會很有趣呢。那傢伙真的是不可思議的人。」
「對啊。好了,既然差不多都準備好了,我們就來睡覺吧!」
她一站起身子,我晃眼看見T恤胸部一帶突出的部分──是我神經過敏。是我的錯覺。那只是衣服的皺褶。
不管再怎麼說,她都不可能沒有穿。
(神宮寺那織)
我把忿忿不平一直碎碎唸的純趕到牆壁邊,並躺到了他的身旁。
這下你就逃不掉了!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可說是完成了任務。最後就只剩拿純來當抱枕睡覺。
啊,雖說只是蓋棉被純睡覺,不過若要舉辦那方面的活動,我也完全接受喔。我已經調整好各方狀態,心理準備也很完美,有備(套子)無患、無懈可擊。
最後需要的就只剩純的覺悟了吧。
看來純好像有凝視牆壁的癖好,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背對着我。真是失禮。
總之,我先抱住純,把臉貼在他的背上。純的頭髮傳來了香氣,一直到剛剛爲止我的頭髮上也有同樣的氣味──我有點在意髮質便塗了髮油,因此現在的氣味已經不一樣──畢竟我們用的是同一瓶洗髮精,這也理所當然。不過僅僅只是這樣的小事,也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我被喜歡男孩的氣味包圍,感受着他的體溫,聆聽他加速的心跳聲。沒什麼可以超越這一切的幸福感。現在他完全被我獨佔,就連神明都沒有介入的縫隙。
其實我很想問他白天和琉實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連提起她的名字都讓我感到浪費。
「你爲什麼一個人先跑出浴室了?」
「……我沒辦法和妳一起泡澡。我可也是個男人。」
我緊緊貼着他的後背,純的聲音直接透過身體傳了過來。這是……骨傳導?
所謂的戀愛,就是儘可能地貼近自己所愛並深愛自己的人,透過凝視、觸碰等各種感官感受彼此,進一步享受快感──我很能體會喔,斯湯達爾。
他明明轉向另一側,手臂卻沒有使力。我用現在簡直可說是燥熱般發燙的大腿,夾住了純的手。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要壓上去──還有一點點距離。這一點點的距離好遙遠,令人着急。
「……當然。」
「這個說法也太新穎了。我剛剛也說過,我不做那種事情。」
純移開了他的臉,我的下脣緩了一步與他分開。
不過縱使如此,我和琉實度過的時光仍然沒有褪色。一點也沒有褪色。
「我不是生氣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白崎純)
我的雙手環住他的後頸,純再次主動靠了過來。
沉默即是肯定,這簡直昭然若揭──明明我也有同樣感受,哪裏還有必要忍耐?沒有吧?
若是現在,要我死了也行。不,應該說若要死的話,我選擇現在。
那織和我,過去曾兩情相悅。她或許是想拿來比喻這件事吧。
只要是能用的東西,就算是罪惡感我都要利用。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你喔。你也知道吧?太狡猾了。」
我眯着眼,望進純的瞳孔和他共享這份感受。情感平衡。
「拜託妳別把我逼得太緊……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
我的手被那織的胸部夾……緊緊地抓住,她阻止了我將整個身體面向牆壁。從上臂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及硬度,將她溼潤大腿的觸感從我腦中驅趕出去。我們一如往常,聊着各式各樣的作品。我透過這個行爲,拚了命拾起日常的碎片。在聊了一段時間之後,那織喃喃說道:「你可是再也遇不到像我這樣話題這麼合拍的女孩子了喔。要是錯過我,你可會後悔喔?」
他的體溫穩穩地溫熱我的身體,我們漸漸共享這份熱度──熱平衡。
這是屬於我的告白──「前天,我看到一隻兔子。」
待談話聲中斷並轉變爲靜謐而安靜的呼吸聲時,夜幕仍然低垂。
我抱住了他,臉往他的頸窩擦去。我汲取純的氣味,並讓他沾染上我的氣息。
「是這樣嗎?我第一次聽說……是說妳……別說出來啊。」
「你就這麼在意琉實嗎?」
「喜歡你。」
「別說這種話。這不重要,所以你覺得我們交往如何?」
「你不想繼續嗎?」我逼問他,接着迎來一段沉默。現在沉默不語豈不是太差勁了嗎?
還是那之後再死好了。
連我很中意的內褲都已經這麼──算了。
──拚命忍耐的臉,真是可愛。
「你不想失落嗎?」
「你生氣了?」我抱住純的手臂,比剛剛還要更加用力。

「嗯。」
雙脣緩緩重疊,接着分開。
「……別讓我傷腦筋。」
趁着那織的手放鬆,我悄悄抽出了手臂,將整個身體面向牆壁。自那之後我就一直睡不着。我一邊用背感受着那織的翻身,一邊面對着自己的情感。
「呃,就是……上……上牀之類的。」
「……如果交往的話,應該是可以啦……」
「妳們果然是雙胞胎呢。琉實也說過類似的話,要我別把交往的事告訴任何人。」
「那就吻我吧。」
「我也在忍耐啊。我想要你多觸碰我一點,也想多觸碰你一點。純,你知道以前失落這個詞語,在江戶代表上完牀的虛脫感和疲勞感嗎?」
我執起純的手,抱到胸前。再多觸碰我一點、多感受我一點。
窗簾的下襬透出了白光,通知我夜晚拉下終幕。我完全沒能睡着。
此刻的我們心靈相通,我們明明想要交融在一起,身體卻阻礙了我們,令人心癢難耐。
和前陣子的黃金週假期不同。和白天的時候不同。現在我舒服到彷彿要融化了一般。
「你有發現我沒穿內衣嗎?你有察覺到吧?我知道你剛剛在看我。想看的話就說吧,我會好好讓你看個夠的;若想摸的話就說吧,我會確實讓你觸碰的。拒絕誘惑的唯一方式,就是向它臣服。」
我用我的腳纏上了純的腳。本來是爲了避免他逃跑,不過純沒有避開我的腳。純的體溫比我還要高,後背和雙腿甚至有點燙。
他輕含、吸吮、吞嚥,也被我吞噬──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我漸漸沉淪其中。雖然我無意自暴自棄,不過找不到剋制自我的理性,唯有鋒芒畢露的欲求繚繞四周。
「我說妳啊……我們兩個又沒有交往,做這種事肯定不好,已經越界了。所以今天是最後一次,明天開始要一如往常。」
做出更直接的行動吧──「只摸一點點的話,可以嗎?」
「那你和我交往吧。」
「純也喜歡我嗎?」
爲了理解他不言不語的真心爲何,我將純的臉轉向了我的方向。
如果我的聲音,也能這樣傳給他就好了。希望我的聲音,能夠深入純的身體裏。
若是我和那織交往,琉實會說什麼呢?
不久,純用小而溫柔的聲音回應我:「昨天,我看到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我的宿願慢慢達成,身體漸漸滾燙起來,一股接近愧疚感的憂懼藏在幸福的縫隙間探頭而出。這宛如在做壞事般危險的陶醉感充斥全身,一點一滴溫潤了我。純胡亂探索着秀髮的指甲有時會刮到我,帶給我混合著愉悅的疼痛感──我最喜歡的男孩,此刻回應着我的渴望。
呼……他呼出短短的氣。
明明只是沒有勇氣告白,我卻找了看起來正當的理由,當作一切全部沒有發生過。我只是在矇混而已。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懦弱便持續到現在。
──前天,我看到一隻兔子。昨天,我看到一隻鹿。而今天,我看見你。
「我們就這樣交往吧?然後繼續……做後續吧?」
「別這樣。我要睡了。」
我再次抓住他逃跑的右手,迫於無奈地忍耐──我總是在忍耐,真討厭。
「怎麼?不行嗎?我說了奇怪的話?」
「這個──別說胡話。和我剛剛說的一樣,妳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要是我願意等,你會和我交往嗎?我要等到什麼時候纔可以?告訴我吧。」
過去我曾感覺到的情感,直至現在仍然散發鮮豔的色彩。和琉實聊起過往的回憶,那帶有熱情的記憶便會輕易復甦──不僅沒有褪色,甚至像是裹上了華美的包裝一般。
我暫時離開了純,拉過他的肩讓他面朝上。我用大腿夾着純的右手,緊緊貼上了他。純的臉近在咫尺。這次,我希望純主動親我──吻我的脣。
他在害羞?他害羞了?是嗎?
純的嘴邊露出了些微的笑。
我用舌尖輕撫純的牙齒,含蓄地微微張口。環着他的手使勁,我將舌頭伸入更深處探索。我感受純的舌,感受着他的舌尖,確認他的形狀,並用雙脣輕夾。
差點被他甩開,還好我努力僵持了下來,不過他的臉已經完全轉過去了。明明剛剛還一直注視着我的雙眼耶,你也太喜歡壁紙了吧。
「那我們瞞着琉實交往吧。避人耳目祕密交往也是可行的吧?」
「說什麼?」
「嗯,謝謝妳。」
那織果然既可愛又充滿魅力,帶有迷人的氣質,又老是讓我費心──不過我想,若是能和她交往的話,應該很開心吧。過去我曾這麼期望,然而膽小的我卻自己放棄了。
「呵呵,謝謝你。」
真是的,純是笨蛋!手伸出來啦!今天的我無論是心靈還是身體,可都是認真的!
兩人的唾液相融,發出了水聲。
「喜歡啊。從小就一直喜歡妳。」
我摩挲着純的雙頰,說道:「親我的嘴。」
「你在說什麼女孩子的臺詞?明明都這樣吻我了──怎麼樣?柔軟嗎?」
「我一直很喜歡你。」
「我知道,但也正因爲如此。」
要是太激烈進攻,端莊淑女的形象可會崩壞。現在就乖乖使用符合我性格的話語,做個結尾後就先收手吧。
這是源自叔叔推薦我看的懸疑短篇小說《蒲公英女孩》中的一小節──暗示重要之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臺詞。我很喜歡那本牽扯到時空旅行之戀的小說,於是我也收藏了一本。這幾句臺詞被各界引用過,而那篇故事就被收納在神宮寺家的書架上,那織不可能會不知道。
「虧我還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妳別特地說出口啊……不過我不會說我想看,也不會說我想摸。並不是妳沒有魅力──流於一時的衝動是不好的。就算妳引用奧斯卡•王爾德的名言也行不通。」
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看不見他的臉,讓我越來越感到焦急。我們明明如此貼近。
再一次,我們的雙脣相觸。
「不能這樣……」
我捂住純的耳朵,使聲音迴盪。
「以後再來親親吧。我覺得非常舒服喔。」
這次,我伸向他腹部的手被比較激動的動作揮開。小氣。不用真的打我也沒關係吧。
「只要交往就可以嗎?」
他的聲音很強硬,彷彿直到剛剛爲止的猶疑已完全解除一般。真是的,爲什麼這麼堅持?
純將右手從我的大腿中間抽起,並繞到了我的後腦杓。
若是我和琉實重修舊好,那織會說什麼呢?
膠着在腦袋深處的倦怠拉扯着我,使我的思考變遲緩。
拂曉的空氣尚未纏繞暑氣,我想去吸收新鮮空氣讓腦袋清晰一些,便小心翼翼不吵醒那織地撐起了身子。那織在我身旁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眺望了那光景一陣子。這如此可愛的女孩喜歡着我──妳明明努力做了那麼多事,我卻無法回應妳,對不起。正因爲妳很重要,我不想沒有按部就班地回應妳。我輕輕撥開落在那織臉上的髮絲。無論是那明眸,形狀美好而挺直的鼻樑,或是潤澤魅惑人的雙脣,此刻都沒有使勁。她那安心而平靜的睡臉,莫名殘留稚嫩──呃!爲什麼下面只穿了內褲啊!
看見包覆着那織下腹部的粉紅DATURA,我拉起涼被遮了起來。這完全不是比喻,剛起牀看到這個畫面實在太毒了(DATURA)……牀邊掉落着一件短褲,但我也沒辦法幫她穿上,於是我假裝沒看到──我怕不經意之間,會突然想起許多事情,實在可怕。
那織的雙眼微微地睜開。她用彷彿想訴說什麼的眼神,拉住了我的手臂。
那織的脣微微地張開──我主動回應了她。
我下了牀,緊緊握着涼被遮着臉的那織,用隔着布聽起來悶悶的聲音問道:「廁所?」
「嗯。話說回來妳縮成這樣,會冷嗎?這麼說起來,空調──」
「剛睡醒的樣子……有點丟臉我會害羞,你別一直盯着我看。」
微微露出一點的白皙頰畔染上了硃紅色。聽到妳說這種話,我也──突然感到難爲情,慌慌張張地將視線從那織身上移開,飛也似的逃出了房間。
明明至今爲止一直誘惑別人,那模樣……也太卑鄙了吧。
實在可愛到令人不甘心、讓人動彈不得,甚至令人沒有辦法好好直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