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宮寺琉實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3萬 字
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我交到了男朋友。
從公園回來的路上,我的腦袋一直處於飄飄然狀態,根本不記得聊了些什麼,甚至連我們有沒有聊天我都不知道。和他人交往這件事情本身和我就是無緣的事,每當聽到周遭人提到自己交了男友,便會不禁讓我心生羨慕……不過與此同時,我卻也覺得這一切與我無關。因此直到純答應和我交往的現在,我仍然沒有實感。
在玄關和純分頭時,我感到非常不捨,卻不會覺得寂寞。
我打開了家門,感覺門板比平時還輕,自己的力道猛烈到甚至嚇了自己一跳。
我整理脫下來的鞋子,那織的鞋子映入我的眼簾──那瞬間,讓我差點當場跌坐在地的巨大現實感襲來,將那份安心澈底吹跑。腦袋突然一陣暈眩。
純成了我的男友。
我不小心成了純的女友。
他告訴我,我可以待在過去不屬於我的地方。喜悅與罪惡感混雜在一起,我多想只緊緊擁抱住喜悅。
「琉實──?妳回來了?」客廳傳來媽媽的聲音。
「嗯……我回來了。」
聲音有些嘶啞。不行,我還一點都沒有冷靜下來。
我好開心,開心到甚至想要大叫出聲,卻也感到痛苦……不,隨着時間流逝,喜悅也漸漸壓過了痛苦。我一點也不痛苦,我與純成爲戀人的事實比較強烈。
因爲我有確實把心意傳達給他。我的努力成真,會感到開心也是當然的吧?我可以感到高興吧?誰教那織沒有去告白。
喫晚餐的時候,我很努力不去想這件事。也因爲我和那織四目相交好幾次,所以更努力轉移注意力。
因爲要是稍微鬆懈,我便會想起自己和純成爲戀人而不禁露出傻笑。
因爲要是稍微大意,我似乎就會不禁想對她說:「對不起,我和純成了戀人。」
我的視線和放在屋內角落水缸中的格列佛那織命名的金魚對上。
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分不清東南西北般亂成了一團。我處於混亂之中,興致十分高昂,然而同時也有另一個一直碎碎唸的自己存在,我彷彿快瘋狂了似的。
我心想,再這樣下去可不妙,雖然剛喫飽飯就去洗澡對身體不好,但是一喫完晚餐,我仍衝刺逃進了浴室。明明沒有人盯着我看,卻感到莫名害羞。我用蓮蓬頭淋浴,讓水從頭流往身體,接着盡情地露出傻笑,雙手捂住臉好幾次,一邊發出「哎呀」和「哇啊」等語意不明的聲音,陶醉了好一陣子。
因爲……因爲!我可是交到了男友!
跟純分到了不同班。
社團加入了新的一年級生,我當時是社長,純也被弓道社社長寄予厚望,時常被找去商量各種事情,因此學期一開始彼此都相當忙碌,遲遲沒能有場約會──當然,我們彼此都有晨練的時候會一起上學,也會盡量配合雙方的放學時間,所以即使被分在不同班,兩人依然也有相處的時間。我們交往的事情沒有告訴身邊的人,不同於以往的改變感非常薄弱──而且有時候也會和那織一起回家。
我一直在傻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維持這種狀態多久。我想大概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吧,熱水一直開着沒停,雖然沒有真的親口道歉,不過我心裏充滿了對媽媽感到愧疚的心情。水費和瓦斯費比平時昂貴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這麼長久以來我都一直、一直喜歡的純,可是我的交往對象啊!
自從我們開始交往,我的謊話變多了。
我明明也站在你身旁,看看我吧──我有好幾次都想這麼說。
「我向純告白了。」接着我一鼓作氣說了出來。僅有一點點,讓人看起來若有似無般,那織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不過我無視了這一點,一口氣把「然後他就答應要和我交往」這句話給說完──那織的表情迅速消失。
自那之後,我便時常重複用「因爲我是姐姐」這句話來催眠自己。
我一直忍耐至今。
因爲那織看起來很想喫、因爲她哭着拜託我──我才把餅乾讓給了她。
話說回來,純對約會這類事情怎麼想?
「要不要去走走?當作散步。」
這明明是我一直期盼的話語,聽了卻完全高興不起來。我明明是爲了聽那織親口這麼對我說才告訴她的,我明明是想要獲得那織的認同才告訴她的,那織說出來的話卻和我期望的事物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用手機調查了各種約會方案。當時還是國中生,零用錢並沒有那麼豐足,能去的地方相當有限,不過光是想到要和純一起去約會,便讓我不禁感到就算只是想像也很開心,也感到雀躍不已──嗯,當然得去吧!
虧我還期待今年或許也能被分到同班,虧我那麼努力祈禱,結果還是失敗。
爲了見純,我說了小小的謊。
雖然我想問他……卻問不出口;雖然非常在意,不過我實在……可是……嗯,還是問不出口。
實際上我們確實也在隱瞞。
我拖着被水泡腫的身體出了浴室,像是泡昏頭般感到了輕微暈眩。
我還有晚上。
難得我們兩人獨處,我也想要和他多聊點天。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卻又因爲還有約會的事情導致對話斷斷續續,遲遲找不到邀請他的契機。明明約他出來散步沒那麼難,爲什麼邀他去約會讓我這麼在意時間和氣氛呢?
我並不是第一次像這樣出門。不知道純又是如何呢?他會怎麼跟阿姨說……畢竟純很聰明,我想他大概找了好藉口,不過卻讓我產生小小的罪惡感和一點點的雀躍。有種瞞着大人在惡作劇的感覺。
一起去喫甜點、去公園聊天……畢竟我們的交情長久,也做過很多類似的事情,交往過後也有過這種互動。兩人獨處的時候,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們會順道繞去公園聊天,中途也會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喫,不過我不是想要這種互動,我想要的是更加正式的、大家口中的那種約會。呃,放學回家的路上去公園聊天聊到天色暗下來,兩人才慌慌張張覺得該回家這一點,我確實覺得很有青春感,也很喜歡這種時光……不過不是這樣,光是這樣還不夠。
「是嗎?我忘了。」
我很想和純來一場符合戀人的約會。
「好久沒有走到這裏了。小時候還覺得學校很遠,不過現在這樣走意外地很近。」
不,不對,我誤以爲自己所向披靡。
淋浴時衝去的罪惡感再次降臨。
我不想要她像平常一樣,用充滿傲氣的表情說些聽似了不起的話。
好,我要說。我要跟純提「我們去約會吧」。我已經決定了!
「可以啊。」
「我正好跟我媽說要去便利商店,去散步也正合我意。」
開學典禮那天,雖然我們三個人一起上學,不過三個人卻都在不同班級。我對這個事實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卻也存在某部分超級差勁的自己,慶幸着純和那織沒有被分到同班。
我們可是鄰居,沒有道理不利用這一項優勢。
這種時候就會完全變成平時的日常,明明有我在,純和那織卻還熱絡地聊些不明所以的話題──我不禁會心想「明明我纔是純的女友」,也會努力想排解掉這份寂寞,同時卻也會想着,我不在場的時候他們兩個一定總是像這樣聊天吧。想當然,我心裏感到很不舒坦。
因爲那織老是看着純。
*
我記得啊……我纔想說你,原來你記得。比起高興反倒讓我覺得意外。不對,我應該也有一點感到開心吧,雖然我自己也不清楚。
明明僅僅只是短短三個文字、明明他根本還沒答應要和我去約會,光是這樣就讓我感到開心。和剛剛不同,我不需要思考自己該傳些什麼話,簡直像是是我站在籃下時剛好有人傳球給我一樣。我投出「你準備好之後跟我說」這一球,接着衝刺做起準備。
我不想要她像平常一樣,說些不知所云的話語草草忽略。
一如往常啊──如果是之前確實是如此,不過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但是我明明也很想喫,甚至還把餅乾留到最後當壓軸,結果卻給了她。我當時非常不情願,不過媽媽稱讚我「妳會爲了妹妹忍耐,很棒喔」讓我很開心。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走到小學附近比較大一點的公園了。既然到了小學,接下來只要折返回走來的路,最後再順道去一趟便利商店後回家就結束了──不要。我還沒邀他呢。
「嗯,謝謝妳……」光是說出這句話就拚盡了我的全力。
簡直像是兩個人在做壞事一樣。這一點讓我覺得有趣,也讓我有種想繞遠路的想法。
他會有想和我去約會……之類的想法嗎?
然後媽媽又給了我別的餅乾。
我從小就總是在忍耐──我記得的第一次是幼稚園時期,大概三四歲左右的時候。細節我不是記得非常清楚,唯一記得的是我當時很不情願,卻還是莫可奈何地把餅乾讓給了那織。
如果是不經意地隨口稍微提起約會的事……可以嗎?
「那條路是小學時期的上學路線呢,好久沒走了。」
我明明知道,做這種像在撒氣的事也莫可奈何。
「那麼我們走遠一點的路吧。」
因爲純老是看着那織。
「以前妳想讓我和妳一起跑,我們不是一起走過嗎?妳忘了?」
純轉向右邊,望着馬路的彼端。
接着我又打了「我想見你」……手指卻停了下來。「我想見你」果然還是太露骨了,至少也打個「我想和你談話」吧?畢竟我是真的有想說的事情……就在我思考的時候,訊息出現了已讀。
而且對象還是純喔?是我從小學時期開始就覺得很不錯的對象喔?
雖然淋浴沒能沖掉我愈加高漲的情緒,但回過神來,一直梗在咽喉深處的罪惡感卻被衝到了某處。
「那我出門了。」
「要走那裏看看嗎?」
所以我很想要和純單獨兩人一起出門。無需顧慮周遭眼光也不用在意那織。
我懷抱着這般好似不安的鬱悶情感,導致我一直沒能提出約會要求,拖拖拉拉地直到現在……再這樣下去,豈不是和之前沒兩樣嗎!
不過就算我問出口,他也絕對不會說不想去吧?就算是純也不會說這種話……但我果然還是會感到不安。我想他應該不會拒絕。嗯,我知道他不會拒絕我,雖然明白,但要是隻有我想去約會,我可會受不了。這樣顯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感到開心一樣。
「這個嘛……但是這條路不是妳平時會走的路線吧?」
兩人一同漫步在熟悉的道路上。我們的步伐比平時還要小,風景比平時還要鮮明──人行道上的反光導標裂了,交通護欄上貼了奇怪的貼紙,轉角處的住宅玄關中,鈴蘭花綻放着……我看到了許多跑步時看不見的東西,而且不同以往的是,身邊還有純陪伴。
我下到一樓,跟媽媽說了一句「我去跑步」後,離開家門……我說了謊。
三個人已經不是一如往常。我不想讓它成爲一如往常。
他馬上回覆了我──「我隨時都可以出門。」
不過,偏偏就在我下定決心的那天,我們早上卻分開走,中午也分開喫,回程那織也跟我們一起走──我不斷錯失時機。但是我不會輸的,今天一定要說出口。
我想要和他約會。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純說的謊。嗯,和我一樣。
「這樣妳就有男友了耶!恭喜妳!哎呀,真令人感慨……妳的初戀開花結果了呢。」
接着我漸漸越來越會忍耐。不說自己想說的話、不做想做的事──即使這麼做,我最後也拿不到別的餅乾。
我不想要她像平常一樣,用戲弄的方式開玩笑帶過。
只是那織沒有察覺到罷了,我一路走來可是做了許多忍耐──已經夠了吧?
那織拍了拍我的肩後,無聲地走了出去。
所以──我邊說着「過來一下」,邊拉着那織的手進入自己房間。
我很喜歡午休時間結束,儘管充滿了睏意的我用力忍住不打呵欠的時候,仍舊一臉認真上課的純。聽到有女生說「妳們不覺得只知道用功的男生很無聊嗎?」的時候,我也真的總是感到很不開心;一起去露營的時候,晚上我不敢去上廁所,卻也不敢老實說出來。當我忍耐着邊思考媽媽和那織什麼時候會去廁所,純便會不着痕跡地開口說:「我們一起去吧。」;我不知道暑假的閱讀心得該讀什麼書纔好,看到遲遲無法下定決心的我,純提議:「這本書如何?雖然是繪本,不過老師又沒有規定不能用繪本寫心得,對吧?」甚至還建議我:「以生命的重要性爲主題來寫感想,或許能獲得老師的稱讚喔。」接着我按照純的建議寫了心得後,甚至還拿了獎狀,這讓我越來越覺得純好厲害。可是在學校,大家聊起喜歡之人的話題時,我卻說不出我喜歡純。也因爲我和純很要好,大家都會問我「妳覺得他如何?」,但我總是會用「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啦」一句話來搪塞,接着其他女生就會說誰誰誰很帥、真希望能和對方分到同一組之類的話,讓現場變得更加熱絡,我最後也只能聽着她們的話點頭附議──我小心翼翼不被其他人察覺真心,並會一邊聽着大家的幻想,一邊偷偷在心裏想像如果我和純結婚,自己的姓氏就會變成白崎、到時候不知道會住在什麼樣的家裏?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養一隻大型犬等等。我可是和自己偷偷幻想的對象成功交往了喔?
只要去繞家宅外圍跑步的時候叫他出來……那織肯定不會跟來,因此是絕佳的機會。
我想要正式的約會。
要我不陶醉在喜悅中還比較難。
我想要讓那織──正因爲是那織,我更想讓她認同我初戀的成果。
「我現在要去跑步,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當時我記得那織也在,她嘴上一邊抱怨,卻也還是跟了過來,結果我們一如往常三個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完了那條路。」過了馬路,純這麼說道。
因爲我是姐姐,所以我一直忍耐着。
當我想回房間爬上了樓梯時,「妳今天心情好像很好,發生了什麼事嗎?」手靠在二樓扶手處的那織主動搭話。也可以算是我大意了,畢竟我沒想到那織會在這種地方。我當時一邊看着手機──而且還是一邊看着和純傳的LINE訊息,臉上大概帶着超級傻笑,因此有瞬間我心想「不妙!」,不過當下的我可說是已經轉念,也可以說無所畏懼吧,唔──……總之,我所向披靡。
不只是關於純的事情,還有各種事情也是,我一直、一直忍耐到現在。
那個瞬間,我想要她承認我的初戀開花結果。
因爲我們可是戀人喔?我們是男友和女友啊!當然會讓人想要約會吧!
走在過往上學路線上的人,只有現在的我和純而已。「確實有過,我想起來了。」
我們是春假開始交往的,我時不時會有社團活動要忙,或是純偏偏在我有空的時候有自己的行程,於是轉眼間學校又開學了。我們晚上會開語音聊到很晚,也會在公園見面,不過除此之外在沒有特別的進展之下,學校便迎來開學。
我一下就聽出這是她勉強自己說出來的話。因爲那織眼中完全沒有一點祝福的意味。
純一走出家門,我便這麼對他說──在這裏談話或許會被看到。
我纔不管純怎麼想。
我升上了三年級。
「原來你有好好記住我跑步的路線。」
「是啊,這也代表我們有所成長了吧?像是步伐大小也是。純──」
我話說一半,純忽然對我伸出手掌,像是要我暫停話題,接着他的手指緩緩指向街燈照亮的公園路口。我順着指尖看去,便看到有一隻貓坐在那裏。是一隻黑白雙色貓。
「生面孔呢。」
「生面孔……你那說法是怎樣?」用這種宛如刑警電視劇的口吻很符合純的作風,讓我覺得很有趣。「而且不會有人記得附近的貓長什麼樣子吧?」
「我記得啊。畢竟小學的時候,我很常陪妳們兩人到處追着貓跑。」
「陪我們?你當時明明也興致勃勃,畢竟那樣很像在冒險,你也很開心不是嗎?」
「興致勃勃……或許真是如此吧。總之是很快樂的回憶。」
我蹲了下來,視線和一臉不悅的貓等高。我發現牠沒有戴項圈。要是一直盯着看牠恐怕會逃走,因此我留意儘量不讓自己和牠對上視線,並緩緩地拉近彼此的距離後停下。我瞥了牠一眼,接着移開視線後再次縮短距離。我小心翼翼不讓貓感到緊張。
我莫名有種感覺。要是摸到這隻貓,一切似乎就會很順利。
我來到伸手就能觸及貓的距離。緩緩伸出手後,我停在原地。若牠主動靠近我……貓抬起身子,鼻子靠近我的指尖,開始聞起我的味道。
維持這個狀態一陣子後,貓躺了下來,露出了肚子。
好!
我一邊摸着貓的肚子,輕輕把牠抱了起來。
「牠真是親人。」
乖乖保持距離在一旁看的純蹲到了我身邊。
「對啊,超親人的──那個啊……」
「嗯?」
「我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們去約會吧。」
「好啊,我也有在想這件事。」
「既然這樣就要跟我說啊。」
明明還沒抵達、明明纔剛上電車,卻讓我覺得非常快樂,超級開心。
「我只是口渴了而已……」
「嗯,我知道了。」
「公車站旁的廣場。我站在很明顯的地方。」純回覆。
純也很在意天氣啊──這讓我感到很開心。
帶着不同於以往的心情走上的這條道路,展現出不同於平時的模樣。
算了。
「我想想,這週日我有空。」
*
不過,他沒有說「約會」這個詞要扣分。
我看見車站,心開始飛揚。不過我不跑,要是頭髮被風吹亂就不體面了,而且也不能讓自己滿頭大汗──所以要冷靜一點。
昨晚就把一切準備好的我真的太棒了。我一邊感謝自己,用睡眠不足的腦袋一邊做出門準備,腦中的一隅仍一直有着「我應該要告訴那織纔對」的念頭存在,讓人感到很不舒服。一考慮到她會有什麼樣的心情……雖然我也覺得,既然當時都主動向她報告自己和純交往的事情,事到如今還介意她的心情也未免太遲了,不過感覺就是說不出口,無法整頓好心情。
「什麼啊,原來是姐姐。」
「啊……老實說,有點睡眠不足。」
微弱而冰涼的冷氣和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達成絕妙的平衡混合在一起。
「我一點也沒有想要妳叫我起牀的意思。」
和純約會。第一次的約會。明明只是單獨兩人出門,以往也曾兩人出門過很多次,不過光是冠上約會之名,爲什麼就會令人如此雀躍呢……害我完全睡不着。從我決定要睡覺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鐘頭。
「謝謝。」
「所以我纔不想說出來。」純嘟起嘴撇開頭。
我昨天看天氣預報還說是陰天,結果今天卻是令人想大叫般的爽快晴天,我非常歡迎天氣預報以這種形式踩空。雖然還有一點黏熱的微風,不過吹起來也頗舒適。
我正要和男友出門約會,曖昧而飄然的對話也帶給我一種興奮感,純看起來似乎也有種開心的感覺──高興到忘乎其形的人或許是我吧。
「是是是,那就請妳努力好好維持妳那什麼東西的身材吧。」
「這麼晚了,妳在做什麼?」我這麼問道,不過從那個反應來看,她恐怕是在找有沒有點心可以喫。大概是誤以爲來的人是媽媽,纔會這麼慌忙辯解吧。
「天氣好到非常適合出門。」
「那就好。我想不需要我多說,妳還是早點睡比較好吧?」
除了我們以外也有不少乘客,大家都穿着明朗的服裝。假日的電車上,乘客都有種從容感,且充滿了令人雀躍的氣氛,我並不討厭……雖然不討厭,不過社團活動的時候我仍然得穿制服,有時候也會讓我覺得自己和周圍的溫度差很大,讓我有點寂寞──不過,今天卻不是這樣。
總算是做好了出門準備,我將今天的壓軸從冰箱裏拿出來收好。
我想純大概不怎麼在意吧,不過就連這甜膩的互動都讓我覺得舒服。
歷經諸多煩惱,今天的約會我選擇了動物園。我想不到好方案,而我看的電影正好有去動物園約會的場景,所以覺得去動物園很有約會的感覺。理由就是這麼簡單,不過實際上不管要去哪裏都好,只要能夠像是約會就夠了──所以我才請媽媽幫忙我一起做了便當三明治。
「什麼嘛,妳不也一樣是小孩子。」
「老實說,我也睡眠不足。」
我已經決定好要穿什麼衣服,也把準備配戴的飾品都放在桌上,衛生紙和手帕都已經備好,明明準備得已經足夠完美了,但我還是下了牀,打開房間的燈再次做了確認──因爲我真的毫無睡意,於是決定要重整心情而下到一樓。當我打開通往客廳的門──
我接近車站,遠遠地看到穿着T恤的純站在那裏滑手機。
我走進廚房,那織正好關上餐具架下方的門。她的手上拿着幾個紅葉饅頭,媽媽說那是公司的人送的,有一整盒。
你這種圓場方式我覺得很歪樓。真是的,重點不在那裏。
公車上有很多家庭──雖然充滿了孩童的聲音,不過也有像我們這種年輕情侶,我還和對方女生有瞬間對上了眼──接着對方迅速移開了視線。
簡單來說……這是什麼講法?哼──這樣啊,你睡眠不足啊。「根本是小孩子。」
我和純約在車站見面──說要在車站會合的我真是天才。要是在家門前會合,肯定會被媽媽看到。應該說,她其實不需要還特地跑到玄關來。
結果我還是說不出口。
「久等了。」
真煩。
打開門,戶外的日光比預料中強烈,我被這眩目感嚇了一跳。
啊啊!算了算了!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差點說「很配」卻緊急煞了車。我擔心這種用詞會顯得太過得意忘形。
接着我們偶爾聊聊天,偶爾又沉默──一下子就到站了。若要用純的說法,簡直像是被傳送過來一樣,轉眼間就到了。下站後坐公車很快就會到動物園。
留下這句話,那織離開了廚房。
「啊啊,抱歉還留妳下來說話。別太晚回家喔。」
我們兩人穿着便服搭上電車。純把空着的位子讓給了我,接着自己站在我面前。
在不同於以往的時段走上的這條道路,展現出不同於平時的面貌。
他還沒有發現我的身影──「我快到了,你在哪裏?」我明明知道他人在哪裏,我明明早就已經發現他的身影,卻因爲想要享受互動而刻意傳LINE訊息詢問。
「你昨晚有睡好嗎?」
朋友……這個詞讓我有些許停頓。我沒有告訴那織明天的事。晚上喫飯時我有說過明天要出門──不過在家人面前,我說不出自己是要和純去約會。
「畢竟這是第一次……呃,交往之後單獨兩人遠遊。」
「胖?嗯?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我纔想反過來問姐姐,看到我這婀娜多姿的身材,妳不感到羨慕嗎?妳感受不到這份性感氣息?如果妳真的感受不到,那麼即使妳是我姐,也還真是讓人不禁產生憐憫之心呢。」
你那個交往之後單獨兩人遠遊的說法也太兜圈子了吧!
「是啊,簡直就是約會的好日子呢!令人興致高漲。」
那織一邊扭腰並挺起自己的豐胸,寬鬆的T恤領口露出了深深溝壑──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那織的肌膚隱隱透出血管。
「是嗎?話說回來,這麼晚了妳還醒着,沒關係嗎?明天……已經是今天了,妳不是要和朋友出門?要是妳起不來我可不管喔,我纔不要叫妳起牀。」
「你的褲子上有線頭。」
「什麼時候要去?應該問妳什麼時候沒有社團活動?」
「我確實有打算說,不過遲遲找不到時機。」
「那麼就這麼決定吧。」
我拿下沾在純褲子上的線頭。
「嗯,我出門了。」
這不重要,我得快點過去。
紅綠燈快變色吧。
坐在行道樹圍欄上的純,一邊收起手機並站起身,接着他環顧四周後找到了我──他走向十字路口,朝着我的方向前進。
是沒差啦……是沒關係啦!
「兩個人都睡眠不足……我們根本完蛋了。」
我用漆黑的畫面確認瀏海,擦了擦汗並調整好頭髮。嗯,不要緊。
「嗯?」
「好了,我們走吧。」
終於變成了綠燈,我走過十字路口。
我伸手要拿手機轉移注意力──忽然想起自己剛剛跑了一下。
「啊──嗯,我懂……應該說,我也一樣。畢竟我們也不在同班了。」
「晚安。」
我不禁對着她的背影叫住她──「那織。」
那織在中島另一邊探頭,發出彷彿要我別嚇她的聲音。
「……晚安。」
「妳已經要出門了?」
「不是的,我只是有點渴──」廚房的燈光隱約透了過來,我聽見那織的聲音。
「明明就住在隔壁。」
「我也剛到。」
光是因爲等等要和純約會,這條平時的上學路途看起來都不太一樣。
「真的。不過太好了。」我有好好說出口,都是多虧這隻小貓。
不過好開心喔。
「不過話說回來,天氣還真是好,光是站着汗水都會滲出來。我看天氣預報是陰天原本還很擔心,看來是杞憂。」看着遙遠的積雨雲,純這麼說着。
我抱緊包包,挺直身子──呼……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吧?
「嗯?」
「既然這樣,那麼我們要去哪裏呢?」
「不用妳說,我也有在盡一百二十分的努力~話說回來妳纔是,下來做什麼?對別人說那麼多教,自己卻也厚顏無恥地來尋覓糧食?」
果然如此。「會胖喔。」
每天早上都會隔着窗看過來的小喜樂蒂,今天沒有露面──是去散步了嗎?過了幾間家宅後,來到一間花圃四季花開不斷,且都照顧得很好的家宅──一位看起來和藹的婆婆正在拔雜草。夾着道路另一頭的家宅,則有一位大叔在洗車──宅急便的車正好停了下來,察覺到這一點的大叔手往襯衫擦了擦,並應對宅配人員。一羣看起來像是小學生的男孩子們,一邊說着「我們來比看誰先到」,一邊騎着腳踏車經過我旁邊。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路上小心。」媽媽這麼說着,接着不知爲何還跟着我到玄關來,在我穿鞋子的時候不斷說着:「不過沒想到妳們還會帶便當去交換着喫,真是可愛呢。我在妳這個年紀的時候,大多都是死賴在家庭餐廳裏。到了現在回想起來,明明沒點什麼餐點卻一直待在那裏,有種對不起餐廳的感覺。」
一定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光是這麼說服我自己,就已經耗盡了力氣。
「是嗎?該不會是因爲很期待今天?」
我明明纔在心裏決定不要跑起來,卻不禁稍微小跑步了一下……虧我都跑起來了,紅綠燈卻變成紅色,害我在十字路口被迫停了下來。等待的時間真是令人焦急。在呼嘯而過的車陣中能看見純的身影,因此我強裝冷靜而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其實我着急到簡直想跺腳。
「我們也會去家庭餐廳啊,不過偶爾像這樣也不錯──好了嗎?我得走了。」
「不過目的地也沒我說的那麼遠。」
她有着水潤圓滾的大眼,那有些稚氣又撒嬌的表情激發人的保護欲,小小的臉蛋令人嫉妒,並化了一臉精緻的妝容,她的頭髮也柔軟滑順,拿着只夠裝錢包、手機和脣膏大小的包包,上頭還有蝴蝶結。衣服整體都輕飄飄的,從頭到腳尖毫無破綻,被可愛的要素給填滿。
這讓穿着運動鞋和褲裝的我感到有些退縮──畢竟要去動物園會走很多路,我不想穿了不習慣的鞋子磨傷腳,也怕穿裙子會被風吹掀,因此選擇方便行動的衣服。這樣的我應該沒有錯吧……我連忙將視線從那女生身上移開。
七彩的心情簡直要混入灰黑色似的。
算了算了,別想了吧。
約會可是纔剛開始而已。
到了動物園,純去售票處買了兩人份的票。雖然我說「我出我的」,不過純說「這點小錢沒關係」,並將門票遞給了我。縣立動物園的門票並不貴,與其說不貴,應該說非常便宜纔對。不過問題不在金額,純毫不猶豫地說要幫我出錢這一點才令我高興。現在非常有在約會的感覺,負面的情緒立即歸零。
「小學遠足後就沒來了。」
「對啊,超久沒來。」
「我記得動物園還挺大的,現在來逛或許就不這麼認爲了。」
純這麼說着並笑了。到了無尾熊和袋鼠在的區域時,他一邊擦着額頭的汗水,一邊這麼說:「這裏纔剛開始對吧?我覺得我們已經走了不少路,該不會這座動物園其實超級遼闊?」
「你現在說的和剛剛的話完全不一樣耶。而且我們纔沒有你說的走那麼多路,不需要看地圖都知道這纔剛開始喔?畢竟我們才只看了長頸鹿和矮種馬而已。」
我推着純想停下來的後背,穿過在遊樂區遊玩的孩子們身邊,漸漸地看到了有無尾熊在的建築──進入建築後不久,蜷曲身體待在樹上的灰色毛茸茸動物映入眼簾。「純,你看,是無尾熊。」
「牠在睡覺。」
無尾熊們都蜷曲在樹上睡覺,完全不理會我們。
「無尾熊是會睡午覺的動物?那叫什麼來着……夜行性?」
「或許就是因爲牠們是夜行性動物吧,不然就是爲了保持體力?畢竟不是聽說無尾熊喫的尤加利有毒嗎?或許是因爲這樣,牠們把能量都用在消化上了。」
純拿出手機,一邊看着熒幕一邊繼續:「無尾熊都會在傍晚或夜晚活動,白天似乎都在睡覺。也因爲消化要用體力,因此似乎會睡長達二十小時。」
「簡直像是那織呢,喫完飯後馬上就躺平。」
「也就是說,無尾熊是爲了消化纔會儲存體力……那織確實是夜行性動物,或許他們的生態相近。」
「對吧?而且我跟你說,前陣子那織她啊,睡到我練習回來正想說要來喫晚餐的時間耶!這會不會睡太多了?」
但是──我想要媽媽說我可愛,我想聽到別人說我可愛,所以我會看準和那織穿成對的衣服或同款不同顏色的服裝時,對媽媽說:「媽媽,那織真可愛呢。」這麼一來媽媽就會回應我:「琉實穿起來也很適合,很可愛喔。」──狡猾的我食髓知味,開始會透過讚美那織來獲得附贈的可愛稱讚。
「嗯~我一時也想不到……我要可愛的衣服。」
「謝謝妳,我最喜歡妳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會幫助我的這一點。」
我們決定買成對的伴手禮,便去商店買了筆。
等等,我好像沒有耶。咦?該不會我完全沒有那種服裝?一件也沒有?不,但是那件衣服……這麼說起來,我最近好像完全沒有穿這種類型的服裝。該不會那些衣服都是我很久以前買的?嗯,確實是很久之前──真想買新衣服。
我敲了敲那織的房門。「我進去了喔。」
「有什麼事?」
「對喔,還有下次機會……嗯,說的也是。」
所以在回程的公車上,我感到非常寂寞。
好不煩忙到處動作的小食蟻獸、一臉無趣地在樹蔭下睡覺的袋鼠、像是放養般一下子就來到我們面前的小袋鼠──我拍了好多照片。看着恐龍的巨大擺設模型,我還不禁讚歎「原來以前曾經有過這麼大的動物」。坐到樹蔭下的長椅上休息時肚子超級無敵餓,看到時間也差不多,我們便決定喫午餐。
到了車站,畢竟我們就住在隔壁,所以不會在這裏分頭,從車站到家裏的路程也會一起走,卻讓我感到非常寂寞──有一部分的我十分貪心地想,如果純也有這種感覺就好了。可以的話,我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家,我還想和他多聊一點,我還想和他多相處一下,所以純出站後馬上說了一句「今天從早上就很開心,甚至讓我覺得直接回家有點可惜」,這一點簡直讓我開心得不得了。知道純也和我有一樣的心情,讓我湧生出一股憐愛之情,於是我也坦率地回答:「我也是。」
迷你裙啊……難度會不會太高了?
「我不懂妳的『奇怪』是什麼意思。妳操太多心了啦,完全不要緊的,有自信點,妳的可愛度有我掛保證。話說回來,妳有那類型的衣服嗎?要先從這一點開始下手吧。」
我從便當盒中拿出三明治並遞給純,他再次訝異地說:「這個包裝真厲害!簡直像是外面賣的一樣。」讓我不禁覺得不枉費我個別包裝──這是媽媽的點子……應該說,媽媽平常都會這樣包給我,我也只是模仿她而已,但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重要的是純這麼訝異,還感到很開心。
我很慶幸自己付出了努力。
「對我來說,睡到中午也已經夠久了。」
雖然我努力擠出話題,不過還是有好幾個瞬間飄蕩出差不多該回家的氣氛。
那織緩緩撐起身。「爲什麼?妳有什麼目的?」
「麗良邀我去買衣服……我想妳的衣服或許能拿來參考。」
「什麼?」
「妳不需要覺得自己一次就要全部都做到完美吧?妳的情況又不是那場約會和對方是第一次見面,不是嗎?你們從小,甚至從只是跌倒就會大哭大鬧般那麼小的時候就相處在一起了吧?我也能明白正是因爲這樣,妳更想打扮得可愛一點,不過約會的時候不會緊繃到讓自己過於緊張而動作生硬,這也是交情長久的優點吧?」
從小我便留意不要在純的面前表現出「可愛的女孩」這種感覺。就算是我也喜歡可愛的事物,也會感到憧憬,以前也希望可以用可愛來妝點自己。
「好,那麼下次就決定是水族館了!」
「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迷你裙。」
「不會很奇怪,很適合妳。」
我聽見悶聲的「嗯~」回應。走進房內,那織趴在桌上。
越是冷靜,我越是對自己說出「可愛的衣服」一詞感到恐懼。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要我去問那織約會的衣服,我覺得不太好……」
「喂,妳不要突然摸我啦。討厭,很癢耶。」
不過,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這是不會實現的,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抵抗。
「好啊。妳要多少?一萬可以嗎?」在我說完之前,媽媽就先這麼說道。
「真的?妳還做了便當帶來?謝謝妳。」
喫完晚餐之後,我看準那織回自己房間的時機──邊整理餐具並向媽媽開口。爸爸坐在沙發上,一定聽不到在廚房的對話。
說完我自己也嚇一跳。我竟然會想要買衣服……而且我很少像這樣,不惜邀請別人都要買衣服──以前雖然有過,不過最近好像沒有這種情況。
「嗯,謝謝。」
「到時候再給妳可以嗎?」
聽到純這麼說,我用一種「就等你這句話」的感覺,從後背包中拿出便當一邊說着:「我有做便當來。」我可是爲了這一瞬間超級無敵努力喔!
*
聽到純向我說「謝謝」讓我非常開心,內心感覺癢癢的,不想要輕易嚥下這種情緒,想要暫時好好享受一番,就算不自然也沒關係,我想花點時間品味──我還謙虛地說了一句:「內容物是三明治,也不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啦。」
「我以前纔沒有光是跌倒就會大哭大鬧。」硬要說的話,那個人是──「這就算了,我們回家的時候他還跟我說以後『再一起出門吧』,所以下次約會我再試試看可愛出擊好了……可是我做可愛的打扮不會很奇怪嗎?」
但是不知何時開始,我漸漸說不出口了──因爲有那織在。
「我和麗良聊到下次要一起去買衣服──」
第一次正式約會讓我很滿足,而且非常開心。
喝完水的麗良只說了句「對吧?」後,又伸手拿起下一個麪包。
下一次的約定能夠打散這寂寞的感覺──也因此我才說得出這句話:「那麼,明天見。」
「也太籠統了吧。雖然我剛剛跟妳說了這麼多,不過我其實也不穿可愛系的衣服……我突然想到,妳妹妹感覺很瞭解這方面的事?」
「當時畢竟要去動物園,我想說應該會走不少路,於是很正常地穿了運動鞋和褲裝。但是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我看到一對和我們同齡的情侶,那個女生穿着輕飄飄的裙子和非常可愛的鞋子,還有小小的粉色蝴蝶結,讓我覺得自己和她相比穿得超級平凡的。」
在不知道第幾次的沉默,純開口:「再不回去會太晚吧。」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麗良輕輕揮了揮手,拿起寶特瓶。「唔……我懂妳的心情,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想妳的判斷應該沒錯。妳事前已經知道會走不少路,那麼穿運動鞋沒什麼不好,裙子留到下個機會再穿不就好了?難道你們約會只有那一次?」她一口氣說完,轉開了寶特瓶的蓋子。
「……我知道了。」
「原來妳沒有啊。好啊,我們一起去買。要去澀谷嗎?妳想要什麼樣的衣服?」
「對喔,抱歉,我沒細想就說了。好,包在我身上!」
那織對可愛事物的追求之貪婪,在她面前我無論如何都會不禁退卻一步。她會身穿可愛服裝並自然地詢問媽媽和純「怎麼樣?可愛嗎?」,在這樣的那織面前我實在說不出「我也要」、「那我呢?」這樣的話語,有好幾次我將它們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非常非常害怕突然陷入沉默,或是出現確認時間的動作,那會讓人感覺到終點將近。
這個嘛……我在網路上調查過後有了心得。雖然確實也有很多便宜貨,不過當我找到設計戳中我喜好的衣服時,一看價格便會發現,單買一件裙子竟然就要七八千圓,而且這還是正常範圍。
「因爲妳要買衣服啊,妳很難得會想買衣服。不過要是妳一下那個不錯、一下這個不錯的購物,一萬圓轉眼間就會花光光喔。」
我沒辦法買這麼貴的衣服,去店裏一邊比價一邊考慮應該會比較好──「嗯,謝謝妳。」
「我穿迷你裙不會很奇怪嗎?」
我們經歷了一趟充滿戀人感,像是在電影中會看到的約會。
接着我們來到熟悉的公園,聊了很多事情卻又時不時說些「真的很好玩」之類空洞的動物園感想,還聊了學校的課程、社團活動一如往常等無謂的話題,簡直像是在拖延回家的時間一樣──不,是因爲不想說出「差不多該回家了」這句話,纔在爭取時間。我不想主動說出來,也不想聽純說這句話。
聽到這句話我非常開心,這讓我覺得純也很享受這一天。我在口中唸唸有詞,爲了不讓他聽見而壓低音量──他說「(以後再一起出門吧)」耶。他說「再」呢。
「我不否定我是夜行性,不過我中午會起牀。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晚上才起牀。」
「晚上起牀這一點纔是最不妙的。說不定那織的前世是無尾熊。」
「這週日。」
「是嗎?我之前就這麼想了,尤其是這看起來很健康的小腿肚──」
「我不是說過,我前陣子和純去約會嗎?」
「這個……」
「嘴上這麼說卻面帶壞笑的人又是誰呢?」
「這可是爲了琉實,我當然得助妳一臂之力,而且可南子那麼不可靠。要是可南子媽媽的品味全開選了奇怪又矬的衣服,妳也會傷腦筋吧。」
「是喔。不過我想我的衣服也沒有仔細審視的必要喔。」
「妳願意給我這麼多?」
我扭身逃跑,麗良便突然不再搔我癢。「抱歉抱歉,我有點得寸進尺了。」她邊說着邊幫我把裙子整理好。「我之前就這麼想了,妳的腿很美耶。怎麼說呢?該說是形狀優美嗎?有種不會過瘦但也不胖的感覺。」
「水族館啊,我很久沒去了,而且感覺很涼爽似乎不錯。」
「那就買吧!我會去查些適合妳的品牌,妳要從中挑幾件自己想穿的裙子出來喔。啊,還有上衣也是。」
嗯?腿很美?雖然獲得稱讚我很開心──「第一次有人說我的腿美。」
麗良胡鬧着搔我的肚子。「等……停下……呵呵……!」
我差點同意了這個說詞,不過那織的前世是無尾熊這一點讓我有點不甘心,尤其是那種備受寵愛的角色感。既然說到前世,乾脆把她設定成樹懶……這樣好像有點說過頭。抱歉。
「妳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嗯,說的也是。」我沒有再抵抗。
「沒那回事,真的很謝謝妳,我很高興。」
家漸漸映入眼簾。啊啊,快樂的時光到這裏結束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純看着我的臉說了「今天很謝謝妳,三明治很好喫」之後,緩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再度開口:「以後再一起出門吧。」
「約會的時候果然還是穿裙子比較好嗎?」
我就是想聽到純這番話和驚訝的表情。
話說回來,沒想到會從純嘴裏聽到前世這種單字──他肯定不相信吧。
麗良的手指輕觸我的腳。
我一邊走上二樓,忽然想起麗良的話。拿那織的衣服來參考看看──或許可行。畢竟要買新衣服,我也不希望自己買到不適合的衣服,那織應該有可愛的裙子纔對──只要不說我是要去約會,只是單純想要看看她的衣服,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但是,突然過來找她會不會很奇怪?唔──煩惱這麼多也無濟於事吧。
「對我來說,你也是十足的夜行性動物。」
回到正門後,純還笑着說:「我的腳都要腫了。」
「才一下下有什麼關係……話說回來,下次約會妳要不要試試看迷你裙?妳應該要多展現一下自己這雙美腿。要穿熱褲也可以,不過約會還是穿迷你裙吧。」
「媽媽,我有件事想拜託妳。」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爲什麼我們都不說話。
「這附近沒有攤販,還得再走一點路纔行──」
我不敢相信已經要結束了。
我們一起享用我做的午餐,接着又去看了各種動物,走了很多路,聊了很多天。我們度過了無可比擬的濃密時光。
「麗良,我們下次要不要去買衣服?」
「沒有啦,我只是想要看看妳的衣服。」
「怎麼這麼突然?」麗良維持着正要把麪包塞入口中的動作。
「唔嗯──我想看動物,所以下次去水族館之類的……如何?」
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不再稱呼媽媽爲「媽咪」了。
「喂,麗良……這樣對可南子也太失禮了。」
「嗯。」麗良停在空中的手動了起來,咬下面包。
「妳什麼時候要去買東西?」
她語中帶刺,不過聽聲音判斷,她大概也只是隨口這麼說罷了。
「就算是這樣也行……畢竟我也沒拿妳的衣服在身上比過。」
「我也沒理由拒絕妳,隨便妳吧。」準備再次趴回桌上的那織,回頭看了我一眼,加上了一句話:「機會難得,要不要也拿內衣去比比看?」
「不需要!」
真煩!
夠了,我不管那織了。反正已經徵得同意,我要無視她自己來看衣服!
我打開那織的衣櫃,拿出收在裏面的衣服看完後又放回去。一旦真的拿出衣服看過之後,我感到似乎不適合自己,不過還是放在身上比了比。我到處搜尋她的衣服,這時候翻出了迷你裙──有的是簡約的百摺裙,有的是傘狀裙。
每一件都很可愛,但都有種沒有命中紅心的感覺。我記得有件──上頭有蝴蝶結的迷你裙。
家庭出遊以及那織出去玩的時候,我曾看過好幾次的裙子。
我的視線停駐在打着蝴蝶結的黑色迷你裙上。對對對,就是這件!
這條裙子果然好可愛。我確認了一下背後的那織,悄悄放在身上比了比。
嗚哇,好短!這麼短,不會一下子就被看到內褲了嗎?不要緊嗎?
但是──我想要這條裙子。我看了看標籤,將品牌名記到腦中。
雖然找到我心中的那件裙子,不過我仍看着其他衣服當作參考。
話說回來,爲什麼那織有這麼多衣服?她是什麼時候買的?哪來的錢?
還是不要細想吧。嗯,反正我已經達成目的,夠了。
我回頭瞄了一眼那織,她對我毫無興趣地坐在書桌前做事情,很像是在寫作業之類的?我都看了這麼多衣服,現在才這麼想或許有點遲了,不過要是打擾到她,她可能會不爽──反正我已經看過裙子了,就到此結束吧。
「謝謝,已經可以了。我打擾到妳了吧?抱歉。」
「已經好了?」那織連動整張椅子轉動,面向我。
「嗯,給了我很多參考。謝謝。」
那織認真撫摸自己屁股的模樣也很好笑──我一笑出來,那織也跟着再度笑了起來。我們兩人一起捧腹大笑到流淚……啊啊,好久沒有這麼開懷大笑了。
「也好,要是隻有些沒趣味的衣服,說不定對方會感到厭煩。」
「別道歉,今天的主要行程本來就是要買妳的裙子,妳不用客氣。而且我也順便買了衣服和乳霜──再加上,光是到處逛服飾店,純粹看看衣服也很開心啊。」
那織的說法有種彷彿自暴自棄、放棄的感覺,宛如虛張聲勢的縫隙中流泄而出的脆弱一般……我無法精準描述,總之讓我有種悲傷的感覺,也令我非常在意這一點──高興到忘乎其形的我,或許又對妹妹做了殘酷的事。
「祕密。」
「喂!我脫不下來啦!這是怎樣!」
卡在那織大腿處的鉛筆褲真的很難脫下來,我用盡全力往下拉,那織便大吵着:「好痛!妳這個怪力女!這樣會害我敏感的肌膚受傷,給我控制力道!」──簡直像是在拔蘿蔔一樣。一想到她都幹了些什麼蠢事,害我中途好幾次差點噴笑出聲導致使不上力,不過最後總算是拔出來了。
*
「屁股怎樣!能麻煩妳不要邊笑邊說話嗎?」
我的起司蛋糕點心上桌,喫了一口後我不禁和麗良對上了眼。藍莓醬看起來超級好喫,甚至讓我覺得會越喫越少這一點真是浪費。
跟那織借來穿如何?
「纔沒有那回事呢!不是可以拿來當紀念嗎?妳把它當作家庭合照來看待。」
「我找不到喜歡的……媽媽高中的時候都流行什麼衣服啊?」
「等我一下。話說姐姐,我重新看了一遍,發現妳的衣服就整體的種類來看,褲裝也太多了吧?雖說我原本就知道,不過像這樣排開來看,又更……講一件和前面沒關係的話,這件鉛筆褲的顏色真不錯。」
比平時還要早放人的放學時間,應可南子「想大聲發泄積蓄已久的壓力」之要求,我們一起去了KTV,那之後又到家庭餐廳喫飯。畢竟一直在用功唸書,大家的情緒都異常高漲,跳了很多舞還拍了影片,用盡全力在歡騰──就連平時去KTV總是不唱歌的麗良都點了歌來唱。
那織躺在牀上,像是在做空中腳踏車的動作一樣踢着腿,然而褲子卻卡在大腿處拉不上去──那條鉛筆褲有這麼緊嗎?
「媽媽,下次我們和那織三個人一起拍吧。」
「這是妳今天買的衣服?」
「誰教妳……那麼……呵……雖然看得出來很難穿……但是我也沒想到妳真的穿不下……不過,那織畢竟……屁股……」
「商店的紙袋?」
「好的,我生氣了,絕對不原諒妳。這種爛褲子看我──」
那織很少穿這類型的褲子。她露出一臉「真的穿得下?」的表情,一邊嘟起嘴卻也迅速地脫下短褲。正當她舉起其中一隻腳要穿進褲子裏時,腳勾到衣襬便一個不穩──在我伸手支撐住她之前,那織便跌坐到牀上。「超難穿耶,而且從這裏就拉不上來了。」
最後的最後──我覺得悶悶不樂,也很不甘心。
「喂,妳笑了吧!妳是故意想陷害我吧!這個滿嘴謊言的女人!」
「什麼家庭合照……唔嗯──我考慮。」
那織朝着牆壁大聲嚷嚷,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得到她的屁股──我實在忍不住,便往她那被淡綠色內褲包覆的屁屁上拍了一下。她肯定是故意這麼誇張地在鬧。
「妳肯定記得吧?而且發生很多事情是什麼意思……妳大概和幾個人交往過?」
「有啊。」
「實在難以找到妳喜歡的裙子呢。」
從屁股的另一頭傳來悶聲叫喊。
「雖然我沒有打扮得那麼符合潮妹,不過畢竟那個時代很流行,所以類型多少也比較貼近。針織外套當然要穿Ralph Lauren的,圍巾還是Burberry呢。包含這一切在內都是我的制服。」
說到開心……還存在些許不安要素。我想要忘卻的某件事情,突然鋪天蓋地佔領我的腦袋。「順帶一問,妳已經開始讀大考了嗎?」麗良應該是我的夥伴吧?
自從我決定要買可愛的東西之後,興致就越來越高漲。若非一鼓作氣我絕對不會買可愛的東西,雖然有種「我竟然買下去了」的感覺,不過同時也感到滿足──最後就只剩裙子了。
隔天是正常的上學日,因爲在KTV鬧過頭導致大家的聲音都變得很沙啞,午休時間我們還去確認彼此的聲音狀況,接着又是一陣鬨堂大笑──而我的心中一直存在着明天要去約會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非常期待,有種一切都超級無敵快樂的感覺。
雖然有找到幾件感覺不錯的裙子,不過每當我想下手買下來的時候,那織的裙子都會從我腦中閃過。雖然對麗良很不好意思……我一直遲遲做不了買下手的決心,唯有時間不斷流逝。
「和我這種大嬸拍照也不好玩吧?」
「那件很棒吧?我也很喜歡。妳要穿穿看嗎?」
「什麼嘛,好狡猾喔。那麼第一任是什麼時候交往的?」
我的視線落於放在腳邊的袋子──就平常不太會買這種東西這個層面來看,我一鼓作氣之下買了一件感覺我平時真的不會買的荷葉袖粉色上衣。平底娃娃鞋也很可愛,於是我買了一雙有蝴蝶結的簡約淑女鞋。
說着這些事情的媽媽讓我有一種很親近的感覺。一想到以前的媽媽和我們也沒什麼兩樣,讓我湧現出許多親近感,莫名感到開心。
竟然比那織還要短……「媽媽以前該不會也是潮妹吧?」
「喂,琉實,今天禁止提這個話題。」
在即將進入暑假之前──介於我的生日和純的生日之間,我們約好要一起去水族館。其實我原本希望可以在純的生日約會,不過我不想要讓父母胡亂推測些什麼,所以特意錯開了時段,再加上段考結束,我也想好好享受一下解放感。
不過要是我太失落對麗良也不好意思,而且把氣氛搞壞也無濟於事,所以我鼓起幹勁,把沒買到裙子的遺憾灌注在玩樂上。我們拍了大頭貼,玩了夾娃娃機還拿到扁面蛸的娃娃──這就當送給那織的伴手禮。然後我突然想到──
「有啊有啊,一開始的功能還很少,畫質也很差,而且邊框又大,拍得到的只有臉,不過也因此反而可以拍得更可愛。對了對了,就是在那之後開始可以拍全身照,還可以自己塗鴉──哎呀,真懷念。只要一拍新的大頭貼,就會用店家的剪刀裁剪,然後一和朋友見面就會馬上交換,有事沒事還會問『妳現在的收藏冊到第幾本了?』之類的問題,聊得可開心了。和妳說這些讓我想起越來越多事情……好像還有可以把大頭貼貼在裏面的透明鑰匙圈之類的東西。」
看到那織雙腳掙扎的模樣……讓我的笑意湧了上來。但要是我笑出來她就太可憐了……啊啊,不行!我背過臉捂住嘴。「嗯呼……噗!」
「討厭!不用提那麼古老的事情!而且只有我一個人卡住也太不公平了。我這滿腔滿谷的憤怒應該要對誰發泄纔好?這樣我不就簡直像是……好,我決定了,我太不甘心了,我也要去找可以卡住妳屁股的東西。妳給我脖子洗乾淨等着!」
我和媽媽聊得很熱絡,我甚至聽了她一部分的戀愛經歷,順便也問她約會的事情。接着我心跳加速地帶着喜悅的心情進了自己房間,再次把衣服拿出來擺到牀上。這是甜美系服裝,還是一鼓作氣之下買的,不過……嗯,很可愛。
「因爲妳……屁股很大……唔,妳別讓我說出來嘛。」
「要我借妳錢嗎?」雖然麗良這麼提議,不過我拒絕了。畢竟是我不對,自己得意忘形花了太多錢,而且我也不想向朋友借錢。
有人從背後突然搭話,害我抖了一下──是那織啊。「至少敲個門吧。」
「妳爲什麼要打我!別顧着笑了,快點拉褲子啦!」
「妳這個惡毒又陰險的無賴,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件事!我會讓妳好好償還罪過,給我做好覺悟!」那織高高在上地雙手扠腰,說着這些話責備我,不過她下半身只穿了內褲,根本一點也不恐怖。
「這件有彈性,妳穿得下啦!機會難得,妳穿穿看吧。」
「抱歉抱歉,得專心在買東西上纔對。」
但是我卻沒有遇到在那織房間看到那條裙子一樣,讓我產生「就是它了」的裙子。我有去看過那織那條裙子上寫的品牌──但是沒有那件裙子。既然要買,我想要買比那件裙子還要可愛的裙子。在我逛着各種商店的期間,雖然並非沒有遇到「這個不錯」的裙子,但是每一件都很昂貴,我買不下手。
那織想脫下鉛筆褲,抬起了屁股伸直了腳──卻因爲力道過猛,腳朝着臉的方向倒去……於是形成了屁股完全露出來,像是上下顛倒的坐姿體前彎一樣,超級難堪的姿勢。哎呀,她意外地筋很軟呢。我這麼想也不過瞬間,接着她便往側邊倒去,只剩拱起的背和屁股面對着我。
「誰知道?我說的只是一般情況而已,妳別在意。」說完之後,那織用若有似無的小小聲音低喃:「大概不會吧,畢竟對方是純。」
「參考啊……交了男友要去約會,爲此也得多花點心思在服裝上,於是暫且先就近找當下可以拿來當樣品的衣服參考。我說對了吧?」
接着我飛也似的離開了那織的房間。
那織嘴裏唸唸有詞,一邊揀選我的衣服。「那織,那個──」
「媽媽,妳沒有那個時期的照片嗎?我好想看。」
她看起來似乎沒什麼興趣……「媽媽,妳國高中的時候有交過男友嗎?」
考試結束當天,我和麗良、可南子她們放學後一起出去玩。而大考期間暫停的社團活動也重啓……話雖如此,但畢竟是考試結束當天,大家都想要休息一天出去玩,於是我用社長權限宣告社團練習暫停。
「門沒關。」那織說完並走了進來。「這件不錯呢,很可愛。」
「妳穿成這樣說這些話也完全沒有說服力……而且妳自己其實也覺得很好笑吧?妳的嘴角都在抖動了。」
因爲她的聲音剛剛在顫抖啊!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吧?
這或許是……好機會!
雖然我不喜歡考試,不過也並非都是壞事。我可以藉着讀書的名義和純去圖書館,這種行程也讓我覺得很開心。一開始我們本來也有邀請那織,不過她沒有來──所以若說這是圖書館約會,也算是圖書館約會吧。
「穿~不~下~!妳這個騙子!」鉛筆褲停在她的大腿處,那織狠狠瞪向我。
「啊──這類型的裙子……嗯──好像有點不太對。」
「嗯,妳會買這種衣服真難得,不過不錯。順帶一問,妳有買下半身嗎?要搭配這件上衣的話──」那織打開我的衣櫃。
對不起,那織……這我實在有點忍不住。等等……不行……肚子好痛……!
「我那時候……流行像潮妹的打扮吧?像LOVE BOAT、CECIL McBEE和ALBAROSA等等都是經典品牌。再來就是多露出點肌膚之類的打扮,然後絕對不可缺少的是長靴。啊,當時我還有在蒐集商店的紙袋。真令人懷念。」
喫完晚餐後我和麗良分開,回到家便馬上向媽媽報告。畢竟錢是她贊助的。媽媽打開了電視,不過她似乎不是特別想看。爸爸和那織大概在自己房裏,總之他們不在客廳──所以我毫無顧慮地,把今天買回來的所有戰利品從袋子裏拿出來排在一起。全部給媽媽看完之後,正當我在想不知道她會說些什麼,她便開口給我一句:「不錯呀,很可愛。妳多穿點這種衣服也很好。」媽媽如此正面地肯定我,讓我放下了心。
因爲我和麗良一起出門,才能去平常不怎麼有機會逛的成熟店家,我也買了麗良愛用的CICA霜準備回去試用──「是啊,超開心的。」
「很適合、很適合。下半身呢?」
高中生時期的媽媽──我完全無法想像。
「抱歉,還讓妳陪我。」
唔……當我正思考要怎麼回應她──「妳不需要隱瞞沒關係,前陣子妳其實也不是和朋友出去玩,而是和純去約會了,對吧?」她完全說對了一切,讓我沒有辦法找藉口開脫,於是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織拿起的是一件牛仔鉛筆褲。她會對褲子有興趣可真是難得。
「是什麼樣的人?帥哥嗎?」
「咦?還會發生被人厭煩這種情況?」
「而且妳以前屁股還曾經卡在垃圾桶裏呢。」
「嗯?不用了,大概不適合我,大腿感覺會爆開。」
雖然語氣聽起來很憤怒,不過表情完全不是生氣的臉──那織奪過自己的短褲離開了房間。接着她拿着捲尺過來,硬是幫不情願的我量了臀圍。要是不制止她,她似乎真的會拿能卡住我屁股的東西過來,於是我迅速逃進了浴室──最後,雙眼發光的那織一臉笑眯眯地,拿着不知道哪兒來的無拍線球拍,入侵了浴室。
「是嗎?怎麼樣?適合我嗎?」
避開中午擁擠的人潮,我在咖啡餐廳喫了柔軟的歐姆蛋包飯,因到處走動而飢腸轆轆的肚子終於沉靜了下來。最後只要等甜點上桌就行了。
到這裏已是巔峯,甚至可以說是完美了。
太好了,因爲我也還沒開始準備,纔會忍不住問出口。
「咦──嗯,應該很帥吧?不過發生很多事,我記不太清楚了。」
雖然只有去程、回程和中午喫飯時間會講到話,不過對我來說已經很足夠了。單獨兩人一起去圖書館,兩人一起去便利商店買午餐享用──這小小的非日常讓我覺得非常舒適。
*
「照片?唔──老家的話有我的大頭貼收藏冊……」
「對對對,我們會掛在學校書桌旁──對,大家都會帶。說到學校,妳之前不是說過『那織的裙子會不會太短?』嗎?我那時候可不止這樣喔,雖然這話不能說得太大聲。」媽媽的身體稍微前傾,壓低了音量。
「啊啊,真是的!這是怎樣!妳別光在那邊笑,快來幫我啊!!」
「對吧?很可愛吧?」
「大頭貼收藏冊?媽媽也有在拍大頭貼嗎?」
「因爲……噗……哈哈哈哈哈……雖然我超級火大,不過一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穿不上來又脫不掉的情況──這種像在胡鬧的劇情真的很讓人討厭耶。也太扯了吧?我沒那麼胖吧?只是屁股比妳稍微大了一點而已吧?」
社團結束後,可南子她們邀我一起去喫飯,但是我拒絕了。我和她們一起走到車站,跟她們說我要順道去一趟便利商店後分頭,接着我傳了LINE給純──我走出便利商店,確認大家都不在之後,急忙趕去小間的書店。
純正好從書店走出來。
「抱歉,我來晚了!」
「反正我也買到我想要的書了,完全不要緊。社團辛苦了。」
「純也辛苦了。好了,我們走吧。」
從學校到家這一段短短的時光──對我來說是一份不平凡的重要時光。
雖然只是很正常地搭上電車後下車走回家,不過卻是完全不同於交往前的重要時光。
這讓我體認到,原來有交往對象的女生之所以會特地和男友會合再一起回家,就是因爲這種感覺。
放學回程麗良總是會和男友會合,我現在很理解那種心情。
在上學這種日常的最後一刻,能夠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讓人感到至高無上的幸福。
不過──雖然光是共享同樣的時光與氛圍並一起回家就讓我很高興了,雖然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幸福了,不過我還想要再多一點刺激……應該說,我想要特別感。不是什麼奇怪的意思,真的只是一件小小的事情。我們既沒有相擁過,就連牽手也只有小時候曾牽過而已──目前的我們只實行過約會。
這一點讓我覺得有些飄渺而寂寞。尤其是聽麗良分享自己的經驗後,又讓這種感受更加顯著。
搭上電車時,我任憑上車的人潮擠壓,讓自己貼上了純的身體。對於非得利用這種狀況纔敢緊黏着他的自己,我感到好沒出息又不甘心。結果──純大概是以爲我會覺得很擠,還特地爲我騰出了空間。這份溫柔令我感到高興又可恨。
「很擠嗎?」在人潮擁擠的電車中,我掙扎着想要貼着純,接着他便悄聲在我耳邊輕語。
果然如此。嗯,我知道。
「不要緊,謝謝你。」
完全不是不要緊,也一點都不值得感激。就算擠一點也沒問題啦!
「明天要約幾點?」
「幾點好呢……九點之類的可以嗎?」
「可以啊。」
從車站走到太陽城有這麼遠嗎?
昨天我提早躺上牀,起牀時間也足以讓我感到從容纔對,然而卻遲遲整理不好瀏海,且一直很在意喜歡的髮夾有沒有歪一邊,於是一直在和洗手檯鏡子裏的自己大眼瞪小眼,結果時間轉眼間就快壓底線──要是媽媽來拿洗好的衣服時沒有跟我說了一句「妳時間不要緊?」的話,可能真的會有點不妙。早上的體感時間這麼短嗎?明明下午第一堂數學課,或是體育課後的國文課,都會讓我覺得度日如年。
是純。
說完後那織仍沒有看向我。正當我以爲她沒有聽見,打算再開口說一次的時候──「我已經拿出來放在那裏了。」
我平時穿的黑色褲子是短褲,這方面應該不要緊。「嗯,我知道了。」
「純,可以麻煩你不要說這種沒有夢想的話嗎?難得有浪漫的氣氛耶。」
成功阻止純說冷知識,我切換心情──爲了能夠沉浸在這夢幻般的藍色世界,我將剛剛聽到的事情趕出腦袋。來到戶外區域,便看到海獅和海獺等動物,再往深處前進,在有着巨大彎曲甚至包覆整個頭頂的水族缸中,企鵝正悠遊自在地遊着──隔着水族缸還看得見藍天,簡直就像是企鵝遨遊在天空中一樣。
「是的,我會小心……順帶一問,穿什麼內褲會比較安全?」
「和妳那件上衣應該會很搭的裙子,妳愛拿多少就拿多少吧。」
喫過晚餐後,我站在那織的房門前。
「妳看起來那麼渴望地到處物色,還以爲自己的慾望沒有泄漏出來?」
「嗯,確實有,像是在射籃的時候真的就跟你說的一樣。」
嗯,好像有道理。「確實,這麼一來我可能就不會太擔心了。」
「什麼事?」
那織趴在牀上看小說,她用下巴把扁面蛸玩偶給壓扁,變成了章魚仙貝。「妳那樣子壓會變形喔。」
我會不會奢求太多?我是不是太過貪婪?可是──
「可以嗎?」
「是啊,這種展示真厲害……我記得小時候沒有吧?」
「嗯,應該沒有。我和你是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來的吧?」
在陰暗的通道中散發隱微藍光的水族缸,那被切割下來的每一區海洋都閃閃發光,非常美麗。純探頭望着水族缸的側臉看起來很開心,甚至讓看着這光景的我也感到喜悅。
「不、不是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要是有個萬一可能會走光──」
一句話也好,我希望他對今天的我──對如此努力的我,說聲「今天的打扮很適合妳」或是「妳今天很可愛」之類的話。我不想要突如其來的不期而遇。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如果有可以讓他觀察我打扮的時間──雖然有部分的自己也覺得,在這方面不能寄望純會有反應,不過我希望他能知道,正因爲約會對象是純,我纔會如此鼓起幹勁。在我的意象訓練中,純會先在車站等我,而之後抵達車站的我則會轉個一圈之後,問他「看起來怎麼樣?」之類的話──想像中的我明明如此積極,現實的我卻是個不敢說出心裏話的膽怯之人。
只是「反正妳明天是約會吧?」這種說法,讓我覺得有一點隔閡,帶給我莫名的寂寞感,於是我稍微抬高聲音的音調繼續說道:「那織,這件迷你裙果然很容易走光嗎?」
「也就是叫我們凡事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原來如此。明明自己要趕會合時間,偏偏這時候收銀臺的人潮卻突然多了起來,完全就是墨菲定律呢。」
「啊啊,抱歉,忍不住就說了起來。」
該說是我希望他好好看看我嗎──我鼓起勇氣穿了迷你裙,脣上還塗了脣彩,努力爲頭髮做了造型,指尖還上了一點美甲,穿了雙附帶蝴蝶結的淑女鞋,佩戴平時不會戴的飾品──我希望他注意到這一切。
我不禁想往裏頭望。這是我平常的習慣──自動門突然打開,嚇了我一大跳。
「那是什麼?」
而且最讓我驚訝的是,她已經提早幫我準備好適合我的裙子了。
「嗯,或許是吧。我很久沒來了,覺得很開心,我都不記得以前來水族館的時候有這麼開心呢,甚至讓我有點驚訝。或許水族館和我很合吧。」
只要向那織借到迷你裙,一切就能有改變──雖然我也知道這種祈願非常幼稚,不過我一定是想要一個契機吧,一個無法推託的契機。
小時候除外,長大之後我好像就沒有和純來過水族館了──和動物園一樣。
虧我才正要決定好穿搭耶!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監獄?」
「是啊,而且一想到這裏以前是監獄,又讓人更不可思議。」
我希望純意識到我是女孩子──不是像朋友一樣的關係,我希望他能好好把我當作他的女友看待。我想做更多戀人會做的事情,至少想和他手牽手一起走在路上。我想表現出我們兩人是戀人的感覺……所以,就像在動物園看到的那對情侶一樣,我明天一定要打扮出可愛的模樣,光明站大地走在他身邊。
下定了決心,我敲了敲門。「那織,可以打擾一下嗎?」
「妳真要這麼擔心,就穿件四角褲或安全褲不就好了?妳應該有吧?」
不過我們也纔剛見到面,接下來纔要正式約會嘛。不可以着急,只不過是和我的預定有出入,並不是一切都結束了。我至少也想達到當初的目標。
「該不會你其實挺喜歡水族館的?」
「咦?」
「啊?到頭來妳還是想秀?妳到底積了多少性慾啊?」
我拿起最想借的裙子在腰間比了比。
我衝刺去確認自己有沒有忘記帶東西,接着急急忙忙跑出了家門。來到車站附近,我拿起手機第五次確認時間。好,這樣的話不要緊,看來不至於遲到。不經意間,純時常逗留的書店映入我的眼簾。
「我學到了一課。」
「可以啊。不過和妳平時的打扮不同,會很容易走光。啊,還是說妳就是想走光?但也不能因爲想走光就選太成熟的內褲喔,反而會讓人退卻……不過妳也沒有那種內衣褲吧。」
「不過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看到內褲。」
應該要更加……怎麼說呢?我比較想要像是爲了約會而碰頭的那種感覺。
不過──「這就先不管了,謝謝妳喔。我借這件走。」
「喔──時機正好。」
我們抵達池袋,我因爲太在意短裙會不會走光,導致步伐變得比平常還慢,而穿不慣的淑女鞋也不夠柔軟,我的腳尖一直頂到鞋尖,害我沒辦法照平常的速度前進──中途純配合我的腳步減緩速度,也問了我「沒事吧?」,不過除此之外他沒再多說什麼。
老實說,畢竟那織的個性刁鑽,我還以爲在成功借到之前她會很囉唆,說些像是「妳要去約會吧?」或是「妳終於也要有韻味了呢」之類的話。
*
被朦朧的藍色光輝包覆,純回過頭來。「妳呢?開心嗎?」
「就是妳說的那樣。這裏陰暗又讓人平靜,即使是夏天也不熱這一點很加分。再加上光是觀察模擬棲息地的水族缸,我就覺得足夠有趣了。簡直像是立體透視模型一樣。」
「嗯,很開心,這裏很涼爽感覺很棒,而且有種夢幻感,我好像也挺喜歡的。」
「墨菲定律就是類似吸引力法則的相反版。麪包落地的時候,永遠是抹奶油的一面着地之類的。以前我爸很常說:每次都會這樣,明明直到剛纔天氣還很好,卻偏偏當我正好要開始洗車的時候就會下雨,真的是『墨菲定律』啊。」
那織維持着閱讀小說的姿勢,粗聲粗氣地回應我。
看到放在衣櫃前的褐色格紋百褶裙和灰黑色傘狀裙,再加上我原本想要拜託她借我的那件黑色蝴蝶結迷你裙。
「嗯,我會注意。謝謝妳。」得買個伴手禮給她纔行。
我都努力告白了,也好不容易和他成爲情侶,我想再做更符合戀人一點的舉動。
「九點會太早嗎?再晚一點是不是比較好?」
「沒想到大樓中竟然有這麼巨大的水族缸,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所以他纔會一臉訝異啊……「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呢,偏偏在趕時間的時候人變多。」
「原來如此。」
「要穿安全褲的話,記得要挑一件不會超過裙襬的,不然會很醜。」
雖然確實是如此,不過我就是被你嚇到了。「嗯,早安。你剛剛在買書?」
「真是的,你別嚇我啦。」
「應該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我還記得是叔叔他們帶我們來的。仔細想想,那時候雖然年紀小但應該也看得很熱衷,不過再次來到這個曾到訪過的地方卻發現細節不太一樣,真是有趣──一路逛過來,讓我心裏不斷出現『以前有這種水族缸嗎?』的想法。」
「因爲既不熱又不刺眼?」
「是嗎?那麼時機真的很剛好呢。」
「嗯……對啊。」
說完,純邁開步伐──我們會合的感覺和我預想的情況不一樣。雖然話題確實有對上,不過我原本不是這麼預定的,這完全是突襲。對純來說好像也是如此。
「老實說,在我覺得差不多該離開的時候收銀臺人突然變很多,甚至還害我擔心會不會遲到。」
「我有點太早到,才進書店消磨時間,而且我也剛好有想買的書。」
「九點就可以了,而且也已經比去學校的時間還晚了。」
「妳就好好去玩吧,反正妳明天是約會吧?」
「什麼想走光……我怎麼可能會想啊!話說回來,我真的可以借走嗎?」
還是老樣子,沒怎麼聽見回應。明明老是會嚷着要別人進她房間前要敲門,自己卻都不回應,真的是難搞到極點──不過已經稀鬆平常,我不是很介意地走進她房間。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就是爲此還特地幫妳挑出來了,妳可以拿去──話雖如此,我的意思可不是要送給妳喔!妳要是讓衣服沾了污漬我會生氣,要洗乾淨之後再還我。」
那織用遲緩的動作,用像是要說「妳好吵喔」一樣的感覺看向我這裏。
一個我有確實做了該做的事、有確實付出努力的某種證明。
在人多的電車中一直聊天也不好,我拿起手機準備進行不知道確認過幾次的天氣預報──多虧純騰出了空間我才能拿出手機,真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讓我心情複雜。總之,明天天氣是晴天。
「就是說啊,完全是墨菲定律。」
「太陽城原本是巢鴨監獄,過去的東京監獄被進駐軍徵收後變成了巢鴨監獄,當時用來收容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犯──」
純都不會想要和我牽手嗎?他對這種事情是不是沒興趣?
「那織,我想跟妳借之前妳讓我看的裙子。」
「就是類似、在有可能會發生不好事情的時候,災難大多都會發生的定律。從事運動競技的時候,不是有時候會聽到吸引力法則嗎?只要能想像出成功的模樣,就會比較容易獲得成功之類的。」
我們終於抵達太陽城,搭上有些擁擠的手扶梯往上。
雖然不是在懷疑,但因爲她實在太爽快地出借,害我不禁起猜疑地想她是不是居心叵測。
我還有件必須要做的事情──向那織借裙子。我一直遲遲沒有說出口,越拖越久,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拜託她,回過神來就已經到約會前一天了。但是既然已經到這一步,我一定要跟她借。
「爲什麼?」──妳會知道?
那織有一瞬間的呆愣,接着察覺到我是在說玩偶之後,說了句「我想它應該很懷念深海,所以儘自己努力在重現水壓」後,視線回到小說上。「所以?妳有什麼事?」
「不過,如果我是男生的話……會覺得女生因爲穿不習慣迷你裙,導致太在意裙襬的模樣很可愛就是了,但我也不知道純會怎麼看。剩下的妳自己慢慢煩惱吧。」
「好壯觀……超漂亮的。」
「很容易走光,不過相對的腳看起來會很長。」
果然猜得出來吧……
我們與許多人擦肩而過,我小心躲開十字路口擁擠的人潮──爲了避免走散,我光是抓住純的衣服就已經拚盡了全力。我的掌心到他的手的距離,簡直比太陽城還要遙遠。
「我並不是刻意要嚇到妳……早安。」
「若再加上黑色系膝上襪,看起來會更苗條。」
在水族缸前仔細閱讀說明的純,還有愣愣望着魚兒飄然悠遊的我──雖然我們注視的事物不同,不過感受的是相同東西,這一點讓我心中一陣騷動,令我感到喜悅。
「是啊,我也是。」
「妳當時老是四處跑動,都沒有仔細看吧?」
「咦?是這樣嗎?我忘記了。」
我說謊。我想起爸爸還罵過我,要我乖巧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從下方看着企鵝游泳給人一種新鮮感,都不會膩呢。」
包覆全身的泡沫顆粒閃閃發光着爆裂──當我入迷地望着那光輝顆粒時,一旁的情侶路過我們身邊。女方開心地挽着男方的手臂,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十分耀眼,令人羨慕。我走在純的旁邊,拉近了半步的空檔。我們的肩膀相碰,來到兩人小指若即若離的距離。
──拜託你,快發現吧。
我依然抬着頭,彷彿在祈禱般望着飛舞空中的企鵝。就像看準要投出三分球一樣,我將意識集中到指尖──瞬間,指尖輕撫般相觸。僅僅只是短短一瞬。
咦?我看了隔壁一眼,純則搔了搔臉頰。
怎樣?我差點說出口,趕緊噤聲。
察覺到我在看他的純看向我,露出一臉不可思議。
「怎麼了?要走了嗎?」
「咦?啊啊,嗯。」
剛剛絕對是牽手的氣氛吧!
你爲什麼沒有察覺到啊?笨蛋!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創造出的機會,在這木頭男面前甚至根本不是機會。
「嗯?沒有啊。話說回來,你肚子餓不餓?中午要喫什麼?」
你都沒有對我的打扮發表感想,這點小事你要自己發現啦──我心裏某部分懷抱着這樣的想法卻又無法坦率說出,情急之下趕緊矇混過去。
我應該可愛地向他撒嬌、做些甜蜜的舉動,但我又不是那種性格,他會不會覺得我煩?我想着想着漸漸感到窒息。接着感覺到早上刻意忽視的小小鬱悶漸漸越擴越大……唔!我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失落!
「太好了,你要裝飾起來喔。」
中途我們逛了一家雜貨店,其中有一個角落放置着電影等周邊商品,架上排列着迷你車等等模型。我覺得在那區塊對面的貓咪筷架很可愛,便回頭說:「你不覺得這個很可愛嗎?買來當那織的伴手禮如何?」結果純定定注視着《回到未來》的迷你模型車看。那張側臉是盯着喜愛事物時的表情,帶了點稚氣的神情是我最喜歡的模樣,也是張總是面對我以外的對象會表現出來的、讓我有疏離感的表情──所以,爲了讓我能夠入侵他的心裏,我確認純不打算購買迷你車之後,說了句「我去買那織的伴手禮,你先出去吧」,便偷偷買下了迷你車和貓咪筷架。我希望純在除了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之外也好好想着我,無論是在家的時候、和朋友玩的時候、和那織在一起的時候也是,我都希望他心裏有我……要是真的這麼說出來,我就是個恐怖情人了。不過至少允許我這麼期望吧。
我想他大概對時不時髦沒什麼興趣,感覺好像不是很同意我說的話,不過聽到他對於去橫濱這件事並沒有不情願的回覆,便讓我感到放心。
「嗯,去個比較遠的地方,比如橫濱之類的──不覺得很時髦嗎?」
說不定,我們的契合度非常高呢。
「嗯。」
如果沒有告白,我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就不能體會到這種心情了。
「咦?這是迪羅倫……謝謝妳。」
「在妳去廁所的時候……我覺得妳應該會喜歡,不過等到真的要送出手時,卻又一直在煩惱到底要什麼時候給妳會比較好──抱歉,這麼壓底線纔給妳。」
「這個送給妳。」
「嗯,下次要去哪裏?」
我想,一切都不會有事。我想,我們的交往會很順利。
純打開雜貨店的塑膠袋。
畢竟我就是這麼喜歡純。
我抬起頭,「嗯?」
「晚上來看的話應該很美吧。」
我繼續拉着純的袖子,我們找了個沒有人的窗戶,從那裏望向窗外的世界。
「從這裏看不到家,對吧?」
喫完午餐,我們聊到既然都來了,也去了望臺看看,於是我們來到了望臺。長大之後第一次來的這座瞭望臺,充滿了情侶和家庭顯得非常熱鬧。用玻璃鋪張的部分地面,就連男人都會念念有詞說「好可怕」,於是趁沒有人的瞬間,我拉着純探頭望了望──我們的所在高度甚至可以俯視大樓的屋頂,走在大樓空隙之間的人們顯得非常小……這確實令人害怕。以前有這麼可怕嗎?不,我想一定是因爲長大了,反而纔會感到害怕──我的腳趕到發軟,悄悄地拉了拉純的袖子。
我們順利交往……我真的很慶幸當時向他告白。那時候有鼓起勇氣,真的太好了。
純很難得地說了這樣的話,給我一種他是打從心底有感而發的感覺。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俗套,不過我真的、真的超級幸福。
今天雖然非常開心,不過還沒有達成目標的我,不想說出「該回家了」這句話,便不自覺地在排拒似乎即將踏上歸途的氛圍。然而純卻說出「差不多該回家了」,使我什麼話也不能說,最後只得擠出一句:「說的也是。」
露出害羞微笑的純看起來有點可愛,雖然沒有十指緊扣,不過手背感覺到的纖長指尖傳遞着他的體溫,讓我感到心中一陣搔癢。他有些粗糙的手比我想像中還要大──果然是男孩子。我一邊這麼想,卻不想讓他看見我偷笑的表情,便稍微咬住自己的下嘴脣,假裝不經意地望着別的方向,並一起走完到家爲止這段短短的距離。我們牽着手,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
「嗯,我會裝飾起來的──不過話說回來,真虧妳知道我想要這個。」
他忽然放開我的手,我的心被無情而漸漸冷去的體溫給拋下。
「妳完全不用道歉,我非常開心。」
他肯定覺得我很奇怪……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很適合妳啊。」
「不,那個……我只是覺得有點累了。」
一旦跨越障礙之後就會覺得沒什麼,然而我卻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纔好不容易努力到這一步──不過,我很慶幸達成了目標。最重要的是,純主動說了「要牽手嗎?」這句話,讓我非常高興。即使這句話只要缺少我的行動他就不會說出口。
「要牽手嗎?」
這段時光的一切都十分幸福。
我們繞了了望臺一圈,去看了看伴手禮店,也到處晃了晃太陽城裏的店家,接着便在池袋漫無目的地散步。
「或許真是如此……我可以打開嗎?」
「晚上肯定很美,下次……真想要晚上過來。」
「若住在高塔式公寓說不定還有機會,不過我們的住家太矮,從這裏看不到。畢竟連學校都看不到了。」
「平常不會去的地方?」
這句話真的讓我感到很開心,也是慰勞我今天所有疲勞的話語。
「不過下次要不要選個平常不會去的地方?」
「是啊。」
原來他並不是累了啊……
好,轉換心情吧!約會可還沒有結束!
冷靜點啊,我。首先深呼吸。
「我好像有點怕……」
「這是我送的。」
突然拉住他的手停下來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純這麼說着,掌心一邊和我對上。「……嗯。」
我接下了純遞給我的袋子──「這是什麼?可以打開嗎?」
剛剛還握着我手的掌心,捧着一個有太陽城標誌的小塑膠袋。
「你喜歡嗎?抱歉,不是具有當地特色的禮物,不過你看起還好像很想要。」
「我很喜歡水族館呢。」
「當然。」
「怎麼了?」
「是啊,我們真是有默契,對吧?」
「妳不是一直說企鵝和海獺很可愛嗎?所以我纔想說正好可以買來當紀念品。畢竟之前我們買過筆,我想妳應該會比較喜歡實用性高的東西吧。」
放在袋子裏的,是畫了睡着的海獺和游泳企鵝的便條紙。
今天的約會一定──與其說一定,不如說絕對成功了。我想做的事情、想聽的話,在最後的最後全部實現了。不,有種超越這一切的感覺。我的努力真的有其價值,我也認爲我們似乎有好好理解彼此,甚至還聊到了下次的約會。
從車站開始的倒數計時,無情地一點一滴奪去剩下的時間。不過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就此直接回家,要是一直維持現狀我無法感到滿足,於是我抓住純的手停了下來。
該看的都看了,氣氛不知不覺間開始摻雜離別氣味──回過神來,時間也差不多了。
「在那個方向,不過沒有地標大概看不出來吧。」
「說的、也是。好啊,一起去吧。」
我完完全全失敗了!真是的,我真是個笨蛋!
「純,我們住的地方在哪一個方向啊?」
對方可是純喔。
所以回來的路上,純纔會越來越沉默寡言──一想到純也和我在想一樣的事情,今天感覺到的一切鬱悶都變得無所謂,全部、全部都變換成了快樂的回憶。好,接下來輪到我了!
但是我知道,這段時光很快就要結束。這條我再熟悉不過、走過無數次的道路,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極其短促──再過不久就看得到住家了。
嗯,說的也是,畢竟是純嘛……不露骨一點,他根本就不會察覺吧!
討厭!現在纔要講這個!不過──「謝謝你。適合我嗎?」
「什麼嘛,原來我們在想一樣的事。」
「你以爲我認識你多久了?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
回程路上我們自然而然變得寡言,在人潮擁擠的電車中實在沒什麼可以聊天的氣氛,僅僅只是進行了簡短的對話便結束。雖然這是個靠近彼此的好機會,不過現在卻不是牽手就能有進展的好氣氛──就在我猶豫之間,電車到站了。
「我也會怕──我們過去那邊吧。」
「一定要喔。」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只是說說而已。
「對了,等一下。」純突然停了下來。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迎刃而解──現在我什麼都做得到,也就是最強之人。
我感到困惑,不敢抬頭看向純的臉一直低着頭。
身體情急之下做出了動作,然而我卻想不到應該接在後面的下一步行動。
「謝謝,我真的很高興。」純一直轉着迷你車到處看,雙眼散發出就連旁人看了都知道他很喜歡的光輝對我說:「以後再一起出去玩吧。」
「咦?我好高興喔。」高興到甚至想哭。「你什麼時候買的?」
「來。」
「說到時髦……妳今天的打扮非常時髦呢。感覺和平常的氣質不太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