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點程度不算是變態……吧?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3.2萬 字
(白崎純)
炫目的陽光叫醒了我。肯定是媽媽一如往常擅自進入了我的房間,拉開了窗簾。就算只有假日也好,我想以自己的步調起牀。今天這樣醒來真不舒服。
睡醒後感覺不適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夢。
我作了還在和琉實交往時期的夢──雖然有人說夢是在進行記憶的整理,不過我們都已經分手過一個多月了,看來那段記憶還繼續影響着我。就在以爲自己終於適應的時候,便會因爲不經意的契機而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真是的,這都第幾次了。
抬起臉,看到有個人坐在牀邊。縱使視線模糊,我仍然馬上辨認出對方是誰。
是夢的延續──不。在我眼前的人是青梅竹馬,而她已不再是我女友。
「一大清早的妳想幹嘛?」
我一邊戴上眼鏡,用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對琉實說道。
「一大清早?這個房間裏沒有時鐘嗎?都已經中午了。」
「反正今天是假日,要幾點起牀是我的自由吧……所以有何貴幹?妳有事纔會來吧?既然妳穿着制服,就表示等等要去社團?還是妳已經去過了?」
「我等等纔要去社團,然後我纔剛到你房間。我只是看着你的臉,覺得你真的只有睡臉像小孩一樣呢。」
「……妳的嗜好太奇特了吧。」我起身,一邊避開琉實,搖搖晃晃又無力地坐上了椅子。
我覺得兩人並肩坐在牀邊不太對。我們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在這方面不應該模糊界線。這不重要,單獨一人跑到自己甩了的男人房裏,她到底想做什麼?
「謝謝稱讚。不過話說回來,你的頭髮睡翹得很誇張呢。簡直像是龍捲風集中在一個點上。」
「我纔剛睡醒,這也沒辦法吧……所以妳有什麼事?既然獨自一人專程跑到自己甩掉的男人家裏,就表示妳有算是重要的事情要說吧?」
我一邊用手梳理頭髮,語氣帶了點尖銳。
和至今仍無法好好消化分手的我不同,站在拒絕我這個立場上的琉實,對待我的態度一如往常。
不過,我們的距離和交往前相比稍微變遠了一點。雖然我也說不上來,不過這種距離是充斥在對話每一處的距離,也是物理上的距離。當然不到被迴避的程度,不過感覺存在着一條看不見的界線,而琉實則是站在那條界線的後面來接觸我。我的心底某處對於她這樣的態度感到安心,另一方面也存在著有些無法忍受的情感。也就是說,我的心思還沒有完全整理好。
「總之你先去洗把臉吧?要我看着你那顆頭談話,實在太困難了。」
爲了我的初戀。
若真是如此,妳真的是傻瓜。真的是大傻瓜。
若是我沒有豎耳聆聽琉實說話,大概就聽不見她呢喃了些什麼吧。接着她斂下眼,用依然微弱的聲音繼續說:「那織可是一直喜歡着純啊。」
這個走向幾乎都確定要去了吧?肯定會去吧?根本就沒有否決權嘛!總是像這樣先決定好事情後,才擺出這種「我有好好向每個人做過確認喔」的姿態也太狡猾了!狡猾程度簡直和推理劇的犯人是個只稍微出現在畫面過的路人一樣!
「喔喔,是啊。偶爾要不要在庭院辦個烤肉會?」
「你那是什麼無趣的反應?不過算了。」琉實把手上的手機放到了牀上。

還有,父親啊。麻煩你對威嚴消逝要有自覺,快自我反省吧。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真的太傻了。這種事情簡直愚蠢到家。
琉實這麼喊着。那撕心裂肺般大喊出來的聲音帶着無助。
我覺得莫名安靜,往客廳一瞄才發現沒有任何人在。
「這麼做妳真的不會後悔?只要我和那織交往,妳就滿意了?」
應該說我家爸媽跑去哪了?就算是青梅竹馬,也不可能有我家的備用鑰匙……難道在隔壁家,也就是琉實家裏嗎?
「……我沒辦法那麼快轉換心情。而且帶着這種心情和那織交往,對她實在太失禮了。」
琉實說完這些話後,用稍縱即逝的聲音嘀咕着「要不然分手就沒有意義了」。
結果我那位第一任女友,竟然叫我去和我的初戀女孩交往。
「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
(神宮寺那織)
嗯?你問哪邊是資本主義陣營?
「簡單來說,妳和我分手的理由就是……不,算了。」說到這裏,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話雖如此,黃金週到處都是人啊。我可不想要出了遠門後在回程路上還被捲入塞車陣,要開車的人可是我。」
姐姐總是會像這樣問我……不過──
是喔?這樣啊,我知道了──我怎麼可能會說這種話。
以一般常理來思考,我不可能會乖乖聽從這種要求。不,根本不需要思考。
媽媽說:「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想在這難得的假日出門走走。」接着姐姐趁機火上澆油地說:「學校同學都吵着說要去國外或是泡溫泉呢。」
「那不就好了?」
「好吧,既然如此就去吧。」
事到如今,就算她說我和那織之前是兩情相悅,那又如何?不都過去了嗎?
我到洗臉檯洗過臉、刷了牙,並整理好睡翹的頭髮。
「嗯,我覺得不錯。」
「一大清早的少叫別人傻瓜。真是的,這就代表妳提出的要求聽起來就像是在開玩笑,妳難道沒有自覺嗎?」
這樣啊,原來如此。琉實很久之前就發現了我的初戀,她一直都知道我的情感。她原本要說出口卻硬生生吞回去的話語,恐怕就接着這樣的後續。
總而言之,現在輪到我的回合……但是照這個走向來看,我也只能同意了。
爲了那織的戀愛。
在黃金週前一天的晚餐飯桌上,口中念着「連假人很多,真不想出門」的爸爸,久違地如此帥氣。這讓我從他身上感到了些許父親的威嚴。
以下是我沒有參與的對話。
真的太傻了。
就我剛剛自己觸摸的感覺來看,翹得很嚴重似乎是事實……不過,若是我照做的話,感覺所有事情都照琉實所想的發展,這讓我無法釋懷。雖然睡翹的頭髮我還是會整理,不過也包含這一點在內,我不想讓她看到我剛睡醒的樣子。而且還在交往的時候我也說過很多次了。
「唔……我要進入正題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和那織交往?你不會要說你忘了……應該不會吧?畢竟你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嘛。」
妳真的要我這麼做?
囉唆!我就是想待在家裏!我不想要去人擠人!我要保護好柏林圍牆!
「當然。」
我放棄了那織,和琉實交往。這是事實,不過我也越來越喜歡琉實。若要說我完全不會想起那織是騙人的,但是比起那織,琉實在我心中佔據的區塊更大。非常、非常大。
……琉實。妳真的是傻瓜。無可救藥的傻瓜。
蕤賓初,如此美好而惹人憐愛的日子(黃金週假期)。
我知道了啦,給你們一天總行了吧?這也是爲了保持家庭安定,我可是懂得看臉色的,你們可不能小看我喔。雖然我不想去!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該怎麼做才能重來?
來攝取吧!攝取故事!單身至上,我要盡情使用天賜的時間。
「妳過來的時候,我家父母已經不在了嗎?」
「就算是這樣……就算妳這麼說……」
「可是感覺參加的人會很多。」
「你不討厭那織吧?」
毫無威嚴、一點都不帥。隨意點頭可是會失去女兒信賴的,你給我記好。
琉實在我們交往正好滿一年後立即提出分手,隨後馬上要我和妹妹那織交往。她甚至沒有告知分手理由,直接這麼要求我。
這是段讀小說直至深夜,甚至看電影看到天亮,也不會被罵的親愛假期。
妳選擇抽身離開。是這樣對吧?爲了遵守姐姐的尊嚴。
父親啊!給我壓抑你想展現知識的慾望!現在這個時候應該要附和媽媽吧!
「那就這麼定了。」
「我覺得應該多少會有點擠,不過反正沒有那麼遠,沒關係吧?」
「這麼說起來,前陣子電視上有播採櫻桃的特輯!」
只有我和那傢伙兩個人啊……不,別想些多餘的事。
※ ※ ※
聽到琉實說「那織也非純不可」的時候,我不可能不去思索話語的意涵。但是我讓自己不去思索這句話的意義,因爲若是不這麼做,會有種我和琉實之間的一切被否定的感覺,於是我假裝沒有發現──嘗試用別的意涵去解釋它。
「不錯耶,我想喫肉。總之你們去問問看。」對此,我也積極地給出意見。
「我們雙方的家長都沒有那種心眼吧?怎麼?你有點在意我?」
就算是遲鈍的我也能理解了。她口中的「憑我沒有辦法滿足純」,原來是這個意思。
而且最重要的是肉。噴發的油花、籠罩四處的煙、沾到醬汁那瞬間的滋滋聲──
「就選這個活動吧。」
──所以妳纔會向我提分手嗎?就爲了這一點?
妳知道這樣對那織來說,到底有多麼不誠實、失禮,又多麼瞧不起她嗎?
潛藏在對話中的寂寞聲音、不經意動作中隱微的意圖、偶爾展現帶有陰霾的笑容……每當找到這般跡象,我便會探尋複合的可能性。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你突然聽到我說這種話會感到困惑,但正因爲是你……我只能拜託純了,所以纔會像這樣過來求你啊。」
我遵從了心靈的聲音,從第一天開始便過上極其不規律的生活。正確來說,是從前一天晚上開始。
「這麼說起來,白崎太太家的爸爸已經回來了吧?」
「纔不好!我說妳啊,嘴巴上講得很簡單,但這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這點道理妳也懂吧?而且……我還對妳──」
不過話說回來,她之所以會說要我把她變回姐姐……所謂「我的問題」就是指這件事嗎?
你這不是還會說好話嗎?父親啊。麻煩你好好致力於恢復女兒的信賴。
「我也開車嘛,只要我輪流和你開就好了吧?」
最喜歡待在家裏的爸爸和我,對上最喜歡出門的媽媽和姐姐。
「你不也對那織──不,這就算了。這是我提出的請求。拜託你把我的定位變回那織的姐姐,這一點只有你辦得到。我只想得到這種方法了。」
她睜大水潤的桃花眼,直直地望進我的眼裏,隨後視線往下落去。琉實像是要矇混什麼似的撩起了瀏海,柔順的秀髮滑落她的指間。
「多認真……?全部都是認真的。我怎麼可能會開這種玩笑?你是傻瓜嗎?」
我回到房間後,琉實還坐在牀邊翹着腳滑手機,制服的裙襬下可看到一雙緊緻的小腿。我一邊觀察着琉實的神色,一邊坐到椅子上面向她。我向後靠到椅背上,椅子便發出「嘰嘰」的摩擦聲。
「拜託別學我媽了,妳的口吻像得很絕妙……唉,我們都已經這麼大了,真希望她別這麼隨意拜託妳做這種事。真是的。」
琉實的聲音貫穿了我的耳膜。
「應該是溫室栽培?」
「還在喔。我來的時候,阿姨說:『琉實,妳來得正好,我們現在正準備要出門。那隻愛睡豬還在睡覺,妳能順便幫我們叫他起牀嗎?』然後就和叔叔出門了。」
「──別說了!你別再說下去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和你複合!」
我們家總是這樣。婦唱夫隨、公雞隨母雞啼。小心我砍掉你的雞冠。
「纔沒有。我講的是正常的理論。所以?妳有什麼事?」
「我怎麼可能忘記……在分手的時候突然提出這麼沒頭沒尾的要求,我怎麼忘得了。不過就算是這樣……那句話,妳到底有多認真?」
「那織覺得怎麼樣?採櫻桃。不覺得好像很好玩嗎?」
「……嗯。」琉實緩緩地點頭。
既然能看到姐姐開心的表情就算了。就當是好事。
「哎呀,感覺不錯耶,可是櫻桃的季節還要過一陣子纔到吧?」
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將我們的過去做出這種總結,妳就滿意了?
面對忸忸怩怩、膚淺又無法振作起來的我,琉實說出了明確的拒絕。不管我怎麼掙扎,只要我不和那織交往,妳就不接受嗎?
過去的情感我早就已經整理好了。
這就是根深蒂固蟠踞我家的對立結構。資本主義(馬歇爾計劃)對上共產主義(莫洛托夫計劃)。要小心祕密警察(史塔西)!
畢竟很久沒和純的家人烤肉了,在庭院烤肉不算是外出,和人潮擁擠也沒有關係。完全沒有問題喔,一點異議也沒有。
沒錯沒錯!再多說一點!
最愚蠢的人就是我不會有錯。誰教我現在竟然還想聽從琉實最後的願望。
「我等等去問問。」
母親啊,萬事拜託了。我想喫肉肉,我想喫肉肉喫到飽。
我不經意地看向姐姐的臉。她露出了有些爲難的神色。
確實會感到複雜吧?雖然爸爸不知道,不過對方畢竟是剛分手不久的前男友嘛。
但是現在就請妳稍微忍耐一下吧。畢竟我也答應要去採櫻桃,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我的回合了。小肉肉,等等我喔,我馬上就去接你們。
這樣就公平了。只有覺悟被殺之人,纔有資格開槍喔,姐姐。
魯路修?雖然確實沒錯,不過最初的源頭可是馬羅的臺詞喔。
還請各位千萬不要誤會!大家都應該要去閱讀瑞蒙•錢德勒的作品。
黃金週假期第二天,過了中午之後我醒了。
我澈底消耗了第一天的夜晚,這可稱爲完全勝利吧。
我可是等到四周都亮起時才睡,若是吸血鬼的話早就死了。
我一邊搔着頭一邊走到客廳。爸爸一個人在看電影,除了爸爸以外沒有其他人在。這些資本主義的走狗,難道是出門買東西了?想表示消費是美德?
不,姐姐是去社團了吧。自從和純分手後,她變得比之前還要熱衷於社團(籃球)。
不知道爸爸在看什麼?在我的視線移向電視的瞬間,我完全醒了。
我的睡意全被轟飛了。
又在看《Star Trek》!這個星艦迷!在房間裏乖乖看個本格推理小說(Puzzler)(注:日本推理小說的流派之一)不就好了!爲什麼我剛睡醒就非得看《Star Trek》不可!
把純變成星艦迷的犯人!不可饒恕。
「你都看第幾次了?」
「不知道。但是寇克和畢凱共同演出的場景看幾次都行。順帶一提,這一幕的馬可是威廉•薛特納自掏腰包喔。」
就算你想暢談我也沒興趣。快住嘴吧,很給人添麻煩。我不想聽。
要我說幾次都行。只剩下切下來的一片。
進入月臺的電車中,乘客雖然比往都心方向少,不過果然是黃金週假期,就算不至於人山人海,不過人潮確實比平時還要多。換作是平常還算坐得到位子的電車,今天卻沒這麼順利。
肯定是這樣,因爲這裏除了爸爸之外沒別人了。
別靠近喜歡重複討論道理,還有喜歡玩文字遊戲的傢伙!小心襯衫的袖口被惡意塗鴉喔!要不然就是像純這種孩子會被吸收成一員!
「囉唆,星艦迷!小心我拿滅星者號撞你,前面尖尖的地方直接刺上你腦袋。」
這麼一來,問題果然還是……告白。
「討厭人潮的純在黃金週要看電影?你認真?你該不會吸了笑氣吧?」(注:日文的「認真」和「笑氣」同音)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同感,畢竟這部電影可是電影迷要列舉喜歡的電影時,最終會迴歸的最愛電影代名詞。」
科幻迷和懸疑迷的混合體,不管誰來看都會覺得他是這個世上最棘手的人種。真想叫他用量子力學來挑戰後期昆恩問題。感覺能讓他安靜下來。
真是的,竟然瞧不起《星際大戰》,我可不會忘記這份仇恨。DATURA!
「現在沒特別想看的~應該問你這個邀請人又如何呢?」
從這個距離坐公車過去,不用花上十分鐘。
桌上的盤子蓋着廚房紙巾,我猜是午餐便掀開了廚房紙巾,盤子上只剩下切下來的一片鬆餅。只剩下切下來的一片。
現在就暫且將問題延後,等到看完電影再煩惱吧。反正不管怎麼想都搞不懂。
明明彼此都會接觸相似的小說、電影和動畫,卻很難喜歡上同一部作品。我們從以前就是這樣,到了現在這一點仍然沒有改變。
「彼此彼此吧?」
可愛得令人不甘心。
對此最感到喜悅的,說不定就是叔叔了吧。對叔叔來說,我是他的最佳討論對象;對我來說,那也是段接收新刺激的重要時光。
因爲揹負着要向那織告白這個炸彈,心情本來就很沉重的我,一邊感受着精神和體力漸漸被磨損,一邊隨着電車搖動。受了這麼多苦,若到了目的地後發現沒有空位……要是發生這種事可不好玩,於是我用手機確認電影院的空位狀況。還沒有滿到需要驚慌,這樣的話不用先訂票應該也不要緊。
只要有電子微波爐和泡麪我就活得下去。
「喂,妳再毒舌也該有個限度。再者,自以爲是秋牡丹,去撈了金魚後還幫金魚取名爲格列佛的人,纔沒資格說我。」
「也不是沒有。」
「我真的很感謝叔叔,他教導了我許多美好事物……最後我要說一句,只有依賴原力的那織沒資格說我。」
「畢竟這部電影就連那織這種喜歡非主流文化的人都很喜歡嘛。」
所以我今天也依然無視父親的話。這就是我家流之生存訓。
好了,這些事情怎麼樣都好,總之現下有個問題。這纔是大事件。
「別聊《Star Trek》!所以你要去哪?」
我從壁櫃中找到我的目標物,一邊大聲地關上櫃子的門,以表示我的煩躁,接着粗魯地扯壞包裝後,用熱水壺注入熱水。該死,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只要沒有想要的書就不會去池袋的妳還真敢說。」
(白崎純)
我將「我一丁點的興趣也沒有」這個意念注入嘴中,釋放出一聲慵懶至極的「是哦」之後,從冰箱拿出茶倒進玻璃杯,接着坐到了餐桌旁。
「明明是我邀妳還讓妳過來,真不好意思。」
「沒錯!這比隨便舉一部小衆電影還要來得加分。」
「寇克和畢凱見面的那部。」
那織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對了對了,不可以隨意靠近星艦迷和福爾摩斯迷,還請各位銘記在心。要是你帶着輕鬆隨意的心情詢問「這是部什麼樣的作品?」,對方可是會永無止境、永無止境地向你暢談作品,這一點不會有錯。不管你露出多麼厭惡的表情,對他們都沒有用。
自從他和姐姐分手之後,很明顯地變脆弱了。雖然我問了分手理由他也沒說,不過那兩個人這麼笨拙,肯定是因爲芝麻小事吧。
嗯?是不是有人剛剛說,在《星際大戰》裏聽得到聲音?
「DATURA!」
宇宙類的影片,還是《星際大戰》比較有趣啦!給我看看票房!
順帶一提,姐姐以前差一點成爲哈利波特迷(Potterian)。
以防萬一,我來說明一下。所謂的「DATURA」是小說《寄物櫃的嬰孩》登場的毒、兵器,也就是破壞的象徵。那織有時候會掛在嘴邊。
打開廚房的壁櫃,我開始尋找解決之道。看到櫃子就開,這可是基本。
玄關的門鈴響了。
嗯?料理?我怎麼可能會做?麻煩你別擅自誤導別人。
「果然是這部,你很喜歡這種類型呢。不過時空穿越的電影中,到頭來還是《回到未來》最棒吧?我可不知道有什麼電影能超越它。」
說到底,到底要怎麼告白?要有什麼契機纔好說出來?要怎麼樣帶到類似話題上?關於該怎麼告白這一點,我當然針對琉實當時告白的感覺進行了多方思考,但是追根究柢,我可是個當初沒能向那織告白的男人喔?啊啊……真的沒有自信能做到。
「喂,若是的話我的意識可會完全模糊啦!那麼那織有想看的電影嗎?」
「我個人是覺得你比我還要像次文化臭小鬼就是了。」
專心享受電影吧。雖然我剛剛嘴巴上說也不是沒有,不過我還挺期待某部電影的。那是僅在科幻迷之間獲得好評的穿越時空系電影。人不管到了幾歲,果然還是不能缺少穿越時空系。我從以前就很常看那位導演的電影,隱約能猜出爲什麼無法獲得科幻迷之外的大衆好評──雖然設定和道具頗具真實感,但是故事太老套了。
喂,那邊的!別無意識之中摩擦大拇指和食指!
下廚太浪費時間了,當然要讓會做的人來做。這世界是由分工合作成立,要是你太小看被稱爲前烹飪社專喫代表的我,我可會傷透腦筋。而且千萬不要小看泡麪。淺間山莊事件都不知道有多少泡麪──
必須確保補給來源。再這樣下去,我會因爲過於飢餓而墮入餓鬼道。
那是盧卡斯的腦中宇宙,所以沒關係啦。我討厭斤斤計較的人。
我的父母也把琉實和那織當作親女兒一樣疼愛。
要是我說出這種話那織會生氣,所以我不會真的說出口,不過就我的角度來看,那織和叔叔纔像,不管怎麼看都是父女。只是感受、志趣不同,喜好的傾向和類型幾乎一致。
而我從以前就最喜歡像現在這樣,和那織聊無謂的話題。
叔叔和阿姨把我當親兒子一樣疼愛。
不過也多虧於此,我們才能像這樣進行無謂的爭鬥。
喂喂喂,那豔美的金色湯汁跑哪兒去了?
「這種東西,在我們企業號光子魚雷面前不足爲懼。而且我們還有傳送裝置。」
真空狀態是聽不見聲音的。父親啊,你可得好好記住。
切過的?我的午餐只有這一片小小的鬆餅?什麼跟什麼!
在泡麪泡好之前無事可做的我,回到房間去拿我的手機。必須連這三分鐘都要有意義地消耗纔行。怎麼能輸呢?快消耗!
黃金週的LaLaport理所當然非常擁擠。我認真覺得看完電影之後一定要馬上回家,恐怕那織也是──我這麼想着並轉頭,看到她一臉嫌惡地皺起了整張臉。
「唉,所以我才受不了你們星艦迷。不管提到什麼都想拿光子魚雷和傳送裝置……我纔不管你們什麼重力波,根本就跟小孩子說『這是我想到最強的科幻武器!』一樣。爲什麼你這一點會像到我家老爸呢……明明沒有血緣關係。」
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就陪陪你吧。同爲單身人士,我和你好好相處。反正我們早就無須對彼此客氣了,應該說我可不會客氣喔?畢竟你之前可是一直被獨佔着,才這麼一下下沒關係吧?我等這回合可是等了挺長的呢,說真的。
在電影院大廳取票後,我們找了個長椅總算安頓了下來。不過要放心還太早了。雖說距離電影開演還有段時間,倘若去逛雜貨或書店,大概就會趕不上開演時間。
「如果妳有空,要不要出去走走?」
「哦?妳在喫泡麪啊?我也來喫吧。放在哪裏?」
雖然星艦迷的聲音遠遠傳來,不過我在太空,位於遠在天邊的另一個銀河系。
「啊~真不錯。他在看哪一季?」
唉,別說蠢話了,來備點料吧。我好歹也是前烹飪社的呀。
不過科幻設定即是命。只要能享受到這一點,我就滿足了。
我的父親隻身外派至今已是第二年,雖然週末會回家,不過平日基本上不在。我的母親在大學醫院擔任護理師,理所當然也會值大夜班。連料理的料字都沒一撇的我,自然而然時常被叫去神宮寺家共進晚餐。雖然現在不像小時候,能帶着隨意的心情去叨擾琉實和那織的家,不過縱使到了這個年齡,我也不會排斥因爲這個理由前去打擾神宮寺家。
所以我要迎擊。以原作者(羅登貝瑞)還原作者(盧卡斯)。這就是我們的無意義爭執(星戰粉絲團)。
好了,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怎麼回覆。就在我煩惱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泡麪的三分鐘已經過了,趕緊慌忙翻開蓋子,不出所料面已經泡爛了。
就在我們嚷嚷之中,電車抵達車站,我們轉乘公車。
「你說什麼?《寄物櫃的嬰孩》是真正的正典,若你說那不是最高傑作,那還有什麼書可讚揚?」那織雙手環胸皺起眉頭,扭曲了脣角。
「我們要看什麼?」
在手機重回我手的瞬間、那個剎那,鳴動。震動加上電子音。是純傳了訊息給我。
喔喔,真是難得。沒想到那個家裏蹲竟然會傳這種訊息給我。別說是雪了,今天八成還會下鯊魚吧?要是下起鯊魚,只靠傘根本保護不了自己。根本就是風飛鯊。
我的午餐只有切下來的一小塊鬆餅,這是怎麼回事?實在太蠻橫了。雖然我想全力責備那位父親,但是我不想剛睡醒就和他有牽扯。單純覺得麻煩。
根本不用問Who done it(犯人是誰)!我帶着懷疑的目光轉頭,看向了爸爸。
所以我才討厭同是星艦迷又是福爾摩斯迷的男人!
「我家現在只有我爸在,要是你進來就完蛋了。順帶一提,他剛剛在看《Star Trek》。」手環在背後的那織視線由下往上看着我,她的脣上帶着一點淡淡的色彩。
「喂!我就是在說妳這一點不好!」
你喫了吧?因爲嘴饞就喫了吧!DATURA!還有茶壺用完要收起來!你老是放在桌上不收拾!而且是福爾摩斯迷的話就給我喝咖啡!
打開門,便看到那織站在眼前。她穿着白色輕薄針織上衣,淡粉色迷你百褶裙,並搭配黑色膝上襪。或許有的人看了會說這身打扮很做作,卻十分適合那織。應該說那織無論穿什麼都合適。
而且讓我對《Star Trek》產生興趣的契機不是叔叔,而是那織纔對,不過本人似乎沒有發現。畢竟那麼久以前的事,她不可能會記得吧。
身爲神宮寺家災害中心的吾父,是科幻影集《Star Trek》的影迷,同時也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書迷。《Star Trek》的狂熱粉絲叫做星艦迷(Trekkie),而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狂熱書迷則稱福爾摩斯迷(Sherlockian)。
這個家到底是怎麼了?
剛剛那織口中的滅星號,就是在《星際大戰》中登場的敵軍大型戰艦名稱,形狀像是切好的披薩。那織是《星際大戰》的影迷。
「我想說去看場電影。妳覺得呢?」
擁有同年齡的孩子,父母之間至今仍然持續着交流。
「我沒有在苛責書,況且我也喜歡那本著作。我只是覺得自以爲是秋牡丹的妳很──」
「那麼就去看電影吧。不過今天我們彼此都別去都內比較好,肯定就連殖民地都充滿了人潮。」
「《日換星移》啊……那一部史巴克沒有出來,可以說是寇克主場……」
一邊想着這些事,我心中的煩躁漸漸增加。因爲感到莫名不甘心,我點進去已讀之後放置不管。你就好好期盼我尊貴的回覆吧。
我一說出電影名稱後,那織便哼了幾聲。
那織綁在耳下的兩條馬尾,若依日本雙馬尾協會的分類來看,叫做慵懶低雙馬尾,那蓬鬆的髮尾在胸部一帶舞動着。
琉實剪頭髮之前,若要綁頭髮的話最常綁馬尾;不過那織從小就喜歡綁雙馬尾。這樣的髮型很適合那織,帶點可愛的孩子氣,我很喜歡。
我們一邊這樣聊着天,一邊往最近的車站走去,並搭上了和東京反方向的電車。我們的目的地是郊外LaLaport附設的電影院。
「今天姐姐有聯絡你嗎?」
坐到長椅上不久,那織突然問出這句話。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這麼問?」
「我起牀之後她就不在家了,爸爸也說不知道她去哪裏。」
「反正肯定是社團吧。」
「也是,我也這麼想。」那織看着自己的指尖這麼說着,聲調毫無起伏。
我無法捉摸她的心思,不知道她爲何會突然問我這種事。
接着,我們也沒特別說什麼話,就那樣坐在長椅上。我拿出手機開始滑,那織便從包包中取出小說翻閱。我想知道她在讀什麼書便看了一眼,作者欄寫着福永武彥,書名是《廢棄都市•飛翔的男人》。福永武彥啊……我記得好像是池澤夏樹的父親,他好像也有參與《摩斯拉》的製作來着?關於這位作者,我只有這一丁點知識。
──我沒有讀過呢。
那織讀的書籍不會僅限於一種類別。無論是小說、電影還是動畫,只要有在意的作品,她就會從頭接觸,貪婪地想要吸收各種知識。
過去的我總是在讀推理小說。自從會和那織聊各種事情後,我開始變得會去接觸各種類型的作品。我想追上那織,便和叔叔借了許多書籍來閱讀;我想贏過那織,甚至還時常去市立圖書館。縱使如此,那織仍然像現在這樣,讀着許多我還沒看過的小說。不管過了多久,我始終追不上那織的腳步。
這樣的卑劣感和成績一同封印了我的初戀。
我逕自對她產生競爭意識、逕自落敗、逕自放棄了一切。
我想,那織恐怕沒有把我當作競爭對手,她只把我看做同好。
也因此,我爲了引起她的注意,纔會一直和她比拚。雖然到頭來也只是我的獨角戲。
確實如琉實所說,如果那織對我抱有好感的話,我至今爲止的行動或許都不是白費的。或許她當時真的有在意過我。
既然如此不就夠了嗎?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你不就是喜歡那織、想要她在意自己,纔會有現在的你嗎?」
我的腦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明明之前都已經做過了斷,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迷惘纔對。然而這是是兩碼子事。
那天看的電影劇情確實十分老套,儘管如此我的視線仍然一秒都沒有移開銀幕過。簡直像是椅子和身體融爲了一體般,我甚至動彈不得。設定和道具的品質都非常棒,不過讓我沉迷的反倒是這老套又廉價的故事。故事情節講述一位開發了時光機的男子,過去曾喜歡一位女性,而他流離於在未來等待自己的妻子,以及這位過去的女性之間。
「嘴上這麼說,你不用逞強啦。明明直到現在你還對名偵探這個詞還抱着非同小可的嚮往。我可是知道的,最近你甚至還加上了間諜要素來着?」
「你要吞噬閃電、擰碎雷霆!成爲令人畏懼的男人吧,白崎純!」
「你說的沒錯,安德森老弟。真是的,要是姐姐的體力能分一點給你就好了。」
「哎呀,你這表情不錯,實在不錯,我想就連黑澤明都會一鏡給過,你可以有自信一點喔。哎呀呀,這段臺詞我已經準備了好幾年,心想若是有朝一日被純告白,我一定要這麼說,沒想到竟然會成真。謝謝你實現了我的夢想!」
「對此我毫無異議,全面同意妳的言論。老實說光是有人潮就讓我感到疲憊,得找個安靜的地方恢復體力纔行。順帶一提,妳說的人類臭味是來自史密斯(駭客任務)來着?」
「我是女生,纔不需要有肌肉,只要擰得開寶特瓶的蓋子就夠了。你纔是,既然憧憬福爾摩斯就要從鍛鍊身體開始做起吧?給我去習得巴單術(Baritsu)。」
「會不會冷?」
「你個蠢蛋!別把我比喻成福爾摩斯的登場人物!」
「……欸。」
「住口!妳別隨隨便便就說出那種事!」
我一邊反覆咀嚼故事並離開了電影院。購物中心內仍然被喧囂包圍着,我甚至覺得人似乎變多了。正好到了傍晚時刻,這也莫可奈何。看來還是早早退場比較好。
「對吧?冬天的小毛毯可是神,沒了小毛毯就活不下去了。」
「原來妳在想這種事……我看動畫從來沒有過這種想法……」
「咦?你那句話是在指……男女之情的交往?」
我也和她一樣,後背靠向扶手。
看到我目瞪口呆的臉,那織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謂的戀物癖就是指這種事吧?你看仔細了,這就是現實。和虛構不同,有血有肉的大腿就長這樣!現在就是這種現實受到追捧的時代了!你就好好膜拜我吧!」
她這麼說着並露出笑容。這恐怕是至今爲止我看過最可愛的那織了。
那織露出了簡直可以加上「嘿嘿嘿」三個字的傻笑臉,接着竟然給我說出「抱歉,我沒聽到。你剛剛說了什麼?」這句話。
「……要不要和我交往?」
快住口……拜託別深究這部分的事了……
「要是人物角色畫出那種骨頭都快斷掉的纖細腳踝,大家可是會被動畫和現實的反差壓垮的!不過你也覺得,我這被膝上襪的鬆緊帶勒出來的大腿部分很有魅力吧?你看。」
那織夾緊腋下,做出拳的動作。
「妳那不是巴頓術(Bartitsu)而是拳擊。不管誰來看都是拳擊。」
我們的主題不就是在探討那織的心意什麼的嗎?
雖然我不想順從琉實的建議,不過若要有個新的開始,我也認爲這裏是最佳地點。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那織再多聊一點無謂的話題,緩和我的緊張。
要是用那織風來說的話,女生毫無遮掩的腿對男高中生來說,簡直太DATURA了。
我把誰重疊在哪個角色身上,而主角又做了什麼選擇……這部分我就不談了。
我們三人曾在這座公園遊玩過無數次,到了現在則感覺整體有些小。我坐上了長椅,那織落座在我隔壁。她伸直雙腿,球鞋鞋尖互撞着開開合合,每撞一下就會發出「噠、噠」的聲音。雖然知道不可能,不過這聲音卻讓我有種她在催促些什麼的感覺。
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選在這個時機提出來。可能是因爲我腦中一直在想着這件事,回過神來就已經脫口而出。
「我……我就是喜歡,有什麼關係!妳有什麼想說的嗎?」
「……對不起。」那織一邊說着,一邊低下頭。
「拜託妳別那樣叫我……不過妳這麼一說,的確有人在用小毛毯。」
「……再一次就好,好嗎?拜託你。求求你了。」
所謂「男人永遠敵不過初戀對象」,應該不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我差不多快斃命了,乾脆給我個痛快吧……
回過神來,我不自覺將琉實和那織的身影,重疊在那兩位女子身上。
「對不起喔,純。我從小就被媽媽教導,不要和星艦迷跟福爾摩斯迷有牽扯,而且阿卡西紀錄上也這麼記載,所以不可以。雖然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是我無法回應你。對不起。」
「別揪着改裝閃亮卡車的話題不放!而且我根本沒聽說要拍重製版!」
「還有,我先聲明我可沒有憧憬福爾摩斯喔。是小時候憧憬過吧?」
莫可奈何的我邁步走向常去的公園。那是一切開始的地點,也是結束的場所。
快住手!妳那樣子破壞力真的很強!別把我特地遮遮掩掩偷看的部分,那麼大方地炫耀給我看……不過老實說,非常養眼。嗯。
「你難道沒有看過在教室裏蓋小毛毯的女生嗎?我認爲再沒有觀察力也該有個限度喔,這方面你怎麼說呢?偵探小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快把裙子蓋回去!我輸了,那織果真是艾琳。」
「經妳這麼一說確實是。應該說,女生的這份意念真的很值得稱讚。我真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大家都能這麼大方地露出腿?明明就很冷。」
「……嗯。」
「我自認自己說出了至高無上的稱讚。」
「你是說原子彈算式的那一幕吧?雖然不是黑板,不過說到日本電影的話《正宗哥吉拉》也很真實。」
拜託妳別再繼續攻擊我國中生時期那思慮不周的心靈……
「……那是不一樣的告白。總之就是這樣,今後請妳多多關照。」
從最近的車站回家的路上,有一間我們常去的咖啡廳。當我們漫無目的時,總是會在那裏消磨時間。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六點,爸爸大概已經回家了,考慮到要回家喫晚餐,那麼在這裏填飽肚子就不是好主意。
「知道就好。好了,既然已經狠狠磨損過你的心靈一頓,那麼我們就稍微往泰晤士河下游滑一點吧。這邊看得到MI6的本部嗎?」
──我是這麼想的,畢竟我的體適能測驗成績沒有那麼差。話雖如此,作爲一位被「不需要跑動」這句宣傳吸引,進而加入弓道社的人來說,我對自己的體力沒有信心,這一點我當然有自覺。
「我同意這一點。雖然很細心,不過我想要更熱血一點的劇情。」
「說笑的啦!我怎麼可能會因爲這種理由拒絕你?不懂察言觀色的假偵探先生。」
「咦?」
「纔沒有咧!我根本沒在現實中看過改裝閃亮卡車!」
「那個……和我交往吧。」
「呃……也就是說……」
「哎呀呀,這可真是一部執着於設定的狂粉會喜歡的電影。不過他好像以爲只要在黑板上寫滿了算式,看起來就會很有說服力。這位導演是不是知道在《星際效應》之後,拉高了科幻電影的門檻,纔會故意拍出那一幕?」那織靠在二樓的扶手,開始談論自己的感想。
「這麼說起來還在國中部的時候,你很常說話時還加上一句『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那是在模仿可倫坡吧?不過就算有人發現這一點,對方大概也會誤會成是杉下右京。這個年代要國中生懂可倫坡太困難了啦。啊,該不會你不希望被發現你在模仿可倫坡?這樣啊、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喵。不過畢竟致敬可倫坡的電視劇比原作還要有名,這也莫可奈何。」
雖然有點太走形式,不過我用衣服擦去手汗後,對她伸出了手。
原來只有要祭祀我的初戀而已?
「我沒什麼想說的啊。啊,說到007,你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應該沒有學詹姆士•龐德那樣說『我是純,白崎純』吧?我想我不說你應該也知道,龐德是姓氏喔?咦……你那個表情,該不會是有什麼頭緒吧?」
「麻煩你繼續陪我嘍。」
「哎呀哎呀,回想起來就如坐鍼氈嗎?不過你意外地容易受影響呢。你自己看,你不僅X的自我介紹欄上寫着『live long and prosper(生生不息,繁榮昌盛)』這種《Star Trek》的臺詞,LINE的大頭貼還是007的標誌呢。」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算我拜託妳,不要再繼續──」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荒川叫成泰晤士河。」這句話耗盡了我所有精力。
那織彎了彎身。
令人畏懼的男人……啊。真是和我相差甚遠的評價。
「你這個愛挖苦人的傢伙……竟然會列舉一個和我相差甚遠的人物……不可原諒。」
「不是啦,那個……我只是在想妳的腿會不會冷。」
「什麼?」
「我說妳啊……害我真的慌了……唉,對心臟真不好。」
「原來還有對心臟溫柔的告白?告解室?要不要試着全部說出來,讓自己變輕鬆點?」
「喂,妳剛剛肯定聽到了吧!而且現在我們不是在對話嗎?只有後宮類型的故事才允許重說一次,這可是不成文的規定!」
那織鼓起了雙頰,皺起鼻頭。真是個孩子氣的傢伙。
「……那織,能麻煩妳就此打住嗎?」
那織笑眯眯地凝視着我。
那織口中的臺詞是拳擊手《洛基》的臺詞。真是的,虧她能馬上脫口而出,真令人佩服。
「確實,真的讓物理學家去計算四次元和五次元重力的克里斯多福•諾蘭纔是性情中人。對於想看這種細節的觀衆來說,可沒有比這種畫面更細緻的提示了。雖然我看不懂上面寫了些什麼,不過光是看到導演滴水不漏的態度,就會越有說服力。說到黑板,《竊取太陽的男人》也是這樣呢。」
「最後完全跳脫真實性,貫徹怪獸電影作風那種乾脆的感覺也很棒!特攝迷們,喫我一記在來線炸彈!那種彷彿在說『就算前面有人一臉跩樣長篇大論進行講解,你們最後還是喜歡這種場景吧!』的表現方法超棒!就這個層面來說的話,這次的電影稍嫌熱量不足呢。」
「你今天格外溫柔耶。怎麼?是有什麼事想拜託我嗎?錢我是不會借的。」
「是在拍《卡車野郎》嗎?重製版?」
「畢竟那部電影是導演將怪獸電影迷很常討論的『如果有一天怪物真的來了該怎麼應對?』這種意象訓練情境,拿去和自衛隊討論、交換意見後,貫徹真實情境所拍攝的電影。就是這一點好,我就是想看這種電影,所以含蓄點評價這部電影就是──棒透頂!」
抵達公園時,這附近已經暗了下來,四周的界線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唯有被街燈照亮的地方保有清晰的輪廓。空氣僵硬,帶着些微涼意。
我完全沒有料想到這個走向。
「對吧?既然要編這種劇情,真希望能讓觀衆品嚐一下淨化心靈的感覺。不過這就算了,差不多換個地點吧?我到極限了,這裏人多到我都要暈了,充滿了人類的臭味。」
「妳纔是吧?我可比妳好,別把我們混爲一談。」
怪了?琉實小姐,怎麼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這和我聽到的情報不同耶。
「可笑!你可別小看冬天也要露大腿到最後一刻的女高中生,我們可是連判斷什麼時候要開始穿褲襪都拚上了性命──那可是一種拉鋸戰。」
「你不懂耶,纔不是那種問題。動畫角色的裙子不也是一整年下來都沒變嗎?她們的長度沒有因應季節變化而產生改變吧?這就代表這東西就是這麼一回事,可愛可是凌駕於一切優先度的。說到裙子,最近的角色腿都胖軟胖軟的,真的很棒呢,甚至讓我有股安心感。這簡直可說是輪到我的回合了也不爲過。」
「對不起喔,我天生聽力就不好。你看,旁邊的路上剛好有臺改裝閃亮卡車開過嘛。叭叭叭叭叭地真的好大聲喔。」
「照常理來看,只要冬天穿長一點的裙子──」
坐下來之後視線高度變低,眼睛便會不禁被坐在我身旁,那織短裙下伸出來的腿吸引。我的視線落在橫跨短裙和膝上襪之間,讓人覺得是在誘導視線的膚色。
「喂,你沒事嗎?臉很紅耶?是怎麼了啊?是不是身體不舒──」
「嗯?」
那織一邊說着,對我雙手合十。
真的很打亂人的步調。
那織一邊說着,一邊稍微撩起短裙的裙襬,展現出自己的大腿給我看。
那織說完握住了我的手,接着笑道:「明明擦過手汗卻還是溼溼的。」

「囉唆。就算發現這種細節也別說出來。話說回來,妳的手真冰。」
「那你來溫暖我吧。」冷冰冰的纖長手指滑進了我的指間。
「噯……你也可以順便溫暖我受寒的大腿喔?」
「別說蠢話了,就算我們已經開始交往,但要我在夕陽西下的公園觸碰女生的大腿也太不妙了吧?要是被附近的人看到怎麼辦?」
「哪裏不妙?是夕陽西下的公園不妙?還是女生的大腿不妙?那如果是白天的公園就可以了嗎?噯~哪裏不妙啦?」
那織倚偎着我。
「不管怎麼辯解,看起來都像是準備要做下流的事情吧?」
「下流的事情是指什麼?我聽不懂,你告訴我吧。我的腿冷到好像快死了……唉,我好可憐喔,你超級冷淡,我大概都冷到有負四五九•六七℉。」
「到底有多冷!而且那是絕對零度吧。話說回來,妳別用華氏,害我有瞬間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正常點用攝氏溫度!還有,腿再冷都不會死的。」
我按開那織,放開牽起的手站了起來。
「來,起來吧,我們回家。」
「喏。這樣就不下流了吧?」那隻張開了雙臂,露出想撒嬌的眼神。
真是的──我雙手抱住了女友,並讓她站了起來。
※ ※ ※
(神宮寺琉實)
明天黃金週假期就結束了,今天大家要在我們家庭院辦烤肉會。
烤着肉和蔬菜,大家聊着休假期間發生的事還有我們小時候的事情,聊得不亦樂乎。雖然爸爸和媽媽聊得開心就好,不過爲什麼每次都要拿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出來說呢?這讓我有點難爲情。但是小時候掉到池塘裏的純有段時間會怕泡澡,還有那織的屁股卡在垃圾桶裏出不來的事情,不管聽幾次都很有趣。
話說回來,客廳有一張小時候我和那織兩個人穿着藍色連身裙拍的照片,過了大概十年後的今天才揭露,原來那是在玩恐怖電影的角色扮演。虧我還滿喜歡那張照片的,讓我有點受到打擊。我忍不住對爸爸說「真希望你沒說」的時候,純和那織異口同聲地說:「誰都看得出那張照片是在角色扮演。」
不不不,一般來說纔看不出來啦。
我們就這樣開開心心地聊着天,在喫飽的時候,喝了酒的大人們便漸漸地不顧孩子們開始聊起了自己的話題。這一點也一如往常。
不,這樣講就錯了。雖然我想聽到這個消息,但是同時也並存着不想聽到的心情。
媽媽和阿姨則聊起住進單人病房要花多少錢、哪裏的溫泉是◯◯水系,酸鹼值(是指pH值對吧?)是多少對皮膚很好、定存的利息怎麼樣之類的話題,聊得不亦樂乎。她們的話題和男人們比起來有種成熟的感覺。
好了,你快點起牀,不然我要吻你了喔?我可也是在忍耐的。
接下來男人們將會花上幾個小時,進行互不相讓永無止境的爭論。我看得見媽媽和阿姨破口大罵「你們給我適可而止!現在都幾點了!」的未來。
也就是說,純之所以會變成那個樣子,肯定都是我們家爸爸的錯。
我不行了!這是什麼酷刑?
「拜託別學我媽了,妳的口吻像得很絕妙……唉,我們都已經這麼大了,真希望她別這麼隨意拜託妳做這種事。真是的。」
畢竟我還有很多事情想和他一起做。
「看來直到他們醉倒爲止都不會停下來。」
我一邊壓抑着想要觸碰他的慾望,重新坐到牀的邊緣,俯視着日光灑在純的眼睛上。
幾天前,那織和純開始交往了。就在黃金週假期的第二天。
……不過,大部分的契機都是那織。
純和那織開始交往那一晚,那織喫完晚飯後,拍了拍正在看電視的我,說了「妳睡前來我房間一下」,便離開了客廳。
「雖然我難以認同白崎先生說梅塞是女體的這種意見,不過我非常同意失去美學的機器沒有靈魂的說法。野馬式戰鬥機就是沒有靈魂。而且野馬式戰鬥機的性能提升是在裝了梅林發動機之後吧。梅林發動機不是英國(勞斯萊斯)的引擎嗎?你推這種沒有辦法靠自國引擎發揮出十足性能的戰鬥機,讓人無法苟同。至少也要說個零戰吧。我可不許你用一種很瞭解戰鬥機的表情推什麼野馬式戰鬥機!」
這種事情──如果他真的還喜歡我的話,雖然我很高興,卻會讓我產生動搖。
還有……死腦筋這一點我非常認同,請再多教訓他一下吧!
果然都是孩子。只要辦烤肉會或是露營,總是會變成這樣。都不知道看幾次了。
純「唔嗯」地低吟。糟糕,得離開他。要是他看到我做這種事,會覺得噁心的。
我當時想:啊啊,她成功和純交往了啊,不枉費我專程跑去純的房裏一趟。
純慵懶地說着什麼「妳過來的時候,我家父母已經不在了嗎?」,一臉無趣地坐到了我的正前方。
「我說姐姐妳……」
叔叔,純有女朋友喔。我實在說不出這種話。
我開始感到不甘心,不禁拉開了紗簾。只要這麼做,他就會醒了吧。
啊啊,完全被捲入爭鬥了。應該說他是自投羅網吧。
怎麼說呢?雖然確實會讓我放下心,不過又讓我有點難受。
「開始了呢。」
完全喝醉的爸爸和叔叔開始聊起飛機的事。什麼梅塞施密特和噴火戰鬥機之類的?雖然我不是很懂,反正他們在聊這兩架飛機哪一邊比較強。看着這兩個人就能體認到,男生不管到了幾歲都是小孩。
一直念他頭髮睡得很翹,根本就是混淆視聽。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誘導很自然。
話雖如此,進了房間看到還在睡的純,我果然還是無法叫醒他,只得端詳着他天真的睡臉好一陣子。畢竟我喜歡純的長相,看多久都行。所以,看到有時似乎露出不舒服的表情窸窸窣窣地翻身,過了一陣子又一臉安心熟睡的純,我根本就興不起叫醒他的意欲。實在沒辦法打擾這張睡臉。
姑且先聲明,我可不是變態。
從他微張的嘴露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上下起伏的胸膛、因汗水緊貼額頭的瀏海。
叔叔被點燃了鬥火。叔叔一喝醉就會變得很多話,這也是一如既往的光景。
我逞強地對純這麼說,看到他一臉若無其事,讓我覺得很不甘心,感覺好像都只有我在忍耐,心情還隨之七上八下。我自己一個人手忙腳亂的也實在太蠢了。這個臭傢伙!
不過,他真的完全不醒呢。
話雖如此,我果然還是親不下去。我做不到。雖然很想付諸行動,但是怎麼可能做得到?
反正到了這個年紀,我也不會想要大人搭理我,所以無所謂。
「我比較想推P─51野馬式戰鬥機。可以說美國作爲工業國家的等級果然不同凡響,若考慮到大量生產和操縱性的標準化、規格化,這是合理的──」
話雖如此,甩掉他的人明明就是我。
這攸關作爲神宮寺家長女的尊嚴,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我沒臉面對那織。
雖然不知道,不過既然他們進展順利也就夠了,我也不會硬是想要了解。
我的決心會產生動搖。與其說會動搖,我也許會當沒分手過吧?我肯定忍不下去。
直到現在,我仍然喜歡純。
純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他只是在配合我罷了,因爲純喜歡的可是那織啊。
我模仿阿姨的語氣,進行轉移純注意力的作戰。
那一天,我有好好地向那織說「恭喜妳」。
「純也真辛苦。今天似乎會是漫漫長夜呢。」
他的舉止總是俐落聰慧──應該說他明明愛耍帥,卻意外有少根筋的地方。
那織來和我咬耳朵。
這點程度不算是變態……吧?喜歡男友脫下來的衣服氣味很正常吧?女生會同意我的說法吧?不是隻有我這麼做吧?應該是前男友纔對。一說出「前男友」這個詞,瞬間充滿了不妙的跟蹤狂感。雖然很不妙,但我可不是跟蹤狂,所以不要緊。
除了和家人出門和今天的烤肉會之外,每年都致力於社團(籃球)的我,並不知道他們兩人怎麼度過這次的連假。
那織的臉因爲四周流竄的熱氣染上淡淡粉紅,明明五官大致上都和我相似,卻看起來有些成熟。
他沒有發現……沒有發現吧?安全上壘?應該說也沒什麼好上不上壘的,我又沒有做什麼。
多想像戀愛電影一樣吻醒他……不能有這種想法。冷靜點。
喜歡的人睡在自己面前,用毫無防備的睡臉面對我。
啊啊,就是這個氣味。我和純的回憶鮮明地復甦。
「我們雙方的家長都沒有那種心眼吧?怎麼?你有點在意我?」
我稍微沉浸一下也沒關係吧?我可也是忍了很久。
我要自首一件事。
我不禁感慨,這四個人以往是毫無關係的人,就因爲家住在隔壁,竟然能夠變得這麼要好。連大人都能變成朋友,我們這種同年齡的小孩不變好也難。每當我看到他們便會產生這種感覺。
男生若不惹女生生氣,就是不知節制的生物。
我忽然想到不知道純在做什麼,便轉頭看向他的方向,結果他一臉認真地一直盯着燃燒的木炭。假日版的純,他的眼鏡上映照着晃動的火焰。若是他維持不動,畫面簡直會像在拍什麼廣告似的唯美,然而每當炭發出炸裂聲他便會退一下的模樣有點蠢。
等……不要正面啦。我沒辦法直視你的眼睛,應該說你也別看我。
「反正那傢伙屬於很享受這種互動的類型,沒差吧?」
我瞞着那織先告白,純也配合著和我交往,只有我一個人享受到快樂。
不,我沒做。嗯,我什麼都還沒有做。不對不對,這也實在太……我慌張地回過神,接着便聽見踩踏階梯的聲音。糟糕!啊啊,真是的!
「和媽媽像到令人不甘心呢。」
我不是很確定那織的這句話蘊含着什麼樣的意圖。
──嗯……唔!笨蛋笨蛋!我真是的,在做些什麼啊?
我已經能預見未來慘狀。
既然這樣,至少──產生想把鼻子湊到純頸邊慾望的我,心想這點程度應該能獲得原諒,手便輕輕地放在純的肩膀一帶,接着緩緩將體重壓了上去。棉被漸漸下陷,當我的臉靠近他的脖頸時,一股熟悉的氣味充斥了我的鼻腔。
黃金週假期第二天。
「還在喔。我來的時候,阿姨說:『琉實,妳來得正好,我們現在正準備要出門,那隻愛睡豬還在睡覺,妳能順便幫我們叫他起牀嗎?』然後就和叔叔出門了。」
不過純也是勉爲其難和我交往的,這也沒辦法吧。
儘管如此,在交往的時候我也有過幾個瞬間,感覺和純心意相通了。當時的純是注視着我本身的。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純彷彿嘗試逃離陽光般,蜷曲了身體低吟了一下後,醒了過來。
我抱住純的時候,總是會把臉湊到他的脖子汲取他的味道。
「要不然就是談到一個段落,滿意了就換談戰艦,接下來還會輪到戰車。」
「啊~確實會,肯定會這樣。真的好幼稚,虧他們能這麼熱血,真讓人佩服。」
「不不不,這我可有話要說。既然戰鬥機是兵器,人們追求的就不會是特殊化的性能。高水準又面面具到的性能纔是──」
不過他這種會露出破綻的地方很可愛,我並不討厭。
「純你怎麼看?是梅塞施密特?還是噴火戰鬥機?」
啊──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總之這樣就行了。
在這主人離開的房間裏,我的臉狠狠蹭上枕頭,用力地深吸一口氣。我把他的涼被捲成一團,狠狠地汲取他的氣味。純,這點程度就原諒我吧。其實更想要他代替睡衣穿在身上的T恤。早知道會這樣,分手的時候就應該先和他要過來。
約會的時候他說自己從家裏帶了飲料,結果拿出來的竟然是寶特瓶裝的醬油──就是大家說能保有新鮮度的那種包裝。純當時的表情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讓我發笑,而且他當然不可能中途丟掉,所以那天他的包包裏一直放着一瓶醬油。
我根本不想去純的房間。因爲到了純的房裏,肯定會想起交往時期的事情,讓我感到痛苦。而我也不想聽那織的報告。
我趕緊起身,隨意地攤平揉成一團的涼被,想辦法掩蓋痕跡。我拿出手機──此時門被打了開來。我的手機還維持在鎖定畫面。
我們家爸爸向純搭話。爸爸雖然喜歡電影和小說那類的東西,不過他也很喜歡戰車和飛機,書房裏裝飾着幾個塑膠模型。那些東西對那織來說似乎也在守備範圍外(她最近都不理爸爸,讓爸爸更黏純),所以爸爸從以前就很疼愛能夠和自己聊這些事情的純……應該說,爸爸教會了純許多知識,他非常喜歡純。
「喂,純,小心我跟你斷絕父子關係喔!我當然知道那些道理,但是野馬式戰鬥機沒有美學,失去了美學的機器可是不會有靈魂的!你沒有仔細端詳過梅塞施密特機身吧?那就和女人的身體一樣。所以才說你這種死腦筋的人不知變通,你這樣可是交不到女友的喔。你懂嗎?」
真危險……要是被他看到那種樣子,我就只能離家出走了!
我並不是討厭純才和他分手。
啊────討厭!
我催促純去整理睡翹的頭髮,並在他離開房間後,忍不住撲上了純的牀。
明明直到不久前,我只要伸手便能輕易觸及他,現在他卻離我好遙遠。
因爲純一直不向那織告白,等到不耐煩的我,去參加下午的社團練習之前想說要來督促他一下,便順道來到純的房間。對於進他的房間這件事我當然感到抗拒,但是我無法接受純和那織沒有進行交往。
「嗯?」
真想要永遠維持這個姿勢。
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越來越對不起純。
唉,我果然不想分手。但是也只能這麼做,要是不這麼做的話,那織──我想到這裏便停止了思考。我現在不想思考那種事。像現在這樣躺在純的牀上,被純的氣味包覆,交往的回憶便襲來。
我明明一直說服自己,卻止不住幻想。當他感到窒息而醒來時,若看到我的臉近在咫尺,他會有什麼反應?我用那種方式甩了他,他還會在意我嗎……竟然還在想這些事情,簡直像個蠢蛋。
所以我下定決心。
我只和純交往到剛剛好滿一年的時候。要不然我會太過仰賴純的溫柔,一直拖拖拉拉到最後,所以纔會設下期限。
雖然並不認爲這樣就能彌補那織,也不認爲這對配合著和我交往的純盡到誠實義務,但是我無法不這麼做。
「纔沒有咧。我講的是正常的理論。所以?妳有什麼事?」
「你那是什麼無趣的反應?不過算了。唔……我要進入正題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和那織交往?你不會要說你忘了……應該不會吧?畢竟你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自信嘛。」
「我怎麼可能忘記……在分手的時候突然提出這麼沒頭沒尾的要求,我怎麼忘得了。不過就算是這樣……那句話,妳到底有多認真?」
「多認真……?全部都是認真的。我怎麼可能會開這種玩笑?你是傻瓜嗎?」
「一大清早的少叫別人傻瓜。真是的,這就代表妳提出的要求聽起來就像是在開玩笑,妳難道沒有自覺嗎?」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你突然聽到我說這種話會感到困惑,但正因爲是你……我只能拜託純了,所以纔會像這樣過來求你。」
不然這樣就沒有意義了。諒解我啊,你這個笨蛋。雖然我不想說,不過因爲純很遲鈍,我纔會清楚明白地告訴他:「那織可是一直喜歡着純啊。」
聽到這句話,純露出爲難的臉色並沉默了下來。
我告訴了純,他和那織原本就是兩情相悅。也就是說,我的出場就到此結束了。
「就算是這樣……就算妳這麼說……」
「你不也對那織──不,這就算了。這是我提出的請求。拜託你把我的定位變回那織的姐姐,這一點只有你辦得到。我只想得到這種方法了。」
我差點說出「純不也對那織抱有戀愛情感?」,趕緊閉上了嘴巴。
沒有必要說這麼多。我不應該干涉這方面。
「……我沒辦法那麼快轉換心情。而且帶着這種心情和那織交往,對她實在太失禮了。」
「你不討厭那織吧?」
「當然。」
聽到他強而有力的話語,縱使我早已明白,心情卻還是有點複雜。
「我知道了啦……啊,該不會剛剛那句話我應該要回妳橋本環奈?(注:琉實上一句話的結尾和「環奈」同音)」
「只是,琉實雖然說得很簡單,不過實際上我該怎麼做?」
「……我說妳啊,到底要多自作主張──」
可不能小看電影迷喔。外行的蹩腳演員我還是分辨得出來。
「妳竟然騙我……而且妳那句話是不是兜了一圈在稱讚自己?」
「這麼做妳真的不會後悔?只要我和那織交往,妳就滿意了?」
腦袋一片空白就是指這種表情啊。
先偷跑的人是我。沒有跟那織商量便勇往直前的人,也是我。
「唉,這點事情只要一起去看個電影之類的約個會,回程路上找個公園還什麼地方告白不就得了?很簡單啊,這種計劃既經典又美好。」
「──別說了!你別再說下去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和你複合!」
「……也是。」
可是……等等……他說對我怎麼樣?後續是什麼?喜歡我?是「抱有戀愛情感」對吧?
「你的腦袋沒有好到能夠思考嗎?」
「不可以這樣。」
我無法原諒耍詐的自己,所以纔要和他分手。這是爲了我自己。
但是我也很痛苦。不,是漸漸地越來越感到痛苦。
約會回家兩人分頭之後。在我的手搭上家門把手的時候。
響起敲門聲後,門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被打開。我躺在牀上讀着小說,背後感應到姐姐的氣息,卻沒有抬起頭。
噯,純……雖然我沒辦法說出口,不過這一年來很謝謝你。
「今天純要我跟他交往。」
無論是純還是姐姐,都沒有當演員的資質。
我想,純猜的大概沒錯。我就是笨拙又狡猾的姐姐。
我明明知道那織的心意卻耍了詐。我明明知道純的心意卻耍了詐。
我的腳也因此彈了一下。
「這根本是詭辯。妳剛剛自己也說到有『讀書』這個過程吧?一個人經過『讀書』這個過程後,能夠內化多少知識並輸出多少程度,透過考試進行確認是最適合的。不管那個人頭腦天生有多聰慧,若是不能客觀證明這一點就沒有意義。雖然不能說運用考試來評斷能力是萬全的方法,不過作爲評斷的一項指標,其優勢仍是無可動搖的。」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我知道了。妳事後後悔我也不管喔?
我自牀上站起,面對純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抱着他的頭堵住了他的脣。我就給你一點福利吧。雖然老實說,也是因爲我自己想這麼做。
「纔不好!我說妳啊,嘴巴上講得很簡單,但這不是那麼單純的事情,這點道理妳也懂吧?而且……我還對妳……」
「不過來這招確實有意外性,所以我就拒絕他了。」
我無視了純的話語。「怎樣都行,你快去和那織交往。」
久違地用指尖撫着純的頭,我溫柔地說道。
「什麼意思?」

「老套的方法就行了啦。男生老是會想追求驚喜或是意外性,但是特意做出奇怪的行動來吸引他人目光也無濟於事,要是失敗了只會徒增陰影而已!」
(神宮寺那織)
姐姐這麼問,一屁股坐到了牀上。
純在我的臂彎中扭動着抵抗。雖然他不情願,不過我莫名有一種……他沒有認真抵抗的感覺,這讓我感到有些開心,又有些不捨。我的鼻子靠近他的頭,汲取了他的氣味之後雙臂使勁,並再三向他確認:「真的?」
「那不就好了?」
「……嗯。」
我再也不想告白了。光是回想起來就想逃跑。
「怎麼了?」
「用成績的分數來定義頭腦好壞根本就是幻想。會讀書不代表頭腦聰慧,這個世界上也有小孩沒辦法上學,難道你想說那種小孩不聰明嗎?不對吧?不也有那樣的孩子讀了書後成爲政治家的先例?」
「呃……喂!妳在做什……!」
從和你交往的時候開始,我就很討厭你這一點。
在我心中的人不是純,而是那織。
「咦?……什麼意思?」
雖然我現在裝得老練還給他建議……不過我當時其實超級無敵緊張!
我必須再次好好變回那織的姐姐。
也就是說,我可以當作純也有喜歡我嗎?
在交往的時候,我們時常像這樣擁抱並親吻。
既然這樣,我想好好先埋下伏筆。
「成績明明比我差,真虧妳說得出這種話。」
「唔嗯~算了。」
純留了一個呼吸的空白後接着說:「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總是會想起那織悲傷的表情。
「囉唆!既然明白就快點給我傳LINE!」
「這樣好嗎?」
「說笑的,不過……妳剛剛的表情不錯耶。等到妳能夠自由做出那種表情之後,就把成爲女演員當成目標吧,畢竟妳長得也不錯。」
「嗯?」
「真的?恭喜妳!太好了呢!」
我忍不住尖叫。我認爲我不能聽到這句話。
真是的!這樣根本沒完沒了!既然這樣──
「啊?什麼跟什麼,妳真的很讓人火大耶。不過講到妳的話,感覺除了胸部以外還有其他脂肪,這方面又如何呢?我覺得我比較苗條。」
縱使他對我感到依戀,也只是因爲我突然離開的空虛,才讓他產生這種感覺吧。
「我知道了,妳先離開我。」
「……妳的腳是不是真的有點肥?多出去外面動一動吧,要不要一起去慢跑?我可以陪妳喔?還是要一起做我平時在做的拉筋操?」
※ ※ ※
我本來想要裝作不知情,但是看到妳這種眼神,不就會讓我想稍微露出一點掠過視線角落的馬腳嗎?我人很好,若要給提示,是屬於會好好循序漸進給出提示,並想要事後才說「我那時候不是這麼說嗎?」、「我這時候也這麼說了吧?」的那種類型。畢竟把沒有人看出來的伏筆留到解決篇時使用,豈不是很三流嗎?
稍微整理好裙襬,我再次坐回牀邊。
純的臉頰稍稍染紅。我感到很滿意。
「雖然我當時是挑從便利商店回來的路上,不過也不壞吧?」
「我考慮。」
那織果然還是很重要。因爲她是我的家人。
不過算了。機會難得,我就全力享受你們小丑般的表演吧。
「叨叨絮絮的囉唆死了!而且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和純也一樣是升學班的,也就表示我的課業還算不錯,成績在我們學校裏也足夠好了!」
我離開了他。沒辦法,就到此爲止,剩下的自己忍耐吧。
「我的話還是胸部的尺寸更有利吧?」
我的視線離開書本,這麼告訴她。
我大概有一陣子都忘不了,聽到我說純向我告白之後姐姐的表情吧。
當然,現在已經不會這麼做了。
「拜託你。我想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這麼拜託你了……好嗎?」
同時也是爲了那織、爲了純。爲了他們兩人,我們只能分手,所以這樣就好。
他真的對我有依戀嗎?
但是不可能有這種事吧……嗯,就是說啊,這樣實在太……對吧?
「妳說公園……完全就是妳當初那個樣子嘛。」
妳的眼神太飄渺了,姐姐。換作是動畫的話,雙眼的光澤現在甚至會搖動呢。
啊啊,我一鼓作氣打斷他的話了。事到如今不就沒辦法反問他了嗎﹗
「既然這樣,那妳至少和我一起想想辦法啊。我剛起牀腦袋也轉不過來。」
「什麼啊?話不要說到一半,說到最後──」
純和那織交往才能幸福,而且那織也會感到開心。這樣一切都能圓滿收場。
「簡單來說,妳和我分手的理由就是……不,算了。」
「硬要說的話,若是我可不會採用剛剛這一鏡。」
就說了──你別用那麼微妙的表情說什麼「也是」啦!現在應該要乖乖同意我纔對!
他們兩個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呢,真是對好搭檔,令人嫉妒……真的好令人嫉妒。
她是用什麼表情說這句話的?我好奇便起了身,望向姐姐的雙眼。
這樣就好了,我沒有做錯。我這麼告訴我自己。
事先想好的臺詞全都不知道飛到哪裏去,告白得超級隨便!
「對,我敗給妳了,所以妳放開我吧。」
黃金週假期第二天的晚上,喫完晚餐後我叫姐姐來我房間。
一邊說着,姐姐碰了我的大腿。快住手,別這麼隨意碰我的熟成肉。
沒錯,我很清楚。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麻煩的女人,還請放心。
我非常開心,雖然時常失敗,不過那段時光對我來說如夢似幻。
「不要,我絕對不要,全力拒絕。順帶一提,近年有很多紳士喜歡像我這樣有一點小肉的女生。吾姐啊,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女性就有幾種美的形式,這就是多樣性。這可真是美好的辭彙。也就是所謂的生物多樣性公約。像是我這膝上襪鬆緊帶勒住大腿的樣子,還有被內褲鬆緊帶勒出贅肉的這個腰,才能激發戀物癖。啊啊,謝謝上天給我民權,這正是人類與市民的權利宣言,體現了馬賽爾進行曲。」
「什麼馬賽爾進行曲啊?那織,妳知道妳這種行爲叫什麼嗎?」
「什麼?」
「將錯就錯。」
「妳應該不會是在玩諧音哏吧?(注:「將錯就錯」和「那織」的日文後三個發音相同)低俗的玩笑可算是侮辱喔。而且我纔沒有將錯就錯,只是希望大家接受最真實的我罷了。小時候姐姐不也很常唱什麼要保持真實的自我嗎?」
「那織太我行我素了,稍微做點運動肯定對身體比較好。」
我還有很多不真實的部分。我可是儘自己所能地在扮演妹妹喔。
嗯?現在是在講身材?身材我纔不管,愛這個最真實的我吧,不過長相方面的可愛度我會努力。
「姐姐爲什麼那麼想讓我運動?妳不覺得流汗很討厭嗎?」
「是嗎?我喜歡運動所以不怎麼在意,盡情流汗讓人心情舒暢。」
這麼說起來確實如此。不只是運動,姐姐也是屬於喜歡三溫暖的那類人。我都忘了,她有一種會想要流汗的病呢。對我來說,去三溫暖簡直像是拷問。我不需要調整好我的身體狀態。
「如果妳不想流汗的話,要不要晚上去散散步?……對了!」
姐姐每次想到的主意都不會是好東西。
「邀請純作爲保鑣一起去走走如何?」
你們看,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這可是自掘墳墓,這可是妳自己挖的喔。
「保鑣?這也太扯了。妳仔細想想,要是被暴徒襲擊,純感覺會立刻斃命耶!難道要讓他握把弓嗎?我想就算讓他帶着弓,他也當不了勒苟拉斯。」
要用保鑣做文章的話,也能拿凱文•科斯納來做打比方,不過姐姐大概不認識他。
「啊──抱歉,我只是一時興起才說的,我這樣太欠缺考慮了吧。嗯,想讓那傢伙當保鑣是我的失誤,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都當不了奧蘭多•布魯。」
小時候我很常和姐姐一起看電影,姐姐尤其喜歡《魔戒》和《哈利波特》系列,因此我們看了很多次。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不再一起看電影了呢?我不記得了。
順帶一提,姐姐沒有讀過《魔戒》的原作。祝托爾金galu(好運)。
「還不是因爲那織佔領了我的牀。」
昨天聊了很多事情,好久沒有一羣男人火熱地暢聊了。在收拾完殘局之後,我們移動到神宮寺家的客廳,兩位大人再次喝起了酒,我則貫徹我的職責,負責從頭消耗烤肉會剩下來的兩公升寶特瓶飲料。真是的,要是我能導出烤肉會不剩飲料的算式,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菲爾茲獎。
「妳還真敢說呢,雙胞胎姐姐。」
然而此時奏響的鼓動根本不只七十下。這一點讓我感到開心。
和這樣的姐姐不同,我從小就很謹慎、很理性。
「總比第一集就死掉的純好吧?」
兩個頭腦不聰慧的人擅自推敲、判斷我的心思,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她是在叫我躺下來嗎?
……會不會有點太性感了?
「妳到底有多扭曲自己的角色設定呀?而且說要去誘惑處男也太莫名其妙了,再加上妳很完美地在字字句句之中加入自滿,真讓人不悅。」
我是隱約之中會想要尋求連結的類型,所以有根據時期選書的傾向。就是類似會追特定作家、與文學獎有關、相同書系或是電影原作等等那種類型的人。說是想要拓展關聯性的類型,或許比較好理解吧。
姐姐啊,就算我惺惺作態,妳也早就瞭解我的各種面貌了。
不過漸漸喝醉酒的大人們很令人傷腦筋地……非常令人傷腦筋地,轉而問我「你有沒有意思和琉實或那織交往啊?」等等問題。我十分慌張地躲開醉鬼們的逼問,努力轉換各種話題,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結束聚會時,已經是深夜一點了。那之後我帶着喝醉的爸爸回家,衝過澡之後躺上了牀。我沒有一點精神能夠去碰電影或小說。儘管這樣和平時相比,就寢時間還是早了許多。
「如果妳不是我妹而是一般同班同學的話,我可真沒有和妳當朋友的自信。應該說,竟然說得出自己是被女生討厭的性感角色,正是妳這份骨氣纔是被討厭的要因吧?」
「真是一段感覺會樹敵無數的發言……」
就連在這種狀態下我都已經非常在意她了,要我突然躺到她身邊是不可能的。
正當我猶豫該怎麼辦時,那織加強語氣說了句「快一點」,我只好乖乖順從她的話,坐到牀邊並躺了下來。狹窄的牀上躺了兩個人,我的左手手肘碰到了那織的腹部,穩穩地傳來了一陣溫暖。這麼一來不管願不願意,無論如何我都會在意身旁的女孩。
是和琉實一樣的氣味。
雖然那織確實是會毫無芥蒂、若無其事做出這種事的人,但是這可會讓我猶豫。
「這家店沒有這種服務嗎?加購方案?」
大約八十cc的血液自那個器官傳輸出來。
「的確,他們一下就死了。」
「製作那種電影的人性格都很陰沉啦。那就是在畢業舞會沒能留下美好回憶的傢伙們,爲了殺害臭美式足球男(喬克)和啦啦隊女(女王蜂)而拍的電影。但是啦啦隊長若是倖存下來,肯定會和書呆子在一起,帶給人一種『最後給我來這招!』的冷卻感。而且令人火大的是,不管過了多久女人總是被當作獎盃的象徵。明明是講述書呆子勝過肌肉男的電影,到頭來還是歸納於男性至上主義,這種完全展現自卑情結的感覺很令人厭惡。若以這個層面來說的話,構造很像好萊塢的戀愛喜劇呢。」
還有,妳待在那個部位感覺會讓我的心跳速度曝光,讓我覺得很討厭。
在牀上讀著書的那織眼睛沒有離開文字,開口這麼問我。
(神宮寺那織)
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一對還算可愛的雙胞胎姐妹,所以沒關係吧?看在這個份上原諒我們吧。
「對吧?如果他出現在《陰屍路》裏,第一集就領便當了……不過若是我的話,不知道能存活多久呢。唔嗯──老實說照我的外表來看應該屬於會被優遇的類別,只要我裝個可愛──雖然我實際上是很可愛啦──來勾引一下處男,大概就會淪落成想借此領先大家一步,最後卻失敗的角色吧……說不定還會被迫穿上露出事業線的服裝,擔任性感要角,而且最後還會是一邊求救一邊被喫掉的那種角色。雖然這都是我自己說的,不過我真的覺得我好可憐。」
唯有我的意識飄蕩在這生命之湯。
「若是妳口中的這種套路,感覺妳也能倖存吧?」
嘿……嘿嘿嘿。唉,真是沒辦法。
雖然我想要成爲秋牡丹,不過我們姐妹是菊仔和橋仔。真想要一直聽着這個生命之音。我想聽着這個聲音,回到胎內。各種思考失去了形體,漸漸融化成黏糊的液體。全身各處都失去了自己的功能,它們化爲未分化細胞,回到胚胎中。
因此當我去圖書館或書店時,會伸手想拿和那織一樣的書──這種事情一次也沒發生過,也沒有發生像《心之谷》那樣的事。而且會寫上借閱人名字的借書卡,我只在故事中看過。
※ ※ ※
雖然透過滑手機成功轉移了注意力,不過我很快地就發現這個作戰失敗了。
說真的,拜託妳別這樣。我現在可是拚盡全力不讓自己亂想。
什麼?我說的沉重可不是指物理上的重量!給我注意言詞。從我家走段不遠的距離就有自衛隊的基地,小心我叫戰車來喔?小心我叫眼鏡蛇直升機來開戰喔?
就算我這麼說,很難過地姐姐卻不懂這個詞的意義。我可是還特地把精靈語(辛達語)給背了起來,妳爲什麼不讀原作呢?虧妳明明有想要記住哈利波特的咒語。
「確實是這樣啦……順帶一提,如果要讓純加入故事裏的話……他大概就是空有知識,老是愛叨叨絮絮進行說明,明明瘦弱卻不知爲何倖存下來,到了緊要關頭的時候就會碎碎念,還拖主角團後腿那種角色,就是看劇時最讓人覺得煩躁,老實說會讓人想叫他快去死的那種角色。」
那織回答我:「符合那天心情的語感。」
「妳別這麼自然就躺我的臂枕。」我的聲音蘊含了冷淡。
「純爲什麼要坐在椅子上呢?」
啊啊,純還真是可憐,竟然和這麼麻煩的姐妹當了青梅竹馬。
不過既然她都說要看當天的心情,那麼理所當然只有那織自己瞭解吧。
當然,我根本做不出轉到那織那個方向這種舉動,我的心沒有那種餘力。
之前一直被姐姐獨佔着的生命之音,今後就換我聆聽了。
在她剛剛翻身的時候我瞄到了書名,是古川日出男的《貝爾卡,你不嘶吼嗎?》。雖然我聽過這位作家的名字,不過沒有讀過他的著作。
爲了將注意力從躺在我身旁的女孩身上抽離,我把左手收了回來,小心翼翼不碰到那織地舉起手機,輸入「貝爾卡,你不嘶吼嗎?」,並調查大綱和評價。
嘴巴上抱怨這麼多,但她還是很喜歡這種話題。
話說回來,男友啊……嗯~男朋友啊……戀人、伴侶、搭檔。
我趕緊讓自己的的注意力轉向手機。要是就那樣凝望着那織,似乎會無法回頭。我還沒有觀察到在心底冒着煙的火種,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多虧於此,當那織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醒來了。
當我的右耳貼上純的身體時,隱微地能聽見他的心跳。
「我讓他倖存下來已經人夠好了吧。恐怖片、喪屍類的片子可是很優待邊緣人(書呆子)的。妳想想看,在校園階層頂端的人不是一下就被秒殺了嗎?像美式足球社和啦啦隊,在拍到他們的瞬間不是會讓人產生『啊,這傢伙死定了』的感覺嗎?」
能夠自然地做出這種舉動的人,我真想向他請教他的精神構造是什麼模樣。
「你說的話可真是有趣,你不用客氣過來不就得了?」
不對。
第一次見到純的時候,姐姐墜入了情網。
──追根究柢,有什麼回頭的必要嗎?
「嘿嘿,才這點程度有什麼關係?」
「反正這裏只有我們在,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客氣?」
明明爲了妹妹和男友分手,妳還真敢說。
訓誡情感橫衝直撞的姐姐是我的職責。
「……我好像有點能理解。」
好啦~我就來讓你忘卻神宮寺琉實吧,給我脖子洗乾淨等着,看我怎麼讓你說出我的愛很沉重。給我接下這豢養了好幾年,肥大又扭曲的愛吧。
如此累積下來的情報告訴我,純並不是壞人。雙方父母之間關係融洽,而且他似乎也很會讀書,無論升學或就業大概都不會喫很多的苦吧。條件不壞。
我第一次喜歡上的女孩,至今仍舊充滿魅力。
今天是黃金週假期最後一天。這件事發生在烤肉會的隔天。
一開始我們在聊戰鬥機的話題,接着改討論水上飛機,回過神來主題又變成了艦艇。
總之先把注意力放在那織閱讀的書籍上吧。
「我是被女生討厭的女生,我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我甘願接受。就算被同性討厭,只要能矇騙書呆子提高生存機率,那麼我依然會想賭在這一點上。若是這樣會因此導致我爲故事劇情犧牲,那也沒辦法。拜託大家殺了老哏吧。只不過我不想要飽嘗痛苦慢慢死去,還有我可不容許沒有讓我保持美貌而死。」
當然,我也小心翼翼地不讓那織看見。
要我說的話,那只是因爲找到了和自己父親相似的類型,所以纔會感到在意罷了。反正少女的戀愛大多都是這樣,只是想要找到專屬於自己的父親而已。那是對父親的佔有慾(戀父情結)。因爲爸爸老是關心我,所以姐姐纔會喜歡上像爸爸的男生。
那織躺在身下的是我的牀。也就是說,這裏是我的房間。
(白崎純)
我必須要調查這個男孩,是否是個值得姐姐喜歡的男孩。我當時這麼想。
「這裏纔不是店家!加購方案又是什麼?妳講的肯定是可疑的店家。女高中生別說那種話。」
手會酸。手機快掉到臉上了。我想換姿勢。我想側躺。
唔嗯~說搭檔或伴侶的感覺都很可疑耶,充滿了裝模作樣的感覺。
男朋友啊……這樣啊……
「不過打破這種老哏也是一種經典就是了。這一點不限於好萊塢,是在創作的世界中也時常發生的事情。尤其是懸疑故事,不覺得特別會來這套嗎?不過若要打破老哏,主要故事就得是王道,這一點才重要。光是打破陳腔濫調可算不上創作。魔鬼不是出在細節,而是要讓它出現在細節。」
「話是這麼說沒錯……順帶一問,那麼我的角色如何?」姐姐身體向前傾。
姐姐根本就是瑪姬。(注:《陰屍路》主要角色之一,劇中失去了愛人葛倫)

我可是要睡在妳壓在胸下的那個枕頭上喔?竟然給我拿來調整高度。而且妳穿的褲子竟然不是牛仔褲而是卡其褲,然後它……褲管的部分比較寬鬆,感覺都快看到內褲了──不,還是算了,別去想。那織並不是有那種意思才穿成這樣的,那傢伙的居家服都是這個風格。這又不是第一次,再加上她的穿着也沒有任何意圖。我拚命地運用強韌的意志力,將執拗地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有意的疏忽」一詞給趕出去。
這讓我覺得她很可愛。
「妳是屬於穿着白色坦克背心,到處揮着球棒打倒喪屍的角色。大概會存活到故事中盤,和主要角色發展成戀人關係,接着在牀戲之後就會被喫掉。如果順利存活下來,就是男友會被喫掉。若是後者的話,就會在失意中化身爲復仇魔鬼。」
枕頭正好擋在她的胸部一帶,此刻她正趴在牀上閱讀書籍。微微敞開的T恤衣襬露出了肚子,從那短褲……應該說是熱褲下伸出來的白嫩雙腿充滿了感官性刺激,只穿了一雙普通的襪子。
這是生命之音。活生生的人。血液在全身奔騰。
「對吧?應該說我的角色是怎樣!搞得我今後只要看恐怖片或是喪屍類的影片,就會忍不住入戲到笨蛋女身上!討厭,我不想死,我想倖存下來,一下下也好。」
「喂,好歹他從今天開始也是妳男友吧?會不會太嚴厲了?」
心臟平時一分鐘大約跳七十下,肌肉會不斷重複收縮。
大概有很多人和我是同一個類型吧,我想大家挑書都會有一點契機。不過看來那織不需要這一點。雖然她有喜歡的作品類型,不過無論是書還是電影,我至今仍搞不懂她的選擇基準。所以我無論過了多久,始終追不上她。
姐姐被知性的少年所吸引,她對自己周遭沒有的類型產生了興趣。
那織眯起雙眼仰望着我,她翹起的睫毛因爲眨眼而晃動。
那織靠向牆壁騰出了空間,並用手拍了拍我的棉被。
以前我曾問過那織都是以什麼基準在挑書。
呃,朝霞好像沒有眼鏡蛇來着?攻擊直升機在千葉?嗯──算了,怎樣都行。
那就背對那織側躺──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時,那織「嘿咻嘿咻」地把頭擠到我的腋下。大概是洗髮精吧,一陣甜美的香氣飄了過來。
爲了達成那項使命,我觀察起住在我們家隔壁的男孩。只要看到他在讀書,我就會問他在看什麼書;只要聽說他看了電影,我就會問他看了什麼電影。我首先摸清了他的嗜好及思想。
若是不去觀察,那就不會成爲事實。
那織是我的初戀對象,現在則是女友──
這是預定下來也算不錯的人選。那就是年幼的我得出的結論。
我觀察純一陣子之後,獲得的事物還有一項。
我不知道是什麼契機。
我們一起看了電影,彼此喜歡的場景一樣;我不需要一一說明自己想說的話,他也能夠理解;分開時會感到依依不捨,甚至會不禁在玄關前忘我地暢聊……一切就是這些不經意的小事日積月累。雖然偶爾也會發生讓我對純產生新認知的事情,不過這是兩碼子事。只是因爲我們總是在一起,聊着和興趣有關的話題,接着我突然有了實感。
──原來如此,喜歡就是這麼回事啊。
外貌相當相似的我們性格並不相像。到了迎來初潮的時期,我們的身材也開始出現差異。儘管如此,姐姐仍爲了追求更明確的差異而剪了頭髮。
不過我很清楚。就算不用做這種事情,我從小就很清楚。
我們是不一樣的人。她會去尋求差異,不過是自我認知太淺薄罷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過原來在同樣的環境下,看着同一位男孩一起長大,會演變成如此麻煩的事態啊。這讓我有些微的喪氣。
比姐姐晚發現自己心意的我,臉皮沒有厚到能搶先姐姐一步去告白,也沒有破壞關係的勇氣。我認爲冷靜的判斷纔是我的美德,所以纔會逃避到許願行爲之中。
我放下書,像胎兒一樣蜷曲起身子。聆聽生命之音的我重置一切。
人是由環境、時間、經驗和知識塑造出來的。把核酸序列什麼的丟到一旁吧,還有粒線體DNA我也不管,給我閃邊。我要照我自己想做的去做──
一隻手突然撫上了我的頭。
這是怎麼回事?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會做這種事情了?
你這傢伙!竟然做這種彷彿在摸小狗一樣的動作。
──該死……這樣會害我忍不住嘴角失守啦!應該說我已經失守了。好奸詐。
「這樣會不會被索取額外費用?我把這當作是一般服務內容,可以吧?」
「噢,抱歉。回過神來就摸妳頭了。」
純收回了他的手。竟然中途停下來也太狡猾了,這樣違反規則。
「你會做這個舉動,如果是因爲把我和姐姐搞混的話,我會詛咒你一輩子。看我燒光你的書。」
聆聽着生命之音,我獲得了重置。
「啊──聽妳這麼一說或許是如此沒有錯。」
純別開了臉,躲避我的雙眼。
「是嗎?我都不知道。」
我埋着臉撂下了狠話。什麼嘛,到頭來我也不坦率。
「……算是。」
這種互動感覺真像是情侶。討厭,好害羞喔,不過並不壞。
「感覺湖水的密度會很濃,讓妳倒頭栽變成犬神家呢。」
轉過來吧,讓我看看你的臉。
小氣!
「啊?」
「你叫我借你不就好了?」
「但是我不一樣,我可沒有要整理的意思。我會把我讀到的、看過的、聽過的東西,不斷不斷丟到一座巨大的湖裏,然後我想要漂浮在那座湖上。我想要享受自由。」
「保持原樣就好了吧?純是屬於咀嚼、反覆回味故事之後,再將其整理成乾淨的形狀,並擺放到抽屜裏好好珍藏起來的類型,所以你纔會去追特定的作家,或是選定主題之後挑選作品閱讀。不過我認爲你這樣的行爲,也是很重要的。」
「既然妳這麼說也讓我想看了。不過真虧妳閱讀的類型沒有偏頗,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出現傾向,所以遲遲難以拓展到不同種類。直到不久前我還在讀勒卡雷(注:英國著名諜報小說作家),然後稍微回頭攻略福賽思(注:軍事、驚悚小說作家)。我的閱讀習慣總是這樣。」
嗯?追趕?
「真要追究起來,原作中不只是腳,肚臍以上的部分都被冰凍在水面下了吧?」
「……抱歉,其實我沒看過,這些完全都是我聽來的。雖然我的確覺得我應該要去看這部電影。」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那麼東映版有趣嗎?」
囉唆。誰要給你選項啊?給我好好疼愛我的初體驗。
「非常有趣,我很慶幸買了它。要我下次借給你嗎?順帶一提是在講狗狗的故事。」
「妳剛剛看的書有趣嗎?」純一邊撫着我的頭一邊詢問。
純不禁屏息。
什麼啦、什麼啦!你這傢伙也有可愛之處嘛!
「噯,要不要我親你?」
我原本以爲他只有和我比拚閱讀數量,原來他之後都會偷偷將我讀過的書自己讀一遍……他對我這麼有興趣啊。我完全沒有發現這一點。
我現在可是蜷曲在你的橫隔膜旁邊喔?我感受得到你身體所有的反應。
原來他有好好在注意我。原來我們的對話一直在持續着。
我伸手撫上他的下巴想把他的臉轉過來,卻被他撥開了。
「不過,若不是搞混的話你就繼續吧。」
如果聽到這句話還不把手放回來,那麼對方就是渣男,應該要斷絕往來。
「……但是那樣感覺好像我輸妳了一樣。」
不過算了。
那是指──我不僅起身,看着純的臉。
「……對啦沒錯,我大概都會把妳讀的書都讀過一遍。剛剛的書也是,如果那織沒有說要借我的話,我也打算自己去找來讀……」
「你在追趕我?追趕着我讀的書……之類的?」
「什麼跟什麼啊……我要追趕那織本來就已經很辛苦了,妳還唬人也太卑鄙了。」
「你口中說的是一九七六年角川電影纔有的形象喔。這一點你一定要記清楚。比這部更久之前,一九五四年的東映版《犬神家之謎:惡魔在跳舞》中,還沒有出現那雙倒栽蔥腳的宣傳照片。」
「那是什麼曖昧的回答?真讓我不順眼。」
讓我看看你那脆弱又充滿破綻,吐露真心話那飄渺的臉。
我想了解在這種時候,純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感覺到自己的脈動,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沸騰。我,感應到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