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種命運感嗎?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2.5萬 字
(白崎純)
今早,睽違許久見到的那織帶着不悅的表情。
琉實邀我三人一起上學,於是我見到那織一從家裏出來,便立刻道了歉。我完全不認爲只要道歉就能了事,也並不是想要道歉藉此獲得解脫。
我只是想親口先道歉而已。
「嗯。」那織只是斂下眼點了點頭。我們僵直在原地,琉實催促了聲「好了,走吧!」後,這件事便囫圇吞棗莫名地帶了過去。前往學校的路上,我嘗試幾次向那織搭話,雖然她沒有無視我的話,卻總回一些冷淡的話語。
每當我向那織攀談,都會畏懼是否會面臨無視,因此對這樣的我來說,她冷淡的回應也已經足夠了。這幾天來我狠狠體認到,沒辦法和那織說上話有多麼令我難受。
「回程路上要來我家嗎?」今天也沒有社團活動,教授便體貼地詢問我,不過我婉拒了他之後,獨自前往圖書室。我想像平常一樣和那織一起回家。
午休時間我傳送的「一起回家吧」已經被已讀,卻沒有回覆。
我也想過要不要去那織的教室找她,不過覺得這種舉動有點太緊迫盯人,我知道太纏人會讓那織感到厭惡,因此決定等到她有回應。
即將進入暑假的圖書室處於無人狀態,可以完全不用在意他人來往地駐留在書架之間,好好地品味書本。我突然想到《千禧年三部曲》的第三集我還沒有看過,便遨遊在書背之海中,來到了翻譯文學的書架。
我伸手拿取尋找已久藍色外皮的書本,並坐到了椅子上。我翻動頁面,和第一集以及第二集一樣,出現了北歐的地圖。啊啊,就是這個感覺。我懷抱莫名的安心感,將腦袋切換成閱讀模式。
我不知道自己沉浸了多久,維持同樣的姿勢閱讀過久,似乎導致身體都僵硬了。我感覺到脖子有些疼痛並抬起頭,便看見那織坐在我對面的座位上。
我甚至沒有感覺到有人坐下來。
我沒有想到能在這裏遇見她。
映入視野中的一切如此溫和,讓我幾乎要產生恍若置身夢境般的錯覺。
在一片彷彿要淹沒圖書室般從窗外撒進來的和諧橙色中,那織託着腮幫子低着頭。這宛如是從幻想中切下一角的光景,甚至可說是相當夢幻。真是賞心悅目。我這麼想着。
畫面短暫地奪去了我的目光。
「你別在意我,繼續讀下去吧。」那織只說了這句話,再次斂下眼。
既然那織也要看書──偶時感應到那織存在的氣息,我繼續閱讀故事的後續。
我們沒有對話,也不會在意彼此的呼吸聲,只是靜默地各自讀著書。
「不可能。」
「我知道,然而站在我的角度,於立場上我不能胡亂發言。這些就算了,重點在暑期活動。就算沒辦法辦集宿,暑假期間也可以使用這間社團教室。所以身爲顧問老師的我,已經先把自己會在學校的日子寫在這張紙上了。」依田老師將手上的講義放在桌上。「上面還寫了因爲各種事由不能使用學校設施的日期。粗略即可,麻煩你們把大概會進行社團活動多少天的行程寫下來。有問題嗎?」
「我知道了。」
我完成借書手續後,將小說收到書包裏。「妳不借嗎?」
「當然。」教授用力地點頭,而這也是在場的總意。
「就是說啊,你們家應該有吧?」

「妳說的是預算的解決方法。學校本來就沒有劃分經費給這個社團,若要舉辦集宿,你們負擔的費用自然就會比其他社團還要多,不過這並不是只要能自費負擔就能舉辦的活動。我剛剛也說過,必須要有場地和顧問老師。別看我這樣,我其實是很忙碌的。雖然很抱歉,不過今年你們就放棄吧。而且雖說是集宿,你們也只是想要開開心心外宿而已吧?」
雨宮不放棄,然而依田老師始終不點頭──不僅如此,還滔滔不絕地接續話語:
「預算的話大家一起出不就好了?」
言下之意就是別把我捲進去。
依田老師離開社團教室的瞬間,教授不禁大喊:「真的假的!」
以往,我們一直都是這樣。
「原來如此。那麼戀愛故事呢?戀愛也佔據了大半的創作──不如說幾乎都是吧?」
我和那織的交流方式漸漸恢復了。
教授和那織投以希望的視線,雨宮則若無其事地說了聲:「沒有。」
她在我身旁閱讀書本。若轉換爲文字表達僅僅只是如此,然而「僅僅只是如此」讓人感到十分憐愛。
「不,我也覺得自己有點使壞了。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討厭或很麻煩?」
「哦?你們全員都在吧?這樣正好。關於暑假活動你們有預定嗎?其實我應該要更早一點來問的,但我疏忽了,抱歉。」
這段時光對我來說,比任何時候都還要讓我感到舒適。
結果校門並沒有邁茲•米克森,也沒有柯林•佛斯代替前者在等待。多虧那織喜歡的大叔型演員沒有訪日,我才得以和那織一起朝着車站走去,並兩人一起搭上吵鬧的電車。
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我主觀臆測雨宮家應該會有棟別墅。
我們不會干涉彼此旅遊的世界,只是靜靜共享當下的空氣。
聽到教授的話,社團教室內呈現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開口,大家的意識都集中在依田老師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以前那織曾說過想要辦集宿,我們也曾在社團教室內討論過這件事情──我自己也贊成舉辦集宿,肯定會很有趣。
你們也只是想要開開心心外宿而已吧──讓人覺得她似乎在說「你們有什麼事情是需要辦到集宿的嗎?」似的。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從依田老師的說法來看,似乎也帶有「既然這麼想外宿,你們乾脆自己去外面住不就得了」的含義。
「怎麼?有種命運感嗎?」那織一如往常地眯眼而笑。
「嗯?」
「怎麼辦好呢?校門口搞不好有邁茲•米克森在等我耶。」
「白崎同學,你這話會不會有點太過極端了?」
「那是到了現代纔去做的分類,若追溯根本的話《竹取物語》是很基本的貴種流離譚;就神話的角度來看,所謂的『月之使者』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傳說。若你想說它是科幻,必須存在『使用有真實性的展現方式』這個前提纔對吧?若你堅持你的看法,那麼就連神話都不是奇幻故事,全會被分類到科幻喔?若依照Science Fiction這個詞語的原意,其中必須存在的就是有科學依據的表現方式,因此這個類別泛指描述在現實範圍內的發展下會發生的故事,這樣才自然不是嗎?若是用從技術與現實角度去打造出奇幻要素後而重新改寫奇幻故事,大概真的會被規範在科幻類,但是《竹取物語》不一樣吧?」
「咦?沒有嗎?我還想說妳感覺會有個別墅甚至島嶼之類的──」
「這方面就像白崎同學剛剛說的一樣,我們自己出去不就好了嗎?」
「我讀完了,畢竟很薄。」
「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冷靜點,要深思熟慮。「做了像是拒絕妳的舉動,以及傷害了妳。」
依田老師說的完全沒錯,這是無可反駁的正論。
若聊天對象換成那織,這個話題我有自信可以一直聊下去。不如說這就是我們的日常對話。
「你是對什麼事情抱歉?」
「社長,不要被純的話語迷惑了。像是『爲什麼?』、『誰?』之類的又不是專屬懸疑的特權。描述事件本身才是故事的骨幹吧?若是這樣的話,觀察事件的人物,其疑問點就會轉變成故事本身的疑問點,進而變成課題,而描述這一切的纔是創作吧?你要這樣講的話,《竹取物語》──」
「我懂妳想表達的意思,不過妳等一下。說到科幻類別,或許會讓人聯想到死板,還會出現許多標註了片假名讀音的專業用語等印象,不過無論是《鋼鐵人》還是《蜘蛛人》,廣義上也完全符合科幻類別吧?《X戰警》也一樣。我好像有在什麼書上讀到過,詹姆斯•卡麥隆也說過類似的話。也就是說,英雄類創作皆是科幻類別。而且這些作品都是創作主流,對吧?再加上懸疑故事的呈現方式本身,也被應用在各式各樣的地方。像是『Who done it?(犯人身分)』、『Why done it?(犯人動機)』、『How done it?(犯人手法)』這種展現方式,可以說是故事的骨幹也不爲過。就算沒有人死,也依然是懸疑。」
「《竹取物語》正是科幻也是懸疑吧。」
龜嵩提起創作類別的話題時,我簡直像是在表達「可以推心置腹聊這種話題的喜悅簡直讓我睽違已久」一般,細細品味這份滿足。我瞄了一眼那織,她正翹着腳皺着眉頭在看書。雖然她平時就習慣皺着眉頭,不過此刻雨宮抱着她的腰用臉頰磨蹭着她,這個動作大概也給了些許影響吧。
就在好戲正要上場的時候,社團教室的門被打了開來。大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視線集中到門口──進來的人是依田老師。
「那個……做出像是推開妳的動作,還有──」
從小時候開始,便一直都是如此。
「就這麼辦吧。這種時候嘛,搞不好會有個在輕井澤之類的地方有別墅的人在……」
「白崎,你仔細想想,你這樣問我,我怎麼可能會說『是的沒錯』?」
「若妳要這麼說的話,就得從再次定義對前提的認知這個地方開始討論──」
「不過老師都那樣說了,這也沒辦法吧。」
「康瓦耳的話有喔。」
最後的語尾我因爲感到難爲情,無法直視那織的臉。
來這招啊……休假用的宅邸是吧?好的。
「之前真的很抱歉。」
「這樣啊。教授原本邀我去他家,不過考慮到妳說不定會聯絡我……所以我纔想到可以去圖書室打發時間。真是厲害的巧合。」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來圖書室?」
我的語音落下,便有天使飛過了(陷入沉默)。我擦去脖子的汗水,感到心情變輕鬆了一點。
我們的對話一直持續到離校的廣播傳來。若是平時,這之後我們會向彼此分享關於書本的感想。不過我現在沒有奢望到這一步,目前已經很足夠了。
「真的?你沒有覺得我在無理取鬧而感到厭惡?」
「老師指的是集宿之類的嗎?」一直到剛剛爲止還保持沉默的教授開口。
那織停下了腳步。
沒錯,我們一直都是如此。和琉實交往的時候也是,那織仍然願意與我對話。
「我沒有聯絡你的期間,你過得如何?很寂寞嗎?」
和那織在同樣的空間裏,各自專心致志地享受延展在眼前的故事之中。
在圖書館、在咖啡廳、在公園、在家裏──無論是什麼地點都無所謂。
「不不不,也太秒答了吧?」
依田老師立即斷言。
「沒有。我心中只充滿了後悔,覺得我竟然惹妳這麼生氣。」
雖然沒有像以前那樣熱絡的喧鬧,不過光是能小聊片刻我便已感到滿足。出了車站朝着家走去的途中,我細細品味般呼喚了那織的名字。
「若沒其他問題,我要回工作崗位了──看來應該不要緊。」
「嗯,然後?」
「所有創作有大半都是科幻和懸疑。」
「那張紙上寫的日子是確定事項嗎?」龜嵩詢問。
那織沒再說什麼,只是靜靜笑了。
終於忍不住的那織語帶煩躁地插嘴。
唯有那織始終沒有改變,總是會陪伴着我──現在亦是如此。
「是嗎?那織……妳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不是那麼嚴謹的日程,頂多只能算是預定。我並不是把你們的優先度後延,雖然優先度較低這一點我可以老實承認,不過正如我說的,上面寫的均是預定。」
手指抵在臉頰上,那織故意裝出苦惱的模樣。
「說的也是。不過我問這句話,並不是想要什麼老師的證詞。」
「若要這麼解釋的話,確實沒錯。」
明明一直到剛剛都沉默不語,老師一不在這個空間,那織便吵了起來。
「請問爲什麼不行呢?」依田老師轉向問出這個問題的龜嵩繼續說道:「在即將進入暑假的這個時期實在難以安排住宿地點,再來就是預算和我的時間難以配合。」
「是啊,不過妳不認爲戀愛相關的創作,大多也包含了懸疑要素嗎?誰?爲什麼?怎麼做……會不會在一起?對吧?」
「意思是『既然這麼想外宿,你們乾脆自己去外面住不就得了』嗎?」
「抱歉我這麼無趣。」我好歹也是鼓起了勇氣順着妳的話說耶。
「什麼嘛,真是無趣。」
或許她會再次說我無趣吧,不過我這麼回答:「很寂寞。」
「纔不是沒辦法吧!也就是說我今年又要過一個和集宿無緣的暑假?」
「嗯,我知道了。我也是,那個……一直不理你,對不起喔。」
「純,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嗯,到時候就抱歉了,雖然很遺憾但還請你要放棄。」
「你們想集宿嗎?」
「或許吧。」太好了,已經不要緊了──謝謝妳,還有,對不起。
和那織一起回家的隔天,大家久違地到社團教室來集合。
「既然邁茲•米克森在等妳,那也沒辦法了,憑我實在無法抗衡。」
「我心想要是你在的話,就和你一起回家。這是我的一點小賭局。」
教授和那織仍然不死心。
「沒關係,畢竟是我不好,一想到妳的心情,我便束手無策。」
「嗯?妳說康什麼?」
「我們想想別的方案吧。」我拍了拍頭上浮起問號的教授肩膀。「康瓦耳在英國。如果是畢業旅行就算了,爲了集宿跑到國外門檻實在過高。」
「是啊,英國有點遠呢。」龜嵩苦笑。
「可是隻要坐飛機一下子就──」
「雨宮,下次有機會再拜託妳吧。」
我這麼對雨宮說,接着轉向一臉鬧彆扭的那織。「那織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一時之間想不到耶。話又說回來了,一聽到威風凜凜腦中就會自然而然流淌Land of Hope and Glory(希望與光榮的土地)歌詞的純,不去英國真的沒關係?」
「我當然想去,不過實在太遠了。」
「喂,那個Land of什麼的是什麼?」教授拍了拍我的肩。
「英國的愛國歌。不是有首古典樂叫《威風凜凜進行曲》嗎?那織剛剛說的《希望與光榮的土地》,就是拿這首曲填上詞的歌。作曲人愛德華•艾爾加是英國出生的。還有一首幫霍爾斯特〈木星〉填詞後的愛國歌《祖國我向你立誓》也是代表作。」
「那是聖葛羅莉安娜用來當BGM的曲子嗎?」
「聖葛羅莉安娜女子學院用的是《不列顛擲彈兵進行曲》。」
接着我們不斷聊一些無謂的話題,最後當然沒有得出集宿最後該怎麼辦的結論,不過我久違且充分地品嚐到與大家暢聊喜歡事物的樂趣了。對我來說,這種時光是最開心的──和那織成功和好這一點或許給了我最大的影響吧。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那織停在了家門前回過頭。我看到她伸長了脖子眺望着走來的道路,心想她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便順着那織的視線看去,卻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了?」
「不,別在意。那個啊,我有點話想說……可以進去嗎?」
「可以,不過也可以挑晚餐之後──好啊。」
我也有事情必須要告訴那織──我的腦海突然浮現雨宮的臉。
這件事發生在我和雨宮、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三個人一起去咖啡廳那天。我們想辦法應付了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佯裝解散之後我又和雨宮私下約好。雨宮似乎想盡快和我談話,而我也有同樣的心情──當時我滿腦子都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跟那織和好。
雨宮斷斷續續描述出那織的情況。和我有了摩擦那天,那織失魂落魄,似乎還時不時碎念着「我不行嗎?」之類的話。雨宮沒有辦法放下這樣的那織不管,於是最後那織去了雨宮家借宿。在大概聊了一陣子之後,雨宮用強硬的語氣說道:「能拯救那織的人只有阿奇,你知道嗎?」
當天晚上,龜嵩也聯絡了我。雖然說話方式沒有像雨宮那麼強勢,不過硬要說的話,她像是在確認我的心意,彷彿在指引我一般問了我許多事情,接着最後說道:「我沒有要你硬是回應老師的情感,不過至少理解她的心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想說既然三個人要一起出去,我比較想去平時不會去的地方。」
「橫濱……?那裏有什麼嗎?」那織的聲音聽起來不感興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語塞──只告訴琉實卻不告訴那織實在不公平。
我想。我當然想。
我沒有要拯救那織的意思,「回應那織的情感」這種說法也不對。
「不不,在哄妳之前,這可是純的生日喔?純呢?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純,我是問你『想不想接吻』,你得用想不想來回答我啊。你以爲我會容許你用這種回答?你以爲這種回答拿得到分數?」
「我也喝水就好。」
「嗯,不錯耶,我也贊成。」
我看準對話停止的瞬間,拍了拍那織的肩膀之後才終於一起移動。
「那就這麼決定!」
「當然可以啊。」
「抱歉,冷氣遲遲涼不起來。」
「我知道了。我真的很慶幸能聽到這件事……那麼,你想和我接吻嗎?」
「喫完再說不就好了?」那織一臉無所謂,走下了樓。
那織撐起身。「純,你那樣道歉才最讓人感到煩躁。」
我打從心底體會,無論是雨宮還是龜嵩都是真心在擔心那織。
我則準備坐椅子……在那之前,我將那織差點掀開來的裙子整理好後,才重整士氣對純說:「暑假之後就是你生日了吧?那個,我們要不要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我在那織面前將水倒入杯子裏,並坐到了她的對面。和她來家裏留宿時不同,今天的那織表情一直維持着平常的感覺。
那笑容天真、純真又親暱。
「妳……妳做什──」
其實我原本想在純來之前,和那織商量一下純生日的事情,但是卻完全沒時間,在手忙腳亂幫忙準備的時候就到了晚餐時間,然後我去二樓叫那織的時候,逮到那織從廁所出來,便問她:「妳跟純講那件事了嗎?」
「重點就在這裏……對了,久違地去趟橫濱之類的?」
滑着手機的那織開口問道。她踢了踢腳,完全不看我們這裏。
是我想要和那織在一起。我的希望僅此而已。
若她責備我也沒辦法,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儘管如此,我仍然非說不可。
「嗯,我換件衣服就過去。」
「可是遠遊要去哪裏?」
我成功將自己一直想說的事、非說不可的事情說了出來。
「哼──算了,反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好了,差不多得回家了。再磨磨蹭蹭下去琉實都要回家了──也說不定她已經到家了。你今天要來我們家喫飯吧?」
「那個啊,我其實一直很想問你,你那天爲什麼拒絕了我的吻?」
「那裏有中華街等等很多美味的東西喔。」
「嗯,我不是因爲這種理由拒絕妳的。」
「什麼啊?這話挑現在說?」
「畢竟你纔剛開嘛,不過總比在外面要好。」
「完全沒有,什麼都沒說。」
我不禁和純四目相交。「那麼就選橫濱嗎?」
今天媽媽值大夜班,也是我要去隔壁家喫晚餐的日子。但是那織卻選擇這個時機說自己有話想說,我想應該有其理由吧。我從冰箱拿出冷水,往杯子裏倒入並一乾而盡。
「這樣啊……已經要喫飯了,純也要過來,怎麼辦?」
「我要下去再洗。妳別把人講得像是髒鬼一樣。」
「既然這樣妳就……算了。那麼純有想去的地方嗎?」
「也就是說,你並不是不想要和我接吻吧?」
那織原本想說些什麼,卻被我一句「那天是你生日,別選我們想去的地方,選個你想去的地方嘛」打斷。我明明沒有那個意圖,卻變得好像在阻礙她發表意見。我正想主動問那織,純卻搶在我前面對那織搭話:「就算妳這麼說……那織,妳剛剛本來想說什麼吧?是什麼?」這讓我心情有點複雜。
「若那織可以接受的話。」
「有什麼關係?我就是冒出了這個想法啊。」
若那織可以接受的話?是怎樣?
打開家宅大門,溫熱沉重的空氣凝聚在腳邊。
「琉實說了什麼嗎?」
因爲什麼純的生日差不多快到了之類莫名其妙的理由,今天的晚餐點了大披薩、炸雞和千層麪等食物──簡直像是美國的家庭派對一樣。
「說的也是,三個人討論一下吧……對了,妳沒洗手吧?好髒!」
「妳突然問我,我也想不到具體的地點……不然反過來問,妳們兩個有想去的地方嗎?」
「爲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飄來一陣甜甜的香氣。
「唔……去了中華街還有紅磚倉庫?」純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我。
「她要我對她做一樣的事情,所以我和琉實接吻了。我認爲再這樣下去不好,所以告訴琉實那是最後一次。當時我會說『現在不行』就是出於這個原因。說明不足真的很抱歉。」
※ ※ ※
這種兩人世界的感覺很令人火大耶!什麼嘛!明明不久前還在吵架──算了,嗯,總比吵架還要好上太多了。
「既然上次有去港未來,那麼這次也要去吧?來,你們還去了哪裏?把以前令人懷念又酸酸甜甜的約會行程毫不保留地說出來吧!」
「我不是真的要實行,只是在問你想不想?」
那織的頭髮因汗水黏在臉頰上,這模樣莫名豔麗而性感。
「要談什麼事?」純一進入房間就問,我無視他的問題要他坐下,接着那織嘴上嚷着「我喫太多肚子要爆炸了」,一邊躺到了我的牀上。
明明二樓也有洗手檯,妳肯定是忘了吧──算了,這件事無所謂,總之原本是這麼說好的,結果喫完晚餐之後純卻和爸爸在聊天,那織偶爾還會從旁說個兩句……也就是說,完全沒有三人談話的氛圍。
「剛剛的親吻也是懸疑嗎?還是科幻?有感受到驚奇感嗎?」
我脫了鞋讓那織進到客廳,接着按下冷氣開關。
「好啦好啦……純也沒有惡意嘛。」
不是說好喫完飯後要討論嗎?
不過她們兩人稍微有了點誤會。
那織保持沉默,雙眼直盯着自己的手。她垂下的髮絲遮住了表情。
「橫濱啊……上次和琉實一起去過之後我就──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咦?這……這個……我剛剛也說了──」
那織注視着我的雙眼蒙上懷疑的色彩,她眯起雙眸。
「純呢?」我明明是在問那織,她卻不知道爲何要把話鋒轉向純。
「……對不起,直到現在才告訴妳。」我實在熬不過這陣沉默,便脫口而出。
「以後再一起看書吧。」
「妳不用一一重複,我聽得到。」
「那織。」
對我來說,這樣子很讓人興致高漲,因此我完全接受,而那織也雙眼放光。仔細想想,買回來的餐點全都是主餐,我想或許只是因爲媽媽工作太晚沒時間煮飯而已吧。
「要喝什麼?」
喝了半杯水後那織站了起來,坐到我的身旁。接着她把手抵在桌上,探頭像是要定定地注視我的臉般身體傾斜。
「中華街啊……雖然不錯,不過還有其他東西嗎?別以爲光是食物就能讓我點頭,既然特地要跑到橫濱去,麻煩提出相應且充滿魅力的提案──」
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啊?這位妹妹……照這個情況來看,若不把我和純約會去過的所有地方繞過一遍,她大概不會罷休。對我來說這樣也可以啦,畢竟都是回憶。
(神宮寺琉實)
我彷彿看見那織的嘴角綻出了笑容。
「我隱約有猜到會不會是這樣。」那織依然低着頭。
「太好了。」雖然我不認爲會被拒絕,不過仍感到放心。「那織,純說好。」
「嗯,那麼等等見。」
「雖然我也贊同那織的意見……不過問題在具體要去哪裏吧?說到平時不會去的地方,是要遠遊的意思嗎?」
「單方面的突襲沒問題吧?」
「做得很好。」那織說完,往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呃……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動機(Why done it)……也不是吧。女人的心充滿了感性與理性,對男人來說是難解之謎──現在我終於懂了,福爾摩斯。問她爲什麼(Why)一定不對。
「不是什麼惡不惡意的問題,而是貼不貼心的問題吧?而且妳倒好了,畢竟那裏是妳的回憶場所──嗯,就選橫濱吧。那種只有你們兩人理解的感覺很令人火大。」
冷氣的出風聲變小。
那織嘟起嘴脣後咬了咬。「呵呵,有點鹹鹹的。」
「琉實來質問我……我說了妳來留宿的事情,當時我無論如何都矇混不了。抱歉沒能告知妳。於是我思考過,在關係水落石出之前不再做這種事。」
我莫可奈何地和媽媽聊了聊天,一邊和麗良傳LINE,接着忽然想到雖說要三人討論,但要去哪裏討論?不管怎麼想都只有我的房間可以討論。我當然從平時就有好好維持整潔,不過爲了檢查我也順便去簡單地做了個整理,回到一樓之後純依然和爸爸、那織在聊天,逼得我得度過一段着急的時光。
啊啊!可惡的那織……「我想吻妳。」
「嗯?」
「我已經決定在得出答案之前不做這種事了。」
我──點了點頭。「是啊。」
「嗯。不過說到橫濱也有很多地方吧?之前去的是港未來,這次要去哪裏?而且剛剛那織也問到不知道還有哪裏可以去……」
「純。」那織抬起頭,用訴情的眼神望着我。
那織下了牀,一邊靠向吞吞吐吐的純,逼問他:「還有呢?」
「還有……差不多就這樣吧。」
「還有港見丘公園。」
當時我明明想要他吻我,他卻完全不照做。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回憶場所。
在山下公園看到情侶們邊走邊隨意地接吻的情景,不禁讓我心生憧憬,也不經意地用純聽得見的聲音說出我的驚歎。接着去港見丘公園後,那裏有很多情侶,有的肩並着肩,有的互相擁抱,其中當然也有接吻的人。我心想剛剛我都那麼說了,在這裏又有十足的氣氛……因此我十分期待,甚至緊張到不敢直視純的臉,結果他最後卻沒有吻我。港見丘公園就是這麼一個留下了遺憾的場所。
如果純當初有吻我,我就不會說出來了──因此惡魔向我呢喃。
所以我當然就只能說出來呀!
「喂!琉實講得跟你不一樣!」
來吧來吧!你儘管被那織逼問吧!呃,我這樣性格是不是有點壞?
「我只是忘記而已……確實去了,有去港見丘公園。」
「你其實是在隱瞞吧?因爲做了虧心事?」
「沒有,沒發生任何事。」
「哦……?那就算了。」
沒發生任何事啊……聽到你用這種說法──讓我覺得很不甘心。於是我開口:
「我是希望他吻我纔去的,結果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我說了多餘的話嗎?他會生氣嗎?雖然我有一點小擔心,不過那織露出了邪惡的表情開始挑釁純:「是這樣嗎?你沒有察覺到人家的心思?因爲你太遲鈍嗎?」
「已經都過去了吧?別這樣。」
「算了,反正你就是有這種缺點,一想到琉實當時的心境感覺也很可憐,就我的立場來看也覺得有點令人火大……但硬要說的話就是:節哀順變。」
那織露出了今天最賊的笑容,用看起來非常愉悅的表情說道。
結業典禮當天,我和女籃的人放學後直接出去遊玩。雖然想到要和那織想純生日的活動,不過今天就暫且保留,我和大家喫了晚餐。
真衣說要和瑞真出去玩,我們熱絡地聊着這個話題。不同於這個約會,大家也說要一起去玩,甚至還用手機一邊查詢旅遊地點,真的非常開心。
我想,我們三人應該不會有事。
「嗚哇,好熱!」
「嗯,是啊。妳已經決定好要送什麼了?」
電車抵達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後,我下了車,熱氣一下子包圍了我。雖然我不喜歡炎熱,不過我不討厭在冷氣房裏被吹冷的身子漸漸暖和起來的感覺。
「所以?妳說要聊什麼?」
「那是以前的事了,妳也想一下身體尺寸好嗎?如果浴缸再大一點就算了──比如溫泉之類的。」
「咦?這不是白崎學長嗎?」
「話是這樣沒錯……但是有時候洗澡也會有好點子蹦出來呀。」
「我不是那種會想和別人一起洗澡的類型。我想獨自沉浸在泡澡時光。」
「妳不想要嗎?」
「光是呼吸就?人家是沒這麼想啦,你的體力未免太差了吧?學長,你該不會就快死翹翹了?」
「爲什麼?偶爾一起洗有什麼關係?而且妳也還沒買生日禮物吧?」
「怎麼?」
「我不是說不用嗎?洗髮精會跑到嘴巴里,妳別逼我說話。」
說完這些話之後,現在的關係說不定會崩壞。我必須要讓自己與之戰鬥過無數次的恐懼沉靜下來,然而最近我的想法開始一點一滴有了變化。
繼續和那織說話太麻煩了。我無視那織,走進了浴室。洗完了身體後我一邊進入浴缸,認真思考起要買些什麼當純的禮物。
「我的生命力沒有那麼低。」
「機會難得,要乾脆邀隔壁的呆頭鵝嗎?」
我是屬於洗澡的時候會想到很多事情的類型,所以我認爲兩個人暢聊的時候說不定會想到些什麼……話說回來,也沒必要拒絕成這樣吧?
當然要選擇回程,但是重點是在什麼時候說。
「但是作爲學妹不能善罷甘休啦!不然琉實學姐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不要。」
「什麼?完全聽不懂耶。」
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站在飲料區。
「什麼意思?難道妳要我幫妳洗?」
──喀嚓。
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間便利商店遇到她的機率也太高了。要說哪間便利商店距離車站最近確實是這裏,但再怎麼說,這麼常偶遇也實在太異常了。這可真的稱得上是懸疑或科幻吧……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雖然前陣子也是如此,不過她總是一個人行動。從那豁達的性格來看,讓我對她有種平時總是一大羣人在一起的印象。這麼推敲下來,那麼她現在或許正準備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
「是可以……不過禮物各選各的吧?」
「就這麼辦,肯定很好玩!」
「那小柚就不在意了。所以你在做什麼?是在等琉實學姐之類的?」
待在家裏莫名讓我感到窒息。從不知節制的太陽曬熱的窗戶看出去,外面的景色散發着白光,雖然乍看之下便已十分炎熱,不過與其待在家裏鬱悶,出門去外頭似乎會好一點。問題是要去哪裏……和前天的話題一樣呢。當時得出要去橫濱的結論,今天卻似乎想不到好點子。對了,聯絡教授也是一項手段。畢竟這麼突然,如果他沒空那也沒有關係──總之,離開家吧。
「才~不~是。我纔沒有不喜歡,只是覺得在進入浴缸之前的過程很麻煩,只要進去就完全無所謂了。脫衣服、洗身體這個過程很麻煩嘛。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可以自動清洗全身。如果有那種在脫掉衣服的瞬間就能把身體洗完的機器,那我希望家裏可以立即導入。若發明了全自動洗身機肯定會熱賣,我敢斷言。還要一瞬間就能吹乾頭髮的機器。」
「是是是。」
一下子就被看到了!
正當我要去便利商店買飲料。
「我大舉贊同妳這項提議,毫無異議。我想去深山裏泡溫泉泡到浮腫。」
「然後再穿浴衣去溫泉街散步?」
我從現在開始努力也能變大嗎?雖說要努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努力……聽說豆漿對豐胸很好,好像還有雞肉?問問那織──算了吧。就算問出口我大概也會感到煩躁,所以還是算了。我自己查。
「呃!你爲什麼不說話……?該不會……咦?琉實學姐好可憐……」
「溫泉啊……真的超棒。要不要去問問媽媽暑假能不能去泡溫泉?」
「要一起去?和妳?」
「嗯,超棒的!我等等去問問。」
「明明就是妳吵着要我和妳一起洗,我反而纔想問妳這是什麼反應?」
「確實還沒……但這和一起洗澡有什麼關係?」
「這麼炎熱,光是呼吸就讓人疲憊。」

不過這也是我多管閒事吧。只要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快點結完帳──
「不錯呢,我想喫溫泉甜饅頭。」
我漫無目的地搭上了電車,一邊感受着冷氣的可貴,一邊朝着學校一帶邁進。我還沒有聯絡教授,若遭到拒絕到時候再想備案就行了,反正並沒有特定的目的。我思考到時候就隨便晃晃,讓自身處於喧囂之中。
算我拜託妳別說這種話。
「抱歉,以爲妳能理解我是我太愚昧了。」
去買一下這個的意思是……她還打算回來繼續聊天?不過既然她還要去社團,我應該不會長時間被拘留在這裏。我也迅速選了飲料結帳,並和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離開便利商店。
浴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我嚇了一跳,回過頭髮現是那織。
「誰理妳啊,是待在那種地方看我的人不對。妳就這麼羨慕我的身體嗎?」
那織伸手拿起蓮蓬頭,轉開了熱水。水噴到了我臉上,我連忙逃開。
明天要三人一起去橫濱啊──得決定要在哪個時機告訴她們兩個人才行。
「……妳明明就不喜歡泡澡。」
我的手放在浴缸的邊緣,愣愣地望着洗頭髮的那織,視線無論如何都會不小心往她的胸部移動。如此坦蕩蕩地展現在我面前,讓我覺得好不甘心。
和純穿浴衣一起……很棒!超級棒!
「浴缸很擠,妳再過去一點啦,要不然就出去。」
「我也還沒買,我們一起想嘛!妳明天要去買吧?」
「並不是。妳纔是,準備去社團?」
玩累了回家後,那織也正好回來。
「玩好累,身體好懶喔。」那織也和社團的人一起去玩和喫晚餐,不禁嘆出氣。心想必須要決定後天事項的我提議:「總之要不要一起去洗澡?我們來討論生日的事情。」
「我又沒想到妳會來……」
※ ※ ※
「沒什麼,別在意。」
爲什麼我們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呢……好不公平。
我打從一開始本來就打算自己選,原本也想要兩人單獨去約會,不過現在演變成那織也要一起去,這樣也算是讓我有另一種安心感,可以說是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了。現在的情況果然還不錯,有種慶幸的感覺。
自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呢。真的發生了好多事。有過許多我不想回想起來的失敗,也發生了很多快樂的事情……不過就整體來看,我過得很開心。這樣總結可以吧?
「所以妳現在要我滾出去?我已經脫光光了。」
「這不重要啦!所以是琉實學姐?還是要選妹妹?結果前陣子你都沒有告訴人家嘛!你也差不多該告訴小柚了吧?」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是因爲平常只會往返學校和家裏,所以即使到了暑假也忍不住跑來學校了嗎?會不會太耐不住寂寞了?」
那織發出「呼啊啊啊啊啊啊」的盛大嘆息聲,聽起來很舒適,接着讓身體浸到浴缸中,熱水嘩啦一聲溢了出去。
「妳老是像這樣動不動就抱怨。我們以前很常一起泡澡,不用說成這樣也沒關係吧?」
「洗完澡再討論不就得了?」
「有那麼誇張嗎?我倒是沒覺得那麼麻煩……」
「一開頭就太失禮了吧?妳的禮節調整裝置到底是怎樣?」
「只有頭髮那還可以……不過我大概會有不滿,所以算了。」
「等等,那還需要這段對話嗎?不需要吧?只要決定明天去哪裏買東西不就好了?害我白白和妳一起泡澡了,妳要怎麼賠我?」
「我也是朦朦朧朧吧。」
「我沒有叫妳出去啊。」我的妹妹真的麻煩地很全力耶。
我們不是剛認識不久的關係,我們之間擁有一同度過的時光,存在着日積月累的話語,這一切不會那麼輕易就崩壞。我想要這麼相信。
「隱約大概。妳呢?」
她現在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嗎?還是剛結束?她揹着一個大包包。我今天沒有心情和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說話。我想避開空中接近事故。還好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我,於是我轉身留在雜誌區觀察情況。
最後一次一起泡澡是在……啊,前陣子的黃金週假期啊。
不過,我覺得有一點──僅僅只有一點點,有像從前一樣的感覺,讓我感到很愉快。以前我們時常兩人一起洗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分開來洗的呢?好像是那織提出來的?
「我有靠邊邊了。」我都抱着膝蓋而坐了,沒辦法再更靠邊了。
「是沒錯,我等等要去社團。啊,人家去買一下這個。」
彷彿要抹去我的聲音一般,那織開啓淋浴開始衝起頭髮。
洗完身體的那織揮了揮手把我趕到一邊去,接着靠在浴缸的邊邊。
「那就算了!我自己去洗!」
(白崎純)
煩耶!看吧,我纔剛想完呢。
「純的生日禮物要買什麼的事情。明天我們一起去買吧。」
真是的!妳纔是最麻煩的那一個!
「妳都噴到我臉上了。」
「爲什麼我非說不可?我不是說過這是我個人的問題,要妳別管我嗎?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要我幫妳洗嗎?」我對擠出洗髮精開始搓洗頭髮的那織說笑。
「我什麼都沒說啊。」
「你不否認就表示……就是這麼回事吧?」
「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會告訴妳。」
「爲什麼?你對那個人就這麼──」
「時間沒關係嗎?妳要去社團吧?」
「是沒錯……小柚在意到根本沒辦法練習了!」
「我的事情怎樣都好吧?麻煩妳專心練習。」
「人家纔不是關心學長呢!小柚是擔心琉實學姐啦。話說回來時間不妙了!啊啊……那等你想告訴小柚的時候,要記得告訴人家喔!好嗎?所以我們來換一下ID吧!這樣可以吧?」
和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分頭之後,她剛剛的話語始終膠着在我的腦海遲遲揮之不去,本來已經放下的話語再次指責起我。明明事到如今就算煩惱也無濟於事了。
被遺留在便利商店前的我沉思了一陣子,接着重振士氣,聯絡了教授。他似乎出門了,我沒先和他約好就來到附近反而成了阻力。
不過我本來就只是覺得若能見到算是幸運,於是再次重振士氣,思考要不要去大宮圖書館或是Yellow Submarine之類的地方,接着想到獨自一人去看電影也不錯。正當我查詢要看些什麼電影時,教授傳了「我們會合吧」的訊息過來。
第一次一個人上電影院看電影就留到下次吧。
教授似乎是和父母出門了。他指定爲集合地點的便利商店,確實和他說的一樣有些距離,就我用地圖確認的路程來看,並非在炎炎夏日下走路能抵達的距離。
我順從教授的建議,去便利商店租借共享單車後,一邊滿頭大汗努力抵達目的地,便看到跨在腳踏車上的教授慵懶地喫着冰。
他的腳踏車和我的顏色一樣,看來教授也租借了共享單車。
「很遠吧?」
「我都滿頭大汗了,還一下子就把剛買的茶全喝個精光。所以?你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是要去哪裏?你總有目的地吧?」
「是啊。總之你先去買飲料吧,建議運動飲料那類的。」
「也是,就這麼辦。」
在店內一邊冷卻身體,我買了運動飲料補充流失的水分。看來我似乎相當缺水,一口氣就喝掉了將近半瓶。
「你今天漫無目的地到處彷徨嗎?」
「我當然要選一四○公里。」
若是琉實的話似乎會很開心──要是我邀她來打擊場,不知道她會說什麼?
教授說完不顧我的意見便騎了起來。
老實說,比起打球我更期待買飲料……不過我不會說出口。
「明天我們約好了,我要和琉實跟那織出門。」
「球速快到一四○公里衝擊力果然很大嗎?」
「八○公里是指時速吧?」
「什麼東西?」
一四○公里?那有多快啊?「我等等能過去看嗎?」
「就是這份決心。接下來或許可以試着提高速度。就算時速八○公里也看得見吧?」
我想先告知教授。對我來說,教授和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不一樣。
「你是不是把弓道和飛靶射擊搞混了?弓道的標靶可是不會動的。」
「打擊場。」
「這樣纔對嘛!」
雖然沒有打中球的中心,不過我打中了。球描繪出悠然的拋物線,落地之後彈跳了幾下。我終於打中了。好像……超開心的。
「要是你叫我自己來打我肯定不會玩,不過很有趣,要我再來或許也不錯,比我想像中好玩。」
「我想說偶爾爲之也不錯。在家會忍不住想些多餘的事。」
「對吧?畢竟你也練過弓道,稍微有點動態視力。」
「我們等等要去的地方。」
我聽從他的話被帶到打擊區,甚至沒有反抗的時間就被強迫握住球棒,接着教授將一百圓投入小盒子裏,按下按鈕。「等……等一下,我還沒做好心──」
「都是這樣的,而且八○公里的球連小學生都投得出來。」
不過和剛剛相比,球的位置變高了,這個高度剛剛好。從剛剛那些球的位置來看,球棒要再舉高一點?我記得大概這麼高吧──球飛了過來,我瞬間揮出球棒,然而果然還是打不中。不行。
我中途偷看了一下,雖然飛行距離不及全壘打,不過教授打得中一四○公里的球。就他的角度來看,我這種人的等級大概相當低,不過還是理解了幾分樂趣。
接着我不停揮棒,大概可說我用掉了一輩子的分量也不爲過。我也同樣地品味到即使用理論去思考,自己的身體卻不會配合理論動作的着急感──這倒有點說過頭了。雖然還是老樣子一直揮空,不過我甚至打得到一○○公里的球了。
「什麼?突如其來的炫耀?可以麻煩你炫耀之前先主動申報一下嗎?我需要做好讓肚子填滿怒火的準備,要不然我會墮落成朝着四周到處發泄怒氣的怪物。」
人生初次體驗的打擊場,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小的設施。外觀看起來相當有歷史,自落成到現在大概經過了不少年數。
「喂,我覺得球太低──」
「……我考慮。」就連八○公里都打不到幾個,一四○公里實在太勉強了。
可沒什麼生日禮物這麼令我高興不起來呢。
我得再蹲低一點纔行,不然球棒對不上彈道。
「這是什麼邏輯?你明明知道我不擅長打球吧?」
我在教授結束的時候向他搭話,拿溼紙巾擦了擦手後,一手拿着瓶裝可樂坐到了店外的長椅上。我將可樂放在長椅上,教授則一邊揮着手並坐下。
「沒事,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我打總行了吧?」
「好了,下一球要來了!」
「呃、我不想耶,我纔剛流過汗。」
從舉棒的位置將球棒帶到目標高度,明明只是這樣而已,卻始終不順利。我重複嘗試多次,球棒卻始終捕捉不到球。
「我老爸很喜歡那種遊戲啦。他從我小時候就會帶我去多方遊玩,像我弟沉迷於打擊場後甚至還加入了棒球社。」
「我的。」
我不知道已經射出幾顆球,也不知道揮了幾次球棒。差不多結束了吧?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咚!發出了鈍響,我的手感覺到了衝擊。球棒成功打到球了。
「結束了。」教授從網子後方發言。
「謝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你做好覺悟了嗎?就算你想聊不着邊際的事情爭取時間也是沒用的,我可是興致滿滿地要打球呢。抱歉啦。」
「你要打幾公里?」
「教授。」
我舉好球棒──咚!雖然揮了出去,卻沒有擊中球。球太低了?
「嗯?怎麼了?」
「你是浩克嗎……而且這不是炫耀。畢竟明天生日嘛,所以──」
「這和請客沒有關係──」
我決定這次不揮棒,走去按下機器的按鈕。背後傳來球打上網子的聲音。
這樣啊,原來是這種感覺……等等,該不會不應該嘗試打中球的中心點,而是要用把球捧起來的感覺去打比較好?投擲和大炮在考慮最大飛行距離的時候,基本上是以仰角四十五度爲準吧?這樣的話應該要比球的中心再往下移一點──
「沒事,畢竟你生日。」
「你說的確實有道理,但若打不中球就不好玩了吧?而且我根本就沒有自信能擊中。」
「有什麼關係?你明天要和女生去玩,不是嗎?至少今天陪陪我吧。」
「我明天會向那織要求交往。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現在要去打擊場?真的要去?
「我明天要跟她們兩個說……今後我要怎麼做。」
「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啊。」
我非常喜歡這種感覺,甚至於還避開教授偷偷拍攝店裏的照片。自動販賣機販售的是玻璃瓶裝的可樂和薑汁汽水,這一點相當得我心,我等等一定要喝。我想像《回到未來》的馬蒂一樣,用自動販賣機的開瓶器將瓶蓋卸下,簡直期待得不得了。
「就是不知道要去哪裏才問。所以是?」
「是啊,比我想像中清楚,這個速度還看得見。」
「已經結束了?」
「看好,要飛過來了!」
「誰的?」
「對吧?凡事都要嘗試過,世間常理。」
「哦?你意外地覺得還不滿足?」
「多餘的事情是指?」
「喂,真的要打?」
「太久沒打了,手火辣辣地痛。不過如何?試過之後意外地有趣吧?」
進入店內,這裏飄蕩着一股獨特的氣氛,像是之前和教授一起去的那間有復古自動販賣機的遊樂中心一樣,有種可說是類似昭和餘香(我完全不瞭解昭和,也不確定這種描述是否恰當)的感覺。看到教授開心地問我「你喜歡這種氛圍吧?」時,讓我莫名感到不悅而隨意回答「還好」,然而在心裏其實興致高漲。
「別說了,走吧!」
教授家的倉庫裏放置着老舊的撞球檯和飛鏢靶等東西,我國中的時候曾有樣學樣地玩過。還記得那些休閒讓我隱約感到一種成熟大人遊戲的感覺,心裏莫名感到雀躍。仔細想想,教授家的庭院裏也有球網,教授以前大概會在那裏踢球,而現在弟弟則在打棒球(也或許是負責丟球)吧。
「都來到這裏了你還說什麼傻話?當然要打啊!」
「至少讓我調整好呼吸──」
教授放了幾枚百圓硬幣在機器上。「喏,有這些應該夠打吧?」
好快……不,好像意外地看得清楚……嗎?
我再次舉起球棒,緊緊盯着出球孔。白色物體被拋了出來──沒打中。
「真的假的。」教授誇張地說道:「這麼說起來差不多是在這個時期呢。抱歉,我完全忘記了。那麼……這樣正好,我請客。」
而且我很不擅長球類運動,不擅長的程度非同小可。甚至沒有和父親玩過丟接球的我去打擊場?不合適也該有個限度。
「啊──手好痛。」
「是啊,雖然我早就知道,不過各方面也早已超過了極限。我宣佈的現場若非兩人同時都在就沒有意義了,所以選擇明天正好。」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那邊的機器上不是有寫高低嗎?要用那個調整。」
啊啊,真是的!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確實是,不過小細節就別計較了。我也去打一下。」
──咚!
「當然可以,不然你也可以打打看?」
不不不,你講得好像理所當然一樣,但我可沒辦法馬上相信小學生投得出那種速度。八○公里的球速很快吧?就算打得中,肯定也會感受到不小的衝擊。球大概有多重?用F=mv/∆t去計算──
「會不會太快了?」
我連忙看向前方,球從藍色機器上開的小洞飛出──咚!
「撞球和飛鏢也是這樣呢,要是你沒邀我,我就不會玩了。」
「啊──我老爸說想要買車的什麼東西,就來這附近的汽車用品店了,然後我在等待老爸的期間,正想說去個打擊場的時候──」
「喂,你呆站在那裏做什麼?來打了。」
「好啦好啦,別這麼說,凡事都要嘗試。我請客,你就去試試看吧。」
「是啊,我還想再試一下。」
「當然啊,你剛睡醒嗎?」
「真浪費,你錯失了一球。」
「是啊,不過又不是上課時間,只是玩玩而已,或許意外地好玩。」
「好了,要從幾公里開始好呢……唔,你的話應該是八○公里開始吧?」
喝了一口可樂之後,教授轉回了臉。
「我就聯絡你了?」
「聽到你這句話讓我放心了。我會支持你的。」
「謝了。我一直很煩惱,甚至從沒有像這樣一直想着她們兩人般,思考了很多事情。不過即使我思考仍得不出答案,所以我順從了自己的情感。我和那織在一起的時候,能夠保有最自然的自己。若對象是那織,我可以聊自己想說的話,也能表達自己的意見,甚至不會煩惱該和她聊什麼話題纔好。就算是我喜歡的話題,那織的話就能夠回應我。不只是這些,當我熱衷於閱讀,那織也會讀她自己的書,沒有人要她這麼做,那織也會自己這麼做;而當那織在閱讀的時候,我也會打開書本。若說彼此不用費心或有點不精確,不過和那織在一起時自然而然就會做出這樣的互動,而這一點讓我覺得非常開心,也很自在。」
微風拂來,那是炎熱而潮溼的夏季之風,絕非讓人感到舒服,卻讓我的脖子有種清涼的感覺──我第一次將自己的情感告訴他人。
「你終於察覺到了。」
「什麼意思啊?講得簡直像是我之前都不懂一樣──」
「就我的角度來看,有種『這些事不是都再明顯不過了嗎?』的感覺。不過白崎,你放心吧,我想那傢伙也是一樣的。若是和你在一起,她可以不用僞裝自我說出真心話,且能暢所欲言──她應該是這麼想的。而且能應付那傢伙的本來也就只有你。」
能應付那傢伙的本來也就只有你啊……如果那織也和我一樣,對我有這樣的感覺,那我真的很開心。
聽完教授的話,真的讓我感到變輕鬆了,也讓我對和他談心感到慶幸。
然而並非一切都是好事。我的結論背後──
「但是一想到琉實,我的心情還是很複雜。沒有辦法回應她的心意,讓我的心裏充滿了對她的歉意。也包含安吾的事情在內,無論如何都會愧疚。」
「這是兩碼子事吧。」
「並非毫無關係。如果我能更早一點下定決心,說不定琉實就會和安吾──」
「你是傻子嗎?應該說你真的很笨耶,你這種想法對他們兩人很失禮,而且也很傲慢。雖然你拖拖拉拉一直延後回覆的確是事實,不過這是兩碼子事,你的事情和安吾那件事情是分開的吧?並不是A不行就選B,不是嗎?這種事情你是最清楚的吧?你自己好好回想,這兩個月來你究竟都在煩惱些什麼。」
我懂教授的說法,也相當理解,但是我摧毀一個可能性的事實仍然不會消失。無論我用什麼道理解釋,都無法驅散這份自責……確實很傲慢吧。
「我知道,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
「你放心吧,那位姐姐大人一定比你想的還要堅強。雖然因爲神宮寺老是虛張聲勢,可能很難看出來,不過神宮寺比她更加脆弱,最逞強的是那傢伙纔對。這是長年觀察神宮寺的我得出的結論。」教授身體向前傾,繼續說道:「還有,唯有這點你要記住。雖然稱爲可能性太過狂妄,不過包含那種等級的事情在內,你擊潰的所謂的可能性可不只安吾。這種事情再怎麼想都沒用,你只要專注思考神宮寺就夠了。白崎,我想不需要我多說,你要好好珍惜她啊。」
「當然。前陣子我不是和那織稍微有摩擦嗎?那次讓我有了體認,一直在我的身邊陪伴我的人就是那織。唯有那織始終沒有變,一直陪着我聊無趣的話題。而我從今以後,也希望能夠繼續這樣──」
「到此爲止。剩下的你去對本人說吧,這已經超越秀恩愛的界線了,我可要收錢了。」
「我纔沒有在秀恩愛,只是陳述自己真實的心情而已。」
而且在我認真說話時的指摘纔是最讓人害羞的。
這樣會不會有點太刻意裝模作樣了?會太爲她着想嗎?真不像我呢。
「不,你確實在秀恩愛,看到你似乎毫無自知之明真是可喜可賀,不過你剛剛說的話,完全就是在炫耀你有多麼被神宮寺深愛而已。果然還是不行,我開始火大了。請我點東西吧。」
「我知道啦。你放心吧,就算交往我也不打算馬上就發展成那樣。」
在教授提出來之前,我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甚至沒有異樣感。
「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這就琉實來說做得還挺不錯的。我雖然很佩服,不過書籤的厚度讓我有點介意。若書籤有厚度,會導致書沒有辦法完整地閉合,也會微妙地出現多餘的空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一點,回過神來那枚書籤開始被純拿來裝飾在書桌上,因此我並不感到不甘心。因爲就和我送的徽章擺在一塊兒。
「不是那樣子,因爲我──」
「算了,比起只和其中一方出去,兩人一起也比較好吧。拉回正題,今後你有想和神宮寺怎麼發展之類的嗎?」
「嗯?有這麼臭嗎?」
「順帶一提,明天爲什麼是三人行?難道你有跟她們說明天要給回覆嗎?」
「橫濱啊,約會勝地呢。拜託你可別被情侶氣氛牽着鼻子走,演變成像是要發展出後宮3P一樣啊,絕對會失敗的;要是你成功,我就把你帶到山上埋了。無論走哪條都是地獄。」
教授站了起來。「好了,肚子也餓了,去喫頓飯吧。」
一大清早就被琉實挖起來,我明明想按照自己的步調做準備,她卻叨叨絮絮地念着一大堆東西,什麼要怎麼辦、要帶什麼去的,一直在我身邊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的,沒有比這更吵的了。
我翻了翻內容做確認。嗯,他感覺會喜歡,確定購入。以上,作戰結束。
回收空瓶離開店家後,我跨上腳踏車──好燙!被高溫加熱的坐墊都快讓我的屁股燙傷了。明明這麼熱,教授竟然還說什麼:「中午去喫拉麪吧。」
我確實說過「差不多該是時候了」,不過卻沒有提及具體的時間。我小心地沒有告訴任何人。無論是龜嵩還是雨宮都是,當然也沒有告訴古間學長的妹妹(瑪波小姐)。
「老實說我很猶豫,我當初收到水壺,在思考要不要送相關的東西比較好。可是純好像不太會用那種東西,而且之前也互送過馬克杯了……我還沒有定論。」
「咦──這樣子不太對吧?」
「沒關係,你不用全說出來,我完全理解你。」
「這和你剛剛說的不一樣耶,那我的生日呢?」
「剛剛的停頓是什麼?我看你在想色色的事情吧?」
以我們的狀況三人出遊……就旁人角度來看,這種像是三人約會一般的事情有多麼異常,我自己本身完全對此麻痺。爲什麼在這種時候,琉實會說要三人一起出遊?
和那織交往──我只要能在那織身邊就夠了,但是教授的言下之意大概不是這樣。他的意思是:要時時將那織擺在第一位。
「對吧?做得很像書,很可愛,而且大小正好可以裝一本文庫書。」
「那裏也可以。妳呢?」去池袋應該可以找到感覺不錯的書。
「熱更要喫拉麪。這樣很有趣味,有什麼不好?而且我們也得去補充排出來的鹽分。我請客,不錯吧?」
教授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他該不會還對那織──還是別多做猜測了吧。
「只要你們快樂相處,我就滿足了。我也是一樣的,想和你們一直聊些無謂的話題。要是因爲你們吵架導致社團解散,我真的會把你帶去山上埋了,給我做好覺悟。」
唔!意外地有品味真讓人不甘心,害我有點想要!
傳送「一樓收銀臺集合」給琉實。這樣就行了。我人很好,有確實告訴她收銀臺在一樓。畢竟依照琉實的個性,大概會以爲每一層樓都有收銀櫃臺吧──我乘坐手扶梯往下面的樓層移動,時機很剛好地在三樓和琉實碰在了一起。琉實手上拿着以巖波文庫爲原型設計的拉鍊包。
「我只是想說若把我選的文庫書和妳選的書套合體送給他,就可以當兩人一起送的禮物了……而這本雜誌書和拉鍊包就當各自送的禮物。如何?」
「囉唆!什麼叫『我是認真的』啊?不管你再怎麼掩飾,我都看得出來。」
光是想像在這炎熱的天氣中出門就讓人感到麻煩,既然要出門真希望媽媽開車帶我們去。我這麼想便向琉實提議「要不要請媽媽送我們去?」,結果她卻用「媽媽說中午有事,應該沒辦法吧?」頂了回來。爲什麼啦!
在殖民地(池袋)下了車,我前往淳久堂──和琉實在三樓分頭後,我邁向最頂樓。來到電影相關的書架,視線掃視著書背……找到了。
在我稱讚自己透過多次採購鍛煉出如此高超的絕妙執行能力也不過多久,我便透過通訊裝置(手機)向琉實確認狀況。我原以爲她會一臉不滿哭着求饒,不過看來書套這個妙案似乎相當有用。我果然是天才吧?好了,既然琉實也在,就移動到文學樓層──不能過去。那織,冷靜點,妳的錢包可是處於冰河時期。
去年琉實送了書籤。
「那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出來了。」
「不是要買書套?不過這個很可愛呢。」
「說笑的。不過你要和女生出門,要留意一下體味喔。」
這麼說起來──我回想了起來。純曾說過有一本偏鄉圖書館沒有,價格偏高又讓他很在意的雜誌書。嗯,這點子不錯,不如說就是這個了吧?我用手機查詢店家庫存,確定實體店裏有庫存。琉實,抱歉,我已經有定論了。
我在腦中計算,建構出粗略的預算。看來得再向母親大人要求額外的預算,否則這個月會死……不對,純生日隔天不就是母親大人的發薪日嗎?
「既然這樣,妳直接問他想要什麼呢?」
「妳爲什麼要講得這麼冷淡啊?那織,妳有沒有什麼點子?我在想平常會用到的東西好像比較好……」
和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擺一道的煩躁相比,這個情況完全可以忍受,而且現在這種情況也只能這麼接受了吧。畢竟是我自己失誤。真的好失敗喔。
「我相信你喔?你要是背叛我,我真的不原諒你。在那之前,你要獨自忍耐喔?」
「池袋之類的?」
我明天可是要向那織告白耶?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的告白啊!
(神宮寺那織)
這是因爲我的腦中已經安插書店行程纔會碰巧想到,不過一說完我就後悔了。這是我沒找到好書時可以使用的手牌,我卻把它扔了!完全失誤。
簡直像是爲了消除我的疑慮,教授爲剛剛話語的含義做補充。
和琉實交往的期間,我在這一方面失敗了,我一切都太聽從琉實的話。
這麼一想,我也要準備相應的禮物──我有錢嗎?唔……剛剛去便利商店的時候,我有拿錢包出來吧?裏面放了多少錢來着?啊──應該還算過得去吧。
※ ※ ※
他的意思是「我可不是那個意思」,因此我便不提及了。
「確實感覺會喜歡,而且上面有很多圖片,真不錯。」
「妳選了什麼禮物?」到了一樓我們前往收銀臺的路上琉實這麼問我,我便無聲地將手上的書交到她手上。「我選了若是平常,價格會讓他猶豫要不要購買的書。」
「只要可以一如往常快樂相處,我就滿足了。」
「畢竟你也是男人,當然會興致滿滿想和神宮寺經驗各種事情吧?我沒有要潑冷水的意思,不過唯有一句話我必須說……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吧?」
「纔沒有咧!我是認真的──」
「就是文字的編排和設計。裏面寫了常使用在電影中的字體──比如說,寫在太空船操作面板上的文字使用的是什麼字體,或是怎麼去設計的之類的事情。很適合小衆狂粉,不覺得很棒嗎?純感覺就會喜歡。」
「嗯,確實有,也有素色的書套。不過妳怎麼突然這麼說?」
這麼說起來我沒喫午餐。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一點了。
「我們沒有聊到這一點。」
雖然我沒有直接問過純和琉實,不過我確信絕對不會有錯。在那之前,純若是閱讀圖書館的書,總是會拿借書卡代替書籤;若是自己買的書則用書腰或廣告──和我一樣。而那個純在過了生日後,卻開始使用時髦的金屬製書籤。
「妳要問我?呃……書套之類的?」
「借我看一下。」什麼嘛,害我好想要。真想拿去社長面前炫耀。書名部分寫着《An Encouragement of Learning》……《勸學》啊。
我很慶幸我把明天的事情告訴了教授──我想要保有這份感受。
離開家,我在電車上搜尋感覺不錯的書。爸爸沒有的、純的書架上也沒有擺放的書──要和懸疑或科幻相關。啊,這個《懸疑小說的創作方法》感覺很有趣,就連並非喜歡懸疑小說的我都看得出來,有許多優秀的作家參與撰寫。他絕對會喜歡這本吧?不過只送一本文庫書,會不會太弱了?畢竟我生日收到的禮物感覺有點價格。
「咦?該不會要價一萬之類的?」琉實翻到書的背面。「啊,太好了,和我的差不多。我還以爲是我的雙倍以上,害我急了一下。不過確實,平常看到這個價格會讓人猶豫,尤其我又不怎麼買書會更加猶豫……然後這本書是,唔……《科幻電影的字體排印與設計》?字體排印是什麼?」
「囉唆,壓力費得另外算!竟敢一臉若無其事地狠狠消減我的體力。」
差點忘了。謝謝妳,我的理性。
但是書套卻可以用,若是附了書籤繩那就更實用,就算還要費功夫套上書套也一樣。
「嗯,我肚子餓到快暈了。」
「……說的也是,你說的沒錯。」
看了看價錢,和我選的雜誌書差不多價位。
和琉實交往的時候,我曾失敗過好幾次……我本來想這麼說,卻被他打斷了。
「不行,這可是爲了讓你在明天之前恢復消耗掉的體力,如此爲朋友着想的溫柔與惡作劇絕妙混合而成的、來自我的生日禮物喔?給我心懷感激地接收。」
可是可是,只要和琉實一起選禮物,我的意見也會反映在上面……就算她不採用我的意見,也可以說送書套是我的點子。嗯,就先用這一點忍耐吧。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蒜味十足的豚骨拉麪店,麻煩你全身上下沾滿蒜臭味之後,再去漫步於橫濱的街道上吧!要是她們兩人還說你有蒜臭味,那可是高分喔。」
「我想逛書和雜貨。」
話說回來,我聽說過屍體埋在山裏會有動物來挖掘反而容易被發現,不過這件事聽起來很像火上澆油,所以我也不說出來。「唯有這一點我得避免纔行。」
教授是我告知的第一個人──難道是她們隱約有感覺嗎?假如真是如此,琉實和那織都已經知道……不會吧,大概是我想多了。
別看純那樣,他的內心其實超孩子氣的,是屬於會因爲電影之類的周邊,還有金屬模型那類的東西感到興奮的類型。去年生日,我送了以《Star Trek》通訊器爲模型的徽章給他,他超級開心的。再來就是感覺比較特別的小衆書籍。
「什麼跟什麼啊?你再好好思考啊!雖然說這種話會被神宮寺殺掉,不過和那傢伙交往光是想像就覺得很辛苦──我實在不認爲你能馴服那位任性大小姐……對了,你是被妻管嚴那一方吧?抱歉,你這樣在我心中的人設都崩了。」
不去張望尋找其他還有沒有感覺很有趣的書,這一點很重要。我來過這裏很多次,因此我很瞭解,這一帶擺放了許多《星際大戰》、《Star Trek》、《異形》、《回到未來》、《007》等等的書籍,我還記得當時和純在這裏相當興奮。擁有能夠迅速從這裏抽身離開這恬淡無欲般的乾脆,正是我的優秀之處。
講白一點,他會把周邊擺在書房裏,和某個人一樣。
「有太宰治、芥川龍之介的喔。然後也有這種類型的書套,不過拉鍊包比較貴,而且拉鍊包的用途也比較多。畢竟我收到的禮物應該是價格偏高的東西,所以我纔想既然要送就送貴一點的。」
啊──搞砸了。
不過雖說要去買東西,但是實際上我卻還有點煩惱要去哪裏。琉實也說雖然大致上決定好要送的禮物,卻似乎也還有部分猶豫。若要說實話的話,我不想和琉實出去,比較想和社長之類的人去雜貨店和書店。我想從Village Vanguard之類的地方找禮物,以此爲起點我也順便好好享受一下。
也就是能收到零用錢的日子嘛!不妙,會不會餘力過剩?可行。不過在前一天思考預算的時間點開始,我不是就已經完蛋了嗎?算了無所謂,纔沒有完蛋,一切纔剛開始呢。
「橫濱。」
「對了,你們明天要去哪?我還沒問過吧?」
我聞了聞T恤上的氣味,確實傳來汗水的腥臭。畢竟一直在重複着被汗打溼又幹掉的過程,會有汗臭味也是沒辦法的──但是有臭到會被教授點出來嗎?我自己沒什麼感覺。
「這個還有其他什麼款式?」
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絕對沒有懂。
「你從剛剛開始就很煩耶,我沒有那種預定你大可放心。」
「是嗎?就我的角度來看,你每次都被強壓……算了,這就不管,你可要好好爲她想想所謂的交往究竟是什麼。」
「啊!書套啊!這個點子不錯。」
「我知道了啦,反正拉麪應該不會和明天的午餐重疊到。」
「……能麻煩你選別的店家嗎?」
「到底是什麼人設啊?什麼馴服還是妻管嚴,你這種想法本身對我來說根本就無所謂,你這纔是真的人設崩壞。而且雖然那織只會聽從自己認同之人的話,不過她也不會把自己的意見強壓到我身上,不是嗎?」
「這麼熱還喫拉麪?」
「對吧?」我突然想到。「那個啊……我再去選一本文庫本,妳要不要也再多增加一個書套?剛剛你說有太宰和芥川之類的,對吧?」
不過太麻煩了,我可不會再次重申。
不過──我也受到琉實的幫助,所以我纔會覺得這個點子也不錯。
「很棒!就這麼辦吧!那織,妳很聰明耶!」
因爲琉實的表情太過喜悅還稱讚我,害說出這話的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討厭,我會害羞的,妳別這樣。我……我纔不是爲了妳呢。
我們離開了原本排的隊伍,乘坐手扶梯往上層。
琉實拿了書套,我則加購《懸疑小說的創作方法》。
「琉實,我有點事想商量。」
作爲體貼她的回報,我有事情必須要跟琉實說纔行。
「什麼?」
「因爲新增了額外的方案,讓我手頭的現金完全消耗殆盡了,但是我的肚子從剛剛開始就在控訴着飢餓。妳覺得要怎麼辦纔好?這問題實在太艱難了,我解不開。」
「妳在叫我出午餐錢?」
「我沒那麼說呀,我只是列舉出我沒有錢的事情,還有肚子餓的事實而已。聰明如妳看出了兩者的相關性,其結果可能會讓解答浮出──」
「好哇,我肚子也餓了,去喫點東西吧。」
我們去了琉實推薦的店家,用慈悲大愛琉實大人的錢錢,喫了蓬鬆柔軟的戚風蛋糕,接着我們漫無目的地一起逛了各種店家。逛了雜貨、看了飾品、鑑賞化妝品、欣賞衣服、去遊樂中心要琉實夾了娃娃給我,還因爲琉實一直拜託我,只好去拍了濾鏡開很大的大頭貼。我甚至沒有忽視琉實那庸俗又沒結論的聊天內容,好好地聽到了最後,彼此也說了不少玩笑話,也互相商量了明天要去哪裏。
雖然大多都是和社長常做的事情,不過和琉實做這些事情,讓人有新鮮感也非常懷念。
一年有一次這種日子或許也不錯──今天我開心到甚至讓我這麼想。
不過和體力妖怪琉實出門我會累,所以一年一次就夠了。
回家之後又更辛苦。極其強烈的「明天要穿什麼去?」攻擊開始,琉實拿着衣服大搖大擺地闖入我的領域,嚷嚷着「這件如何?」、「穿這件會太孩子氣嗎?」之類的話,最後甚至還說出「來我房間一起挑啦」這種傲慢蠻橫的話。
琉實的房間亂到甚至沒資格說我的房間亂,衣服四散各處,不需要比喻,這簡直就是字面上的無處可踩。我靠在門板上大致環視了一圈,接着她又丟出運動外套、真理褲那類絕對不會穿的衣服出來。明明我拿出來妳就會要我收好,結果妳自己還不是沒收好。
「這樣就行了吧?」
「若妳無論如何都很在意,就自己去查吧。」
「這是好主意,我贊成──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如果他真的這麼說,妳也會感到安心吧?對結論被延後感到開心。還是妳已經到極限了?」
最後的倖存者是我。
「妳只是隨便說說吧?好好挑啦。」
「我有在看。」
我依然靠在門板上,用下巴指了指剛買不久的魚尾裙。要思考衣服搭配很麻煩,穿我在LaLaport幫她挑的服裝就行了吧?
畢竟我已經有過一次經驗了。
我無視琉實,投出了一句猜測:「明天,純是不是會說今後的事?」
而且這樣就不會和我重複到,也比穿牛仔短褲炫耀般秀出腿要來得好多了。畢竟琉實的腳比我還要細嘛。開什麼玩笑。
琉實的話語靜而不穩地搖動。
「假如純真的說了些什麼,結果最後的結論卻是『我選不出來』的話,要怎麼辦?」
死亡會平等地到來──我已經死過一次,因此贏下賭局的我已不會再死。
畢竟我都這麼想了,妳當然也會這麼懷疑吧。
果然還是算了。琉實對衣服的品味感覺會造成雜音。
這樣的說法實在很有琉實的作風。以家人、姐妹爲名的繫累──就算妳不說,我也很清楚。
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
「怎麼這麼說?」琉實望着擺在牀上的衣服回應後,又悄悄地抬起了頭。我們的視線透過全身鏡相交。
「Hodie mihi,cras tibi.(今天是我,明天是妳)──大概是這種心情吧。」
在短暫的沉默後,琉實開口:「……真要說實話的話,我很害怕。那織不怕嗎?」
我並不是有什麼確信,他也沒有說什麼暗示,我只是隱約覺得純好像會看準這種契機而已──這完全是女人的直覺。不,應該說是青梅竹馬的直覺吧。
即使要多花點時間也好。
「那是什麼語?是什麼意思?」
「怎麼辦好呢?把他丟下來自己回家好了?」
「我也隱約有這種感覺。」
「那織。」琉實轉頭。「無論最後有什麼結果,我們都是家人喔。」
「真是的,妳只是看看而已吧?」
「對吧。」
好了,接下來要她陪我挑衣服吧。
「沒來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