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們結婚吧。我要當這個家的N兒過活。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3萬 字
(神宮寺琉實)
「這陣子琉實的表情變舒爽了呢,有種身心淨化完成的感覺。受傷之前的妳讓人感覺怪擔心的,結果不出所料扭傷了手腕。」
整理完器具後,我在社團教室脫下因汗水緊貼身體的上衣,真衣便來搭話。
我扣着襯衫鈕釦的手不禁停住。
這樣啊,被真衣看穿了。畢竟當時還有純和那織的事,再加上我認爲自己只剩籃球,一不小心把自己逼緊了是事實。竟然會讓隊員擔心,真是不中用。
「發生了很多事,我當時可能確實有點心無餘力。不過已經不要緊了,現在已經放下了很多。抱歉讓妳擔心了。」
我本來是對真衣說的,不過話音剛落,社團教室變處處傳來「琉實自從和白崎分手之後,臉上就一直有陰霾嘛」、「結果後來又扭傷」、「對對對,我們大家真的很擔心妳再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妙呢」的聲音。
等等。
爲什麼妳們都知道?
我會商量這種事的對象只有一個人。
「喂,麗良!」
我瞪向在一旁換衣服的麗良──麗良一邊搖頭,小聲說道:「不是我。」
那是誰?咦?怎麼回事?
我左右張望看了看四周,卻沒有犯人的頭緒。就是說啊,畢竟無論是我們交往的事情還是分手的事情,我都只有告訴麗良一個人。那又是誰──
「琉實果然以爲沒被發現。」真衣一邊忍笑着說道。緊接着某個人接話:「這一點真的傻得很可愛呢。」
「雖然這是琉實的優點,不過遲鈍過頭讓人覺得有點好笑。」、「而且在樓梯間最上面做什麼,一下就曝光了,那裏根本是經典地點。」、「真的同意。話說回來,我有聽過傳聞說之前有學長姐在那裏做那檔事。」、「真的假的?傻眼!在那裏也太扯了吧?應該要──」
社團教室內的大家將我置若罔聞,逕自聊了起來……不對,等一下。
「各位等等!妳們都知道?咦?什麼時候知道的?而且妳們還說樓梯間──」
被看到了嗎?我和純接吻的模樣被看到了?不不不,應該不至於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可南子抬起臉,看向我的眼睛。
就我知道關於慈衣菜家的情報,就是她爸爸出身英國,是服裝設計師。之前慈衣菜有告訴過我品牌名稱,我只記得那是一個很昂貴的名牌。她還說媽媽在幫忙爸爸的工作,然後她還有位哥哥。最後就是──她的父母離異。
「老師說今天很晚了沒關係,不過相對的,老師要我把剩下的寫完明天交,麻煩到我都要禿了。人家要是禿了,妳要分頭髮給人家喔!」
我也想要變得更加──不,現在可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喂,你別嚇人啦!我還以爲心臟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這麼說起來,妳遠征時在接駁車上是不是看着和白崎照片(合照)在偷笑?」
「哎呀~我們的社長大人果然不會背叛大家的期待。」
我說完後,純馬上接在我後面說:「我也聯絡過,一樣可以。」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不行了,實在忍不住!啊啊──眼淚都噴出來了!」
「抱歉,等很久了嗎?」
我人在喔!我人就在這裏喔!
「有有有!那時候的琉實宛如戀愛中的少女。」
「咦?妳沒寫完?這樣不行啦!妳還笑什麼笑,那樣真的可以回家嗎?」
可南子一定會好好搶到籃板,並把球傳給我──
我有那麼好懂嗎?是這樣嗎?
「明明打籃球的時候滴水不漏,平時卻少根筋。」
討厭!我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太羞恥了,我不敢看大家的臉!
我受夠了。我不想和這些人一起打籃球。真的是,到底是怎樣啦!不敢置信!
「啊啊,真是的!妳們好吵喔!別囉哩囉唆的,快點換衣服!」
還什麼大家的媽媽!我本來覺得叫妳猴子太可憐就沒實行了,但我現在收回!
大家是不是都知道如何展現自我魅力?一想到這裏,我便有一種被遺留在後的感覺。我還是多在意一下打扮比較好嗎?像衣服和妝容之類的……但是我不知道該從哪裏着手,又該怎麼做選擇。
討厭!真的好討厭!這些人是怎樣?好想快點消失在這裏!
後面突然傳來聲音,慈衣菜驚到跳了起來。
微微打卷的金髮縫隙間透出一枚巨大耳環,直角三角形的邊框中央搖曳着一顆紅色寶石。最上面的襯衫鈕釦敞開,柔嫩光滑的肌膚在鬆脫的領帶結深處彰顯著存在。
完全是放學後的打扮……不過她胸前也露太多肌膚了吧。
「不知道,搞不好昏倒在某個地方?」
「我有點想看小琉長髮的樣子耶!噯,來留長吧?」
「合宿的時候甚至還對着夜空說晚安呢。」
「咦──那不限遠征,比賽前不老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琉實在接吻的時候看起來超級煽情,現在回想起來也讓我心跳不禁漏一拍。」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冷靜換衣服嘛!
我催促純之後,傳了訊息給媽媽。接着媽媽很快地回了我的訊息。就媽媽的文字內容來看,那織今天似乎也要在外面喫晚餐。那織嗎?和誰?小龜嗎?
「好了,妳就別管那些傢伙,總之先換衣服吧。」我聽見麗良的聲音。
「當時的琉實簡直少女心全開,讓身爲旁觀者的我反倒都害羞起來了。」
「爲什麼還要喫飯──」
「我頭髮沒那麼長,我得趁妳禿頭之前先留長才行。」
嗯,有心情想留再說。
既然這樣的慈衣菜邀請我們喫晚餐,那我也想回應她。一個人喫晚餐肯定很寂寞,大家一起喫當然比較美味。我是這麼想的。
「我贊成。純呢?」
我轉過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可南子彷彿隨時要噴笑出來、該死的表情。
我聽到了不想聽的聲音。明明不想聽,聲音卻會逕自竄入我的耳中。
麗良拍了拍我的肩,用同情的眼光看我。我纔不需要這麼隨便的安慰!
「我真喜歡琉實這一點。」
「我們家OK。」
「我也想聽這件事。」
「有點戲弄過頭了,抱歉。不過大家都很擔心琉實喔。再加上練習時的時候妳又和我……對吧?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也讓大家費心了,所以也沒辦法講得多了不起,不過妳要是沒精打采的很讓人失常喔。」
「可是在琉實面前講不太好吧?」
「噢,妳和白崎在那裏卿卿我我的,對吧?我碰巧看到你們抱在一起接吻的樣子。經過的時候覺得好像有聽到說話的聲音,所以我和真衣就跑去看了,結果就……對吧?」可南子一邊搔着頭說道,真衣則看着可南子點頭。
「那你去聯絡吧,我這邊也聯絡看看。」
啊啊,那豐滿的感覺,真的好讓人火大。應該說綜觀全體都讓人覺得莫名不甘心。
「一下掉頭髮,一下心臟又跳出來,妳也太忙碌了吧。」
沒傳來!
「喂,妳們講過頭琉實很可憐的。」
慈衣菜不怎麼聊自己家裏的事情,我也沒有問過她詳細情況,不過以前曾聽她說過媽媽不怎麼回家,她幾乎是獨居生活。我印象很深的是,當時有個人聞言道「父母不在家很讓人羨慕耶」,慈衣菜則回應她:「不是妳想像中那麼好的感覺啦。」
慈衣菜打斷了純的話大叫。
「妳說什麼?」
「好了!那要怎麼辦呢?要去哪裏?小琉有什麼想喫的嗎?」
「真衣!不要模仿我!而且妳們一直在看?喂,妳們一直在旁邊偷看我們嗎?」
我自認是對着慈衣菜說的,不過說完後純便吐嘈道:「原來妳沒計劃啊。」
「誰教妳……竟然以爲那樣子可以瞞過所有人……真的好好笑……我要笑死了!」
「簡直像海蔘。」我好像聽到純在後面低聲說了這句話,不過因爲不明所以我就無視了他。
和這些失禮到極致的夥伴們道別,我用手機傳了訊息給小衣,她回我:「我在玄關那裏」。我急忙趕過去,便看到一個女孩子坐在植物圍牆邊緣。
「重修的內容都在上什麼?」
僅僅只是被熒幕光輝朦朧地照亮,也具備了壓倒性的存在感──應該說是潮妹感。
唔!已經這麼晚了?糟糕,得快一點!
大概是理解了我的心意,純沒有深入詢問,並做出了慈衣菜也聽得見的回應:「是無所謂……不過我得先和家人說一聲。」
雖然父母離婚,不過畢竟都在一起工作了,我想她現在應該也和爸爸有交流,但是這方面的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也不想去探究他人隱私。
「噯噯噯,這麼說起來,我聽說白崎今天和琉實的妹妹在走廊上擁抱,那是真的?」
要是又有同樣的機會……前提是有交往的話,我一定要瞞過這些人。應該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織擁有可愛,慈衣菜則有成熟感──我怎麼打扮會是最好的呢?
「畢竟我剛剛都在社團,慈衣菜又在重修,根本沒辦法計劃吧?」
「……呃……那個……妳們剛剛說樓梯間……」
雖然那織也讓我感到在意,不過總之我先向慈衣菜報告了一聲。
我聽見可南子溫柔的聲音。
「話說回來,純呢?妳有看到他嗎?」
我偷看慈衣菜的側臉。那從下巴到喉嚨的輪廓,看起來有點高傲的筆挺鼻樑,再加上有時看起來銳利的雙眼。這讓我突然覺得自己有種很孩子氣的感覺。
既然周遭女生都說不錯,那就試試看、用用看。我老是這樣做打扮。感覺去問那織,她的態度也會讓我感到煩躁,不然下次請慈衣菜推薦好了。
我拉了拉話說到一半的純,小聲告訴他:「(慈衣菜她沒有爸爸,媽媽好像也不怎麼常在家,所以我們就陪陪她吧?)」
「話是這樣沒錯啦,既然這樣就快點定論──」
「有心情再說。」
晚餐啊……嗯,不錯嘛、不錯嘛。得跟媽媽說不用準備我那份纔行……這個時間她可能還在工作?還是正好要回家?現在聯絡她或許還來得及。
「老師發了講義後,就說『總之今天先做這張』,而且還說先寫完的人可以先走,會不會太扯了?我可是考不及格纔要重修的,怎麼可能一下就寫完?我花了整堂課的時間……而且沒寫完。真的笑死。」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只賭一天份的學餐,而是一週份的學餐就好了。一對一我贏之後,可南子還是完全沒變、一如往常,也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毫不顧忌地任意聊天,但是不管再怎麼說,可南子的發言也實在太不客氣了!
是說等等……真的給我等一下。我不行了不行了,有點無法理解狀況。
「對了!要不要一起去喫晚餐?一邊喫一邊討論吧,如何?」
「對我們來說這是稱讚喔,我們這麼喜歡琉實。」
「我也纔剛到,畢竟剛剛一直在重修,累到人家以爲要死了。」
「……可南子。」
要是我留長頭髮,不知道純會說些什麼。他會說適合我嗎?還是他會覺得不適合我──我也能變得像那織一樣可愛嗎?
真衣面向手機喃喃道:「呼……我比賽會加油的……純。」
「妳再繼續說下去,我就要讓妳猴子的綽號復活!我真的不會原諒妳!」
「喂!可南子!也沒必要笑成那樣吧!」
別說了別說了!我真的受不了!要死!不行了!
「……纔沒昏倒呢。」
「我們看妳好像把這件事當作祕密,所以大家都假裝沒有發現,不過無論是妳和白崎交往還是分手,我們都有發現喔。應該說沒察覺這一點的只有妳而已。對了對了,我們逼問過麗良她都不說,口風可緊了。爲了麗良的名譽我先聲明。」
我和他相擁而吻的樣子被看到了?不要!算我求妳們,快住口!
想喫的晚餐啊。畢竟剛做完練習很累……在那之前,話說回來我有錢嗎?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只有真衣和可南子看到好狡猾,我也好想看喔!」
等等,社團之前我去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的時候……我身上可能只有一千。
「那個,雨宮大人……」
「怎麼了,琉實閣下?」
「請儘量挑選便宜的地方。」
「妳那麼踊躍地說贊成,身上竟然沒錢嗎?反正妳一個人而已,就由我──」
「畢竟是我邀的,你們兩人的飯錢就由我來負責,別介意啦。」
「不不不,不可以那樣啦!」我說完純接着說:「雨宮沒有做到這種地步的義務。」
「你們兩個都好古板喔,這點小事沒什麼的。」
「話雖如此,這樣實在不好意思。對吧?」我看向純,尋求他的附議。
也注入希望能圓滿收場的希望之意。
「啊,既然這樣要不要來我家?就這麼辦吧!」
不過在純附議之前,慈衣菜率先做出反應。
「抱歉,我不懂這個走向。爲什麼會演變成要去雨宮家裏?」
「去我家的話就不用花錢了啊!不覺得我是天才嗎?」
「慈衣菜的家啊……我沒有去過妳家,可能有點想去。」
「對吧對吧?好主意吧?哎呀,人家也很少邀請別人來家裏,不過我想說小琉OK。而且反正白崎是小琉的那個,我想說也沒差。」
「那個是什麼?」包含這個事情發展在內,純露出一臉無法認同的表情。
「好啦好啦,既然慈衣菜都這麼說了,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妳想去而已吧?我又沒什麼興──」
「好,就這麼定了!既然都決定好,那就走吧!」
「我纔不喫人!我不是說那是說笑嗎?麻煩妳別把人講得像食人魔(漢尼拔)一樣!還有,會動的東西就是掠食對象又是什麼意思?我是蜥蜴還是什麼嗎?」
社長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沒同理心這一點妳也一樣。」
※ ※ ※
我可不會說什麼究極之愛是嗜人肉(漢尼拔)這種話,妳大可放心。
「爲什麼!要是我沒有同理心的話,社長也會是同類喔!怎麼?妳露出那種只有自己不一樣的表情想裝沒事?妳很明顯是我們這一方的人!」
「我先去玄關等,你可要好好把社長帶過來喔。」
「知道了、知道了。」
「呃……怎麼說好呢?對了,要不要等等去喫飯?我請客。」
「咦?也就是說純沒和你們一起打麻將?」
果然是在鍛鍊肌肉!這可是阿鼻地獄啊!我會死翹翹的。你說當減肥?什麼?你腦子沒問題嗎?勉強自己運動只會讓身體受傷而已喔,真是遺憾啊。
「嘴上這麼說,只要能喫妳什麼都好吧?妳不是很常說什麼『只要好喫,什麼肉都很棒,和部位無關』這種話嗎?看來我必須要學習妳這貪婪的態度纔對。只要是會動的東西,一切都是妳的掠食對象,是吧?」
「只會用帶有性意味的眼光看女生,理智的煞車瘋狂失靈的性慾異常者。」
「對啊,那傢伙怎麼可能會打什麼麻將。如果是西洋棋的話,他大概會很樂意參加吧。話說回來白崎應該是那個吧?就是今天中午那件事──」
終於到了我們教室的樓層,教授便從樓上下來。
我已經下了樓,就不想再爬上去了。那過程完全是地獄,會害我腳長出肌肉的。雖然去保健室躺過之後已經恢復不少,不過嚴禁過度運動。我可是大病初癒啊!中午我都以爲自己要死了呢。
慈衣菜打斷了他的話,拉着純的手臂邁開步伐。
雖然還沒到晚上,不過反正那幅畫也不是真的在描繪夜晚,這種小細節不用計較吧。
社長繞到我的身後,用力推着我無力的後背。這樣超輕鬆的,我要申請購買上樓用的輔助型社長!我希望她每天來推我的背!
太奇怪了。
「我也不知道,白崎看起來也不明所以。」
「別幫我加上貪喫這個人設!我詛咒你這種人會從樓梯上摔下去!就像《愛之物語》一樣給我翻滾吧!(注:一九八二年的日本喜劇電影,結尾有從樓梯上滾下的橋段)你這個無賴!我要去教職員辦公室告狀!某男同學在女生更衣室,不斷進行讓人說出口都覺得極其不要臉的行爲──」
「我把東西忘在教室裏,得過去拿一下。」我陪社長去還美術室的鑰匙,等到準備要回家時,社長突然這麼說。竟然會忘記帶東西,就社長來說可真是難得。
「老師,妳剛剛想咬我的手指吧!」
「開玩笑的,我又不是喪屍,對人類沒興趣。」
「妳們兩個,對朋友再稍微溫柔一點──」
「披着時尚變態皮的真正變態。」
「被發現了?畢竟看起來很好喫,我想說用力咬咬看。」
聽着背後傳來教授上樓的腳步聲,我走向玄關。回過神來,我已帶着匆忙的腳步下了樓。
「教授同學,你也忍太久了吧?事情嚴重到有必要這麼拖拖拉拉的?」
「所以呢?教授同學在做什麼?你應該不是真的想偷偷躲進哪裏吧?」
好的,社長太煩了,無視她。
「感覺事情走向變得很不得了呢。就時期來看的話,大概是爲了應付補考吧?不過照白崎同學的個性來看,他應該會以麻煩爲由拒絕掉?感覺他很不擅長做這種事。」
「啊,是教授。」
「抱歉,我找不到你前後文的邏輯。什麼?是我腦袋變差了嗎?我的國語理解能力似乎下降許多,到底是怎麼樣纔會發生這種事情?」
纔不是因爲累了不想說話我,完全……不是這樣──爬樓梯真的讓人好懶喔。
「那是我要說的。你纔是,這麼晚了在做什麼?該不會你想偷偷跑到更衣室或廁所裏做虧心事──」
「妳不是有充電器嗎?那不就夠了?」
「咦──!我們一起去啦,這麼暗很可怕耶!」
教授說到這裏,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我纔沒有在意她,而且什麼叫我不擅長和她相處?纔不是不擅長,那種人只讓我感到不快,所以我不會想要靠近她,也有好好努力不讓她進到我的視野中,我盡了最大的力量過着不和她扯上關係的生活……先不論這一點,那個布丁腦怎麼了?」
「嗯?我們沒待在一起啊,我一直到剛剛都在和學長們打麻將,解散之後纔過來拿書包。其中有一位是足球社之前的學長,他現在在熱音社,很執拗地問我要不要加入熱音社。要是我輸了可能就入社了──」
教授迅速跑下樓,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此時我華麗地躲開,到了社長背後。千鈞一髮。你還是太嫩了,修練不夠啊,年輕人,我保留體力就是爲了在這種時候使用。你若小瞧我,我可就傷腦筋了。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對她的遊戲插嘴會很麻煩,所以我不會再多說些什麼。我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妳上課的時候偷充手機,反正位於插座附近的書包裏,十之八九都放了在充電的手機,我上課也會充。我不會說什麼「事實上充電的舉動根本已經被默認了吧?」這種話。沒錯,因爲我可是個成熟的大人。
「真是的,老師就是這麼兇暴。妳到底有多貪喫?」
「妳忘了什麼?反正明天還要來學校,不拿也沒關係吧。」
「不要。我們一起走啦!」
「等等!是我不好,我說過頭了,對不起。」教授雙手合十地向我低頭。
「哦?這不是神宮寺嗎?」
「真是的,你真的很沒有同理心耶,你可要好好反省喔。所以?你偷的運動外套在哪?現在我還能幫你保密,快拿出來吧。」
「你別轉移話題。中午那件事是什麼?」
啊?什麼跟什麼?
教授剛剛的反應很明顯不對勁。他在隱瞞些什麼嗎?
又有我不知情的事,發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超越了我的想像,是要掀起什麼末日之戰(哈米吉多頓)嗎?
聽到這個突然蹦出來的意外名字,讓我的反應稍微慢了一拍,搜尋引擎出現了一點延遲。
「龜嵩也在啊,這麼晚了是怎麼了嗎?」
就──說──了──就是你這種拖拖拉拉的態度讓人火大!!!快一點啦!
你這傢伙,半路殺出來說些什麼胡話!竟敢妨礙我和社長打情罵俏。我得好好讓你這愚蠢的笨蛋切身體會什麼叫做上下關係。DATURA!
應付補考?也就是說那個人考不及格?
我張開了嘴──社長的手迅速抽離。還差一點的說!
「沒有錯,我就是爲此纔來的,你少賣關子快點說出來。」
失去目的地的手抓了抓腦後的頭髮,教授狂吠。
「這件事等喫完飯之後再談吧,我肚子餓了。」一到家庭餐廳,我馬上逼問教授剛剛的事情,卻被他一句話拒絕。我心想太過纏人也不好,只好莫可奈何壓下我簡直想直接無視《聯合國禁止酷刑公約》並好好盤問他的心情。配合小孩的兒戲也是大人的格調,所以我忍。沒錯,畢竟我是個成熟的大人。
「這樣啊,畢竟是教授同學嘛,真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一直在想要怎麼說比較好。抱歉,我無意賣關子,只是我覺得神宮寺大概會覺得不是很舒服──」
「等等、等等,在妳們心中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啊!」
「而且是教授不好吧,這麼晚了還在校內亂晃很奇怪,他這麼做肯定是在做色色的事情。畢竟對方可是教授耶!」
「今天中午她來我們班把白崎叫了出去,據說她好像是想要白崎教她功課吧?也因爲把白崎找出去的人是雨宮,讓這件事情稍微掀起了騷動,就連遲鈍的白崎大概也覺得如坐鍼氈,喫過午餐後就馬上離開了教室。」
社長一邊捂着我的嘴,並對教授多說了一句話。臭社長,看我咬住妳!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冷靜點。」教授介入我們之間。「神宮寺是不是什麼肉都喫,這就先暫且不論,不過妳貪喫是事實吧?」
「我也是的話,那麼這裏就只有一堆沒有同理心的人了……虧我以爲唯有乖乖牌這一點是我的優點呢。媽媽,對不起。」
時機很巧的「……時刻,請留在校內的學生儘速……」廣播聲迴盪在校內。聲波狂奔在空無一人的校舍中,樓下慌忙的腳步聲混合了波紋,發出宛如拍打的聲響,接着又傳來爬樓梯的拖鞋聲。我想那大概是巡邏的老師,也就是夜巡(林布蘭)(注:荷蘭畫家,也是巴洛克繪畫藝術的代表畫家之一,其中一幅著名畫作即是《夜巡》)。
「我說老師啊,妳嘴巴也太壞了,真虧妳在這麼短短時間之內能想到如此暴言粗語,真令人感慨。該不會妳超級在意她?不要緊,她和妳是不同類別的人。不過她確實是老師不擅長相處的閃亮系女孩,這一點我懂。」
我、說、了!纔不是因爲睡覺的時候露出肚子,少瞧不起人了。我這蒲柳之姿可是嬌柔羸弱又敏感!我體弱多病!要是大家不體諒我,我可要暴動出擊喔!
(神宮寺那織)
「唔……就是那個吧?那個像潮妹的──自以爲是女王蜂,腦袋打開來空空,腦漿又光滑柔順像布丁一樣的──典型的布丁腦對吧?我纔不管她是不是什麼混血兒,說什麼有在當模特兒之類的話得寸進尺,對笨男人們使眼色,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事業線的低俗賣身女,你就是在說那個金髮蕩婦對吧?而且模特兒是怎樣?我們學校不是禁止打工嗎?這是什麼特例?難道她收買教職員?色誘?我無法接受這種降低格調的人。」
「我去龜嵩那裏一趟,她一個人也太可憐了。」
「啊──我們一邊喫飯一邊聊,可以嗎?妳聽,現在正好響起放學廣播了。」
「我知道了,迫於無奈我只好順從。」
不過我知道她。因爲她非常顯眼,所以我知道她是誰,就是那傢伙。就是那個像箭毒蛙一樣的女人。
「我知道啦,我現在就說……那個,妳知道雨宮慈衣菜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是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嗎?中午那件事是什麼?」
「夠了,你快點說。」
「等等,教授!別隻把我當壞人對待!社長絕對不是站在你那裏的,她只是懶得理你而已!真是的,我要去跟純告狀──呃,怪了?這麼說起來純沒和你在一起嗎?你一個人?」
爲什麼我非得在意那種布丁腦不可?開什麼玩笑。而且妳說閃亮系又是什麼意思?那傢伙哪裏閃閃發亮了?我無法理解妳的評價基準。
「我去玄關等,妳就去拿吧。」
社長也同意我的意見。對吧?當然會這麼想吧?是這個蠢蛋不好吧?
「呃……行充。我大概忘在抽屜裏了。」
「……龜嵩,妳可真是好人。」
社長從我身後探頭。「哈囉。」
「我去拿行充。」社長小聲這麼說,三步並兩步跳上了樓梯。
「對不起喔,老師的嘴巴有點沒規矩,我稍後會好好念念她的。」
「誰教你──」我的嘴巴突然被社長堵住。
「笨蛋!妳說什麼傻話!」
「妳纔不是這種性格呢,而且也沒那麼暗,要我再爬樓梯好累。我等妳。」
中途我和夜巡(林布蘭)擦身而過。對方好像說了些什麼,我用「再見」一句話打發掉。
「給我把別人的話給聽到最後!」
社長一直拉着我的手,我疲憊不堪的雙腳只得不情不願地轉向樓梯。
那不就是笨蛋嗎?根本就是馬基維利說的第三種腦嘛!看吧,果然是布丁腦。
「好了,妳想問的是今天中午的事,對吧?」喫過飯之後,大概是因爲沒辦法忍受我一直表現出不悅的模樣,教授終於起了頭。太慢了!
「充電器上課就不能充電了!要是我抽卡的時候沒電了怎麼辦?要是我當時籤運很好可是會暴斃的。而且我還得解每日任務──」
「正常來想確實是這樣,純怎麼可能會接受這麼麻煩的事──」
可是他前陣子不是纔剛接過麻煩的任務嗎!啊──不對不對,畢竟那是琉實拜託他的,他不會聽不知名又來歷不明、莫名其妙女人的要求吧?
「老師?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不過神宮寺,可不能大意輕敵喔。雖然我認爲應該不會,不過要是有萬一……不,如果有億一,雨宮是看中了白崎纔會找這個藉口接近他──」
「什麼?找藉口接近他是怎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不就只是個狐狸精嗎?意思就是她在用美人計?是在暗送秋波?開什麼玩笑。就算不是這樣,爲了補考請他教功課又是怎樣?補考那種東西出題範圍又不會變,根本不需要什麼對策好不好!而且不是還有重修嗎?那些事自己做不就得了,還去拜託別人實在有夠不明所以。」
我這是正論吧?沒有說錯吧?
「好啦好啦,我也只是說這種可能性不爲零罷了,而且我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妳放心吧。怎麼能只讓那傢伙有這麼好的甜頭!」
「怎麼?慈衣菜那類型的人難道是教授同學的菜?」
社長雙眼放光、眼神燦爛。妳想這樣汲取戀愛八卦的氣息還緊抓不放我是沒意見,不過妳真的對教授的喜好有興趣?沒有吧?
「只要是女生,教授誰都好啦,反正他只是想做色色的事情而已,真的差勁得很乾脆。你的惡評已經傳遍了我們這屆學生,要選獵物請選別屆學生或其他學校的人吧。」
「纔不是!我纔沒有落魄到寧濫勿缺!妳們也懂的吧?看看雨宮那身材,那正是西洋血脈才能塑造的神之傑作。蘊藏在那制服之下,主張自我存在的胸部,緊緻纖瘦的腰,堪稱繆思女神!」
這傢伙是怎樣?讓人超級不悅,真希望他消失。
「實際上,慈衣菜的身材確實很好,不愧是模特兒。不過既然你這麼讚譽有加,你也試着攀談不就好了?」
「我當然搭過話,不過對方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遜爆。實在大快人心到咖啡歐蕾真美味。
噗呼~~教授的失敗談真是最棒的調味料,要我喝幾杯都行。
「喂,神宮寺!我聽到了!」
「討厭,我真是的,把心裏想的講出來了嗎?」
「老師,妳這樣有點太假了喔,妳嘴角勾起的賊笑,角度簡直明顯到令人舒爽。」
「說的也是,我肚子餓扁了。」
琉實完全專注在看貓的臉。
「對啊,我也嚇了一跳。看來活了七年,就是金魚也會變大呢。」
「挪威森林貓。」雨宮將愛因抱給琉實。「來。」
我趕緊跟着琉實一起坐下,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錯失時機並被遺留在後。
她到底多有錢啊……
「咦?怎麼?純,你在害羞嗎?爲什麼?剛剛有遇到那種情境?」
※ ※ ※
「是……是啊。」我回答後,雨宮隨意地「OK」了一聲,接着從彷彿會出現在美國電影中、專業級大小的冰箱裏,拿出寶特瓶裝的礦泉水。
「愛因。」
「你那是什麼反應?那可是貓喔!」琉實鼓起雙頰。
「對了!貓咪呢?牠在哪裏?」琉實的聲音充滿雀躍。
「咦~叫愛因弟弟不是很好嗎?很可愛呀。啊,牠轉過來了!」
「妳不用一一點出來。別一直盯着我瞧啦。」
──播種沒有收穫困難。
老實說,我原本心裏還想「爲什麼非得去雨宮家裏?真是麻煩」,不過若能參觀到這麼壯觀的建築,這麼點小麻煩也讓我覺得有辦法忍耐。
眼前的景象實在太沒有現實感,讓我只說得出庸俗的話語。真沒資格說琉實呢。
小時候,琉實和那織時常想要養貓或狗,甚至約會的時候,我還被強行帶去貓咖過。貓狗確實很可愛,不過對此沒有特別執着的我,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去接觸小型生物。我還記得琉實當時半取笑地說「你好生硬」還有「不用怕,摸摸看吧。」這類的話。
「妳久違地有個和貓玩樂的機會,就別在意我了。」
「被繆思女神打發的可憐教授大人,你願意好好幫我妨礙對方吧?雖然我不認爲純會接受──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這是我的請求,你會聽從吧?」
琉實用手比出巨大化的尺寸。那隻金魚像到飼主,很會喫。
「噗!哈哈哈!什麼跟什麼啊?真的很莫名其妙耶。來,你們隨便找個地方坐就好,還是要去露臺多看一下風景?這個高度不會有蟲,很舒服喔。」
「這個品種還會變大吧?我記得是挪威……」
「愛因……妹妹?弟弟?」
「弟弟,牠是公的。」雨宮重新抱好毛茸茸的貓──愛因。那動作完全和抱着小孩的母親一樣。「來,跟小琉打招呼。」
該不會──實在不可能吧。
像我老是馬上會思考由來,不過就其他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意外地並非如此吧。比如喜歡發音,或是剛剛好看到類似的詞語。
什麼密迪板啊……自己說着說着開始空虛了起來。
雨宮將礦泉水放到我面前,坐到我的斜前方。放置着礦泉水的矮桌就顏色上來看,大概是玫瑰木傢俱吧。前陣子我在查密迪板的製作方法時,也順帶調查了一些關於木材的資訊,沒想到這些知識會運用在這種地方。
一切都太超乎常規,我的思緒實在跟不上。
「對啊,景色不錯吧?這裏比周遭建築要高,我個人最喜歡的一點就是衝完澡之後可以不用在意走光,裸體四處亂走。」
「噯,小琉,阿奇這個舉動該不會是在害羞吧?他剛剛很露骨地撇開了視線。」
「果然是晴空塔啊。應該說這裏到底是怎樣?妳住在這種地方嗎?」
在決定要來雨宮家的時候,雨宮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了一句:「我家有貓喔,你們沒問題嗎?」,聞言琉實說着「咦?有貓?妳沒有上傳IG對吧?畢竟我不知道這件事,我超想看!」並開始興奮了起來,接連不斷地用「是什麼樣的貓?什麼種的貓?」等等問句進攻雨宮。雨宮看起來也沒有不情願,得意洋洋地秀出了手機裏的照片邊說:「就是牠。真的很可愛吧?要是我上傳牠的照片會沒完沒了,所以才故意沒有上傳到網路上。應該說我家孩子實在太強大,感覺我會相形見絀。」
愛因在琉實手中驚跳了一下。妳別嚇牠啊,很可憐耶。
「是沒什麼關係,不過一般來說都會好奇名字的由來吧?」
「幾乎是鯽了,那個尺寸根本不是金魚。」
雨宮特地繞到我身邊來,探頭望着我詢問。那湛藍的雙瞳映入我的眼,上方的秀眉曲線悠緩,鼻樑高挺,再搭配隱約透出血管的雪白肌膚。被雨宮緊緊盯着,感到窘迫的我不禁降下視線──的彼端,則是凌亂敞開的襯衫,露出一片胸口。我慌張地移開視線,隨後又覺得有些露骨,便拿起水混淆自己撇開視線的意圖。
當我被消極的思考所困,雨宮突然站起身來,彷彿宣誓一般邊拍手並大聲說道:「既然已經跟小琉確認過事情,我們就來喫飯吧!」
「呃……喝……喝水就好了吧?」琉實小聲詢問我。
和我並肩站在窗邊的琉實,結結巴巴地說着國語。
「總……總之,先坐下來吧──露臺的部分,稍後再讓我參觀。」
雖然我聽說過傳聞,大概知道雨宮的父母都是服裝設計師,不過原來是這種級別的嗎?到這個程度,我心中已經不是畏縮膽怯,而是有種來參觀稀有設施的感覺。琉實比我還要更感震撼,口中始終喃喃些「嗚哇」或「這是什麼?」的話語。伴隨着她毀滅性的國語能力,一雙大眼不停眨呀眨的。
別每件事情都拿出來說啊……應該說別去問琉實!可惡,我好想回家。這是什麼酷刑?
「純,有貓耶!」
裸體?
「嗯,似乎有貓呢。」
(白崎純)
「哦──隨便我啊……」雨宮彎了彎身體,對琉實搭話:
我在一旁看着仔細盯着愛因的琉實,一邊詢問:「爲什麼會取名『愛因』啊?」
「哇!還挺有重量的。哇~乖乖乖。就算讓我抱,這孩子也完全不爲所動耶,看起來好像還很困。」被琉實抱在懷裏的愛因短短叫了一聲。「啊,牠回應我了!」
我一邊摸了摸社長的頭,一邊叮囑教授:
說到她帶我們進入的房間時,那簡直像進入電影中的世界一般,房間看起來和黑手黨或企業幹部帶情婦去的空中別墅簡直別無二致──就是會單手拿葡萄酒的那種世界──實際上她家電視旁的玻璃櫃上確實擺着洋酒。該不會是雨宮喝……不可能吧。
「好啦好啦,那件事一邊喫飯一邊談就好了。對吧,小琉?妳餓了吧?」
雨宮擔任的職位,則是排列在書店雜誌上的模特兒。
「啊──牠大概在睡覺。就算我回家,那傢伙也會若無其事地睡覺呢,一般來說不是都要迎接飼主回家嗎?我把牠帶過來,妳等我一下。」雨宮走出了客廳。
琉實的聲音高亢,纏人地想要看我的臉。
「纔沒有那樣呢!話說回來,妳家真是超乎想像。我們與其說是膩在一起,不如說是根本不知道該待在哪裏比較好,真的動彈不得。」
雨宮在琉實耳邊說了些話,後者一臉毫不介意的模樣揮了揮手後說了「沒有沒有,妳怎麼突然這麼問?」。真不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我壓抑自己想詢問的心情,視線移向窗外。外面的風景和自家窗戶切割下來的光景,完完全全不一樣。
我和琉實完全被這間房裏的氣場吞噬,不知道該坐在哪裏纔好──應該說不知道該存在於哪裏比較好,只能一直站在窗戶旁動彈不得。
「好了。」打開了寶特瓶蓋子,雨宮向前蹲。「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向小琉確認一件事情──可以嗎?」
嗯,這傢伙或許真的很可愛吧。我是說貓。我是在說貓喔。

「呃……憑感覺取的。」
「牠是不是還很困?牠叫什麼名字?」
那隻貓的嘴邊、肚子和腳部有着白毛,不過眼睛附近到後背則生着淡淡的灰毛,簡直像是穿了灰色的長袍一樣。貓看起來似乎剛睡醒,在緩緩眨了眨眼後將臉塞進了雨宮的手臂──手臂和胸部之間。
「隨便妳叫吧。」
「既然小琉都這麼說了,白崎也──這樣好難叫,可以叫你阿奇嗎?還是要跟小琉一樣,用『純』這個名字稱呼你比較好?」
直到琉實提起這個話題之前,我完全忘了貓的事。
我一邊回想着這些事,接着雨宮抱着毛茸茸的貓走了回來。
「對對對,我家的金魚超級大,大概有這麼大。」
沒想到同屆的同學中,居然有人住在這種地方,而且父母還是服裝設計師,雨宮本人也在擔任模特兒。一切實在太過完美到聽起來有些虛假,欠缺真實感。
「嗯!包在我身上!」
我差點把嘴裏那口水噴了出來。啊──這個女人到底想怎樣!
等等。聽完這句話,要是有反應就輸了。我假裝自己沒有聽見。當然也不會去想像,我可以斷言。還好琉實的思考功能似乎下降,只是喃喃念道:「確實,在這裏就不用擔心有人偷窺了……」
「金魚是鯽魚的改良種」這句話提到了我的咽喉,不過我想她們大概對此不感興趣,便硬生生吞了下去。這不重要,她剛剛說過自己真正想要的其實是狗,對吧?
「你說的鯽是指鯽魚?」
「真的假的?金魚有辦法變那麼大?」
「應該要先談課業那件事吧?」
我自知家裏絕對不貧窮,算是較幸運的家庭,不過無論如何都會拿自家來做比較。我和雨宮相比,自己究竟贏過她什麼?大概只有成績了吧。
「我原本想要狗,但是媽咪很討厭狗,好像是因爲小時候被狗咬過之類的。不過妳不覺得根本不需要介意那種陳年往事嗎?而且媽咪明明就沒那麼常在家。」
比起我,她獲得的是世界的肯定。
「什麼跟什麼?一般來說都會有個由來吧?」
「我們纔沒秀恩愛。」「我們纔沒有秀恩愛呢!」
沒錯,這是以防萬一。保險可是很重要的,無論何事,小心翼翼總會是好的。
雖然成績好是好,也不過只是在校內名列前茅,並沒有優秀到能在全國模擬考中獲得第一名。這不過是狹隘世界中的評價。
看起來高度有兩公尺以上的窗戶外頭,隱約能見一座神似晴空塔的建築。這是怎樣?竟然有同屆同學住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會取這樣的名字──不限於寵物的名字,我時常會好奇命名的意圖。若是源自於德語的Ein,其意義就是數字一,不過這不像是會拿來幫貓取的名字;話雖如此,感覺也不是取自卡巴拉的Ain。該不會真的是愛因斯坦吧?還是源自於某個角色嗎?
「噯,你們喝水可以嗎?還是想要喝果汁?」
「光是能養貓就很好了,哪像我家,爸爸對貓和狗都會過敏,所以哪種都不能養。好像是有毛的動物都不行,我家只有一隻金魚。」
「咦──?可是你們散發出隨時要搭肩的氛圍耶,真是煽情~」
「你們兩個怎麼那麼親密地一起看風景?禁止在別人家裏秀恩愛!」
我再次環顧房間內部。牆壁上掛着粗估大概有一百吋大小的電視,餐桌是桃花心木製品,天花板垂着吊扇,長絨毛地毯上座落着一張深藍色大沙發,搞不好要三位數的萬圓左右……從房間內的氛圍來看,做出這種價位的判斷大概不會有錯。這個房間很明顯,使用錢的方式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搭上與家反方向的電車,在雨宮的帶路下抵達的公寓一看就知道其高級程度,甚至也比周遭突出一些。理所當然的,不難想像保全系統也相當完善,就連搭電梯也需要電梯卡般滴水不漏,甚至讓人感到像是某種政府機密設施的氛圍。簡直像小說和電影一樣。
「不知道我家愛因會長多大。」
「嘿嘿,那我要更靠近一點盯着妳。」社長用色慾薰心的聲音這麼說着,並抱了過來。
雖然我有朋友也住在塔式公寓,不過雨宮居住的公寓等級不同。就連對此不精專的我都能感受到這一點。誇張的入口大門和櫃檯管理人員,再加上設置了重重保全系統,最令我感到訝異的是,雨宮竟然住在最頂層。
啊啊,別看我!算我拜託妳們別管我──
琉實抱着愛因,屁股向前拖去,靠近雨宮。「什麼?」
「噯……純,那是……晴空塔……對吧?」
「該不會阿奇你是看到人家的乳溝感到興奮?討厭,超級純情耶!好可愛。」
「嗚哇,太差勁了。」
「我要回──」雨宮壓住了我想站起來的肩膀,被猛然截斷力氣的我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接着雨宮就這樣按着我的肩,像是在安撫孩子一般,用帶有笑意、難以形容的成熟神情說道:「別說那種話。好了,在我做好飯之前,你可要乖乖等在這裏!」
雖然很不甘心,雖然非常不甘心──不過我有點看入神了。
不,畢竟對方是模特兒,塑造出表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對吧?是這樣沒錯吧?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好了~那我就鼓起幹勁來做飯吧!」簡直像是要去幹架似的,雨宮折了折自己的手指關節。
「我也來幫忙!妳要做什麼?」
「其實我家有咖哩,所以只是要熱一下而已。」
「那要來做點沙拉嗎?」
「也是,剩下的就隨意做吧。這樣可以吧,阿奇?」
「喔……喔喔。」突然被問話,我光是說出結巴的回應就拚盡了全力。
自從來到這個房間後,我始終被雨宮的節奏帶着走,真擾亂我的步調。這種時候,教授大概可以很順地扮起丑角,但是很不巧地,我沒有那麼精巧的應變能力。
有時候我會很羨慕教授的人設。我也想像那樣無論何事都能簡單帶過去,但儘管勉強自己表現出那種態度,也會在某些地方露出馬腳。而且事到如今,就算我散發出那麼開朗的氣質,周遭人也會說「白崎,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想改人設?」之類的話,簡直可以看到更加羞恥的未來在等着我。
要是我對教授這麼說,感覺他會衝着我怒吼:「我可也有很多煩惱的!」
也就是說想了這麼多,維持現狀還是最好的──到頭來,人們還是總是喫碗內看碗外。
好了,我也來幫點什麼忙……本來是這麼想,琉實卻說了句「那麼純就負責陪愛因吧」,於是我順勢接下了愛因。
我的視線落到愛因身上。真是的,你這麼輕鬆真好──我差點要對貓說話,不過卻緊急煞車。愛因轉動着身體,似乎是在尋找適合睡覺的姿勢。說貓是瞌睡蟲(注:日本有種說法,由於貓有大半天都在睡覺,因此據說日語發音相同的「寢子(愛睡的孩子)」是「貓」的語源。不過這種說法並未受到證實)真是有道理。話說回來,我的雙臂漸漸溫暖了起來。
原來貓的體溫這麼高。我明明有摸過,卻沒有發現。
我抬起頭,看到兩名高中女生穿着圍裙,站在中島式廚房。
琉實從小就時常像這樣幫阿姨的忙,所以我看到琉實下廚的模樣並不會產生異樣感。當然,那織幾乎不會去幫忙,頂多只會幫忙擺放餐具而已,而且還要人家三催四請。所以國中時期,那織加入烹飪社的時候,琉實才會感到很高興。那織終於也要──差不多是抱着這種心情。
「什麼──?阿奇也不知道啊~~你明明是全年級第一名耶~~???」
雨宮做的咖哩很好喫。不是家裏會端出來的那種等級,硬要說的話偏正統風──說是店裏端出來的咖哩也不奇怪。老實說,我小看她了。
「試做之後意外地很簡單,小琉一定也做得出來。只要有咖哩粉,大多都做得出咖哩。只不過喫了咖哩,就會讓人想喫印度烤餅呢。」
「以往我不也很支持妳嗎?」
「因爲工作很忙,害我完全沒有讀書……應該說,上課時間我幾乎都在睡覺。雖然有跟大家借筆記,但我也幾乎都沒看。」
「對!可是小琉說那織絕對沒辦法,所以我才決定要拜託你。事情就是這樣,麻煩了!」
「不是,這是我從零開始做的。」
這是什麼兜圈情境?
阿口……嗯,真是符合模特兒風格的稱呼,沒有比這還要更簡潔明瞭的了。
「嗯……因爲你頭腦很聰明?」
我能理解琉實的意思,她大概對於把我牽扯進來感到責任心吧。雖說是一鼓作氣下說出口的話,但畢竟下決定的人還是我,她沒有必要負起這份責任。
「那當然會不及格。」
「喂,明明就是妳要我教妳功課,爲什麼講得一臉嫌麻煩!」
雖然我自認自己沒有用那種眼光看待過雨宮,不過被某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所束縛也是不爭的事實。到頭來,我和那些流傳無聊傳聞的傢伙,大概沒什麼差別吧。雖然和龜嵩說的意涵不同,不過我來拓展視野或許比較好。刻板印象會讓判斷產生偏差。
「我肚子太飽了,實在沒辦法思考啦。總之就是這樣,到補考之前麻煩你了。好嗎?阿奇老師!多指教!然後妳剛剛說什麼?點心──」
從雨宮家回去的路上,琉實一臉擔心地開口問我。
是爲了讓母親可以隨時回家來,才特意維持這個樣子嗎?類似孩子獨立出去之後,父母會讓小孩房保持原樣是一樣的心理?
我和阿姨當時一搭一唱地說「肯定是衝着點心去的」、「我也這麼想」就是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畢竟我還有工作排程,媽咪也很生氣,我不快點解決掉課業會很慘的。媽咪竟然還說我考這種成績,要讓我辭掉模特兒的工作。雖然我不覺得她會這麼做啦……」雨宮一邊撫着髮絲,一邊嘟起了嘴脣。
「嗯,順利。雖然老實說壓力不小。」
雨宮一邊摸着蜷曲一旁的愛因,很順口地說出專有名詞。
「這個,我無可挑剔地覺得好喫。」
「我一直到剛剛也是這麼想的。」
「抱歉,我只是開玩笑。言歸正傳,妳是因爲不及格科目有三科,纔會希望我教妳讀書,對吧?爲了能儘快解決掉麻煩。」
「因爲做便當很麻煩,而且放學後我還要去拍照,便當盒也很礙事。」
「啊,你在講課業的事?」雨宮的眉心稍稍皺了起來,露出厭惡的表情。
「那我當你願意接受可以嗎?可以吧?好!」
「這是什麼邏輯?我完全看不到任何關聯──」
「爲什麼?你那是不願意接受的意思?是不想教我的意思?」
「對了!下次你要不要打打看籃球?我來教你。」
英國啊……雖然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不過算了。現在並不是在聊這方面的事。
該不會雨宮還挺厲害的?
「怎麼?你這麼支持我啊?是怎麼了?」
「等一下。妳們要暢聊料理是無妨,不過我們來這裏的另有目的吧?咖哩確實很好喫,謝謝妳,不過這是兩碼子事。」
「那是誰?我不認識。那種不認識的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不過對我來說,只要有人願意教我課業其實誰都可以啦,而阿奇是我們這屆中頭腦最好的,對吧?也就是最強的人嘛,既然這樣拜託你比較好!我只是這麼想而已。你果然還是不想嗎?你不想的話就直說,我會去找別人。我可不喜歡不幹不脆的人,我看在你是小琉朋友的份上,纔想說應該可以相信你──不過這也沒辦法,我有點失望呢。」
「我纔不要,妳也知道我不擅長球類運動吧?」
「印度烤餅更簡單呢。只不過若要烤印度烤餅,我果然還是會想要用坦都爐。」
「是啊,我沒聽過。既然妳說『烤印度烤餅』,那麼應該是窯之類的吧?」
因爲我知道自己打得不好。
「我知道了。只要教到補考就行了吧?這之後的我就不接受了。」
「啊,你剛剛說了『還』。既然還沒有,就代表你願意教我吧?」
雨宮露出滿意的笑容說道:「這樣纔對嘛。」
「話說回來,既然妳這麼會下廚就早點說嘛!妳完全沒說過這種事,而且午餐也總是去學餐喫或買麪包。」
琉實疊起空盤一邊說着。
「該不會……連印度烤餅妳都會……自己做嗎?」
「啊──經妳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這樣啊……順帶一問,點心那類的──」
「謝了!畢竟這道菜我還算有自信!」
交往期間僅有一次,琉實曾經邀我打過籃球,那時候我也拒絕了她。我不想特地表現出不中用的一面給她看。我是真的不擅長球類運動,尤其是籃球,唯有籃球我總是會避開,體育選修時我也選了別的球類運動。和琉實站在同樣的場地上,讓我感到很難爲情。
繼龜嵩之後,竟然連琉實都換到看好戲那邊了。
「「坦都爐?」」
「就~說~了,我還沒說要接受吧?」
琉實的嘴角殘留着一點害羞,眯眼露出笑容。
其實她是爲了和別人──也就是母親一起喫,纔會做這麼多的吧?
「好啦好啦,妳這麼突然拜託純,他大概也很迷惘──」
「語尾是疑問句?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阿奇是第一名吧?」
這麼說的我也一樣,這個稱呼也再簡潔明瞭不過,實在沒資格說別人。
「差不多快全國了吧?練習還順利嗎?」
雨宮壞笑的臉雖然令人不快,不過不懂裝懂違反我的原則。
「妳沒必要道歉,答應她的人是我。」
「我是沒講到這種地步──」
「唔……嗯……感覺真抱歉。」
我完全沒有思考過坦都裏的意涵,原來是源自烹調方法。真是充滿了我不知道的知識,先入爲主的觀念果然不好。只不過既然這樣,印度烤餅也給我叫坦都裏烤餅啊!爲什麼只有雞肉特別分開來講?我無法接受,這個規則有漏洞。
「噯,真的好嗎?」
雨宮手比出的位置正好有一個孩童那麼高。確實很大。
「不要緊,就算你技術不好我也不會笑你。你想,你不是要教慈衣菜功課嗎?所以我也來教你怎麼打籃球。」
「唔……有三科。古文、世界史、化學。」
原來她是英文組嗎?我還以爲是普通組。然後雨宮的父親原來是英國人,我都不知道,擅自斷定是美國人──應該說,我根本就沒有興趣。
「三科也太不妙了,國中時期妳還沒有這麼慘吧?」
「總之,讓我先整理一下狀況。首先,妳有幾科不及格?還有科目是?」
「是沒錯,不過聽到你又再度鼓勵我一次,讓我……沒什麼。謝謝你,我非常開心。」
「不會吧!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坦都裏』是什麼香料的意思。」
「等等、等等!話還沒說完!多指教個鬼!」
我不禁向琉實尋求協助,琉實則露出彷彿開心卻又困擾般──彷彿一如往常站在後方看着那織大吵大鬧的那種神情,嘴脣靠着寶特瓶口看着我的方向。她大概已經猜到,我差不多要求助於她了吧。一和我對上視線,她便輕輕抬了抬下巴,彷彿在說「你就接下了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妳一開始原本想拜託那織吧?」
「妳爲什麼要找我?找其他人教也行吧?」
看到她從冰箱拿出鍋子加熱的模樣,讓我有了這種想法。
說到雨宮,大概是被拒絕的人心生嫉妒,或是看雨宮不順眼的女生在流傳的吧,據說她有年長男友──有的說是大學生、有的說是社會人士──而且男友如衣服一個個換。我也曾聽說過她和攝影師上牀、是社長的情婦,還是和中年大叔怎麼樣的諸如此類的傳聞。我一面覺得無聊,老實說對雨宮慈衣菜這位同學沒有興趣的我,一面覺得顯眼的人真是辛苦。
「以往妳不也戰勝這種壓力了嗎?總之好好享受吧。」
「阿口不是有參加社團嗎?他和小琉一樣感覺很忙碌。話說『安吾』是什麼?你都用安吾來叫阿口嗎?爲什麼?」
「爲什麼語尾是疑問句?」
「那織確實是沒辦法,不過就算不找我──比如說安吾……我的意思是坂口,妳和那傢伙很要好吧?而且真要找的話,也還有其他女生──」
「主要是背誦型的呢,英語果然沒有不及格嗎?」
感覺到氣氛變凝重,必須換個話題纔行。
「原來如此,我瞭解大概的理由了。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
或許能發現至今爲止沒有注意到的事情──也包含自己在內啊。
「喂,阿奇,你說英語也實在太瞧不起人了吧?人家好歹也是英文組的喔!而且爹地可是英國人呢,雖然我沒有拿到非常亮眼的分數,但沒有不及格啦。」
琉實探頭望着我。什麼啦,別一直盯着我看。
根據琉實所說,雨宮的母親似乎不常在家。充滿沉穩色彩、看起來很高級的許多傢俱,再加上不適合女高中生的洋酒和油畫等物品。這些恐怕是雨宮母親的喜好吧──從這個房子中,感覺不到雨宮本身的味道。
「嗯,這也沒辦法啊。不要緊,既然已經接下來,我就會好好做到底。」
「真的好好喫,甚至讓我想帶回家。這是用市售的咖哩塊嗎?」
琉實代替我說出了我想說的話。這也難怪會考不及格。
我又和琉實異口同聲了。那發音簡直像鬥牛士的英文……但我卻聽不懂。那是什麼東西?
雖然我有聽琉實說過,不過我想親口聽本人陳述。
「對呀。」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坦都裏烤雞是因爲用坦都爐窯烤,所以才叫『坦都裏』嗎?」
「對對對,真虧你知道,就是指一種類似巨大壺狀的烤窯,要把印度烤餅貼在內側進行烘烤。如果有坦都爐的話,還能做坦都裏烤雞……不過坦都爐不小,大小大概是這樣子。如果真的要買就只能設置在露臺了吧?但是若把坦都爐放在露臺,那麼披薩窯爐──」
畢竟──那不管怎麼看,都不是一人份的量。
「因爲有位作家叫坂口安吾,所以才這麼稱呼他。」
比起琉實,我的重點在雨宮身上。她會下廚讓我感到意外。大家常說不可以以貌取人,不過她那種看起來喜歡打扮的潮妹風格,讓人難以聯想到下廚──雖然我對她的印象也沒有深刻到能這麼評斷。畢竟我不瞭解雨宮,也沒有和她聊過天,唯有這件事完全是靠外觀進行判斷,也就是自作主張的先入爲主觀念。
至於會邀請我們喫晚餐的真正理由,其實是希望我們幫忙處理那鍋咖哩──這應該是多慮了吧。我一邊眺望着雨宮和琉實開心笑鬧的模樣,拋開了自己多餘的想法。
講白了,我的腦中根本就不存在從零開始做咖哩這種想法。小學生時期學校有做過咖哩,就算是我也……知道大致上的做法。要把材料放入鍋中,再放入咖哩塊。肯定是這樣沒錯。而不使用那個咖哩塊就能製作咖哩的說法,我實在想像不出來。
我反射性這麼回答。一聽到她搬出琉實的名字就讓我不禁產生反應,不過這種回應或許太孩子氣了。有一半也算是我豁出去。
「咦?意思是妳沒有用咖哩塊就做出來了?」琉實問完後,我接着問:「咖哩可以不用咖哩塊就做得出來嗎?」
我斂下眼,一雙令人懷念的鞋子映入眼簾。好吧,我偶爾也陪陪妳吧。刻板印象可不好,說不定試過之後我會覺得有趣。於是我改變了說到中途的話語後續:
「妳絕對不能笑我喔。」
「什麼?你真的要打嗎!」
「不是妳叫我打的嗎!!!」
「畢竟我沒想到你願意打籃球──真的嗎?你真的願意打?」
「我剛剛不是也說了嗎?既然我答應了就會做到。不過相對的,妳也要陪我去看我喜歡的電影,包含鑑賞過後要分享感想。」
「嗚呃!那肯定是很長的電影吧。」琉實打從心底厭惡般皺起了臉。
別露出這麼厭惡的表情嘛,我又不會要妳不中斷地把《戰爭與和平》看完。
「這樣作爲交換條件纔是正確的,對吧?」
「如果邀請那織的話,她會來嗎?打籃球。」
「應該不會來吧。我敢斷言妳不管怎麼問都沒用,她肯定會說『爲什麼我非得讓自己流汗不可啊?莫名其妙』這種話。」
看到我這麼說,琉實便停下腳步笑了起來。
「肯定是這樣沒錯!她一定會這麼說。家庭旅遊的時候,我邀她去洗三溫暖,她對我說:『去流汗,把汗洗掉,然後又流汗,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這就和挖洞之後再把洞填滿不是一樣嗎?而且三溫暖根本是酷刑。』,還用超級輕蔑的眼神看我。」
我和那織一樣,很不喜歡洗三溫暖。簡單來說,我也不喜歡流汗,所以我能理解那織的心情──該不會琉實是想要將自己喜歡的事物,共享給我和那織嗎?她邀請我打籃球,又邀那織去洗三溫暖……仔細想想,這種事情過去發生過很多次。和琉實約會的時候,我自以爲有在陪琉實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情,但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這還真是盛大的誤會。
從小,琉實就一直配合著我和那織。
雨宮是琉實的朋友──我一直忘記了這件重要的事情。雖然剛剛是一鼓作氣答應下來,不過我很慶幸自己接下這個委託。
「我實在想像不出那織乖乖進入三溫暖烤箱的模樣,躺在在溫吞的露天浴池中還比較符合那織的風格。感覺那傢伙長大之後,會邊泡澡邊喝日本酒呢。」
「感覺會耶!話說回來你剛剛是不是想像了那織的裸體?」
「妳……我纔沒有──!」
「我開玩笑的啦。還有,今天各方面都謝謝你。」
「有點要事要處理,回家路上──」
啊,厚顏無恥是多餘的。我纔不厚顏無恥。
■前提:琉實和此事有關。純和布丁腦沒有見過面。
若基於「琉實和此事有關」這個假設來思考,大概會分這兩種模式。不過無論是哪一種,中午純被叫出去時,琉實沒有在場感覺都很不自然。她並沒有登場在教授的陳述中。因爲是同班所以沒有特意點出來?這麼說起來,教授說布丁腦「把白崎叫了出去」,也就是說,他們兩人是在教室外進行對話,至於琉實究竟在不在這一點不明。唔嗯……不確定的部分很多,這一切都不過是推測。
※ ※ ※
挪威森林貓!是那毛茸茸的長毛貓?
囉唆!小心我喵你喔!
「我和純──」
只見他對這個問題露出些許傷腦筋的表情,隨後露出認命的神色。看到純的臉色,我心中冒出不祥的預感。應該不會吧?不可能吧?
「你要確認看──痛!」後腦勺感應到衝擊!妳這個無腦肌肉女!「喂,很痛耶!妳別打我!」要是影響到我優秀的腦細胞,妳要怎麼賠我!
「爲什麼沒帶我一起去!太狡猾了!有挪威森林貓的話我也想去啊!你們不是知道我喜歡貓嗎?這幫無情的傢伙!」
「我答應她了。不過只有到補考這段期間而已。」
「功課什麼的那件事,你應該拒絕了吧?」
教功課的事情被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雖然去她家這件事情也是啦!不過最重要的是教功課這件事情吧!關鍵重點是這件事纔對!這纔是我最想問的事情!
「嗚哇,真的耶。虧我回來之前還有用滾輪黏過一遍。」
就算只有照片也好,我想看毛茸茸!快點讓我看看貓咪大大吧!
「怎麼可能?而且那隻貓雖然很可愛,不過態度可厚顏無恥了,簡直像某個──」
國中時期同班,喜歡錶現自我的琉實是班長,布丁腦很明顯就是問題學生,再加上又是前熱舞社。與此相對,琉實則是籃球社。無論哪一邊都是自我意識過剩女子的巢穴。
【假設】布丁腦→委託琉實介紹純給自己(爲了請他教自己課業)。
「你還在嫌啊?還不是多虧去了慈衣菜家,你才能和愛因變好,那不是很好嗎?」
假設純是在和布丁腦談事好了,那麼琉實呢?和社團的人一起去喫飯,剛剛好回程遇到……之類的?雖然這也並非不可能……但是照現下的情況來看,推測他們是一起行動會比較自然。這是探員的直覺。
簡單地立出假設吧。多餘的情報應該要排除在外。布丁腦對純有什麼想法,那不過只是教授的想像罷了。唯一的事實就是「布丁腦想請純教自己功課」這一點而已,而其理由參考教授和社長的意見,推測是因爲補考。
和社長分頭,從車站走回家的途中,我順道去了一趟書店。雖然錢包令人擔憂,不過只要向媽媽申請今天的晚餐費,至少能抵掉買本書的錢。今天教授請客,這麼看來實質上我有賺,真完美,財務規劃的祕技。
得在進家門之前告訴她一下,不然爸爸就會被淚水和鼻涕淹死,變成土左衛門(注:在日文有溺死屍體之意)。
「我沒有在問琉實。」盤問要一個一個來,並尋找兩人應對的差異之處。這可是基本。
「純,你的長褲屁股那裏有很多貓毛喔。」
「既然妳在車站就已經看到我們,怎麼不跟我們打聲招呼──」
■狀況:布丁腦想要純教自己課業。
「謝什麼?」
我明明都事先聲明瞭,琉實竟然還是插嘴。不過她看起來似乎在說實話,所以就算了。
「我們一起去了雨宮慈衣菜的家,現在正要回家。妳應該至少知道名字吧?慈衣菜想要純教她功課,我們一直到剛剛都在講那件事。」
「誰教妳要說蠢話!好了,快點回家了。」
「那織,妳的語言能力掛了,冷靜點。」
「不,那隻貓根本一點也不親我──」
純突然噤口不語。等等等等等等,你倒是給我說下去啊!
「噯,你剛剛說臉很可愛,是在說我吧?」
好狡猾!我沒聽說有貓!
這件事情或多或少都和琉實有關,以這個前提來思考比較好。我真是大意,竟然忘記重要的事情了。我身邊不是就有一個最棘手的人物嗎?
我靠近了純,首先直搗核心偏旁邊一點的要害:「噯,你爲什麼和琉實一起回家?」
爲什麼這麼晚了,那兩個人會走在一起?
我一邊品味着自己選對書的預感,喜孜孜地想快點回家並走出書店,便看到穿着我們校服的一男一女走在前面不遠處。那個背影,該不會是──我稍微拉近距離。
「噯,那織。」
今天中午出沒在升學班把純叫出來。
「我也不懂,只能說是隨波逐流就去了。一開始本來是打算找個地方邊喫晚餐邊談,不過聊着聊着就變這樣了。」
這是什麼!這個生物是怎樣?不妙、太不妙了,光靠「尊貴」這個詞語根本不夠表達。好想用臉蹭牠的肚子!好想鑽進牠長了鬍鬚、突出的臉內側!好想聞聞牠耳間的氣味!想緊緊吸附住在牠的肉球上!我想吸貓生活!
妳不用叫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啦,炫耀肺活量煩死了。我想妳肯定有很強健的橫隔膜吧?感覺很有嚼勁,真是令人羨慕至極。
「──!喂,純!這是怎樣?我可沒有帶把喔?我沒有帶把!」
和睦又親密──雖然我不想用這種詞語,不過就旁人眼光來看他們就是如此。我靠近了他們。兩人傳來的零碎話語,都是些料理什麼很好喫之類的,均是聽起來和那件事沒有關係的內容。
「是啊,確實很好喫。」
就是啊,畢竟要純一個人和布丁腦談話──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兩人之間介入一個琉實比較讓人信服。也就是說,純邀了琉實一起去處理?卻不和我商量?
「嗯。」純簡短回應後邁開步伐,我抬頭仰望他的側臉,一邊回憶起我想問他的事情──去了那個女人家裏後,事情怎麼樣了?因爲提到貓咪大大的事情,害我差點忘記這件事,我可真是疏忽。危險危險。我望着琉實的背影,一邊感受着純走在身旁的氣息,並尋找着時機。必須找到提起這件事的契機──漸漸地看到熟悉的家宅了。
「你看,你承認了!真是的,竟然直接稱讚我很可愛,真令人害……羞……呃,我纔沒有厚顏無恥!我哪裏厚顏無恥?這一點你要更正──」
「什麼跟什麼?去她家是什麼意思?而且教她功課又是怎樣?」
「抱歉,不過我們也是去的途中才聽說有貓。」
那是蜷曲成一團,小手伸向熒幕方向的──貓。佔據畫面的貓。擴散在小小液晶熒幕中的貓、貓、貓!
我曾自以爲了解琉實,但其實根本沒有了解她,而我發現了這一點。和琉實聊天時,會有和那織聊天時不一樣的發現,也會出現不一樣的想法,並瞭解我做不好的地方。若要將其評價爲快樂,或許有點太隨便也有些困難,不過能和琉實像這樣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確實讓我感到快樂。並非在做比較,我單純很喜歡和她們兩人聊天。雖然發生了很多事,這一點仍舊沒變。畢竟若真的發生了改變,那也太讓人寂寞了。
我盡全力表現開朗,不帶任何懷疑。「這麼晚了,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等等!給我等一下。他剛剛說什麼?
「挪威森林貓。好!我贏了!」
「某個──什麼?噯,你剛剛想說什麼?」
「贏什麼贏?我剛剛正想要講。」
「妳講學名反倒讓人聽不懂。對,就是那個貓沒錯。我想想,品種是──」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好了,快點走吧!」
「囉唆,而且我還說了很厚顏無恥──」
看吧,果然是這樣,如我所料。這是確確實實的證詞,琉實牽扯其中,且琉實還和純一起行動。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甚至跑到對方家裏。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不是隨便找一家店談嗎?
「貓?你剛剛說貓?你那是指Felis Silvestris Catus對吧?」
呼啊啊啊啊啊!好可愛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琉實也仔細檢查一下比較好喔,妳看純的長褲超多毛的。」我一邊接下手機,給了她一句忠告。我這份溫柔充滿了慈愛。我的個性可真是善良啊。
我漫不經心地走到文庫區域,尋找感覺會勾起我興趣的書名和裝訂。我現在莫名有種想讀海外文學的心情。艾洛伊啊,不錯。《白色爵士》。嗯,感覺不賴。
得在回家前問出來纔行。至少也要先確認。
我目送琉實率先邁開步伐的背影,小聲再次向純確認:
「妳爲什麼沒把牠帶回家?牠可是喵咪喔?這可是喵咪喔!」
我的思考停止,連呼吸也停止。身體活動停止,一切全停了下來。
「怎麼樣?很厲害吧?真的可愛到我都想把牠帶回家了。」
希望會有小小的不幸降臨到琉實身上。希望她沖澡中途會突然流出冷水,希望琉實那因肌肉多餘的收縮帶來溫熱的腦袋能夠澈底冷卻。不可原諒,DATURA!
「怎樣?我又沒有問妳──」
「那織來,照片──嗯?怎麼了?」
「我知道啦!」
「等一下喔。」琉實邊說着,在她翻找書包的期間,我看了看純的長褲,發現上頭附着了大量貓毛。也就是說,琉實的裙子大概也佈滿了貓毛吧。
「那……那織?」兩人幾乎同時出聲:「咦?那織?」
(神宮寺那織)
「這孩子是公的喔。」
布丁腦和──琉實。
「既然如此,就要在知道的當下告訴我嘛!你以爲手機裝置是幹什麼用的?好狡猾、好狡猾!我也好想見貓……照片呢?你們有拍吧?有吧?」
或是:布丁腦找琉實商量這件事→琉實介紹了純。
我的注意力轉向熒幕──可謂靜靜地一動也不動──然後佇立原地。
「喂喂喂,你們的反應可真是劇烈啊,這是對青梅竹馬以及親妹妹的反應嗎?這麼晚了,我看到身穿熟悉制服的男女感情要好地走在一起,而且走的方向還和我家同一個方向,還想說是誰呢,便從車站開始一直盯着你們看,沒想到竟然是琉實和純。」
他們兩人同時回頭。
現在來出個招吧。吸──吐──深呼吸一次。
書本身有相當的厚度──雖然和京極夏彥相比較薄一點──不過和他的著作相比,其他書都會顯得很薄吧?我不該拿他來做比較。大意也……嗯,感覺不錯。今晚的我渴望鮮血與暴力,可以對艾洛伊抱有期待,希望他能澈底震撼我。
「誰有辦法冷靜啊!因爲你看!牠可是可愛得不同凡響喔?這是怎樣?爲什麼你沒有偷偷把牠帶回來?」
「很多事情啊,總之我很開心,而且慈衣菜的料理又好好喫。」
女生是一頭短髮,男生身高大約一七○左右?前進的方向和我一樣。果然如此。
什麼?
「抱歉,是我失言了,妳別在意。」
果然是這樣!肯定是這樣準沒錯!
「爲什麼?你有什麼義務?」
「這個嘛……」
炫耀橫隔膜的聲音在玄關前大喊:「那織,妳在做什麼?」
「我之後再跟妳說。好了,琉實在叫妳了。」
「等等!」
我的呼喊揮空,純已經被隔壁家宅漸漸吞沒。他剛剛完全是在撇開話題吧?
要把琉實抓來問話?不,這件事我想聽本人親口說。
回到房間後,我仍舊無法消化現實。琉實那句歡快的「我回來了」,聲音嚴重刺激幾我的神經,讓我直線狂奔進自己的房中。
我和社長、教授的密談根本毫無意義。煩躁和困惑混雜攪得一團亂,我帶着斑駁的情感,沒有換下制服直接倒在牀上。我在黑暗的房間中,一邊安撫着盤據在胸口那不知如何命名的情感,一邊翻了個身,並凝望着從窗簾縫隙間隱約能見的鐵塔骨架。在那幾何學鐵條架構的頂端,淡薄朦朧的航空障礙燈(紅色警示燈)正閃爍着。以黑檀色天空爲背景,唯有鮮紅的光有規律地亮起而消滅,宛如在暗示剩餘的時間一般,又彷彿在催促着什麼。燈光的閃爍不斷指責我:得到這種答案,妳就滿意了嗎?
不行。不管怎麼努力,我始終無法接受。我無法理解。
爲什麼純非要做這種事不可?爲什麼?爲何?這樣有什麼好處?
不明所以。難道他被人抓住了把柄?
──怎麼可能!
還是胸?因爲大奶?是因爲奶子嗎?因爲乳房?意思是他被那無厘頭搖搖晃晃的胸部給吸引了?不不不,冷靜點。硬要說的話,純應該比較喜歡腿……而……而且,他應該不會喜歡那種頭腦愚笨的女──嗯?琉實呢?琉實不是比我還要笨嗎?咦?他會喜歡的對象並非絕對是聰明絕頂的女生?唔嗯──但是把琉實放在不會讀書的類別實在不對吧?她好歹也是升學班。啊啊啊啊啊!搞不懂──!
啊啊!一點也不舒坦!不聽本人親口說,我就無法平靜!
打電話?用LINE?現在這種情況,我應該主動出擊吧?面對面獲得的資訊(人工情報)纔是最鮮明的,無論到哪個時代都是如此。表情、視線、舉止,所謂的情報不只是聲音和文字而已。
直接逼問他果然纔是正面進攻法。
就連純陪琉實都會讓我感到厭惡,被莫名其妙的女人瓜分時間更讓我無法忍受。若是以前,我還能壓抑這種感情,但是現在我卻坐立難安。這種感情──這樣啊,原來我在嫉妒。我嫉妒那個笨女人?不可能。這不是嫉妒,我只是看她不順眼罷了。怎麼能讓純的時間被佔用?我必須讓這種會考不及格的女人遠離純纔行。沒錯,這也是爲了純好。
赤色清洗的開始!(注:盟軍佔領日本的時期,駐日盟軍總司令部發動的一場對日本共產黨進行肅清的運動)
「我洗好澡了喔!」琉實的聲音從一樓傳來。已經過這麼久了啊。
純伸出手拍打地板,在摸索着尋找因爲跌倒的衝擊而飛遠的眼鏡。這模樣看起來有些孩子氣,有點傻氣好可愛。好想錄成影片。錄起來好了。
「這纔不是色色的影片!我不是說不是了嗎──!!」
「喂,純……這是……」
純坐回椅子,我將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用帶着深沉慈悲又蘊含聖愛的眼神說:「畢竟你是青春期的男孩子嘛,會對那檔事有興趣也沒辦法,你不用感到難爲情沒關係,我能理解。不然要我給你內褲走光的自拍照也行,打起精神來吧。」讓我來淨化男孩子悲哀的原罪吧。我真像聖母瑪莉亞。
純退開後,照明直線射進我的眼睛,害我的虹膜來不及做調整。我抬起手臂遮着耀眼的光,純便執起我的手,讓我握住書本,「謝謝。」
「打擾了。」幾乎就在我說話的同時,阿姨朝着二樓叫了聲「純!」,不過他沒有回應。是在看電影嗎?該不會是在看令人難以啓齒的煽情性影片?
「什麼啊?很簡單嘛。我還以爲會是數學之類的,基本上都是些背誦型的科目,真虧她會考不及格。這種事只要花上一個晚上就有辦法應對了吧。」
我就是想知道那些「各種對話」的內容啊。究竟是誰唆使你纔會演變成這樣?是琉實從旁插嘴──簡單來說,就是她慫恿你嗎?雖然我想從本人口中聽到真相,不過總之先算了,等氣氛有變我再問。先繼續問下去。
「別這樣啦,只是湊巧而已。」
「不、妳別誤會!這是非常普通的電影!只是剛剛好播到這種場景而已!」
「對!你問得好!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會答應要教雨宮慈衣菜功課?』!剛剛你不是說之後要告訴我嗎?現在在這裏說吧!你答應的理由是什麼?她色誘你?如果是的話──」
「那麼具體要怎麼執行?」
這幾乎可說是必定會淪落成吵架的源頭,那沉睡在冰箱中的祕寶,頗具魅惑的發音!
「我有關於課業上的事情想請教,我想說直接問他應該比較快……」
現在可不是什麼洗澡的時候!我已經決定要去隔壁家了。嗯?既然要去男生家,應該至少要先洗個澡?這種想法有點太操之過急了吧──但還是先做好準備比較好嗎?至少要換一套內衣褲?冷靜點。嗯,這就不用了。
呼哇!
「真的嗎?我覺得妳只是在隱藏實力。」
嗯嗯。是阿部和重及伊坂幸太郎合著的作品啊?感覺很有趣,之後借來看吧。
「因爲……你看這個。盂蘭盆節和過年一起到來耶!身爲女生理所當然會嚮往這種飲食生活吧?要是再加上蛋糕的話,我就會毫不猶豫到白崎家來當丁稚奉公了。」(注:從小到商人或工匠家裏,當一段時間的學徒並做雜務,類似童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按了按白崎家的電鈴,隔着對講機打過招呼後,阿姨幫我開了玄關的門。
接着耳機被拔掉的電腦發出了可辨識的音量,並傳來妖嬈的嬌喘。不會吧!真的是那種影片?快給我檢查一下!你到底在看什麼!
映照在電腦上的千真萬確是男女交合的景象。竟然用如此裸露的模樣交纏在一起──討厭!你讓純潔的少女看什麼啦!討厭,好難爲情!
「因爲條件反射害我沒多想……不對,重點不在這裏。你的理由是?」
「笨蛋,那怎麼可能!給我放下妳握住裙襬的手!」
「好痛……」
「這點小事,妳自己移過去拿啦。」
「那織,妳期望已久的布丁來了,我還切了芒果,妳喫完再走吧。」
瞬間,房間被寂靜籠罩。
「妳以爲是誰的錯!來,妳看看熒幕!是一般的電影吧?」
「真是的,妳突然亂說話,害我不小心噴出來。還有,妳用的詞彙都太老了。」
多謝款待!我會心懷感激地享用!最喜歡阿姨了!
我說的不是未來,而是將來。我恨不得馬上成爲白崎家的女兒。我說的可不是未來,而是將來喔。這一點很重要,是漢文的超級基礎部分。尚未來到/將要來到。不用贅述,這就是「未」與「將」的文字解讀喔。
布丁!
明明沒有任何人在,阿姨卻還淘氣地小聲說道:「(妳放心,我特別給妳兩個,其中一個妳在我們家喫了吧。畢竟純說他不要喫。)」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阿姨從我還小就認識我。嗯,我當時還是神童。
「既然那織不懂,純大概也不懂吧?」
「在她補考之前針對要點補教……差不多是這樣。畢竟我沒有補考過,不知道大概構造,不過我想只要着重在重修或考試複習,應該有辦法過關吧。」
「噯,純。」
純揉了揉自己的頭,視線沒有看向我便開口說道。
「不愧是阿姨,最喜歡妳了。這下我就能放心也把布丁給琉實!」
「純在自己房間裏,妳隨意找他吧。順便問一下,琉實呢?正好有人送了我布丁,我正想說等等要拿過去給妳們。」
純一邊按着手臂嘟囔着些什麼,不過這不重要,我趕緊看向熒幕──
並不是湊巧。那確確實實是小女子的實力。
「沒有這回事,我根本還遠遠不及純的腳邊呢。」
「笑什麼笑!真的嚇死我了!」
「太不好意思了,不勞費心。順帶一提,琉實剛剛在健身,她真的一閒下來就老是在健身,真讓人厭煩。所以說,雖然這是我的猜測,不過她可能不需要糖分。」
「誰教你……在看色色的影片……還一邊『唔喔』地跌倒在地……」
這根本不是需要請人教的內容吧?只要想辦法用聯想的背起來,不是很輕鬆嗎?
「我們結婚吧。我要當這個家的女兒過活。」
「誰會這麼做!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樓下響起開門聲,並傳來了爬樓梯的聲音──接着門被敲響。
「噗……妳……妳啊!突然說什麼傻話!」將來的相公大人用手擦了擦噴出來的果汁,並慌張地從紙盒中連抽了好幾張衛生紙。
「多謝款待!」
不不不,我纔沒有貪喫呢,我才做不出獨吞琉實那份布丁這種過分的事情。
「來這裏喫吧,要是弄翻到牀上可就慘了。」
純戴起眼鏡正準備爬起來,我向他伸出手,不禁確認了一下他有沒有穿褲子。嗯,有穿着。背後傳來的「oh, yes」和「Cum」和純的「好痛」以絕妙的時機混雜在一起。此刻一個鬆懈,我好像就會笑出來──應該說,我忍不住了!
我無視這無趣的吐嘈,將注意力集中在芒果和布丁上。我纔沒有時間應付純呢!好,首先從芒果喫起。我拿起插着糕點叉的一塊芒果,送到嘴邊──呼啊啊啊啊!好好喫!超級甜!多汁又美味!
「純連人帶椅滾到地上了!」我有朝氣地朝着門外大聲報告。
純打開了門,接下了阿姨手上的托盤。
我纔不敲門,看我大大敞開你的門。給我做好覺悟!我悄悄接近到門前,小心不發出聲響,手搭上了門把,並調整呼吸。預備──
門板另一側傳來阿姨的聲音:「純,開門。」
「妳這傢伙!給我看!轉向這裏!別無視我!還有妳來做什麼!」
「喏,慰勞品。」純將托盤放到矮桌上,對我招了招手。
對了!男高中生的那檔事怎麼樣都好──並不是怎麼樣都好!雖然不是,但是現在不是時候。這件事決定我日後會慢慢深究,我會好好記憶在腦中。
雖然純暫停了影片,想讓我看看電影標題畫面,不過我全身已充滿無償之愛,所以我不看。沒有必要看,因爲我已經赦免了你的罪。
「嗯?」純拿起杯子抵在脣邊,發出悶聲回應我。
響起了「砰咚──!」一聲不得了的巨響。這聲響簡直讓人懷疑地板會不會被撞穿般嚇人,於是便聽到阿姨的聲音從一樓傳來:「我聽到好大一聲,還好嗎?」
「真的嗎~?」雖然還想多看一下,不過我還是替他撿起了眼鏡。
別看我這樣,好歹我幼稚園也是讀教會學校。各位貴安。
我坐到純的牀上──就那樣躺了下去,便看到細碎的纖維飄了起來,在日光燈的照耀下散發光輝緩緩落下。我轉過頭,看見他的枕邊放著書。我伸直了手臂──還差一點,拿不到。喝!還差一點點──
要從哪樣開始喫呢?超讓人煩惱。考慮到甜度,先喫芒果?不過先用布丁填滿口腔後,再用芒果帶來清爽,這種順序也令人難以割捨!
要保持溫順。雖然阿姨知道我的本性,不過現在要端莊賢淑……本性是怎樣?講得我簡直像個可怕的傢伙似的,搞錯形容方式了。我是住在隔壁的聰穎千金。
我大大吸一口氣,一邊沖淡我的情感,努力將棄置的冷靜一一撿起來,跑下了樓。對身在更衣室的琉實說了句「我去一下超商」後,又想到要是讓她操心會很麻煩,便在客廳拋下一句「我去隔壁家一下」並跑出了門。空氣比回家時相比要冷冽得多。
女神大人,小女子不才,是否能成爲您家媳婦?雖然我對課業和外貌有自信,不過我不會做家事。即便如此我仍能當媳婦嗎?可以吧?請您允了我吧。
「來。」
我開始覺得站着讓我難受。我想坐到地板上的坐墊──不,現在應該要坐到牀上纔對。雖然坐在地上仰望他能用角度加分,但是這樣脖子會酸。應該說我各方面都累了,疲憊至極。
我的視線突然被遮蔽,照度(勒克司)下降。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抬頭才終於看見純跪在我旁邊,替我拿起了書。我沒有從這個角度──以我躺在牀上的狀態像這樣仰望過純,這讓我閃過許多想像,心跳不禁漏一拍。
是布丁和芒果耶!不妙,阿姨太神了。不,是太女神了。從今以後我要稱呼阿姨爲女神大人!真的好慶幸有過來。我要當這個家的女兒!
「妳要回去的時候再跟我說一下,我到時候拿琉實那份讓妳帶走。」阿姨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也是,考慮到已經進行過一次測驗,應該會比一般的考試範圍還要小,大概就和你說的一樣吧。順帶一問科目是?」
「悉聽尊便。」唯有現在,小女子會完全服從白崎一家。我滑下牀,着陸。
「……老實說是一鼓作氣。就在各種對話之下,最後答應了下來。」
怎麼辦?布丁?芒果?呼啊……我決定不了!
「怎麼了,那織?」
「謝謝阿姨!」您說什麼?是甘露!是天賜的恩惠!
瞎咪?不容糊弄,不愧是那男孩的母親大人,我在放水的事實不是完全被看穿了嗎……說放水實在言過其實了。手下留情?好像差不多。
我移開了視線,看向放在桌子旁的書包,上面沾了貓毛。
我一點也沒有想要掠取琉實那一份布丁的意思。一皮米也沒有。
「古文、世界史、化學。」
我用盡全力推開了門,衝進了他的房裏,只見戴着耳機坐在電腦前的純,瞬間面向我的方向大大地向後仰,一邊大叫着「唔喔!」──連人帶椅倒了下來。阿彌陀佛。
磅──!!!
我的心因爲稍後大概就會登場的布丁而感到雀躍。前往二樓!
不愧是母親大人,非常瞭解小女子。當然,這是必要手段。
「嘴上這麼說卻還願意幫我拿,很加分呢。而且你還不經意地覆到我身上,害我還以爲要被襲擊了,不禁心跳漏一拍。我都還沒洗澡,讓我急了一下。」
我今天穿什麼內衣褲來着?身上這套的話──這只是以防萬一。這僅僅只是以防萬一。
「真是的,妳在謙虛什麼?我聽說妳前陣子的考試是全年級第一呢。」
我連忙伸手接住從嘴角溢出的果實汁液。用衛生紙擦實在太浪費了!這股擴散在口腔內的濃醇芳香與甜蜜,真希望它們一輩子都不要消失。
我緩緩起身,整理好裙子。要是讓人家覺得我是不檢點的女孩,那可就傷腦筋了。
「好了,站着說話也不好意思,來,進來吧。」
「妳幹什麼無視我的話逕自喫起來?而且爲什麼布丁只有一個──」
女神大人剛剛有說純說不要喔!爲什麼你現在要提起來!難道你改變心意了?這是我的──真是的,你別露出那麼渴望的表情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來,我來餵你。不過布丁就請你忍耐吧。」布丁不行,我不給你。
我插起一塊芒果遞到純的嘴邊。「超級美味喔,真的很不妙。」
「我自己喫就好,不用妳喂。」
「囉唆!來,這可是甘露,廢話少說給我喫掉!」
我用力壓着純的腦袋,想把芒果塞進他的嘴裏,然而眼前的男高中生卻說着「不用啦」還一邊轉過臉。我可是女高中生耶!哪有男生會拒絕!
「你想說你不能接受我的『啊~~』嗎!來,嘴巴張開!別跟我客氣!」
「這纔不是『啊~~』咧!我知道了!我會喫的,妳先離我遠一點!」
「真是不坦率耶,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
那麼就重振士氣──「啊~~」
糕點叉戳起的橙色果實,被明顯撇開視線的純吸入口中。感覺好像母鳥在餵食小鳥一樣。該不會這就是所謂的母性吧?
好想多喂他一點!好好玩喔。不過布丁不給就是了。
「如何?」
「確實很好喫。」

「要再喫一個嗎?」
「不用。」
「爲什麼?來,嘴巴張開!」
「就說不用了,我自己會喫。」
「你不想?」你那是什麼態度?讓人有點火大。不然我真的過去好了。
「如果你的理由是因爲覺得我會不喜歡,那你在教她的時候,我也可以一起跟過去吧?畢竟只要能獲得我的諒解就沒問題,對吧?順帶問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
「嗯,還差一點我就看完上集了。我挺推薦的。」
「……我只是覺得妳好像會不喜歡。」
「從明天開始。怎麼?那織也要來?」
「誰知道呢。」
「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話說回來,妳真的也要來?就是我教她功課的時候──」
「什麼意思?」是這樣沒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真令人不愉快。
今天這樣就好,先到此爲止吧。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呢。
「是嗎?這就算了,剛剛那本書等你看完借我。」
這種事情就連我也不知道。麻煩你別打擾我喫布丁。
而且回到家之後,還有布丁第二戰!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很意外。畢竟我沒想到妳會說出這種話。」
真是無趣的男人。好了,差不多也該進入正題。
「那個……我姑且先問一下,你應該不是因爲對雨宮慈衣菜有興趣,或是爲了隱瞞些什麼事情而答應──之類的吧?」
誰教你偷偷摸摸的,而且還和琉實兩人行動。
我必須要把剩下的芒果和布丁喫幹抹盡纔行。
「嗯,這一點我剛剛也說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