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神宮寺琉實的獨白〉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5563 字

一直以來,我的生活方式總是錯誤百出。
我所犯下的一大錯誤,就是向純告白,以及和他交往。
白崎純是我的青梅竹馬。
小學的時候,我和妹妹那織時常遊玩的住家隔壁空地,建起了一棟家宅。純的家取代了我們的遊樂場,矗立於此。
第一次見到純,我便墜入了情網──也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當時我因爲太過緊張,嘴不禁粗魯地說了一句「多指教」,不過其實我在心裏握拳叫好。我當時心想,這樣就算失去我們的遊樂場我也完全可以接受。
純非常帥,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
他有着高挺的鼻樑和一雙細長的丹鳳眼,不過眼神沒有不善的感覺。我不禁沉迷於這氣質有點臭屁的少年。
他的性格和外貌一樣沉穩,讓人覺得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用悠然的聲調毫無芥蒂地詢問「妳怎麼了?」。現在仔細想想,當時的他大概只是裝出成熟的樣子吧,不過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這讓我產生「他好成熟又好帥」的想法。畢竟他不管做什麼我都覺得帥氣,所以這也是當然的。我想不管是誰,少女的初戀都是這樣的。會對他撩起瀏海的動作怦然心動,望着他滑過頰畔的汗水或是脖子浮起的血管便會不禁入迷。當他被老師點到名時,看起來輕易地回答出正確答案的模樣也很帥氣。也會對他蹲下時露出的白色鎖骨、或是託着腮幫子望着窗外景色那帶有些微憂鬱的臉龐感到心動……總之,有很多迷人的地方啦……嗯。
硬要說的話,我是屬於比較活潑的類型,所以這是第一次和純這樣的男孩子有交流。
回想起小時候,純的身邊總是擺放著書籍。純非常喜歡閱讀,我記得就算是僅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他似乎也總是在閱讀。當然,我們不可能六年都在同個班級,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是不是時時刻刻都是這樣,不過他在我心中留下了這種印象。順帶一提,純這項興趣之後也會成爲一項折磨我的要點,不過現在就先不提。
誠如上述,總之純就是非常博學,教了我們姐妹很多事情。比如天空看起來爲什麼這麼藍、飛機飛翔的原理、爲什麼會出現所謂的雙胞胎──
不過啊……
我覺得毫不害羞地對小學女生說什麼卵子、精子這種話題,果然還是不太對吧。事到如今再回頭仔細想想,他當時大概覺得能夠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的人很成熟吧。年幼的我只是很單純地覺得純什麼都知道,睜着一雙大眼閃閃發光地認爲他好厲害。我真覺得自己傻。
「雙胞胎」。
那就是我和那織。
我有一位妹妹叫那織。小時候,我們的長相相似到甚至有人懷疑我們是同卵雙胞胎。畢竟我們的髮型一樣,也總是穿同款不同色的服裝,所以很常被搞錯。我們也覺得這樣很有趣,所以會故意捉弄大人玩。
不過,卻騙不過雙親和純。
畢竟我們不是同卵雙胞胎,因此外貌並非完全一樣。長相當然相似,不過並沒有像到無法辨識,端看第三者能不能發現不同之處而已。到了高中生的現在,我們的髮型不同、體格也不同,已經沒辦法互換身分來玩了。
雖然我也不會想要互換身分就是了。
和外貌一樣,我們的性格並不相像,且從小就有很明顯的差異。我喜歡混在男生羣裏運動,也喜歡全心全力致力於活動。和這樣的我相反,那織總是露出嫌麻煩的表情,屬於會碎碎念着抱怨的類型,她諷刺人的技能簡直可說是千錘百煉。
這甜美的詞語讓我高興得忘乎所以。
回到房間後我用棉被蓋住頭,在被窩中一邊回味和純的聊天記錄,一邊看着我們小時候的照片幻想許多未來,罪惡感便漸漸消逝了。
雖說我會感到害羞和難爲情,不過我們還是維持在能夠輕易說出這種要求的關係。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又是鄰居。
經過了這樣的小學時期,純現在毫無疑問地是處於成績較好的一方,畢竟他從國中部時期便一直維持全年級第一名。他就是這麼地不服輸……雖然我也想這麼說,不過我知道他其實有別的理由──有個讓我非常不甘心的理由。
這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我沒辦法忍受這一點,便和純分手了。在交往剛好滿一年的時候分手了。
因爲、因爲──我的初戀開花結果了啊!
我也想和純聊更多事情。
在這些片刻,純的心中只有我的存在。沒有一點那織的影子。
升上二年級後,我和純被分到了同個班級。一年級時我們不同班,在學校裏沒有那麼多機會意識到純。
不過我們是雙胞胎姐妹,我沒花多久時間就發現那織喜歡純了。我想,至少在上國中之前她就已經是如此了。
對此我感到很嫉妒、很不甘心。
那織和純的朋友也很要好,她確立了自己的容身之處。
……要是現在不說,我會後悔的。
但是我已經沒有必要說這種話了。
那是我人生最高興的瞬間。在回覆純「請多關照」時,真不知道我多麼努力壓抑自己想大叫的心情。如果此刻只有我一人,我一定放聲尖叫了。
毫不知情的那織天真地回答:「幫我買布丁!」
因爲我是如此貪婪的姐姐。
然後,我硬是把那織推給了純。
是態度不明確的那織不對。誰教她要拖拖拉拉的,純纔會被我搶走──爲了抹去罪惡感,我開始正當化自我、正當化自己做的事情……真的太差勁了。
「我知道了。好啊。」
她純真的聲音,刺入存在於我心中漆黑又醜陋的情緒。
啊啊,原來那織從一年級開始就會像這樣跑來找純啊。我完全不知道。
我不知道當我致力於社團活動時,他們兩人究竟都在做些什麼。純隸屬弓道社,我想他大概也很常去參加社團活動,不過那織幾乎等同於回家社。但是我卻曾經在結束社團活動時,目擊到他們兩人一起回家的身影,而且還不只一兩次。看着他們兩人感情融洽走在路上的身影,讓我莫名覺得難以搭話,只能遠遠地眺望着他們的背影。我甚至曾經爲了不被他們發現,故意錯開一班電車。
我說得出口。嗯,不要緊。在不知第幾次循環後,我做好了覺悟。
出了家門,我便看到一臉嫌麻煩的純就站在我面前。
而且不服輸的純,不只是充實書籍、電影等知識,就連課業也爲了不輸那織而拚命努力。雖然他並不是功課不好──應該說純的成績比我還要好,不過就是差那織一步。那織堆滿笑容拿出滿分的考卷時,純望着她的神情看起來真的非常不甘心。
比如因爲我們喜歡一樣的點心,所以會爭奪剩下的最後一個點心;最喜歡的衣服也一樣,時常爭論哪一件纔是自己的。也因此,同樣的東西開始雙雙增加。我想,我們可能看不順眼彼此擁有不一樣的東西吧。
不行了……我已經不行了,超級丟臉。明明是我自己說的,卻覺得自己好悲哀。
只屬於我的純。
罪惡感──還有優越感不斷襲來。
大概是小學五年級左右的時候,純有事沒事就會問關於那織的事情。他明明很常和那織聊天,對我卻又開口閉口一直提到那織。像是「那織在家都會讀多久書?」或者「那織現在在讀什麼樣的書?」等等。那傢伙就在將那織當作勁敵看待的狀態下,漸漸對她認真了起來──我原先的懷疑在不知不覺之間,轉變成確信。
我甚至記不清自己鼓勵自己過幾次。
我看準那織去洗澡的時候邀請了他。不過默默跑出去還是讓我覺得有些愧疚,於是我隔着浴室的門開口問她:「我要去便利商店,妳有要買什麼嗎?」
我忘了那織的事,興高采烈的連自己都覺得好笑──最一開始是如此。
所以……
說到我的話,升上國中之後因爲進入青春期,這讓我和純說話時感到越來越害羞,也開始萌生出難爲情的感覺;但是那織卻和小時候一樣,總是和樂融融地和純談笑風生。
畢竟我又不像那織那麼可愛。
一開始我還會顧慮,留意着不讓自己在那織面前提起純的話題,不過漸漸地我開始會想要立即分享兩人一起去約會的事情,便在不自覺間開始會對那織報告這些事情。事到如今客氣也無濟於事吧?我這麼對自己找藉口。
於是我決定要向純告白。無論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我都想對自己的心意、煩惱做一個了斷。也說不定我只是想要解脫吧。就算是這樣也好。
在升上三年級前的春假夜晚,我把純叫了出來。我衝過澡,洗去在社團活動流的汗水,整理好頭髮,塗上淡色的脣膏,並留意不要誇張打扮,選擇穿上略精緻的衣服,接着傳送「我要去超商,陪我一起去」的文字訊息給他。
即使如此,我不是都已經決定要告白了嗎!
不斷錯失向純告白的時機,我在心裏決定今天一定要說出口──我要在這座公園告白。這是我們小時候時常一起來玩的小小公園,雖然遊樂器材僅有溜滑梯和盪鞦韆,不過對小孩來說,這裏寬敞到足以讓我們到處奔跑,還有座出色的涼亭──和回憶如出一轍的公園。
因爲太過焦急,我不小心把自己塑造成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了。
而下課時間,我也時常看到那織出現在純的身邊。
在傳送訊息的時候,我緊張到不能自已,甚至不知道手指停在傳送按鍵上多久。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因爲太過恐懼,按下發送按鍵時根本不敢看手機畫面。
不過被分到同班後,我們開始會在教室裏聊天,我便有了自覺。我的視線果然還是離不開純,也發現自己很討厭看到純和其他女生說話。
所以我不知不覺間,便忘了那織悲傷的表情。不,是我想要忘卻她。
就算在心裏下定如此決心,一想到可能會被拒絕,我還是無可救藥地感到害怕。以下繼續循環。
啊啊,原來向我告白的男生們當時也是這種心情。我的心底某處也存在想着這不合時宜的事、莫名冷靜的自己,開始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了。雖然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不過──大家都好厲害。他們成功跨越了需要如此龐大勇氣的挑戰。
我害怕沉默,爲了不讓純陷入深思而不斷追擊:
他真的很適合這種表情呢。真是令人困擾。
我認爲這座充滿回憶的公園,正是適合告白的地方。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但是我卻沒能說出口。
無論誰來看,都會覺得他在意那織在意得不得了。
「好久沒去那座公園了,我們順便去看看吧。」回程時,我這麼邀請純。
我很想告訴他,我一直很喜歡他。
因爲純可是我的男朋友。
夾雜着呼吸,在我耳邊呢喃的溫柔聲音。
我認爲我們是很登對的情侶。雖然這話自己說有點自戀,不過喜歡運動又開朗的女生搭配學年第一的秀才,這種組合十分恰當,沒錯吧?而且雖然純可能沒有注意到,不過偷偷暗戀他的女生不算少數。每當我聽到這方面的消息,就會有一股有點開心卻又不甘心的複雜心情。我多想要到處炫耀,是我先發現這個人的。
一陣沉默。接着是寂靜。
但是……我明明都做好覺悟了,一坐到長椅上就變得非常不安,一直煩惱着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要是他拒絕我怎麼辦?應該說他當然會拒絕吧。
就算被拒絕也沒關係。一點點就好,我希望他能多少在意我這個人。
就像這樣,小的時候我們喜歡的食物、喜歡的衣服、喜歡的玩具都是一樣的。
沒錯,我遲遲無法告白的最大理由就是──純喜歡那織。
那不會在那織面前露出來的害羞表情。
接着不知不覺中,我們在一起玩的次數減少了。我詢問理由時他矇混了說詞,不過我很快地就知道了原因,因爲下一次的考試,純考了滿分。沒錯,純當時致力於課業。
那織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那種眼光看待純……我並不知道她的契機。
比起我,純和那織更合拍。
她雖然抱持一如往常的態度來面對我,但是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太差勁了。
明明知道那織的心意,卻假裝自己沒有發現。所有一切,我全部都當沒有看到。
所以,我──
我非常緊張,甚至不記得我們在到便利商店之前聊了些什麼、走過了什麼路。我什麼時候要說?該怎麼說出口?啊啊,乾脆一鼓作氣──就在我心中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們來到了便利商店。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買了兩個布丁和飲料。
開口問他要不要交往,隨後又脫口說出試試看的人就是我。我總是沒辦法說出真正的心意。明明都做了如此覺悟,卻又老是馬上逃避。唉……
純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句話。他的陳述方式帶着「妳這麼對我說會讓我困擾」的意涵在內。我很想告訴他,這根本一點也不突然。
不,不是應該。純確確實實察覺到我的心意了。因爲他靜靜地盯着我的臉,並再次詢問我:「妳真的想和我交往嗎?」
還有喜歡的人也是。
「畢竟從四月開始我們就升上三年級了,大家在上高中之前都會想先累積這方面的經驗吧?而且我們又不用考試,這樣不是正好?再加上我身邊不少朋友都有男朋友,就當作試用期如何呢?」
男朋友──還有女朋友。
然後……她比純更喜歡閱讀。不限閱讀書籍,那織非常喜歡電影、動畫等類型的休閒,這方面肯定是受到爸爸的影響。再加上她的腦袋也非常聰慧。我想不需要我說明,大家應該也都知道了吧?
我很害怕氣氛變嚴肅起來。
雖然在心裏表現得很有決心,但是膽小的我覺得認真告白實在太羞恥,於是便用一時興起的感覺說「要不要和我交往看看?」。光是這種告白便已經耗費了我的全力,我這樣可也鼓起了相當大的勇氣。事先想好的臺詞早就飛到九霄雲外,我還以爲我要死了。我的心跳太過劇烈,膽戰心驚地擔心會不會被純聽到。
我是個壞姐姐、討人厭的姐姐、壞心眼的姐姐。
回到家後,我告訴那織這件事情,她便說「這樣妳就有男友了耶!恭喜妳!哎呀,真令人感慨……妳的初戀開花結果了呢」並祝福了我。不過在她瞪大的雙眼深處,湧現的絕不是祝福的情感。看到那織這種表情,我感覺到自己做了多麼殘酷的事,胸口一陣疼痛。
「你想,畢竟我們從小就認識,選你當我男友也很讓人放心嘛。而且我們又那麼瞭解彼此……對你來說也是,選我當女友剛好吧?還是說你不想和我交往?」
那個時候的我還真是純真又可愛呢。
因爲純這麼問我,我才終於有辦法坦率地回答:「嗯。」
接吻時會托住我腦袋的纖長手指。
不知不覺中我開始會這樣想。
這就不提了。總之,我和那織的性格和思考方式就是這樣,完全不同。
不過我們的喜好很相似。應該說,小時候我們同樣喜歡某些東西。
而且純喜歡那織。
我是個失職的姐姐。
純當然不是聽到這樣的話就會點頭的人,這種事情我是最清楚的。但是純很溫柔,所以我認爲他應該察覺到我究竟想表達什麼了吧。
不行,別退縮啊!做得到……我做得到。
爲了隱藏自己的醜陋……爲了償還自己的罪過。
過去,我的初戀曾散發隱微光輝;如今卻變得暗沉且雜亂。不管再怎麼用力擦拭,都不會再散發出光芒,並且至今……仍滾落在胸口深處污濁的心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