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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很慶幸拒絕了你!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1.8萬 字

(白崎純)

走出剪票口,我徒步走向學校。

琉實有社團晨練,因此比我們還要早出門。只要不是段考前禁止晨練的那幾個星期,通常都會是我和那織兩人一起上學。這是從國中時期便持續下來的日常。或許有人對於我和兩個女生一起上學這件事有微詞,不過我們家住在隔壁,又走同樣的路線上學,時間和行程無論如何都會重疊。就像今天也是,一如往常。

不過,那織越是天真地向我搭話,越是對我露出笑容,我便會不禁想起自己昨天輕率的行動,並對此不斷感到罪惡。

「你今天好像沒什麼精神耶,怎麼了嗎?」

「是嗎?沒那回事。」

我裝出若無其事的聲音,避免被那織發現。

「是哦~這麼說起來,昨天喫完晚餐之後你和爸爸聊了很久,是在聊什麼?」

「我們基本上是在聊大衆文學的歷史,其中特別有趣的是偵探小說和推理小說的界線是從哪裏開始界定,也討論了黑巖淚香的翻案小說(注:以現有著作爲原型進行改寫的小說。在版權上必須取得改作權,日本也稱翻案權)以及翻譯小說,還說了福爾摩斯的翻案代表是水田南陽之類的事。雖然我幾乎只是默默在聽。」

「純真的很會配合人呢,換作是我大概會逃跑。」

「這些話題很引人入勝,我聽得也很開心。聽到大正時期在日本開拓偵探小說的除了佐藤春夫之外,還有芥川龍之介和谷崎潤一郎,不是會讓人產生一定要去好好讀遍他們作品的想法嗎?」

「和你聊天的對象可是個醉鬼,他說的話你聽一半就好了。不過你感覺就很喜歡這種話題,你就是讀了《戰鬥美少女的精神分析》後,會到處去讀拉岡著作那種類型的人。」

「還有那種書啊?」

「是一位叫齋藤環的人寫的書,已經有段時間了。你去跟爸爸說他應該會借你吧,反正我總是自己拿他的書來讀。同一位作者還有一本叫《角色精神分析》的書喔。」

「我下次務必去借。」

「你很喜歡分析呢,你會像這樣分析自己的心嗎?」

「如果有辦法分析的話,不知道有多輕鬆……」

「是嗎?真是辛苦。」

「嗯,就是說啊,我完全沒有頭緒,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纔是最好──」

……該不會我現在這些話完全是失言了?

就算我們現今的交情深厚,我也從來沒見過教授露出當初那麼認真的表情過。那千真萬確是認真的告白,因此我也認真地拒絕了他。

「呃……我完全沒有說到那種地步。」

「我纔是,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放學後,我想說去純那裏露個臉。

我輕輕地執起了那織的手。也就是和她牽起手。就連和琉實交往的時候,我都沒有在上學路上牽過她的手。正因爲如此,我纔會不禁認爲這麼做可以了事。

當然是因爲這個模式,很常出現在我和琉實吵架的對話中啊!

「真是的……無可反駁這一點讓我打從心底感到不甘心。」

「畢竟我也是女生,理所當然也會聽到些傳聞。已經可以說是每次了,每當我好奇哪位女性是教授的告白對象,想去拜見一下其尊容時,看到的都是和我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女生。比如運動社團的女生或是辣妹,讓我覺得你是不是刻意避開我這種類型。」

咦?她願意就此打住?真假?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個模式。

我從走廊偷瞄了瞄純的班級,接着走了進去並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我這麼想着,並看向走在身旁的那織。只見她緊緊抿着脣,脣角下垂。

今早我有點失去理智了。午休時間也覺得心裏悶悶的,因此沒有靠近純的班級。我認爲自己的優點就在於觀察力入微、充滿包容心,還有對那兩個人十分寬容,不過畢竟昨天才剛發生過那種事,現在列舉的優點看起來無論如何都會感覺有些諷刺。我本來很擅長控制這種感情的,真是拜某位笨蛋姐姐所賜。

「被發現了?」

「你這樣對姐姐都能矇混過關嗎?」

「若是同類型的女生一定會拿來做比較吧?這樣對告白對象來說也很失禮,就算是我也有這一點倫理觀。」

現在仔細想想,這個方法簡直差勁透頂。我根本有誤解。

我比你們兩人還要擅長撲克臉,要是你們小瞧我的觀察力,我可是會傷腦筋的。

(A)煩惱那織:煩惱什麼?你是在煩惱我的什麼?

「沒呀,我讀湯姆•克蘭西都是春假的時候了。我最近主要在閱讀看上眼的現代小說。那麼純去哪裏了?神隱?八幡不知藪?(注:位於千葉縣市川市八幡的森林,傳說只要踏入森林中便再也回不來)」

「你說什麼我像小貓一樣惹人憐愛到受不了,還害你忍不住嘴角失守!雖然我知道我很可愛,但就算你這樣拍我馬屁也不行!看我用地堡炸彈把你整個地下室炸個粉碎!」

「噗哈……我也修煉不足啊,怎能這麼輕易就被妳看穿。我得更卑劣地生存下去纔行!我要變成讓妳感到退縮的狡猾之人。」

我就知道是這件事。

書包還在。也就是說人在校內。唉,就這麼剛好撲空。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該沒有任何人在吧?至少也會有個留在教室裏興高采烈聊着無謂話題的學生──

這種時候若是琉實的話……等等、等等,冷靜一點。琉實是琉實。

「哼~~是喔……我的份呢?」

……他竟然不在!把我這堅強行動的勇氣還來!

「還真敢說呢,憑你的能力根本就抓不住,而且──你當時根本就超級認真。」

「……神宮寺,妳……」

「常溫又不順喉的茶飲確實有。」

「你以爲我不會發現?而且教授就是在那之後纔開始會見一個告白一個的嘛。難道這個推測是我太自戀?有點自我意識太過剩?」

別從我背後搭話!你個蠢蛋!

「什麼啦!幹嘛啊?也沒必要打我頭吧!我告你喔!竟然打女生的頭,窮兇惡極也該有個限度!小心我出去散播些有的沒的!我去到處說我看到你走進女生廁所!」

完蛋了。完全死定了。這是沒有正確解答的問題(Check mate)。

教授口中一邊念着「該死」,終於拉開瓶身佈滿水珠的易開罐,仰天大口大口地灌下飲料。簡直像是在喝啤酒的大叔一樣。

接下來我始終沉默,一直到在走廊分頭時,我都保持靜默。

「我又沒有打得那麼用力。還有妳那種謠言就算對象是我,受到的傷害也無可斗量,麻煩妳還是別這麼做吧。總之妳先坐下來。喏,妳坐那裏吧,雖然不是我的位子。」

不過從你還會說「對告白對象失禮」這種話來看,憑你這德性做不出那種事的,不可能。

這就是最後會聽到對方說「你爲什麼不說話?你什麼都不說,我就不會懂啊!」的那種套路。

唯有被同情讓我忍無可忍,絕不接受。

問我爲什麼會這麼瞭解?

他們兩個都還很稚嫩,我必須要成熟應對。怎麼能輸呢?

呼……深吸一口氣。好!上吧。

喂,你努力的方向很奇怪喔?腦殼裏有裝腦漿嗎?

聽到那織這麼說,我便乖乖針對自己的失言道了歉。

這讓我感到在各方面保持緘默開始漸漸難受了起來。

「怎麼?」我莫可奈何地填補上沉默的空白。看看這貼心舉動,我可真是溫柔啊。

「什麼嘛,妳這不是有飲料嗎?」

教授直到剛剛還展露着飄忽脆弱的雙眼,其瞳孔有了變化。我沒有漏看那個瞬間。

「沒關係,反正我早猜想到了。商量內容大概就是姐姐怎麼樣那類的吧?」

我狠狠瞪向教授的臉。竟然一臉淡定。

「這個年級可不存在比我還要可愛的聰明女生呢。」

「別這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那些傻瓜大概都想些什麼我大多都知道,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可是從小就和那兩個人待在一起。」

「我昨天聽白崎說了那個……你們兩人之間的事。太好了呢。」

哼!拿你沒轍,就聽你的吧。你這個臭暴力男。

(神宮寺那織)

(C)煩惱全部:全部是什麼意思?說明清楚,你講得太抽象我聽不懂。

「……輸得澈底。妳說的沒錯,一切都被妳看穿了。」

是我不對,竟然會產生「姐姐已經放手了」的認知。

所以教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要緊的,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既然這樣,她或許會以爲我有其他煩惱。我想這麼相信。

那麼……煩惱的理由又是什麼?我該設定自己在煩惱些什麼纔好?

就算是那織,應該也沒有察覺這麼多事情吧?這樣實在太多慮了。

「纔沒有呢,我又沒料到妳會來。」

「你剛剛說的是指我?還是姐姐?又或是全部?你在煩惱什麼?」

她甩開了我的手。

雖然那織願意不追究讓我撿回一條命,不過她的退讓沒有絲毫的服從意味,僅僅只是迫於無奈纔會給我一條生路。我想這大概也代表那織有些在意的地方吧。

「話說回來……」

「妳剛剛身體跳了一下簡直像貓一樣,很可愛喔。還有雖然我沒說過,不過我家有地下室。真是遺憾啊。」

「妳最近沉迷於戰爭類作品嗎?」

「妳真的人很好呢,果然很厲害,真的是好女人。」

──好痛!

你明明沒這麼想。

感覺好像是這樣耶。慘了,我肯定說了多餘的話。用這種方式說話,就等於像是在宣揚「我很煩惱!」一樣。畢竟那織非常敏銳,像是我心裏還掛念着琉實,還有我之所以會和那織交往的契機等等,感覺她似乎都知道……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咦?是這樣嗎?看來似乎是我的聽覺混入了雜音,是地磁場產生混亂?地球靈線?得使用鐵氧體磁芯來處理雜音纔行──」

「……少……少嚇人了!小心我往森脇家扔真空彈喔!」

──看起來和生氣的琉實真像。

「不,我辦得到。我要當一個遇到妳迎頭就揉上妳胸部的豪爽男子。」

「不可能的,教授做不到。」

「算了,你別在意。我也有點太壞心眼了。」

「回過神來他人就不見了,不過他的書包還在,我想說他應該會回來纔去買飲料的。」

「……嗯,不過那與其說是報告,更像是在商量煩惱吧?」

而且這種問題若是沒能立即反應,在那個當下就已經完蛋了。這種閉嘴沉思的時間拖得越久,對我越是不利。

該不會什麼事露出馬腳了吧?比如說昨天的事情之類的?不,昨天的事應該沒有被發現纔對。假如真是如此……該死!我實在有太多愧疚之處,完全不知道那織發現了哪一個。不過她真的有發現什麼嗎?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我應該要更認真點告白纔對,那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失敗。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放走的魚真的是條不可錯失的大魚。」

完蛋了。那織肯定感覺到了什麼。這個問題(進攻)讓我無路可逃。

現在只能裝出「我不是在煩惱和那織有關的事情喔」的感覺了。

教授搔了搔頭,「唉唉唉唉唉────」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害我身體抖了一下。好丟臉。

教授的音色變得低沉,看起來很艱難地閉上嘴並斂下了眼。

我聽從教授的催促,走向他前方的位子坐了下來,雙手抱着椅背。

我很清楚,當人被用這種方式詢問時,在永無止境的質問以及責備盡頭,最後會不小心說出根本沒有必要提及的話。這是經典模式

「要找白崎的話,他不在喔。」

甚至讓我想老實地將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傾訴給她。

就算她們是姐妹,而且還是雙胞胎,把這一點搞混在一起也實在太……話雖如此,也沒有其他樣本可以參考。我認爲隨便用話語搪塞過去可不好……大概。就經驗上來看。

用冷硬派風格回應他後,我從外套口袋中拿出社長給我的特保茶,將吸管戳進去開始飲用內容物。虧我現在想喝點冰涼又甜膩的飲料。

「他只是很正常地來向我報告而已。」

「妳還是老樣子總會多說一句不必要的話,真是不可愛的傢伙。」

她嘶啞的聲音刺進我的心。

──咿!

(B)煩惱琉實:姐姐怎麼了?發生什麼需要你煩惱的事嗎?

「對不起喔,我沒有接受你的告白。」

這樣會產生破綻,也會變成容忍。

教授一邊這麼說,一邊坐到自己的座子上。

「真是個不貼心的男人。」

「好的,勒令退學!」

「……猜乳頭遊戲呢?」

「不準把視線移到耳朵以下,別開始估算大小。」

「只碰頭髮的話……怎麼樣?」

「你太輕看女生的頭髮了,因此我要求法官判處死刑。」

「該死!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狡猾地存活!那麼我不打招呼,改成詢問內褲的顏色如何?」

「你不知道『性騷擾』這個詞嗎?都到這個時代了竟然還能如此恬不知恥。反正你肯定覺得用這種打鬧着玩的語氣真的問得出來吧?你的目的實在太明顯了。」

「妳好恐怖!太可怕了!這是什麼預知能力!」

「是教授的思考方式太單調了,順帶一提我今天穿條紋。」

這是騙人的,我纔沒有什麼條紋內褲。

「別這麼隨意說出口!一點也沒有值得感激的感覺!話說回來妳穿條紋內褲?真的假的?」

「男生果然都喜歡條紋內褲啊,哦~」

「那個……雖然實在難以啓齒,不過能讓我稍微看一下嗎?」

「笨蛋,怎麼可能讓你看。也太奇怪了吧?啊,抱歉,你本來就已經很奇怪了,搜哩搜哩。應該說竟然想要居於我之上,你有這個念頭就很愚蠢。」

「妳這個惡魔!」

「什麼?罵我惡魔是怎樣?我是天使纔對吧?來,現在馬上立刻給我更正!」

「吵死了,妳這個墮天使!」教授再次猛灌果汁,這次的滯空時間很長。

他粗暴地把鋁罐壓上桌面,發出了空蕩的聲響。他喝完了啊?果真是男生。

「欸,神宮寺。」

教授的眼中透露着光。難道說鋁罐裏裝的是萬靈藥?他完全恢復了?

「來,頭抬起來擦擦淚吧,要不然別人會怪我惹哭妳。」

「喂,沒事吧?」

只是我在感情迴路(感情晶片)中找到了BUG而已。不過是有點短路罷了。

「喂,妳這個詛咒也太討人厭了!而且那是樂團名稱吧!別擅自搞得像是絕招名一樣!也別對着我比出邪眼手勢(Maloik sign),妳會害我不知道要如何反應!」

我纔沒有……覺得……開心……一點也……不……高興……!

我不允許有其他人介入其中,更不用說降臨或顯靈。禰別莫名憑空現身。

「給他們怪!讓你充滿負面評價吧……不過謝謝你。」

「抱歉突然把你叫來。」

我看着自己伸直食指和小指的動作。這與其說是角,不如說像是狐狸的手影姿勢。這麼一想就覺得有點可愛。

「什麼東西?你在說什麼?看到你這樣自己在那邊自以爲了解,讓我覺得很討人厭。」

純露出愧疚的表情,沒有看向我的眼睛這麼說着。他本來想把手靠到扶手上,不過大概是因爲發現上頭充滿了灰塵,他便收回了手。他開始會注意那種事了啊。換作之前,都是我負責幫他把袖子上沾到的灰塵拍去。原來仍舊佇立在原地的人只有我。

教授讓身體靠向椅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他滿意的臉令我火大。

語畢,我坐到了階梯上。要是整個屁股坐上去恐怕會弄髒裙子,所以我選擇坐在前端一點點的部分。考慮到如果有人走上來可能會走光,於是我用大腿夾住了裙襬。雖然裏面有穿黑色安全褲,不過走光已經不是安全褲的問題了。

「就是神降臨之後一切都圓滿的那種結局啊,確實給人一種全看作者怎麼掰的感覺。」

我的世界靜止,功能也全數停止。

會瞞着大家偷偷交往,理由當然是因爲怕分手時會有很多麻煩事,不過對我來說,這段交往體驗並不壞。隱匿在無趣日常中的小驚險,讓我們變得更加熱衷於此。被熱情衝昏頭的我們,時常掩人耳目度過濃密的時光。

「什麼意思?你是在貶低我嗎?那種話(客訴)麻煩透過經紀公司的正當管道,不然我會很傷腦筋。」

「……妳啊!把我給妳的衛生紙還來!」

教授是因爲想要贏過我纔會這麼說。

「妳小時候和白崎怎麼樣?」

「……不行,我不行了。」

這就算了,總之當時每一天都閃閃發亮的,真的很快樂。上課時間偷偷用手機傳訊息也是,光是想到我們在交往就令人感到雀躍。

「什麼?」

我的臉仍然埋在桌上,接過教授遞過來的衛生紙隨身包,我擦了擦眼淚。埋在桌上果然還是不好擦,我一邊小心翼翼地背過臉不讓教授看到,並擦了淚水。

我再也不能觸碰純了。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

「可惡……我還真沒想到這個點子……真不甘心,我好恨自己沒想到這一點。」

「天外救星。」

「就算是我也不喜歡這種惡質的玩笑。」

「昨天、那個……抱歉,是我太輕率了。」坐到我隔壁的純率先道了歉。

「嗯,我好像也有點被氣氛帶着走……沒什麼資格責備你。我們以後不要再兩人獨處了吧,這樣一定很不好,對那織來說也不好意思。」

「……差不多。」

當然,我也聽過有人會在這種地方做這個、做那個的傳聞。雖然聽過歸聽過,但我們並沒有做到那種程度……我……我當然也從來沒有過想要做的念頭,不過多少的想像也……絕對沒有。不過是親吻應該還算過關吧?很純情吧?畢竟我們又不想炫耀給誰看。

「囉唆,你別看我,走開啦!」

這是什麼愚笨又抽象的問題?完全不明白他的意圖。不過硬要說的話──

我已經決定要爲了那織──爲了純而抽身,所以這個狀態明明是對的,然而曾體驗過的那段日子實在太惹人疼惜,於是那段時光在回憶中漸漸被妝點得璀璨輝煌,而這又讓我感到寂寞且無可救藥地悲傷。一切絕對不單單隻有快樂的回憶。

「是啊,我纔不會撒謊。」

「這就是我們姐妹唯一共通的性格……對了對了,教授。」

風停止吹動,樹木的葉片不再搖動。澈水腐爛、大氣凝結,雲包覆了天空,地球停止了轉動。自轉停下後,漸漸地也不再公轉,速度會慢慢趨緩,雖然慣性還在運作,不過很快就要停了。再也不需要用到克卜勒,儘管牛頓再怎麼凝望,蘋果也不會掉落,也沒辦法用重力彈弓效應加速。我被拋到了太空,毫無重力。

「……我纔沒有……哭呢!你可別……看錯!你……快走開啦……」

一邊眺望着樓梯間的窗戶,一邊呼出幾次小小的吐息後,純開口:「我果然還是忘不了琉實。」

這樣啊。原來純平常都不會來,感到懷念的人只有我而已。我想也是。

「滿臉通紅。」

「去死。我受夠了,你別看我,快點離開。」

放學後,純和我來到樓梯最頂層,樓梯間的角落放置着幾張陳舊的書桌,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不過有一部分完全沒有髒污。大概是有人曾坐過這裏吧。

「嘿嘿,你前面不是說我可愛嗎?完全沒有說服力。還有,大腸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吧?你別讓我想起來啊。真是的,詛咒你每次吞大腸的時候會煩惱一輩子!你永遠停留在咀嚼階段吧!看我下個詛咒,讓你每次放進嘴裏的口香糖都是大腸口味。喫我一記極限荷爾蒙!(注:日文「賀爾蒙」和「大腸」同音)」

「呃……神宮寺,妳……在哭嗎?」

通往屋頂的這條路是專屬於我們的場所,不會有人前來。雖然和去年已是不同的建築物,不過這是個令人非常懷念而悲傷的地點……老實說,國中部時期我們也有接過吻。當然只是點到爲止,一點點而已。躲在學校裏做那種事情不覺得很令人小鹿亂撞嗎?嗯,我們當時的動機就是那麼隨意。

「我看你想要啾啾啾地偷吸我的眼淚吧!你這個變態!體液癖!」

「我……大概也要講一樣的事。坐下來吧。」

「意思就是說,可以命令我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神宮寺,妳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經意對上視線的瞬間、在書桌下交纏的手指、擦肩而過時刻意稍稍觸碰彼此、特意不用手機而是在桌上偷藏便條、假裝湊巧擔任同樣的班級職位……然後就是躲在校內偷偷接吻──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讓人感到幸福。

我纔有沒開心呢!我現在可是在哀嘆過去!我覺得很懊悔!

「誰會拿這種事來開玩笑?是白崎一邊害羞着一邊說的。」

「爲了昨天的事嗎?」

我很不甘心!

「還好嗎?冷靜下來了?」

「……嗯,什麼?怎麼突然這麼正經?」

「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啊,我終於理解了。」

「我說這些話只是基於猜測……」

「笨蛋,是妳啦。」

──那怎麼可能。

「嗯?不是姐姐嗎?」

「妳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啊,我覺得很可愛很不錯喔。」

這麼一來我就能向前邁進了,能夠自信地邁開步伐。其實我還有點害怕,這是因爲曖昧的狀態實在太舒適了。不過太好了,這麼一來就不要緊,我能順利向前進。

「惠惠、拉姆和輝夜大小姐不也都很紅嗎!大家眼睛都充血!所以我當然也會充血啊!你這個笨蛋!我很慶幸拒絕了你!」

我都不知道原來光是不能做到這一點小事,竟然會這麼難受。

剛升上高中部的時候,我突然感到在意,便走到了樓梯的最上層。話雖如此,一年級教室本來就已經在頂樓,所以也只是往上再爬一層罷了。原來高中部也是同樣的構造啊。我感到懷念地這麼想,一面覺得自己太不乾脆,卻也以找麗良商量煩惱爲由,製造出來這裏的藉口。

「一打起精神就這樣……真不可愛。不愧是大腸事件的主謀者,不可理喻。跑去家政教室煎大腸而被老師叫去的女人果然不同凡響。」

教授,謝謝你。我下定決心了。

「……什麼事?你的眼神有點可怕耶,感覺目露兇光。」

「區區小嘍囉,你自己去把池水喝光吧!去一趟冰川神社,要是你可以獨自一人把水喝光,我就把這坨衛生紙給你。雖然到時候大概都幹光光了。」

「妳的眼睛很紅喔。」

「嗯?什麼怎麼樣?」

「你知道我最討厭的結局是什麼嗎?」

快住口。絕對不是妳想的那樣,那怎麼可能啊。

……這正是所謂的DATURA。

「什麼經紀公司?應該說,單看妳的外貌真的無法想像,妳是這麼不服輸的女生。」

(神宮寺琉實)

「……真的?真的是純說的?」

「就是你們感情好不好之類的──小時候不是都會有八卦嗎?」

「關於這件事──」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緣分讓我又和他同班,不過我們的視線幾乎沒有相交過。縱使偶爾對上了眼,望見他的眼中理所當然沒有了過去的熱度,我便會不禁撇開視線。

我就是因爲看不順眼這一點,纔會上了國中之後又更常去找純。現在仔細想想,或許他當時覺得我有點煩……唔──這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應該說若這不是我多慮的話,我可會受不了。不過畢竟他最後還是被姐姐搶走了,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不是我多心。

但是,卻唯有快樂的回憶沒有從網眼滑落,一直吊掛在半空。

「別以我剛纔很慌亂爲前提這麼問我。」

若神居於天國,這世間便平安依舊。

「誰理妳啊?妳真的很不受拘束呢。」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的。是騙人的,肯定是騙人的。

還好我用的是防水睫毛膏。

我趴在桌上,臉熱到自己都有感覺。我纔不覺得高興。纔不是,我是感到不甘心,纔沒有喜悅。我可是對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感到不甘心。就說不是了……啊啊,真是的!我不就說不是了嗎?我纔沒有開心,我纔沒有歡喜,可別誤會了,這可是悲劇。明明就是如此,爲什麼妳還……討厭討厭討厭討厭!這樣太不符我的風格了!不是不是不是!

「很普通啊,我們會聊書的話題,也會聊電影。不過硬要說的話,純和姐姐感情比較好吧,畢竟他們很常走在一起。」

「你……你是笨蛋吧?你在說什麼?只是因爲我是你的第一任女友,所以你纔會一時情迷意亂罷了。而且你不是一直都喜歡那織嗎?從小學時期就是了,然後那織也跟你一樣。你們明明好不容易有了彼此期望的關係,你現在還說什麼瘋話?」

「這樣正好,我也有話想跟妳說。不過沒想到這個地方的構造竟然連高中部都一樣。嗯……畢竟樓梯的設計本來就不會有多少差別。」

「我無法容忍那種事。如果不是靠我自己解決,我會感到不服氣。所以我要親手去散播DATURA。我不容許什麼神或絕對的存在,要由我用DATURA毀滅世界。」

「欸,神宮寺……妳知道白崎的初戀是誰嗎?」

我絕對饒不了你。我會記恨的,我可是執念很深的人。

要不是這樣的話,實在太過分了。

和純分手的時候,我以爲只是退回單戀時期罷了。反正只是恢復原狀,不要緊的。我這麼說服自己。但是一旦分開之後,卻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曾體驗過的情感和慾望失去了容身之處不斷折磨着我,感到的僅僅只有痛苦。

教授搖了搖我的肩。別碰我,你別碰我!

「真虧你說得出邪眼手勢呢,我就肯定你一下。順帶一提,這個手勢也有義大利語的角(Corna)之意喔,你知道嗎?」

「這麼突然……我不知道。」

「……果然如此。那就是分手的理由吧?反正妳肯定一開始就在心裏決定好,交往了一年就要和我分手吧?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會發現這一點的。」

「抱歉……那時候沒有明白告訴你。」

雖然並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在一年後就分手,但是我沒有訂正他說的話。反正結果是一樣的。

「真是的。分手不久我也還很混亂,因此也沒搞明白,不過那之後我有很多思考的時間,接着在前陣子的黃金週假期便讓我確定了。話說回來,妳那所謂想要完成姐姐職責的想法,也應該要有個限度吧?靠這種做法,那織真的會開心嗎?」

「我知道!雖然我很清楚,可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而且也不止那織,純的初戀不也終於開花結果了──」

「纔不是那樣!」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音色。他的聲音中不存在平時盛滿了從容而溫柔的音調。就連吵架的時候也是,雖然他的語氣當然會變得稍微強硬,不過卻沒有發出過如此刺耳、冰冷又可怕的聲音。

「我確實是喜歡過那織,就連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確實是該稱爲初戀的情感沒有錯,但是初戀就是初戀。我──自從和琉實交往之後,就一直喜歡着琉實。」

……什麼意思?根本莫名其妙。

還在交往的時候,你根本就沒有跟我說過這些話啊。

你一次也沒有這麼說過。

我明明希望你稱讚我可愛或是漂亮,但是你卻從沒這麼說過;我希望你能說喜歡我、希望你能多在意我一點、希望你能看着我,所以還拚了命打扮自己,你卻從沒稱讚過我。

我明明做了那麼多努力,你卻根本什麼話都沒說過。

結果現在卻──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說這種話?

就是因爲純都沒說過這種話,我纔會覺得我果然無法滿足你──

憑我沒有辦法覆寫純的初戀,我纔會覺得對象非那織不可──

搶先那織一步──我趁着唯一一個妹妹還在猶豫的時候橫刀奪愛。經歷瞭如此難關,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努力讓純回心轉意,但是你還是不願意看向我,不爲我消弭我的罪惡感,所以……所以我纔會和你分手啊!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都不說喜歡我呢?我一次都沒有聽過你說喜歡我!你根本就沒有說過!就算我說我喜歡你,你也只會『嗯』地一聲點點頭,根本沒有回應過我你也喜歡我啊!」

我幾近尖叫着大吼。我實在沒有辦法靜默不語。

在樓梯間的學生或許都有聽到吧,不過我實在沒有餘力去思考那些事。

應該說我本來就覺得難得出門約會,想要兩人一起去一些可愛或時髦的、平時去不了的地點,然後又剛好在中途想起這件事,纔會想說去瞧瞧。雖然也不是想給誰看,不過我想拍拍大頭貼,和他一起享受這種玩樂,結果店家竟然沒有開,所以我當時是對店家感到憤怒,更多成分也可以說是對於臨時想到就付諸行動的自己感到生氣……當……當然,我自己個人在當下也努力不去惦記這件事,回家之後也有反省。

也不是說平時的約會我沒有留意服裝和飾品,雖然感覺那織看了會說「看不出來哪裏有打扮」,不過當時我自認自己有盡力留意衣着了。

「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我想說的是,就是因爲你是這種性格,所以到最後還不是什麼事情都交給我決定?結果你還真敢抱怨耶。你總是處於被動……不,與其說是被動,應該說只要沒有我你根本什麼都不會嘛。小學的時候也是這樣,老是跑過來問我那織考幾分?那織在讀什麼書?都不知道我的感受。你不會自己問喔!」

就是因爲你都不展現出那種模樣,我纔會一直感到很擔心。

「真的很抱歉,不過我也想了很多。」

所以說,雖然可能會被笑,不過穿短裙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很需要勇氣的事情。我決定不要再像之前那樣客氣……應該說,不要再說什麼不符合人設之類的話了。我當時決定要鼓起勇氣,想要儘自己努力做出改變。

「唉……我不知道自己今後該怎麼面對那織。要抱持這種心情繼續和她維持交往關係,我果然還是覺得很失禮。」

「嗯嗚……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接收得到……嘛……笨蛋!你到底是……嗚……有多笨啊?好好說出來啊……害我自己……煩惱那麼多……簡直愚蠢透頂……」

所以,拜託你不要發出那種聲音,不要把我拖回那段時光中……明明都已經回不去了。

我感到很開心,唯有那個時候他吹跑了我的不安──但並不是完全抹去了我的不安。然而我仍把那句話當作是心靈支柱。

「你只是想想而已吧!牽手也是……還有接吻……全部不都是我做的嗎!」

我乾脆地放棄了買不起的東西,並思考要不要乾脆向那織借迷你裙,不過我是爲了和純出門纔來向她借裙子,這種話實在難以啓齒,因此我好幾次來到她的房門前,而後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在重複這個動作之間,我終於下定了決心去跟那織說希望她能夠借我裙子,她竟然一如往常地「可以啊,不過很輕易就看得出來和平常不一樣喔?啊,還是說要讓他發現比較好?若爲了表現自我優點而穿太成熟的服裝,他反而會退縮……不過我也沒有那種服裝啦」這麼說,不禁讓我有種落空感。

「問可不可以吻妳?」

「既然這樣我也要抱怨──」

「妳老是毫無計劃、橫衝直撞,約會的時候既不會先做好調查,說什麼『走這邊就好了』,結果害我們時不時就迷路。而且自己都不主動查,結果拿手機看地圖、搜尋店家情報的人總是我。妳提議想去逛哪家店是沒關係,不過一般來說,提議的人都會事先查好營業時間和詳細的地點吧?我們都幾次去到目的地之後才發現店家根本沒有開?」

「明明要是我沒碰你的手,你就什麼都不會做。接吻也是,要是我沒有製造出一個契機,你肯定不會做。」

這樣子也太不講理了。好過分……太過分了。

「什麼?你說我逃避是什麼意思?我又沒有逃避。我不是承認我不好了嗎?」

「纔不……畢竟我們好不容易都去了,結果店家沒開嘛……」

「直接問她很讓人不甘心啊……當時我的競爭意識可火熱了。」

「但是說的人還是我吧?」

「所以我纔想說第一次接吻要營造出那種感覺比較好,因此一直在窺伺時機啊!」

指甲油的顏色應該選更淺一點的比較好嗎?我甚至還煩惱過這種小事。

「不是,我是在說妳的講話方式,妳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吧。」

「怎麼?」

我只有運動鞋,爲此我還去買了淑女鞋,甚至還痛下決心想穿件迷你裙。畢竟我平時總是穿褲裝,就算有穿裙子,也都是些長裙或是及膝裙。

只見他宛如小狗般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眼神和昨天完全不同,盪漾着水波。

「妳還不是──」

我的憤怒漸漸湧了上來。

結果,我經過了如此重重努力好不容易纔穿上了迷你裙,純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就連發夾也是,我特地選了生日時那織送我的可愛髮夾,他卻什麼都沒表示。

啊啊,真是的!到底是怎樣!爲什麼要爲了這點小事煩惱啊!

最後他甚至還開始說起什麼──巢鴨監獄的舊址就是太陽城之類的話。

「妳也真敢說,到了現場妳還不是說什麼『爲什麼沒有開?』之類的話,把氣氛弄得很糟。」

「那……那是……也可以說包含這一切在內,都屬於一種回憶嘛……」

「什麼跟什麼……你……蠢斃了。到底有多幼稚啊……」

最後,我向那織借了裙子。

我當然本來就知道那織有可愛的迷你裙。不過既然要穿,我想要買比她更可愛的裙子,然而既然買不到那也沒辦法。

也因爲當下的氣氛平淡,因此就算到了池袋進入水族館,他也沒有牽起我的手。他甚至都沒有展現出類似動作。爲了讓他牽起我的手,我甚至還抓過他的袖子,貼着他走得很近,純卻始終無視這一切。

也因爲是國中生,雖說是打扮依舊有極限,不過我在出家門前有去洗臉檯調整過好幾次瀏海的分法,還塗上了潤色脣膏,往衣服上噴灑不會過強的香水,並站到玄關的全身鏡前不斷告訴自己「今天的我很完美!」;卻又忍不住擔心:「要是我太過一頭熱,反而讓他感到退縮怎麼辦?要是他覺得我也毫不從容怎麼辦?」

太無言了!實在太令人讓人傻眼了!那是什麼沉痛的誤會!

都怪那織說什麼會走光,我纔想說以防萬一買一件新的內褲,如果真的走光了也比較不丟臉。不過別說是走光了,純有沒有意識到我裙子的長度這一點都令人懷疑。

「誰知道啊。既然這樣,妳這麼告訴我不就得了?告訴我想要在哪種時間點的哪種情境下接吻,這種事情才更要寫紙條給我吧!」

悲傷、空虛、不甘心和開心的情緒全都攪和在腦子裏,好像快瘋了一樣!

遇到約會,我總是會這樣。

「什麼?契機還不是我主動牽了你的手?那之後你才一邊害羞地說『要牽手嗎?』纔對吧!」

「怎樣!」

「什麼?你到底是有多喜歡照指南來做事啊?那我就當你是個無論做什麼事,只要沒有說明書就動不了的機器人行吧?真的太幻滅了,實在太扯了。」

雖然糟蹋了約會氣氛我很抱歉──應該說,當時的氣氛有那麼差嗎?咦?我完全不記得。雖然我確實有點生氣,但我又不是認真的。

「……!那……那是因爲……!」

「所以我才叫妳事先調查。妳想碎念我只會照着指南走是沒關係,但是妳不應該像這樣老是走一步算一步,至少也要學會事先做準備比較好。」

「那織啊……」純突然露出寂寞的表情。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想到琉實原來有這種想法。是我錯估了,我誤以爲就算我不說出口,妳一定也有接收到我的心意。」

雖然我帶着這股決心去了店裏,不過可愛的服裝都很昂貴,我現有的資金根本不夠用,最後只得失落地回家……這件事情我仍記憶猶新。

「競爭意識?就我來看,你看起來單純只是對那織充滿了興趣。那個時候我真的很痛恨那織。」

「……所以……所以……我……停了吧,別再說了……事到如今還想怎樣……」

這是我在交往時期曾聽過的聲音。雖然這個聲音從來沒有傾訴過我期望的愛語,不過卻是編織出「我很慶幸琉實是我女友」這句話的聲音。

然而變得清晰的視線,卻又因爲鼻腔深處宛如岩漿般沸騰翻滾的熾熱而再次模糊起來。縱使我緊緊咬牙,努力憋緊咽喉,無法遏止的淚水和嗚咽仍舊滿溢而出。

「那樣不覺得有點太做作嗎?應該說,當時我覺得要突如其來地接吻,妳會比較高興……因此比較偏向還在等待時機吧。」

純是笨蛋、傻瓜!開什麼玩笑?我絕對不原諒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件事!

太慘了。真的太慘了。

因爲我平時完全是以運動社團的態度在過生活,因此要打扮成淑女的模樣,不管怎麼樣都會感到害羞及難爲情。「就說不可以這樣了!」我這麼想,於是下定決心那天要盡全力把自己打扮得可愛。因爲想要讓純確實認同我是女孩子,想要讓他注意到我,這麼一來或許他就會願意和我牽手。

「真……真虧你記得這種小事。但是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那種舉動是隻有交往中的情侶才能做的事吧?而且那時候我們根本還沒有接過吻。」

「嗯?是我說要牽手的吧?」

「妳老是像這樣逃避。」

啊啊,今天犯了小失誤呢,不過玩得真開心。就類似這樣子。

「是是是,就是說啊,都是沒有做準備的我不好。」

「因爲怎樣啊?」

視線漸漸模糊。我沒有想要以哭要脅,我根本沒有想要哭出來的,要是現在哭就輸了。明明這麼想──純的面容卻在眼中扭曲。情急之下我低下了頭,眨了眨眼攆去眼中的模糊。淚水滴落裙子,那小小的黑色水漬漸漸擴散開來。

「因爲……一想到要是妳不喜歡……我就很害怕啊。我不想讓妳覺得我不從容……我也有很多煩惱啦。」

別突然用那麼認真的語氣說話,會打斷我的步調。

純摟過我的肩。

真的好令人火大!

我就是想要你不從容啊!爲什麼你連這點小事都不懂?

我和純第一次和牽手,發生在前往情侶聖地池袋約會結束的回程路上。因爲他一直沒有來握我的手,這讓我感到心癢難耐。我下定決心一定要牽他的手,當天還鼓起幹勁精心打扮。

「嗯。」

「怎樣?」

很難爲情?什麼鬼話!

別這樣!快放手!我明明想這麼喝斥,卻說不出話來,只能像個孩子耍賴般搖着肩膀。扭傷的左手腕不禁一陣抽痛。

我不希望自己明明做了這麼多努力,最後卻一無所獲地回家。

「……那個……要我說出喜歡……我覺得很難爲情……」

「不是NASA,是JAXA。」

「既然你要講到這種程度,那隻要你一開始先查好行程不就得了?就算我問你想去哪裏、想喫什麼,你都只會隨便回答我說什麼去『哪裏都好』啊、『做什麼都行』之類的。有時難得你有想去的地方,一問之下竟然是什麼NASA還是什麼的演講會。我們又不是社會課校外教學,爲什麼約會還非得去什麼演講會不可?」

這樣簡直像是輸了一樣。簡直像是努力被否定了一般──

「第一次當然普通一點就好了。」

「既然這樣,你問我不就好了?」

我很好奇他是用什麼表情說這句話,便抬起佈滿淚痕的臉。

結果一直到回程時走到最近的車站爲止,都沒有發生什麼事。令人悲傷到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莫名對穿膝上裙感到抗拒。該說是不符我的人設嗎?感覺穿短裙有種讓人難爲情,有點像是在裝可愛似的……雖然難以形容,不過總之就是那種感覺。

耳邊響起純的聲音。和剛剛不同,那柔軟聲音深處帶着寵溺。

我們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適合談那種話題了……

咦?那種狀況對我來說,感覺不過就只是稍微團隊合作一下而已。我以爲那就只是很普通的、類似「那時很辛苦呢」這種懷念的回憶啊。你的重點在這裏?你介意的是這一點?

「去橫濱的時候,看到在公園漫步的情侶很自然地接吻時,妳不是喃喃自語說自己很憧憬他們嗎?所以我才以爲那種畫面是妳的理想。」

我的話語幾乎泣不成聲。

我實在忍無可忍,最後主動牽起了純的手。

就因爲這種傢伙……就因爲這種傢伙……我──到底有多難過啊!

唉,夠了,真的好麻煩。他一點也不懂我。

這讓我不禁心想:早知道一開始就該跟那織借纔對。

純是笨蛋、遲鈍男、優柔寡斷的混帳!

「我實在傻眼到說不出話了,甚至還漸漸悲傷了起來。一想到我竟然因爲這種遲鈍腦袋花田男的言行舉止一喜一憂,就覺得過去的我實在悲憫到不行。超級無敵可憐。應該說我現在還是超級無敵可憐。」

唉,真拿他沒辦法耶。算了啦,我知道了。

「……噯,你是什麼時候放下那織的?」

「與其說放下她……我一直很想要獲得那織的認同而拚命用功,也很努力閱讀許多讀物,拚命想要追上她。但是那織卻完全不在意那種事情,自由而豁達……一想到只有我在心裏把她當作勁敵,獨自死命奮鬥,我不禁覺得乾脆放棄比較好。妳剛好就是在那個時候問我要不要交往,那也正好是我想放棄她的時期。開始和妳交往之後,我就漸漸不再用那種眼光看待那織了。我覺得我能和她當好興趣相同的夥伴。」

他們真的很相像呢,像到令人不甘心的程度。那織也說過一樣的話。

不過我不會告訴他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親口告訴他這種事。

這點小事自己去發現!

「既然這樣,現在不也一樣嗎?你們在交往之間,你就會慢慢淡忘掉我了。」

雖然很讓人寂寞……雖然讓人非常不甘心也很悲傷……

不過我想,這樣大概就可以了。光是知道純的心意,我就已經滿足了。

我贏過了那織。我成功讓他忘了那織。

這一切都不是白費,我很慶幸自己有努力。

我很能幹嘛。

噯……純。

我喜歡你喔。

從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喜歡着你喔。

直到現在我也還是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但是,已經結束了。

謝謝你,我這次終於下定了決心。那織就拜託你了。

──永別了,我的初戀。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我很快樂。

「少耍帥了。」我輕輕朝他胸口捶了一下。

「畢竟我可是你們的姐姐嘛。」

──傻瓜。

「我……我纔沒有弄哭她──」

「只要有一個月,世界便大不同。」

「我去了一下別班。若讓你等了很久那真抱歉。」

「也是。」

教授雙手合十,低下頭。「這週末我親戚好像要來。」

「……我剛剛進來的時候看到你們很要好地在聊天,那是錯覺嗎?」

「如果我們再早一點像這樣告訴彼此實話,結果會不一樣嗎?」

「擤過鼻涕的嗎?好髒。」

「笨蛋,所以我才說你一點要改。」

「嗯?」

「妳就別演那種蹩腳的戲了……所以怎麼了?妳真的哭了?」

哼。只要肯做就做得到嘛。

「我不知道。」教授搖頭。

不管再怎麼說,那還真是……太可憐了……

「這樣教授的豐功偉業上會留下污點,我不要。」

「要這麼說確實也是……他是位時代小說家。妳聽過《鬼平犯科帳》或是《劍客生涯》嗎?至少有聽過名字吧?就是寫這些書的人。」

我不會再擺出前女友的態度了,你放心吧。

然後我狠狠拉了他一把。純失去了平衡,一個踉蹌。

「虧我還想看年輕時期的大泉洋和仲田由紀惠耶~~」

「……只有你瞭解我。」淚眼汪汪的教授懦弱地說。

「我纔是,謝謝你。」

「……那……那麼下次也來看個平成哥吉拉系列吧!」教授安撫着那織。

「妳的眼睛好像紅紅的?」

「喂!爲什麼你們兩個男生自己了結?我可是受到凌辱了耶?我是受害者喔?我的發言不受重視也太奇怪了吧!」

「妳要走了?」

「那傢伙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人。」

我不知道教授說這句話是出於什麼心境。我感到在意並進一步詢問,教授卻只顧着打迷糊仗,完全不願回答我。

教授無聲地展現出揉成一團的衛生紙給我看。

那織露出了悲痛至極,看起來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教授。她的眼神帶着責備,於是我只好打圓場:「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好了,妳也別用那種眼神看教授了。」

「就憑你這體格竟然還練過弓道,你也稍微鍛鍊一下體幹吧?」

「噯,有天使的梯子。」

「那個距離投進就有3分,場地到底有多小啊。對吧?」

「琉實可真是強悍。」

我溫柔地向低頭不語的教授搭話。

純率先站了起來,向我伸出手。

「你想表達什麼?」

既然已經瞭解琉實的想法,也吐露了我的依戀,再繼續和那織交往下去果然還是不好。這個想法死灰復燃後襲向了我,不過看着在我身旁笑着的那織,我的心卻不禁產生陣陣動搖。要是我說出這些話,那織會露出什麼表情?或許她再也不會對我露出笑容了。

「太卑鄙了,那織。」

「笨蛋,很危險耶!」

「你不是小我一個月嗎?」

「既然人都到齊,我也終於可以說了……抱歉!原諒我吧!」

雖然我知道教授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類型,不過或許她是真的哭過。若真是如此的話,爲什麼那織會──

「正因爲世界──環境會像這樣改變,生物纔會想保有身體的恆定性。爲了維持生命活動,會將外在要因帶給身體的影響縮到最小。也就是說身體並不期望有變化,期望變化的總是意識──或者說是心靈或情感也行。人們會厭倦某樣東西或想開始新的事物,其心靈總是原因。正因爲如此,人才會對不變的心意感到珍稀吧。」

「真的很抱歉,神宮寺!下次一定辦!」

看着那織壞心眼地這麼說着,我不禁感到異樣。

「欸……白崎。」

總之,很慶幸看到她的心情好像好起來。畢竟早上不歡而散。

「我也等很久!」語畢,那織股起雙頰。

「嗯?大泉洋有參演嗎?你知道?」

「才一個月吧?」

你依依不捨的情感都表現在臉上了喔,笨蛋。就算你露出那種表情也是沒用的。

這麼說起來,他剛剛從那織手上接過了某樣東西呢。我這麼想着,便詢問他:「她給你什麼?」

我和純分手後大約過了一個半月,我的世界完全變了個樣。

明明真正想道謝的人是我,卻被他搶先一步了。

「沒關係,這樣就好。那織就拜託你了。你的話一定會順利,你可要好好把心裏話都說出來喔。這真的就是前女友最後的請求了。」

「是嗎?」

「但是那樣也未免太……」

「什麼啊?」

「池波正太郎。」

「是啊……就算自以爲理解了一切,雙方仍時常會產生誤解。雖然有些過於誇飾,不過這個世界上的大半,均以人們的『誤解』而成立。」

「對現在是回家社的我來說,什麼體幹是無關緊要的。而且不管是誰,突然被拉一把都會失去平衡的吧?儘管如此我仍然沒有跌倒,就表示我也有普通人水準的平衡感。還有,我可不記得我變成妳弟弟了。」

事實並不是這樣,這點小事我還看得出來。不過既然本人不想說,我也不喜歡探究太多,所以就先在此收場,之後再不着痕跡地問教授就行了。

「在四下無人的教室裏聊天,小心會流言四起喔。」我一邊說着,一邊走向兩人。教授大大地張開雙臂,誇張地靠向椅背,然後肯定地說道:「我非常歡迎和神宮寺鬧緋聞喔。」

「這樣就原諒你吧!我想見小哥吉拉!我去拿書包過來。還有教授,這個送你。」

「咦!你們兩個都不知道嗎?《卡美拉2》有拍到一瞬間喔!得用大熒幕確認纔行……啊,不過這週末中止了呢,真遺憾。」

「有點充血。話說回來,妳說他惹哭妳是……怎麼了?」

「什麼啊,別嚇我。」

我爲噴湧而出的情感闔上了蓋子。這次若哭出來,真的就全盤皆輸了。

那織僅露出瞬間的破綻,隨後一臉不悅地問我:「教授剛剛惹哭我了,現在果然還紅紅的嗎?」

目送琉實前往社團的背影,我回到教室後,便看見教授和那織似乎熱烈地在討論些什麼。

這樣就不要緊了。我辦得到,我能變回一如既往的神宮寺琉實。

「不過,大概有幾項是你真的說出口的吧?」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和那織聊天的同時,電車已經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從車站到家基本上都是用走的。雖然也可以搭公車,不過這段距離並沒有遠到不便走路,再加上從公車站牌到家裏也有段距離,坐公車也不會讓人覺得划算。

我握住了純的手。

「真是辛苦你了,教授。」

「抱歉抱歉。」

「我要走了,練習時間我得露個臉,畢竟我又不是弄傷骨頭,不能因爲不是常規球員了就偷懶吧?而且說不定在大賽開始前我就痊癒了,這種希望不是零吧?因此我想去做我能做的事情。」

望向窗戶外頭,陽光自雲縫間灑了下來,形成線條狀的光──天使的梯子。

回程路上,中途和教授分頭後,我一直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說完,那織讓教授握住了某樣東西后站了起來,邊走邊往垃圾桶裏投入類似鋁箔包的東西,一臉得意地轉向我們這邊比出了耶,說了句「很好,3分!」便走出了教室。

「不是你教我的嗎?你告訴過我,那就叫天使的梯子。」

我再次轉向教授,只見他呆愣愣地盯着手邊。

(白崎純)

「你去哪了啊?我一直在等你耶。」

「那是錯覺。你爲什麼不相信我?我因爲太過害怕,甚至還備好了手機以便隨時都能報警呢。」

「誰?歷史上的偉人?」

「嗯。妳在社團努力固然好,不過可別逞強啊。」

我有一對要人費心的妹妹和弟弟。

「妳懂的真多。」

「噯。」

「卡美拉要延後?也見不到龜龜了?」

「哈!怎麼可能?只是睫毛倒插而已。」

「或許吧,不過已經太遲了。因爲你已經是那織的男友了。」

「嗯。那我走了。」

「雖然是聽過……感覺我回到家差不多就忘了。好了,我要去社團露個面。」

好想看!聽到這種話會讓人很想確認!

「事到如今或許不應該說這種話──我很快樂。和琉實交往的期間,我快樂到自己都感到訝異,這一點至今仍然沒有變。謝謝妳。」

「剛剛啊,教授對我做了很過分的性騷擾!他說什麼擦肩而過的時候要揉我胸,還說我乳頭的位置怎麼樣、敏感度什麼的,甚至還問我內褲穿什麼顏色,而且他還說想要……想要啾啾吸取我的體液,說什麼『讓我喝喝那織汁』之類的話。很過分吧?我因爲太過震驚,不小心哭了出來……」那織打斷教授的話,接着雙手捂住了臉。

「……可能有說喔。」

穿過了站前並排各式店家的區域,就在快要來到住宅區的時候,那織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下次放假,要不要去約會?」

有瞬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喔……嗯,當然好啊。」

「太好了,我還想說要是被拒絕該怎麼辦呢。」

「……我怎麼可能拒絕妳。」

「嘿嘿。噯,來雪恥一下早上的那個吧。」

我握住朝我伸出的那隻手。

握住了那隻決意要放開的……溫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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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1

  1. 01插圖
  2. 02序章1〈神宮寺琉實的獨白〉
  3. 03序章2〈白崎純的獨白〉
  4. 04序章3〈神宮寺那織的獨白〉
  5. 05第一章 這點程度不算是變態……吧?
  6. 06第二章 我真是討人厭的N生。
  7. 07第三章 我很慶幸拒絕了你!正在閱讀
  8. 08第四章 染紅吧,我的天空。染上我的硃紅吧。
  9. 09尾聲
  10. 10後記

第二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怎麼樣,白崎同學?你不覺得這個提議很不賴嗎?
  4. 04第二章 我們結婚吧。我要當這個家的N兒過活。
  5. 05第三章 我偶爾也會喫喫草的!
  6. 06第五章 像以前那樣,溫我吧。
  7. 07尾聲
  8. 08〈神宮寺那織的獨白〉
  9. 09後記

第三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麻煩你不要想琉實的事。
  3. 03第三章 等等,那是指……我嗎?
  4. 04第四章 我很害怕。我一直以來都很害怕。
  5. 05第五章 我有喔,我一直都感到小鹿亂撞。
  6. 06尾聲
  7. 07〈白崎純的獨白〉
  8. 08後記

第四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什麼嘛,原來我是最任悻的那個人嘛。
  4. 04第二章 你對那織做的事Q,全部也都要對我做。
  5. 05第三章 我有一項提議。
  6. 06第四章 有種命運感嗎?
  7. 07尾聲
  8. 08後記
  9. 09加筆番外 來自日記的附註

第五卷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神宮寺琉實
  3. 03第二章 兩人與一人
  4. 04第三章 神宮寺那織
  5. 05尾聲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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