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1.2萬 字
(神宮寺那織)
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我的時代終於如此靜默地展開,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儘管如此,就算只有現在也好,我想沉浸在安心的喜悅中。我終於也可以細細品味這份愉悅,都不知道究竟忍耐了多久。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馬基維利曾說過,人的腦袋分成三種。第一種,很瞭解自我能力;第二種,能理解他人的瞭解;第三種,既不瞭解自己的能力,也不瞭解他人的力量。第一種極其優秀,第二種也相當優異,至於第三種則相當無能──無須多言,我是第一種腦袋。
其證據就是,我十分輕易地置衆人於下。哼哼!
第一次定期測驗個人成績單上,寫着綜合排名第一的文字。
不過與此同時,我也知道了一項悲傷的事實:我明明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在解題上,然而我放下筆的時間,卻仍舊比班上任何人都還要早。
早知如此,我之前正常考試就好了!
我至今爲止努力拚速度解題的辛勞到底算什麼!
不不不,冷靜點。沉靜下來仔細想想。正因爲有競速破關的那段日子,我的解題速度──思考速度才上升。所謂的進步就是更加效率化。那段日子並不是白費,一切都是努力的恩賜,絕對不是什麼宛如賽之河原堆石子那般徒勞無功。
「老師,考得如何?老師這次考試的成績每一科分數都很異常,相信第一名也──」
這時候,社長探頭瞄了瞄我的成績單。「哇!哇喔!妳終於辦到了呢!真厲害、真厲害!」
「對吧?我可是第一名喔!快誇我、快誇我!」
沒錯,我可是很厲害的,以我的能力做得到。
「哎呀,真的讓我老實地覺得妳很厲害!畢竟妳有好幾科是滿分。雖然很不甘心,不過看到這個排名我也認了。這次換我請客啊……我的錢要被貪婪的敗北女角給搶走了……」
不小心聽到我的排名,班上同學不禁「神宮寺同學考第一嗎?」、「好厲害!」、「神宮寺同學頭腦真聰明!」、「這下白崎的天下也結束了」地說着,一個個喧囂吵鬧地來稱讚我。
沒錯沒錯!多稱讚一點!把我給捧上天!
我擱筆的速度可是比你們幾個還早,還是考到了這種成績喔!
再多稱讚我一點吧!我可是擁有看穿正確解答之力──燃犀之見的人!
縱使如此也沒關係,就算只是白費力氣也無妨──我希望他能對我產生更深的興趣。
琉實在一旁喃喃自語道:「哇,第一名。哪像我才二十九名而已……」
我的臉上堆滿笑容,乖乖道謝後便回到了教室。不懂怎麼道別的對象只有警察就夠了(注:美國推理小說家瑞蒙•錢德勒的著作《漫長的告別》一書結尾,馬羅在內心自白道:「我還沒有想出跟警察道別的方法」)。純在這方面相當乾脆,十分讓人感激。好喜歡他。
「妳是害羞的人,沒辦法坦率表達自我情感……?明明那麼執拗地一直踩人家的痛處,妳哪來的臉找這種藉口?」
「真讓人無法信服,只出一張嘴誰都會。你若想要我相信你,就在這裏緊緊抱住我。」
雖然我完全沒有什麼班級歸屬感,不過讓我說一句吧。抱歉了,各位同學。
「嗨嗨,白崎同學,你的段考排名如何?成績單發下來了吧?」
「倒不如說被亂傳正是我的目的……大概啦。嘿嘿!」
「嗯?排名?我這次也是第一啊。」
「等等。」
同分並列第一?什麼跟什麼啊!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就是社團要怎麼辦那件事。你可不能加入社團喔。」
純一臉厭煩地抬起頭。嗯嗯嗯,不甘心都滲透出來了呢。
什麼啦!吵死了,別老愛插手管事,妳不用過來沒關係,我現在根本顧不了妳!要我一一說明也很麻煩,於是我沉默地將成績單遞給琉實,好讓她閉嘴。我現在沒有心情應付琉實。我可不容許這種事發生,這種劇情實在太無厘頭了。
沒想到竟然被外行演員欺騙,實是大意,這是我一生的疏忽!竟然搞這種陰險的把戲!DATURA!(注:那織的口頭禪,源自村上龍《寄物櫃的嬰孩》,象徵毒與破壞)
滿足了。我獲得了極致無比的滿足感。在其他學生(路人)來來去去之間,僅有短短一瞬,我獨佔了他。而且還是在琉實的面前。不錯,非常地不錯,真是出色的戰果。
不過話說回來,純和教授到底把女生的頭當什麼了!雖然他們一個個的行爲都讓我想罵DATURA,但是就一個遲鈍男來說,這次他的觀察力挺細微的。
「隨便妳。」純不禁單手按着頭,嘆出一口放棄的嘆息。
「……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我想要獨自享受餘韻!真是的,這麼不解風情。
「真的?你不會瞞着我偷跑?」
你也不用敲我吧!只不過是女生可愛又惹人疼惜的玩笑話而已,你好好承接下來嘛,很沒有器量耶。不過看到他聽到我這種話會做出反應,讓我稍微有點放心。真令人慾罷不能。
我聽到純的聲音,不過我無視了他。我沒心情回應他。
爲什麼我不是第一名!
「他也是第一名,我們同分並列第一。虧大家這麼爲我加油,真是對不起。」
「虧妳還意氣風發地跑去,真是遺憾。不管過了多久,老師妳都無法完美勝利呢,雖然這樣也很好,畢竟很符合敗北女角,不過真令人難過。要我幫妳驅邪嗎?要幫妳燒香拜拜?就是說啊!我們下次去一趟神社吧!我一直很想做一次護摩火供呢。」
「那織。」他叫着我的名字,接着──從後面抓住了我的手腕。
接着,我與傳送冷漠視線的德雷克和多米諾樂團──淺野麗良對上了視線。
我一邊沐浴在各位同學「喔~去炫耀吧!」、「好想看白崎同學不甘心的表情」、「這下我們六班就完全贏過五班了」等等稱讚中,走向了純的班級。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還不是妳說要認真起來,我纔會比平時更加認真去應考。我們以往不都一直是這樣切磋的嗎?」
「我已經滿足了,你可以回教室嘍。去去去,閃邊涼快去。」
我扭動手想甩開他,純卻更加用力握緊。
純放鬆了表情一邊搔了搔頭,接着放開了我的手。
這個時機簡直像是算計過一般。我確實有一點點想造成這種結局啦。沒錯,這也是我刻意設計的。
虧我這次有自信絕不會輸,虧我以爲自己肯定贏了!唉……啊──真是的!
我可不允許你放學後不陪我。開什麼玩笑?你的時間怎麼能莫名被社團活動佔據?而且你剛剛說的「弓道社前輩」肯定是女生吧?那就更不行了。真要說的話,其實今天放學後的時間,我原本也──算了,畢竟纔剛決定今天要放你一馬。我決定來捉弄社長玩。
我的視野角落瞥見一個短髮女生,正好從教室裏走出來。
……還是算了,勞動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抱歉,撤回前言,還是你養我吧。
「因爲你不想要聽到我向你告白──因爲你會感到困擾……所以爲了不讓這件事情發生,你纔會拚了命努力讀書吧?你肯定覺得我活該吧!快點放開我!」
比起她,重要的是那個男人。從那一臉憂鬱的神情來看,他肯定大受打擊、重重受挫了吧。我想也是,我想也是。我懂,我懂。不過你沒有必要悲傷,只不過是我稍微比你優秀了一丁點兒罷了。
「喂!你剛剛那陰鬱的表情是怎樣?那個表情完全不是拿第一名的表情啊!我看你是騙我吧?竟敢欺騙我……竟敢欺騙本小姐!」
「什麼啊?妳這完全是在找碴吧?只是因爲弓道社的前輩來找我,向我提議『要不要來弓道社?現在加入也不嫌晚』,而我在思考要怎麼辦而已。」
我帶着喜孜孜的心情,拉開教室的門板,班上同學便一窩蜂地「白崎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神宮寺同學,白崎同學看起來很不甘心嗎?」連珠炮般不停詢問我。我們學校有兩個升學班,這似乎讓他們產生了競爭意識。超級無敵麻煩,簡直像魔法學校的宿舍似的。
「妳爲什麼那麼生氣?」
再一下下就好──不,我不要求更多,現在這樣就夠了。滿足感爆炸。
「和我之前說的一樣,就算現在妳表明心意,我也沒辦法回應妳,但這不代表我和琉實會有什麼發展──這樣不行嗎?」
純的身體轉向我的方向,繼續說道:「話說回來,妳也考第一嗎?恭喜,我果然敵不過認真起來的──」
「妳又考得如何?」琉實從一旁插嘴。
我從琉實手上抽回成績單,跑出了教室。
純當初的告白並非出於正當,於是我重置了一切。我想要在重置過的這段關係中率先做出行動。現在可不是以前那種關係了──那種只有我什麼都做不了的關係。
我很清楚純不會回應我。
「這樣可以了嗎?」放開我的純一邊撇過臉說道。
「啊,你覺得我可愛啊?『嘿嘿』可真管用,以後我就積極採用吧。」
「因爲,我拿下第一名之後就要……──但是這種結果,我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正因爲如此啊。
用力吸取男生衣服上的氣味,感覺那香氣充滿了肺。這是我從小便熟悉的芬芳。
「而且要是我放水,妳也會罵我吧?」
「我纔不去做什麼護摩火供!還有別念什麼九字護身法,也不準叫我敗北女角。」
嗯!沒想到他竟然真的願意緊緊抱住我,雖然確實是我誘導他這麼做的,不過──好高興,超級開心。爲了不讓他看到我因喜悅而鬆懈的表情,我將臉靠向純的肩頭。雖然他的力氣沒有像之前擁抱我時那麼用力,不過就算只是形式,他仍然抱緊了我。各位!你們快看吶!
「嗯,我會照做的。話說回來,關於剛剛那件事──」
我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仰望的角度,表現出是因爲大家鼓譟,迫於無奈之下的模樣當藉口。這一點很重要。
真拿你沒轍,我就解放你吧。今天我就到此打住,先饒過你一命,你可要感激我喔。
我知道有閒雜人等在,知道剛剛路過的學生正在一旁看着我們。因爲這裏可是橫跨大樓中空處的聯絡走廊正中央。
我轉過頭,緊緊盯着純的雙眼。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悲慘!
我全神貫注表現出可愛,並些微抬高聲調。這樣的處理方式,簡直要讓人以爲我是祕密警察(蓋世太保)。我可不會讓人發現馬腳。
通過聯絡走廊,我來到五班。
我覺得自己講的話可真是狗屁不通。我委身於衝動之中,脫口說出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話。這根本就是遷怒,只是因爲事情不如自己預想,纔會把這份沮喪發泄在他身上罷了。我不想要這樣。太過雜亂無章,一點也不符合我的作風。算我拜託你,現在就別管我了吧!我不想再說更多不必要的話了。
「妳……真的很不受拘束呢。」
她那個「又來了」的神情是怎樣?有什麼意見嗎?我想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有什麼關係?又沒給妳添麻煩!別用那種帶有憐憫意味的眼神看我。
「一直踩痛處……?也就是說,對於自己的痛處被踩到這一點,妳是有自覺的?意思就是妳承認自己是敗北女角了?對不起喔,老師,一直到剛剛爲止,我還以爲妳沒有這份自知之明──不過既然妳有自覺的話,那麼論點就不一樣了。」
「別這樣啦~我會很不好意思。」我誇張地刻意擺了擺手。
「等……等……等……等一下下……你第一名?咦?給我看成績單!」
「住嘴!妳把我當什麼了!妳最近對我的態度很過分耶。」
社長一邊摸着我的頭,一如往常地毒舌道:「妳的不正常是天生的纔對,對不起喔。」
「妳是怎麼了?」
「那是白崎對吧?」男生的聲音傳來。「另一個人是……神宮寺嗎?」
「那就算了,我回──」在我話說完之前,便被緊緊抱住。
「結束了?會不會太短?太快的男人會被討厭喔。啊,不過就算速度太快,只要用次數彌補──」
吵死了、吵死了!
「愛之深責之切啦。畢竟我是害羞的人,沒辦法坦率地表達自我情感呀。所以爲了吸引妳的注意,纔會說這種壞心眼的話。」
「咦?可是妳就是敗北女角沒錯吧?妳的腦袋不要緊嗎?是不是變不正常了?」
不過話說回來,大家應該沒有聽到「貪婪的敗北女角」這句話吧?我唯獨擔心這一點。
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味道。
「妳……妳突然說什麼傻話?在這種地方──」
「虧我還以爲這次能贏過他!」、「不過光是作了場牙城被攻陷的夢也不錯」、「是啊,總之是贏過坂口了吧?」聽到大家這麼說着,我一邊說「我下次一定會加油」來安撫他們,一邊坐回自己的位子。看!這正是完美的進退應對。
「……嘿什麼嘿!妳別以爲自己裝可愛就能獲得原諒!」
噯,你的耳朵都紅了喔?該不會是害羞了?啊啊,討厭!真是可愛。
「如此玩弄我的身心,你可別以爲能獲得原諒!我要告你!」
「妳夠了喔。」純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要是被人亂傳怎麼辦?」
「羣衆圍觀之下的擁抱很不錯喔!讓我打起精神了!謝謝你!」
誰理妳!我哪有空理會第二十九名的人!
無視麗良,我開口:「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我就去給純看看好了……」
爲了不被班上同學聽到,我用盡全力小聲責備她。這個臭小鬼!
我搶走他從抽屜中拿出的成績單,上面寫着綜合排名第一名。
有些遲疑地打開門,我看到還有些零星的學生留在教室裏。大概是換過座位,純坐在窗邊最後面的位子託着腮幫子,散發出一種在思考些什麼的氣質。琉實的位子在哪裏呢?我這麼想着一邊看了看,發現她坐在中央列的中間位子滑手機,桌上放了一個SPALDING的後背包。我找琉實沒事,就不特別提她了。
什麼啦、什麼啦!你別管我!「好痛,你放手。」
「不會。」
「什麼?妳在說哪件事?」
什麼?
社長一邊坐到我隔壁的座位,一臉開心地這麼說完後,緊接着又小聲地加上「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別唸什麼九字護身法!我纔沒被惡靈附身!
「喂,你有看到嗎?」走在附近的學生在說些什麼。我聽到了女生的聲音。
我這可不是心機重,只是爲了能夠進行圓滑的溝通往來自我犧牲罷了。這些舉動可是讓我捨身灑血般疼痛!妳轉過去啦!
好了,要是有個萬一,優秀的我會負責養你,所以你就別在意了吧。別在意喔。
「妳老是這樣自顧自地講別人是敗北女角、唯獨最可愛的角色不會被選上、看到人失戀而哭泣的模樣會讓妳怦然心動之類的話。那麼我就來教教妳這個世界有多麼無情吧。聽好了,可愛可是置於一切之上的!在現實中,可愛的人最終會獲勝!事情可不會稱妳的心、如妳的意。今天的我可有別於平常!」
我揮開社長的手,在她耳邊報告了戰果:「(剛剛我在衆人圍觀的聯絡走廊上被他抱住了喔!這下可會緋聞四起呢,真傷腦筋呀~怎麼辦好呢~)」
沒被觀察到的事實等同於不存在。
正因爲如此,透過讓更多人認知到這件事情,此事便會成爲嚴峻的事實。
就算獨自一人提倡日心說,這種觀念也不會廣爲人知吧?就是因爲受審議,纔會擴散開來。
「喔喔!不愧是不惜使用色誘之計的敗北女角!這正是暖被老師啊!」
「不準叫我暖被老師!我想表達的是──」
「妳先做好了對策,對吧?不過這點程度就感到滿意,真是不符妳的作風。」
「妳太天真了,社長。我怎麼可能會毫無對策地行動?這種親密行爲更需要日積月累。套用在我們身上,因爲單純曝光效應,事到如今擁抱根本就不痛不癢,刺激和感情也敵不過適應,並不是一股腦地給與他衝擊就可行。所以必須巧妙地用計,需要用更加高明的戰術──」
「只有我覺得妳越是辯解,越增添敗北女角感嗎~我認爲像妳這樣到處動小手腳的角色,基本上都沒辦法獲得回報。戀愛劇到最後,不都是純粹的女生被選上嗎?也可以說那種性格比較擁有女主角的格調吧。這麼說起來,被逼上絕路的反派角色,很常會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的戰術呢。」
社長轉向窗戶方向。大概是和坐在窗邊的女生對到了視線,社長小小地揮了揮手。看到她揮手的同學也回應了揮手,並連帶對我露出笑容。我迫於無奈只得回應。
唉,這個小黃毛丫頭!每次都這樣,一直叫別人是敗北女角!
「所以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社長拿下眼鏡,用毛巾質地的手帕擦拭鏡片。
這是什麼接受委託的偵探動作?還是說妳是做筆錄的刑警?
「已經夠了。」我不管社長了!
「咦?生氣氣了?氣噗噗了嗎?哎喲、哎喲!」社長一邊說着,戳了戳我的臉頰。
「喂,別戳了!討厭,少隨隨便便摸我。」
「妳的臉頰軟趴趴的,摸起來可真是舒服!」
「不準說我軟趴趴!我今天禁止妳去社團,我要處罰妳陪我!」
※ ※ ※
「琉實,交給妳了。這邊我們會處理。」
我捧着琉實的頭,說了句「練習加油」後,離開了她的身子。
正因爲同時也存在我無法回應的願望,我纔會想要盡力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過,什麼叫「倒不如說被亂傳正是我的目的……大概啦。嘿嘿!」啊?
看到她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這麼說,我怎麼可能認真生氣。
「怎麼了?」
我和琉實的交情並沒有淺到看不出來她有話想說。只是我認爲那句話,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不適當的。現在不是表露戀慕的時機。
血滴落地面。一滴……兩滴……
我莫可奈何地環過琉實的腰,把她抱了過來。一個階梯的高度差,讓我和琉實的頭更靠近彼此。琉實被拉向我耳邊的嘴不禁呼出氣息,輕撫着我的耳廓。她的手觸碰着我的側腰,輕撫肋骨的指尖讓我感到有些搔癢。
「傻瓜!妳在說什麼傻話?」
被那織擺了一道。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說那種話,我也只能那麼做了。我十分清楚自己很膚淺,不過我並沒有其他選擇。畢竟煩惱這麼多,我還是想盡力實現那兩人的願望,也會想要幫上她們的忙。
我關閉了聽覺。我聽不到。我聽不到那類話語。
穿着衣服的殺意聚集體大步大步走向了我。
我的舉動確實太過輕率,我也很後悔,不用特地要我反省──
雨宮慈衣菜?啊啊,那個像時髦潮妹的人,屬於華麗又顯眼的類型。雖然我沒和她說過話,不過有聽說過她在當模特兒之類的八卦。我對她只有這點程度的認知。
──狠抓!
算我拜託你們,把剛剛看到的都忘了吧。拜託至少不要說出口──琉實穿過了走廊,走向了樓梯,接着往上爬……停在通往屋頂的老地方。
要是有奇怪的傳聞四起該怎麼辦……這就是所謂的後悔莫及。若是交往中的情侶就另當別論,但是我和那織並沒有交往。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莫須有的傳聞,還有針對傳聞的探詢。
「接下來,我們就要參加全國了。」彼此臉頰輕觸,琉實喃喃說出口。
「可南子!沒事吧?」麗良問道。
「沒有,沒什麼。」
「麻煩學姐了。來,可南子走吧!」
這點程度……嗯,算安全上壘。畢竟先出招的人可是那織。
「可南子漏接了我的傳球──」
琉實站在比我高一階的地方回頭,發出來的聲音卻很低沉:
「在這裏就不會有人看到了吧?所以說……好嗎?你就當是在爲我加油。」
不過我的成績是衆所皆知。「白崎純」這個名字與我本人,大家都認得。
啊啊,肯定很麻煩。明天真想請假。那織也真是的,逕自會錯意還自顧自地生氣,再加上還指責我騙她又是怎樣……不,若要說我騙她,我還真的有騙她的成分在。
「嗯?」
純的體格並不健壯,不過男生的身體果然很硬,有種骨頭很結實的感覺,總之我很久沒有體會到那種觸感了。雖然只是稍微抱了他一下,應該說是被擁抱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能給我活力。實在單純到連自己都想笑,不過純真的是我的定心丸。話說回來,我們在學校裏相擁了呢……明明沒有在交往。
她的聲音軟弱,越說越氣餒,手的力道也漸漸放輕。
「啊?」
「到底是依照什麼邏輯,纔會變成這樣……」
像剛剛那些男生的那種反應,我還能當玩笑打發他們;但是現在這種討論法是很嚴肅的。雖然我也曾被女生揶揄過幾次自己和雙胞胎的關係,不過那是像男生在打鬧的感覺──並不是這種認真的氛圍。
雖然看到他和那織相擁的時候讓我感到心浮氣躁,不過我的心情現在很好,狀況也很棒。
緊跟在跑向可南子的麗良之後,我也跑向了她。
「琉實,我也去。」麗良摟過可南子的肩。「可南子,真的很抱歉。」
就算是我也感覺得出來,現下的狀況不容我裝蒜。
我假裝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剛剛那是怎樣?」
「那是那織她──」
妳別一邊撇開眼,還紅着臉對我怒吼。
「我知道了。」
琉實露出了央求的眼神,緊緊盯着我。
那是──一張充滿殺氣的表情。
「過來。」琉實打斷了我的話,拉着我走了起來。
事已至此一切都太遲了。在這種地方瞎扯淡也無濟於事,我還是認命快點回教室吧──我猛然離開了扶手,接着便感應到殺氣。某位同學狠狠瞪着我。有句話叫齜牙裂嘴,用這句話來形容那張臉還太溫吞了。
這是怎樣!根本已經流言四起了!
「不用在意那種細節……喂,快點……抱住我。我社團要遲到了。」
啊啊,真是的!別露出那種表情!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星期日我會去爲妳加油,妳可別第一回合就輸喔。」
「對了,去社團之前我有點事要說。」
這種認真的語氣真的好可怕。
「什麼?」
「無論如何,這就代表妳的實力獲得了認同吧?恭喜妳。」
「啊什麼啊!……也就是說……我也要!」
「……那織叫我在現場緊緊抱住她……我迫於無奈……」
「你明明會記一些無聊的事。」
「就是那個很顯眼的人吧?怎麼了?」
這就算了。慈衣菜的事我會不會提得太突然?不過反正他都會拒絕,詳細情形之後再說就好了吧。我實在不認爲純會接受麻煩事。
「那個啊,你知道雨宮慈衣菜這個人吧?」
「我們社團的常規球員,是包含了先發球員在內,一定會出場比賽的球員。也就是說,常規球員涵蓋了先發球員,剩下的人坐板凳。還在國中部的時候,我沒怎麼聽過這種稱呼方式,所以或許只有我們社團會這麼稱呼吧。話說回來,我之前不是有說過嗎?」
「你會不會對那織太好了一點?你老是這樣,都只有那織一個人佔盡便宜……」
麗良一臉愧疚地說着,可南子接續了她的話:
「可南子,妳流鼻血了,快低頭!」我一邊按着可南子想上仰的頭,爲了避免血流到喉嚨,讓她面朝下。總之先去保健室,還要拿毛巾。「麗良,毛巾!」
「我呢?」
「先發不等於常規嗎?」
而那對雙胞胎也同樣廣受同年級人們認知。
我怎能說出這件事──關於我在思考要送她們什麼禮物的事情。
我們學校不會將測驗成績張貼在佈告欄上。不僅是因爲處在這個對個人隱私較嚴謹的時代潮流,也因爲我們是私立學校,監護人的意見很受重視,所以頂多只有在發考卷回來時,教職員把班上第一名是誰之類的情報很刻意地說溜嘴。
我抬起頭,視線和幾位看着我的學生對上。事到如今就算慌了手腳也太遲了,不管怎麼想都太遲了。我轉念這麼思考也不過瞬間──其他班級的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說了句「白崎終於也做好覺悟了嗎?」,跟在他身後的男生碎念着「虧我是妹妹推的說~」,甚至還說了句「竟然選妹妹,開什麼玩笑!都是你害我虧損一週份的學餐」。不過至少我還認得這些人,這算是點救贖──但你們竟然拿別人來下賭注。
等等得想個藉口跟他們解釋纔行。我並不是第一次被開這類型的玩笑,所以應該還能應付……但是這次的事件,感覺沒辦法輕易開脫呢。
身爲隊長的飯田學姐說道,並給出指示要其他隊員擦地板。
「剛剛那是怎樣?你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自己去就好,琉實回去練習──」
「抱歉,我可能真的聽過。」
「……還是算了。」
這個月是她們兩人的生日。
「不要緊,妳一定能贏的。妳的賣點就在於正式比賽時很穩,對吧?」
※ ※ ※
「那個……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白崎純)
「謝謝。」
「是常規沒錯,不過我還變成先發了。」
「……麗良沒有錯,是我發了呆──」
所以……這是我作爲朋友的鼓勵。
「嗯……噯。」
在附近的女同學們「也就是他選了妹妹?」、「看琉實的反應,應該沒錯吧?」、「琉實好可憐喔」、「優柔寡斷到這種程度,可稱得上是才華了」、「就算他頭腦再聰慧,那樣也太扯了。換作是我無法接受」地你一言我一語,並對我投以輕蔑的言語及視線。
「什麼啦。」
全體練習結束後,一年級生聚集起來進行各自練習時,傳來一聲球體撞擊的「磅」巨響。這不是反彈地面的聲音。我慌張地回頭,看到和麗良進行練習的櫻田可南子捂着臉蹲了下來。
我的手臂被殺意抓住。冰涼的觸感緩緩擴散到全身。
實在不妙。不知道到底被多少學生看到那一幕。
聽到騷動的學姐和其他成員聚集了過來,她們面露擔心地「可南子,沒事吧?」、「快來個人拿可以擦的東西來!」你一言我一語說着,我用較大的音量對她們說了一聲「我帶她去保健室!」後,接過麗良遞來的毛巾,將其交給可南子。白色的毛巾漸漸染紅。
唉,我很討厭因爲這種事引人注目。不對,應該沒有喜歡這種情況的人吧……
那時候我情急之下說了什麼弓道社的前輩,不過我其實是在思考她們兩人的事。
「什麼?迫於無奈是怎樣?」
「我知道。妳肯定會贏的,妳已經升回常規球員了吧?」
(神宮寺琉實)
琉實和那織……要我從中選一,我根本做不到。無論哪一方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且兩人都很可愛,和我形同家人。我確實和琉實交往過,不過當時和現在的狀況大有不同。
血液從可南子的指縫間溢出並滴落。
「嗯。」
這樣的我們在放學後的走廊上做出那種事──這一點完全是我搞砸了。
我的背靠上扶手,嘆出一口大大的氣,彷彿要呼出全身的空氣一般。
「……!這……不是麗良的錯……」可南子哭了出來。
在前往保健室的途中,可南子一直不斷重複「對不起」和「都是我的錯」這兩句話。這陣子,可南子有時會發呆,每當我看到她發呆就會提醒她「一直髮呆小心會受傷喔?好了,妳振作點」,結果竟然──真令人不甘心。
到了保健室後,老師邊用溼毛巾擦血,並稍微碰了碰可南子的鼻子。
「好痛!」
「很痛嗎?抱歉,我想確認一下軟骨有沒有大礙。」
老師說完,又伸手輕輕觸碰可南子的鼻子。
「骨頭姑且看起來沒問題,臉部也沒有擦傷,可以放心了。只要繼續捏着鼻子,血就會慢慢止住,妳再忍耐一下吧。還好可愛的臉沒受傷呢。」
看到兩人的互動,我不禁和麗良面面相覷,並呼出長長一口氣。麗良也認爲是自己的錯,一顆心肯定七上八下的。還好可南子的臉沒有其他擦傷,真的太好了。
「真對不起妳們兩個。」
可南子帶着鼻音道歉。
「我纔是,抱歉。」
我輕輕拍了拍麗良的肩,蹲到可南子腳邊。
「可南子,妳最近是怎麼了?」
我努力不散發出責備人的態度,全力表現溫柔。
「……琉實……抱歉。」她好不容易不哭了,然而此時淚水再度滾落可南子的臉頰。
這樣啊,她還很在意啊。
「那件事情,我不是已經說過不要緊了嗎?妳別在意了。」
「要我不在意……我根本做不到。上一次大賽,都是我害妳沒辦法出場的,對吧?我當然會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輕輕把手覆到可南子頭上,溫柔地說:「這不是可南子的錯。我不覺得是妳有絆到我,畢竟我也覺得自己沒有看清四周,對此我有自知之明。最重要的是,還好當時沒有讓可南子受傷。」
前陣子我手腕的扭傷,就是在練習比賽中受到的傷。當時我一直被身爲敵方隊伍的可南子盯防──從國中時期就擔任副社長的可南子,非常瞭解我的球風,她是和我一起擠身到關東大賽的重要夥伴。她的身高嬌小,雖然是愛哭鬼,不過是個強悍且速攻不可或缺的可靠前鋒。
「我就是在指會想出這種點子,正是籃球癡的特徵。」可南子喃喃道,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隨後笑着回覆我:「還要附上甜點喔。」
「沒接到傳球打到臉上可是超丟臉喔?妳籃球都打幾年了。」
「總是逕自橫衝直撞?」麗良接下了可南子的傳球。
「我們很依靠妳喔,女籃的媽媽。」我緊接在麗良話語後頭。
「妳說什麼傻話啊?不是我很強,而是我們最強吧?」
「就只會在這種時候說些好聽話。追根究柢琉實妳──」
「做基礎練習是理所當然的,我不可能因爲受傷不來參加社團,這一點妳是最清楚的吧?」
「好了,小心太亢奮會讓血流更多喔。」麗良在一旁安撫,可南子卻停不下來。
「我好久沒看到可南子哭了。關東大賽之後就沒看過了吧?」麗良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說道。
我們從以前就很常獲得可南子的幫助。
「可南子,等等來一對一,十分賽制。輸的人請對方喫明天的學餐,還要限定明天一天的綽號是『猴子』。我們就來確認到底誰是猴子吧!」
麗良一邊手指着可南子,並向我求助。
「妳說什麼傻話,這纔是平時的可南子嘛。」
這次我換上了嚴肅的聲調,因爲大家是真的都喜歡可南子。
「說得對。」可南子終於笑了。「不過麗良,就是妳的控球力不好纔會變成這樣。就算我再怎麼發呆,妳也要好好把球傳到我手邊啊。」
麗良一邊笑着,一邊揉亂可南子的頭。
「大家都很喜歡可南子嘛。」
當我們談不攏時,總是會這麼做。
所以說,可南子還是活力過剩一點才叫剛剛好。她不維持這種感覺,可就讓人傷腦筋了。
「琉實!不準妳說我愛哭鬼!唉,害我白煩惱一場,妳要怎麼賠我?」
當時的練習比賽也因爲麗良和可南子在敵隊,讓我不禁熱血了起來。我不想輸給她們。
「琉實,她好吵喔。」
「不對,就是妳不好。沒錯,是麗良的控制力不好!妳技術真差。」
這就是我們的做法。
「媽媽,對不起讓妳擔心了。」麗良摸了摸可南子的頭。
怎麼?現在輪到炮轟我?我們不是在聊可南子嗎?
喂,籃球癡是什麼意思?竟然趁亂偷損我,麗良這傢伙……妳也差不多吧!
國中時期,爲隊伍的向心力着想,比他人付出更多努力的就是可南子。當隊伍意見分歧時,她總會率先主動成爲仲裁角;不用我拜託,她也會幫忙安撫無法出場比賽的成員和學妹。可南子非常會照顧人,雖然有時會有些太過熱心,不過包含這一點在內,她真的有一種媽媽的感覺。
「妳們兩個真教人費心,虧我還這麼煩惱!」
「就是啊,可南子。琉實根本就是籃球癡,就算受了傷她當然還是會打籃球啊,這和強弱無關,而且妳也不弱。」
「別說那種話!比起我這種人,妳對隊伍來說──」
聽我這麼一說,麗良捧腹大笑了起來。我也被她影響,不禁笑了出來。
妳很敢說嘛。
「沒有這回事!妳不也是一起努力至今的夥伴嗎?」
「還敢說呢,剛剛不是說不是我的錯嗎?」
「妳們兩個笑什麼笑!」
「討厭!別說啦!就是因爲妳們會開玩笑叫我媽媽,害學姐們也跟着叫我媽媽!我可不記得自己生了高中生女兒。」
「話是這樣沒錯!雖然我明白,但是……妳果然很強呢。」
「沒錯!所以只好由我來幫忙踩煞車!真希望她也爲配合她的我好好想想,又不是所有人都像琉實一樣是籃球癡──應該說,她根本就是猴子吧?一拿到球就會高興到無法放手的猴子。」
「她還哭過更多次吧?畢竟她就是愛哭鬼。」
就在球傳過來的時候──我和可南子絆在一起,跌落地面。
「但是妳身爲一年級生,就有實力能參加比賽,正因爲是一起努力至今的夥伴,也同樣身爲一年級生──變得好像我在扯妳後腿,讓我很不甘心。而且我知道,妳受傷之後還是有好好來參加練習,一直在做基礎訓練。看到妳那個模樣……就讓我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