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與一人
《雙生戀情密不可分》 · 高村資本 · 2萬 字
(神宮寺琉實)
我明明緩慢地呼吸,卻感到十分窒息。
我決定把這份窒息感歸咎到炎熱上。
所以說,這份難受絕對不是誕生自我心中「果然如此」的念頭。
也不是因爲自己貼心地佯裝自然,背後卻展現出了緊張。
當然也不是因爲我注意到,純有意識地將投注在那織身上的視線轉移開來。
也並非因爲察覺到純體諒我,特地找話題和我聊天。
這一切都是因爲太熱了,因爲熱到汗水快把我的瀏海弄得一塌糊塗。都是夏天的錯。
我沒有發現。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有點被熱暈了頭而已。
就算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我今天已經在心裏決定要好好享受這一天才走出家門的,所以我不會去在意。
但是──我明明都已經決定不在意了,卻只能假裝沒有發現。
我們登上了橫濱地標塔大廈。這是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沒有去過的地方。他們兩人說着什麼電梯是以每分鐘七五○公尺的速度上升、有個像是巨大水泥砝碼一樣的東西在穩定電梯廂體等等,比起觀賞景色,他們兩人反而更喜歡聊這類型的話題。雖然話語之間純會向我解說,不過無論哪個話題他都不需要特別向那織說明。那織在一旁說了句:「既然都來了,你們不會想看橫濱地標塔最重要的多段式巨型制動器嗎?」純回答:「網路上或許有。」接着也姑且讓我一起看了他找到的影片,但我卻都看不懂,於是我便偷看了一眼窗外──遠遠地注意到天使的梯子時我非常高興,心裏一邊覺得自己像是想要吸引他人關注的小孩子一樣,但我還是想要純看看我這邊,便主動向純搭話:「純,天使的梯子。」
結果──在純抬起臉的同時,那織小聲地嘀咕了些什麼,純也回應了一句。
「雅各的梯子──我只是想到還有《時空攔截》(注:1990年美國恐怖片,英語片名爲《Jacob9;s Ladder》)這部電影呢。」
「確實有呢。」
純之前不是說這是天使的梯子嗎?「雅各?那纔是正式名稱嗎?」
「雅各是天使的名字,所以我才說是『天使的梯子』……因爲我覺得妳會比較喜歡這種名稱。」
「嗯,我大概比較喜歡『天使的梯子』這個名稱。」
那是爲我想出的話語。因爲那段時光和那個詞語都是專屬於我的,所以我很坦然地這麼說了,因爲我是真的這麼想──但是,那織又接着說:「天使的階梯、林布蘭光、上帝之光、雲隙光、曙暮光條……存在着各種名稱。宮澤賢治也曾寫過『彈奏漫天光芒編織而成的管風琴』這句話。」而純則回應她:「我記得是《春與修羅》對吧?」
我知道那織沒有惡意。他們進行這種對話對我來說是日常風景,並不是刻意排擠我──但是我今天卻沒有餘力能夠接受這一點。
雖然他這麼做是正確的,但是卻有種沒把我放在眼裏的感覺,彷彿在他心中標上了排名順位一樣,讓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寂寞。我們明明三人走在一起,卻有一種兩人與一人的感覺,讓我十分悲傷。
來到戶外,天氣已經完全放晴了。
我本以爲錯開了人潮尖峯時段,結果中華街的人煙簡直多到要讓人嗆到,琉實不禁露出笑容說了句:「提早過來或許是對的呢。」──爲了回應那織說想喫喫看中華粥的要求,我們在盛夏之中享用了中華粥;後來去路邊攤買了煎小籠包,一口咬上煎小籠包的那織,感覺到嘴角噴灑而出的熾熱湯汁而大呼小叫;當琉實一邊喫草莓糖葫蘆並自拍時,那織在一旁冷嘲熱諷,結果當她自己也躲起來偷偷拍照的時候,又被琉實看到而喫了一記反擊──我們沒有選擇駐留在同一個地方而是四處遊走,果然是正確的。若要糾結今天是難得的生日這一點,對我來說只要能三個人一起玩就夠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光是能看到她們兩人開心的畫面我便感到滿足──這麼說可能太裝模作樣了吧。不過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可是、但是──就算知道這場比賽會輸,還是不應該放水吧。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這種比賽。教練和學姐們告誡過很多次,比賽時要拚盡全力,不能表現出難看的樣子,而我也是這麼想的,纔會拚盡全力戰鬥至今。
「抱歉……我也覺得早知道照那織說的做就好了。」
只要看着純快樂的表情我就懂,畢竟我們認識了十年啊。
我不要。
雖說是場突如其來的雨,但不到豪雨的程度是唯一的救贖,即使如此雨量仍不足以給我慢慢走的勇氣──在漸漸變強的雨勢中,我的腳步不禁變得比兩人還要快。我對這樣的雙腳感到焦急,回頭看了他們好幾次並調整了速度。慌慌張張逃入的紅磚倉庫門口人潮擁擠,我努力鑽着人羣的空隙,佔據了深處的位置。爲了確保躲雨地點我便急着跑了過來,也因此和兩人拉開了距離──我想證明我並不是爲了只讓自己先到寬敞的地方躲雨,於是馬上將我的所在位置用訊息告訴了純。
和那織聊着熱衷話題的純,他的表情看起來真的樂在其中,也是我喜歡的表情,但是靠我沒有辦法讓他露出那樣的表情,這一點讓我感到非常不甘心、非常悲傷,也很難受。
而且我不用問也知道。
我明明想要好好享受今天,我明明也有加入兩人的對話,卻感到非常痛苦。
他和那織聊着我不懂的話題。
是我自己想送給她們,灌注我平時的感謝之情。
雖然他說他已經放下那織了,但那是真的嗎?還是謊言?
不過我絕對問不出口。
參觀完日本丸之後,在那織的強烈要求下我們搭乘了空中纜車。下了空中纜車來到戶外,突然下起了雨。天氣預報明明沒有說會下雨,我身上也沒有雨傘,四周的人均急忙地跑了起來──「去人多的地方撐傘會妨礙到別人吧?」今天早上那織要帶陽傘出門時我還這麼對她說,此刻我猛烈自我反省。當時那織還抱怨着說:「這是雨晴兩用傘,說不定會派上用場啊。不帶真的好嗎?」並將傘留在了玄關。
但是,即使純問我「妳要用嗎?」,那織應該也會產生「爲什麼比起我,你先問了琉實?」這種想法……就這方面來看,純這麼做是對的。
所以──我明白。純會遞小毛巾給那織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也正在使用我的手帕,我理解這個情況下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但是看到純用理所當然的感覺將毛巾遞給那織,讓我感到非常討厭。
和我交往的時候,純快樂嗎?
喫完午餐,我們到處去逛了紅磚倉庫內部的商店。有許多販售時髦飾品的店家,也有幾間販售雜貨的商店,逛着不會讓人生厭。在排列着美國雜貨的商店架子上,還有幾個出乎意料的電影周邊。雖然我覺得對不起琉實,不過我一邊看着迷你模型車,並和那織聊得樂不可支。我還買了平時大概不會買的、出現在《捍衛任務》中的福特野馬迷你模型車(我找了自己生日這個藉口)。我們一邊逛過各式各樣的店家,她們兩人逛着項鍊、耳環之類的飾品、票卡夾和化妝包等小雜貨,逛得非常開心──雖然她們說「今天可是純的生日」而婉拒,不過我還是買了一條紅色鞋子的項鍊給琉實,還有一個草莓圖案的髮圈給那織。
我想要他多看我一點。我想要他對我產生興趣──這一切都不會實現。我很清楚。
早知道就聽那織的話。
我不要
所以當那織說出「作爲宗教系幼稚園畢業生,妳還是至少記一下雅各這個名字比較好吧?」這種諷刺的時候,我感到非常火大,隨隨便便就把話題帶了過去。
「雖然我覺得妳應該不會在意曬黑。」那織當時雖然一如往常地這麼毒舌地說,不過她還是好好地帶上了兩把陽傘。結果──我卻拒絕了她。
我不要──我希望他能告訴我,我是錯的。
在紅磚倉庫喫完午餐後,雨和純說的一樣停了。
事情明明並非成定局,我卻只剩下這種感受。
那織嘴上這麼說,卻只是不斷拉着衣服甩水,完全沒有擦拭自己淋溼的地方,我猜想她會不會是沒有帶手帕?畢竟這孩子老是會忘記帶手帕和衛生紙。正當我莫可奈何地想把自己剛剛使用過的手帕遞給她,此時很露骨地假裝沒有聽到我們說話的純,伸手指了指遙遠的天空。「那邊是晴天,再加上雲現在在飄動,我想應該很快就會停了。」說完之後,明明自己身上也還溼着,他卻若無其事地遞出小毛巾給那織。「喏,拿去用吧。」
之前和我交往的時候,你是不是感到很不滿足?
我自己知道很矛盾,我和那織也談過很多次,也認爲就算在意過去的事情也無濟於事,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會不禁有這種想法,無論如何都會再次回到以前的場所。
那織臉上充滿了「我就說吧」的表情,用手開始整理起頭髮。
我一邊注意不讓純發現,偷偷地確認了一下後背包。
和剛剛去的日本丸不同,我在第二次到訪的冰川丸號船內能夠保持平靜。若我是第一次到訪這船齡有三十年航海歷史並經歷過戰爭的船隻,我一定又會再度進入自己的世界中吧──和那織一起。當然,有那織在身邊會有嶄新的發現,我也察覺到存在着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不過看到琉實對那織說「這裏的神棚有放大宮冰川神社的神符喔」時,我不禁感慨地說了句「真虧妳記得」。這次我們沒有聊琉實無法加入的話題,而是好好地三個人一起參觀了冰川丸。
我的腦袋明明很清楚,我明明確確實實地明白,唯有感情追不上一切。
「沒去過的地方」一個個變成了「去過的地方」,而純在「去過的地方」時的反應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樣……和我一起去的時候不同,畢竟這次他有聊天對象。
純當時最喜歡的人是我嗎?
嗯,今天也是一樣的──我非得這樣想,否則實在待不住。我真的忍無可忍。
我的禮物和那織的禮物──太好了,沒事。揹包沒有溼到裏面。雖然衣服溼了不少,但還好不是傾盆大雨。真是危險。
無論提出分手的我──無論甩了純的我再怎麼努力,都沒有什麼意義。雖然沒有意義,但是一定比什麼都不做要好。應該會比較好纔對。
之前和我交往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努力迎合我?
即使我早就知道自己會輸掉這場比賽,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帶着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的心情去嘗試,而一切不過是如我預料發展罷了。所以──別哭。
「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是女士優先吧?你看,我的頭髮都翹起來了,衣服還溼透了,多虧如此我的內衣都透出來了……討厭,超讓人害羞的。」那織故意扭動身子,並拉了拉我的上衣──「琉實也透出來了。」
他選擇遞給那織啊。我不禁覺得果然如此。
「我平時都會放一把摺疊傘在書包裏,偏偏今天忘記了……抱歉。」
「你沒必要道歉啦。就算你有帶傘,也塞不下三個人。」
「真是的,妳不要特地說出來啦!」虧我爲了不要被發現,用手臂遮住了!
我明明喜歡和他們一起出門,這是爲什麼呢?今天卻讓我感到非常難過。
就是啊,還不可以哭,得忍住纔行,禮物都還沒送出去呢──啊!禮物!應該沒有被剛剛的雨打溼吧?我有放進塑膠袋裏,應該不要緊吧?
「難得你生日,選一間正式一點的餐廳比較好吧?」在我們決定要來橫濱的時候,琉實雖然這麼對我提議,不過比起嚴肅地喫飯,我覺得三人七嘴八舌聊天一邊享受美食比較好,因此故意沒有預約店家。我想這樣一定會比較好玩。
看着純這般模樣,我不禁這麼想。
我已經決定今天要好好帶着笑容,打從心底去享受了。純和那織快樂的模樣,不正是我喜歡的模樣,也是我期望的身影嗎?所以,還先別哭。拜託妳,忍下來。
我覺得很快樂,但是他又如何?
我一方面想回應「拜託別說這種話」,卻又有部分的自己想將那個聲音化爲支持。
因爲當時的我,希望純能夠選擇那織。
用毛巾擦了擦快乾的長椅,我們坐在那裏聊了一下天。我們聊了暑假的行程、功課的事情,雖然有些不着邊際又有點零碎,不過對身爲學生的我們來說,這也是和屬於我們的世界相關的話題──現在還先這樣就夠了。
他們兩人……只有他們兩人如此熱絡,當我落單時,我便會不禁一直胡思亂想。
但是我的腦中也傳出「妳沒資格這麼說」的聲音。
我是不是一直讓純忍着不去聊喜歡的話題、想聊的話題呢……我確實讓他忍耐了吧?對不起。
我最喜歡的人是純沒錯,但是純又如何?
因爲我是三人中第一個抵達紅磚倉庫的──我並不是想要自救,只是因爲人潮一下子湧了進來,考慮到要找個可以讓我們擦拭衣服的地方,我認爲由腳程比較快的我先進來會比較好……我是爲了他們兩人才這麼做的。
(白崎純)
在名爲日本丸的巨型郵輪上,也是差不多的感覺──上次我們也有來日本丸。我和純兩個人一起來的。當時純興致勃勃地參觀船內各個角落,還一臉高興地對我做了許多說明──今天並不是直接對着我,中間還有個那織。
我的髮型也是、服裝也是、不習慣卻還是努力化的妝容也是,甚至還擦了美甲,卻因爲突如其來的一場雨,讓我的頭髮和衣服都溼透,一切的一切變得一塌糊塗,也彷彿一切都變得已經無所謂似的──我不要。
現在則是當時的後續。
而且那織還準備了我那一份。
這段時光彷彿在等待自己被宣告死刑一般,讓我難受又痛苦,簡直想要逃離這裏。
就在因炎熱而尖叫的身體開始流下幾滴汗水時,那織指着冰川丸號。「那個可以進去參觀對吧?你們之前有去過嗎?」她如此逼問,我和琉實則幾乎同時點了點頭。
一句話就好……我希望他至少也問我一句。
正當我用手帕擦拭雨水時,緩一步來到我身邊的那織毫不掩飾地對我說:「早知道就不要聽妳的,把陽傘帶來就好了。」
※ ※ ※
純一定會說很快樂,但那是他的真心話嗎?還是出自於他的溫柔?
今天不也是一樣嗎?
我只能像這樣讓自己去接受,我只能對自己的心情做了斷。
「不過妳上面穿得比較多,應該比我好一點吧?我可是全透出來了。」
我不要。
不過──若下了傾盆大雨,我也就不需要忍耐眼淚了。
沒錯,這下就能如我最初的希望發展了。如果我們沒有分手,純、那織,都會一直被自己的情感影響下去。二對一,是我輸了。在開始這場勝負之前,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離開冰川丸後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決定前往中華街喫晚餐。
「在晚餐前要怎麼辦?要先去逛逛裏面嗎?」
還先別哭啊。
因爲雨,身體雖然有溼氣纏身的不快感,不過多虧太陽大到讓我確信,驟雨留下來的斑駁水灘被曬乾只是時間問題,就在我們前往山下公園的路上,衣服便完全被曬乾──不過也說不定在紅磚倉庫逛街的時候就已經幹了。也就是說,我當時沉浸到完全不會在意這些事情,而她們兩人看起來也相當享受──在喫午餐之前,回過神來我發現琉實一直不說話。當時的琉實看起來像是在沉思,同時又露出喪失趣味般的表情,讓我不斷反省自己一直和那織聊着琉實聽不懂的話題。因此看到琉實露出笑容,讓我放下了心。
我的視線和對着芝麻球大快朵頤的那織對上。「喏個……咕嚕!抱歉,接下來呢?」
「喫飽了嗎?」
「若要喫甜點的話我還有一點空間。如果喫飽的定義是八分飽的話,那我飽了。」
「那真是太好了。琉實呢?」
「我也好飽,甚至喫得有點過撐。純喫飽了嗎?」
「嗯,我們都喫了不少,雖然其中也有人說什麼還有點空間啊、八分飽之類的話。」
「每天都過得像作弊日一樣的人,胃的構造大概和我們不一樣吧?」
「我聽到了喔。怎麼?你們想下海游泳?要回山下公園嗎?要不要我推你們一把?」
我知道這段時光不久後就要迎來結束。要推一把的人是我。
我必須要自己推自己一把纔行。
我的心意沒有迷惘。先前我思考到甚至有些過頭,事到如今不可能推翻結論。
只不過──最近幾天,我一直遊走在對這段關係會崩壞的畏懼,以及我認爲我們一定不要緊的願望之間。我一直處於這兩個選項的夾縫中。若只是如此倒是還好。
我不小心察覺到──我們一定沒問題這份願望,實在是太過一廂情願的想法,到頭來我只是將一切全部推給琉實,並強迫她忍耐罷了。若是如此,這就不是願望,而是對琉實產生的自私要求。我沒有資格拜託她這麼做,也沒辦法說出「今後也麻煩妳一如往常」這種欠缺思慮的話。
留下的,僅剩畏懼。
畏懼?不,這是明確的恐懼。這是對於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之事所感受到的、清晰明瞭的恐懼。
儘管如此,我仍然必須說出口纔行。
因爲我喜歡那織。
因爲今後,我也想要和她在一起。
未來我們的關係究竟會有何變化,老實說我並不知道。
我們之間飄蕩的奇妙氣氛,一定會被叔叔和阿姨發現吧。
「真是的,我本來想讓不揹我的冷血男好好幫我揉揉的說……不過謝謝妳。既然如此,就麻煩欠缺慈悲心的這位紳士好好幫我揉個肩膀吧。」
「總之,我們去英國花園吧!」
雖然我不記得我臉上有寫什麼我很高興,不過說了大話卻什麼都辦不到,這份不中用是十分嚴肅的事實。如果只是按摩肩膀的話──「哪裏覺得僵硬?」
我很擅長揉肩──我被這稚氣的驕傲矇蔽雙眼而做了多餘的事情,我對自己的膚淺感到羞愧。明明琉實都幫那織按摩腳了,我再幫她按摩肩膀確實有些過頭,而且那織明明也不是真的想要我幫她按摩肩膀,這是得意忘形的我的過失……不過,那織擺出這種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這樣的互動更是我們從小到大不變的行爲,琉實之所以會那麼不悅是因爲──上午的琉實也有點怪怪的。說不定,琉實或許已經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我要對那織──不,還是不要深究吧。要我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表現出一如往常的自己,我恐怕是做不到的。而且即使我開始觀察琉實,也沒有確認事實的方法。我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我都幫她揉腿了,你還幫她揉肩會不會太奇怪了?那織,妳也太得寸進尺了。」
「你們兩個都太沒用了……來,純也坐吧。」
「我們纔沒有吵架。話說回來──你們兩人單獨來這裏的時候,都做了些什麼?」
「純,我的腳都走到腫起來了,沒有提供幫我揉腳的服務嗎?」
「你明明說過會揹我的……算了,既然你聽懂了我的粵語,我就原諒你吧。」
「爲什麼是粵語啦!害我有瞬間沒聽懂。」之所以能勉強了解語意,一定是多虧了香港電影吧。「好了,算我拜託妳站起來吧。」
「我也沒想到他真的會幫我按摩啊……」
「別說蠢話了,走吧。」
結果我到最後的最後都……那織戳了戳我的後背。「對不起喔,說了多餘的話。」
這是兩人定期性又常見的對話,也就是說現在是正常狀態……不過話說回來,明明只是觀賞夜景,真虧她們在這麼短短時間內還能起口角。雖然這一點也很有她們兩人的作風。
「咦?你真的要幫我按摩?」
「纔沒寫呢。」
我們和幾個人擦肩而過,來到了廣場。若我記得沒錯,離了望臺還有一點距離。
站起身的琉實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那麼我不客氣了。」我坐到了那織身邊。
「看來妳會過上一個很少走路的人生呢……不過我的腳也挺酸的。」
面對這麼說的琉實,那織無力地回應:「以後再來啊……」
這樣啊──我真的太愚蠢了。我老是在思考膚淺而狹隘的事情。無論我怎麼想,無論我和她們兩人之中的其中一個人有什麼發展,我都不具備破壞兩人關係的影響力──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兩人與一人。得意忘形還會錯意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她們吵過多少次架、她們和好了幾次、她們曾起過多少次爭執、又是怎麼再次開始與對方說起話,這一切我都知道。
「什麼嘛,也就是說那都是隻屬於你們兩人的回憶?」
接着我們沉默地在樹木間前進。雖然中途我有向琉實搭話,不過對話卻始終無法持續。
「這點路程才累不倒我,我的基礎體力和你們兩個不一樣。」
我原以爲見證夜晚序幕的瞭望臺上只有情侶,不過其實也有全是男生及全是女生的團體,各自保持着適當的距離談笑風生。
琉實蹲到了那織腳邊,緩緩地開始揉起她的小腿肚。她的動作十分熟練,大概是因爲參加運動社團吧──嘴上邊碎念卻仍會幫那織按摩這一點,真的很有琉實的風格。
「我沒有否定很美啊,我只是說出比我想像中還矮這個感想而已。」
「那個什麼英國的建築物還可以進去嗎?」
「要是崩壞我就揹妳吧。」
我看準了僵硬的筋,大拇指慢慢加重力道。「這附近嗎?」
契機是在我小時候,看到媽媽一臉難受地轉動手臂時,我主動問她要不要幫她按摩肩膀。大概是年幼的心靈感覺到媽媽因工作而疲憊吧。在我幫她按摩完肩膀後,聽到媽媽說「肩膀放鬆許多呢,謝謝你」時,我感到很開心。現在回想起來,小孩子的握力根本不痛不癢,即使如此我有幫上媽媽這件事仍舊讓我感到驕傲。
看着一找到長椅便跑過去的那織,那速度簡直讓我想脫口說出「妳怎麼還有那種力氣?」般快速。琉實則回頭看我,對着我苦笑。
「那邊也……關了。我們來得有點晚。」
「我想說幫她揉個肩……」
踏上木板延伸的地面,座落在穿過樹木彼端的瞭望臺映入眼簾。還是看到它了。真不想在這種氣氛下說出口──就算再怎麼懊悔幾分鐘前的事情,一切也都太遲了。
「是啊。」琉實露出笑容中充滿柔和的表情頷首。
我不經意地瞄了一眼琉實的表情。她會不會其實想坐卻硬是讓給我──看來沒有這回事。
雖然我確實希望現在可以息事寧人,不過我太得意忘形也是事實。
「大佛次郎呢?」
琉實拉着那織的手大步大步走上了階梯。我望着這條在樹木間的樓梯、望着兩人的背影一邊走向前。那織用混雜着痛苦呻吟的聲音大聲嚷着「這樓梯還要爬多久?」、「我的腳抬不起來了」之類的話。和本人成反比,每當她登上一階,她的裙襬都會搖曳着飄動──一直盯着在面前左右搖擺的那織的屁股也不太好,於是我將視線往下。
佔據琉實身邊位置的那織這麼說道,琉實則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回應:「剛到的時候,妳不是還大呼小叫地說什麼好美、好美的嗎?」兩人的話語中沒有一絲雜質殘留。
以往我從沒對任何人提過這件事,不過我對於放鬆肩頸頗有自信。
所以這次,我不再隱瞞。若能和那織交往,我會將我們的關係告訴叔叔和阿姨、爸爸和媽媽。因爲我認爲,這麼做才能在真正意義上達到公平。
「別說什麼感人肺腑又廉價!早知道就不說了。」
琉實拉着那織的手,朝着英式玫瑰園前進。繼兩人之後,我朝綠意盎然的一角前進,雖然非花季,卻看到處處都還殘留着盛開的玫瑰,其中還隱隱浮出孕育着光輝的白色及粉色矮牽牛──我不是很瞭解花草,還記得當時和琉實兩人一起來的時候,對於玫瑰有很多種類這一點讓我感到很訝異。因爲媽媽喜歡花朵,因此我們家總是源源不絕會出現花,不過仔細想想沒有出現過玫瑰。我和琉實約會結束回家後,我曾問過媽媽:爲什麼我們家庭院不種玫瑰呢?我還記得媽媽笑着說了「對我來說有點太過強烈」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我被蹲下的那織拉到差點失去平衡,還好我硬是穩住了。
「琉實,妳想一個人先回家啊?那個純竟然會說出要揹我這種感人肺腑又廉價的臺詞,妳竟敢還說什麼會傷到腰,真虧妳敢說呢!會不會太沒神經了?」
「這話在真的很大的人面前我也不敢說,不過你想,我的胸部也算是不小,對吧?而且雖然我知道不太好,不過在閱讀和用功的時候我老是會駝背,因此肩膀超級僵硬的,所以如果你願意幫我揉揉肩我會很開心。而且你也並非不情願吧?你可是可以摸到現役女高中生喔?可以揉到小那織的肩膀喔?老實說吧!你很高興吧?你的臉上寫滿了你的喜悅喔?」
「抱歉什麼?」打斷我的話,琉實繼續說道:「話說回來,真是漂亮呢。」
「是啊……應該說我也差不多累了──」
琉實指出過去曾是英國總領事館的地方。
「是啊,不過只有一下下喔。」
雖然現在我不會要求她買書給我,不過看到她一臉難受的時候,我還是持續地會詢問她:「要不要我幫妳揉揉肩膀?」多虧於此,我現在只要一摸到肩膀就知道哪裏僵硬。
「好了,最後要去的是港見丘公園吧?」
「距離這裏很近吧?我的腳差不多要以核彈級別崩壞了。」
「抱歉,那織,我的腳可能也崩壞了。」
「妳在耍什麼任性啊。來,我來幫妳揉揉。」
望着這樣的兩人,事到如今我這才體認到一件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的、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行。你不揹我,我可不饒你。」
從小時候一直到現在這個瞬間都是。
「妳的意思是,錯在幫妳揉肩的純?」
「雖然很美,不過和我想的不一樣,不是高臺。我還以爲會有俯瞰風景的感覺。」
「我沒有這個意圖……以後再一起來吧。」
當我正想要說話時,那織穿過了我身邊,並一手搭上了琉實的肩。她們兩人似乎在說些什麼,我聽不見內容。在街燈的照耀下,兩人的側臉並不灰暗。
我把手放在那織肩上,像是在輕捏一般揉了兩三次後,隔着被汗浸溼的上衣,我感覺到她脖子的筋相當堅硬。她的肩膀確實很僵硬。
「嗯!呼啊……就是那裏……」她發出嘆息般甜美的聲音──應該說是嬌豔的聲音。
「在這人這麼多的地方怎麼有辦法幫妳揉腳?」
「騙你的啦,我超開心的,都快感動到哭了,我巴不得你立刻把我揹起來。」那織抓住我的手臂蹲了下來。「我腳痛到再也走不動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在這橫濱之地結束我的一生。下次見面的時候說不定我就只會說中文了。再見zoigin。」
一邊望着右手邊元町商店街的拱門,我們朝着港見丘公園前進。隔着天橋漸漸地看見了廣場,琉實便笑着說了句「從這裏到公園會一直走上坡,鼓起幹勁好好加油吧」並輕輕拍了拍那織的背,然後又轉過頭來尋求我的附議:「對吧?」
「你揹不動那織吧?我想你應該連站都站不起來,要是你太輕看那織可是會喫苦頭的,總之肯定會傷到腰。」
「嗯……抱歉。」琉實的話語輕輕地飄落地面。「那織,妳也休息夠了吧?好了,還差一點就到了,我們走吧。」看也不看一眼墜落地面的話語,琉實抬起了頭。
我還記得琉實當時說的話──在這種地方舉辦婚禮還真是時髦呢。
我不知道她們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麼。
雖然她們老是愛爭執,不過那兩個人的關係沒有脆弱到如此容易崩壞。
無需多言──她的字裏行間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我覺得光是今天一天,就把我一個月走路的量都用完了。」
我一直在她們身邊看着這一切發生。
看來沒神經這一點姐妹臭味相投。
那織停下腳步。「我不行了。揹揹。」
「妳這什麼聲音──」
走過中華街,在穿過高架橋的時候,纏繞在脖頸間極其溼黏的暑氣稍微獲得緩解,或許是水泥圍繞的河川贈與了些許涼爽吧。
只不過,至少──我唯一祈求的,就是琉實和那織之間能夠保持良好的關係。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住在隔壁的兩位青梅竹馬……她們兩人的話一定可以……不,別想了吧。
「不,是我不好,所以妳們冷靜點,好嗎?」
「就是說啊,以後再一起來不就好了。」
「意思是說,只要人不多就可以嗎?」那織探頭,定定地注視着我。
兩人與一人──這就是我們三人的實情。落單的一人始終是我,搬到陌生土地來最先認識的重要朋友──她們兩人總是在一起。身爲獨生子的我非常羨慕這一點,不禁希望自己能夠加入她們。然而,我們始終一直都是兩人與一人。
我跑向站在瞭望臺邊角眺望夜景的琉實。
「你們在做什麼?」突然傳來冷冷的語調。
「看來妳不管怎麼樣都想讓我幫妳按摩啊……」
放開了我的手臂,那織站了起來。嘴上那麼說,不過她大概也對自己很擋路這一點有自覺吧──中華街的人潮就是這麼擁擠。雖說時間幾乎接近夜晚,卻因爲交錯人們的熱氣和店家用火,這周邊一帶聚集着異常的熱度。
「妳不坐嗎?」
「到了!」琉實轉過頭來興奮地大喊。
好像是那之後過了幾天,買東西回家的路上,媽媽邊說着「因爲你前陣子幫媽媽按摩了肩膀」並買了書給我。自那之後,媽媽拜託我按摩的行爲中混入了私心──不過我也有相應的義務感,認爲自己必須付出可以購買一本書的勞力。
「我沒有說是誰的錯吧。」
所以我也按照慣例,擔任勸說一角:「別在看夜景的時候吵架啊。」
踩上最後的階梯,我站上了被燈光照亮的瞭望臺──遠處可以望見港灣的夜景以及海灣大橋。天空還殘留着陽光,此刻還稱不上是夜晚,不過遙遠而閃亮的光源飄蕩着確切的存在感──在延續到彼方卻絕對不會和天空相交的燈光中,唯有海灣大橋的橋柱直指着天空。
「我記得那是個小說家吧?嗯,我們有去,我還記得。再來就是去參觀了類似英國風的建築物,對吧?就在那邊的庭院遠方──那時候是不是還正好在舉辦婚禮?」
「當時我記得是白天,只是很正常地看了看風景而已……啊,還去了大佛次郎的紀念館。」
「終於到了呢,好久沒來了。」我喘了一口氣。「剛剛真抱歉。」
「應該已經關門了吧。」我用手機確認閉館時間。「已經關了。」
如今再次仔細觀察,我認爲自己似乎能夠理解媽媽那句「太過強烈」的意涵。雖然零碎,不過玫瑰的存在感十分鮮明,讓人莫名有種想退卻的感覺,透露出耀眼感。
「純那麼深受英國影響,果然會想要這種庭院嗎?」
「是啊,不過大概不需要這麼多玫瑰。」
「爲什麼這麼說?」
「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爲華美過頭吧。」
「純比較喜歡有成熟穩重氣質的花吧──對了!」
彷彿在尋找些什麼般,琉實環顧了四周後,和那織咬耳朵。「過來這裏。」
我們進入庭院,來到位於深處的小涼亭……不,在這裏用亭閣這個詞語比較恰當吧。琉實指了指潔白小巧的亭閣長椅,示意要我坐下。
我乖乖聽話,坐上了亭閣長椅,接着站在我面前的琉實和那織交換了眼神,從包包中拿出了小小的包裹──「生日快樂。」
「謝謝。我可以看嗎?」
「嗯。那是我和那織一起選的。」
我打開了包裝,裏面裝着巖波文庫……爲原型的書套和一本文庫書。書套上用英文寫着──《No Longer Human》,《人間失格》啊。而文庫的書名則是《懸疑小說的創作方法》。我啪啦啪啦地翻了翻書本內容,與其說這是一本工具書,裏面充滿了懸疑作家(全是超有名作家)的採訪集……看起來似乎相當有趣。
「這個書套看起來好時髦,謝謝妳。」
這本文庫恐怕是──「也謝謝那織,這本書看起來很有內容。」
「對吧?你肯定會喜歡。」
「沒想到竟然可以收到這種禮物……真的很謝謝妳們。」
「等等,還有一個。」
琉實又遞了另一個小包裹給我。「這是我送的。」
打開包裝,外觀雖然一樣是巖波文庫……不過這個是拉鍊包。裏面有看起來可以放入文庫書的繩帶和筆環,拿來日常使用似乎會很方便。拉鍊包上寫的書名是《An Encouragement of Learning》,這次是《勸學》啊。原來如此,去圖書館讀書的時候,或許可以拿來當筆袋。
「妳還準備了兩個禮物嗎?謝謝妳,我會拿來用的。」
「嗯,沒事。因爲今天逛了很久……我有點沒力氣了。」
琉實像這樣和我聊着天,而那織則形成對比,沒有特別贊成只是陷入沉默。在前往公園的途中,我好幾次把話題帶到那織身上,她卻總是給出曖昧的回應,即使琉實詢問「那織,妳怎麼了嗎?」,她也只是曖昧回一句「沒有,沒什麼」並搖頭,依然沒有參與對話,不過看起來似乎也不是不舒服。
安靜到我甚至時不時會回頭確認兩人是否有跟上腳步。
正因爲我瞭解她這份溫柔,正因爲我一直在近處看着她這些體貼,我的心中也纔會存在另一個自己,對沒有選擇琉實的決定提出異議。我知道,只有琉實一直都如此成熟,一直努力忍耐着許多事──但是,我不能用這一點當理由和琉實交往。
琉實和那織互看一眼,接着綻出笑容。收到這麼棒的禮物、看到妳們這般笑容──會害我難以啓齒。不過,若要表明心意的話,果然還是非今天莫屬。
「要不要順道去那座公園一下?」
「那織睡着了呢。」琉實低喃。
「這麼正式是怎麼了?」琉實看向我,她的講話方式聽起來有點刻意。
「畢竟我們走了很多路,我也累了。」
「走太快了嗎?」
我曾思考過,或許和琉實交往進展會比較順利。
因爲我會不禁仗着琉實的溫柔並恃寵而驕。
但是我非說不可。我必須打斷她們兩人的對話。
「抱歉讓妳久等了。」
我們在元町•中華街站搭上了電車,踏上歸途。到了橫濱站,車上的乘客換了一批,眼前空出了唯一一個空位。「妳們坐吧。」我對她們兩人說,而琉實則讓那織坐下。琉實總是會優先那織的需求,今天也是──從小就一直是如此。唯一不一樣的,只有和我交往那件事而已。然而琉實最終仍然選擇了別離。
抵達熟悉的車站,我們朝着家的方向前進。大概產生了回到熟悉之地的安心感,原本的寡言宛如幻影般消失。今天中午喫的湯咖哩真好喫、下次想喫鬆餅、日本丸意外地好玩等等,大家一邊走着並回憶今天的經歷。
那織抓着扶手,我和琉實則拉着吊環。這段時光僅剩幾分鐘便將迎來結束。
而且讓對方感到困擾的人是我纔對。和琉實交往的期間,我的舉動簡直幼稚到被人批評也莫可奈何般無可救藥,即使現在回想仍然像個孩子。
用勤奮和努力掩飾自己的笨拙;
那織踢到腳,一時失去了平衡。我回頭的時機剛好,緊急伸出手支撐住她的身體。接着琉實從背後詢問:「沒事吧?」
琉實,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謝謝妳至今一直陪伴着我。
兩人的體溫透過手心傳了過來。我們已經不是小孩了。
既可愛又最喜歡孩子氣的事物;
「不客氣,我們纔要謝謝你,今天很開心。」琉實露出笑容。
我必須告訴她,我喜歡的是妳的妹妹。
「我要說的是關於大宮公園的後續。」
「我纔是,抱歉讓你困擾了。」
雖然很膽小卻總是愛逞強;
我一邊找了「沒辦法,琉實叫我過去」這種藉口,並和她在校內偷偷見面;我們會特意選在車站會合;放學一起回家,一邊聊起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在煩惱了很久的最後,還是覺得一如往常就好,便選了平時的裝扮前去約會;琉實要來之前我會特地打掃房間;在父母、叔叔和阿姨面前故意表現出冷淡態度的時候也是──一切都非常快樂。
或許從大人的角度來看,我們還是孩子,不過這雙手已經不是小時候牽起的手。
經過的長椅上坐着一對情侶,他們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相擁。
自從牽起手後,我們便陷入一片靜默──我們沉默地下了樓梯。
她們此刻沒有絲毫爭執,我多麼想就這樣看着她們喜悅的模樣。
我們在一起明明讓我心跳加速──
「然後我的是這個。」這次輪到那織遞給我。
我已經決定要在哪裏告訴她們了,而那個地點並不是這裏。
琉實抓住我的右手臂;那織緩了一步抱住我的左手臂。
不過我當時也很認真,那就是我的全力。我就是如此不成熟。
我和第一次交到的女友,體驗過好幾項經驗。
接着中途換了車後,我們三人又再次會合。
現在,我必須前往那個地點纔行──只有我才能給出契機。
我有話必須要對這一位過去的女友說。
「可能吧。」
我的生日不過只是一個契機,雖然一天下來感到疲憊,不過光是看到兩人一直說着好開心、好開心的模樣,我便感到很高興,出這一趟遠門也有了價值。這讓我不禁產生想要一直看着這情景的想法──正因爲有這種想法,因此實在難抓提起此事的時機。我無法介入聊天的兩人之間,即使想看準陷入沉默的空檔,其中一邊也會馬上開口。
我總算找到對話的空檔,說出這句話時努力不讓氣氛變得嚴肅。
「你喜歡吧?」
「我一直很想看這本書。謝謝妳們兩人。」
那織也只是用指甲「喀嚓」、「喀嚓」地把水泥上積蓄的沙子聚集起來,並一直保持沉默。「那織也願意聽嗎?」我詢問後,她簡短回應:「嗯。」
到了澀谷站,電車乘客又換了一批。那織旁邊沒有出現空位,不過角落多出了一個空位。雖然琉實說「你去坐吧」,不過我拒絕了她的提議,並要她坐了下來。只有我站着就夠了。
「沒有那回事。謝謝妳說出心裏話。」
國中生的我和琉實一同體驗了這些我曾經認爲和自己沒有緣分,不過同時也隱約認爲未來大概會在某個時段經歷的事情。無論是哪一項經驗都很新鮮、讓人害羞、難爲情,做得實在不夠好,也失敗過無數次──不過,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什麼事都想自己一個人努力完成,因此很不擅長依靠他人;
「我希望妳們能聽我說些話……可以嗎?」
正因爲我理解了琉實的心情,自她向我提出分手那天起,接連不斷的種種疑問才得以伴隨後悔及反省解開──所以,我很慶幸能得知一切。我很慶幸有好好去煩惱。
很在意自己的肌肉會不會太多;
「嗯,好主意。不過純竟然會這麼提議,真是難得。」
我的身體僵直。
「什麼嘛,真是隨便。」
「你也很難得走了這麼多路呢。」
我們走下先前爬上來的道路。和來的時候不同,我們沒有出現任何爭執,然而僅聊到皮毛的對話,卻不斷飄蕩在漆黑的夜路。偶爾吹來的風搖動着樹木,摩擦着樹葉發出聲響。
對自己愛作白日夢的性格感到害羞;
今天,我就要說出我的心意。這麼下定決心的不是其他任何人,正是我自己。
「嗯。」
我必須告訴她,我喜歡的是別人。
然後──也經歷了第一次的接吻。
我第一次作爲戀人緊緊擁抱住女友。
快說。
「不是,我不要緊……純,我可以抓着你嗎?」說完,那織抓住我的手臂。
我第一次作爲戀人和女友牽手。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很謝謝妳們兩人,我過得非常開心。」
走到狹窄的樓梯前,沒有哪個誰主動先放開手,而是同時放開了手。畢竟這條路無法三個人並排行走。
雖然很在意那織的反應,但我也束手無策地就這樣來到公園──抵達了一切的起始之地,我們三人坐在涼亭的長椅上。琉實坐在我的身邊,那織則坐在琉實身邊。
爲了避免走散、爲了不排擠任何一個人,只有現在這個當下,我們三人牽起了手。
「禮物還真是豪華呢,甚至都讓我覺得不好意思了──」我邊說着邊打開包裝,一本我曾看過的、尺寸較大的雜誌書映入眼簾。《科幻電影的字體排印與設計》,這是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看的書。沒想到竟然能以這種形式與它相會。
因爲既幼稚又無可救藥的我,一定又會再次依賴琉實。
我們在一起明明很快樂──
在同一班電車中,我們三人各自散落在不同處。
即使是現在,在很多時候我也很討厭自己的不成熟,就連躺上牀鑽進被窩時也會想「那樣做真的好嗎?是不是有更好的說法?」並開始不安、反省。我的生活中充滿了這樣的瞬間,而當時的我稚嫩到簡直無法和現在的我做比較,一切都太過拙劣。
而且我已經體認到,我喜歡的是那織──所以我不能選擇琉實。
「今天很謝謝妳們。」
今天真的很快樂。好久沒有三個人一起玩了──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我握着兩人的手──就像小時候三人牽手那樣。
若要問原因,那就是當琉實發現我的真心時,她恐怕不會責備我,而是責備她自己,並後悔讓我做出這種選擇──做出這樣的選擇,一定不會有任何人幸福吧。會讓我想像出這種未來,琉實的溫柔令我感到非常難受,也正因爲我十分了解琉實,纔會讓我如此痛心。
我們做了只有在小說和電影中看過的事情。
「也沒這麼誇張吧?」
我對着坐在我隔壁的琉實說道。一直到剛剛爲止嘴角還掛着笑容的琉實瞬間失去了表情。
溫柔而老實,不過有時很彆扭,會做出令人費解的舉動,好強到無法忍受自己因不甘心而哭泣──這樣的性格十分惹人憐愛。她曾是我可愛的女友。
她自認穩重,卻偶爾有點少根筋;
「然後,關於那些話的後續──」我站到了兩人的面前。
我們在一起明明很幸福──
總因爲自己是姐姐便扼殺自我,優先那織的需求;
但是在我思考「或許會比較順利」這種事情的當下,就已經不對了。
你得說出來。
我的雙脣如此沉重。
來啊,快點說吧!
空氣緊緊黏附在我身上。
你在拖拖拉拉些什麼?
我深呼吸。
汗水滑過我的側臉──我抬起了頭。
她們兩人注視着我。
我與她們視線相交。
「琉實,很多事情都很謝謝妳。琉實總是會幫助我,我打從心底感謝妳,也很尊敬妳。謝謝妳曾經和我交往。不過對不起,我沒辦法回應妳的心意。」
我對琉實低下頭。
琉實的眼中盈滿了淚水,我卻沒有辦法見證淚珠最後的去向。
我端正姿勢,看向那織。
她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孩。
她是我在決勝負前就放棄的女孩。
她是總會陪在我左右的女孩。
她是我能暢談喜歡事物的女孩。
她是時常出乎我預料的女孩。
我直直地注視着她的雙眼,凝望着我打從心底想要永遠在一起的女孩。
我想和那織一起閱讀書海,一起觀賞電影,暢談很多很多事──當時在圖書館,我強烈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再次認知到我期望自己能夠和那織在一起的這個事實,光是想像沒有那織的生活,我便感到恐懼──我喜歡那織,喜歡到無法自拔。
純會像這樣逼近我,一邊說着「那織,我喜歡妳」並親吻我,接着我們便直接躺上了牀做了些事情,在紊亂的氣息當中他顫抖的指尖一點一滴褪去我的衣物,在解開胸罩的時候還花了點功夫……啊啊!真是不檢點!
我不想喫。
充滿了極致欣喜的胸腔緩緩地壓迫肺部,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窒息。我一直在琉實身旁靜觀着她最先品味到的初戀,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覺得未來若要有戀人,我希望那個人可以是純,但是這不過是經過理性處理後得出的結果,所以我對於將此作爲初戀的開端感到有些許抗拒。這份感情若要稱爲初戀,實在有些太過整合,有種是從某處切割出來的東西一般過於方正而人造──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然而就像石子經年累月在水流中被削圓了一樣,回過神來我的初戀化爲漂亮的球體滾落心中。
我想要純熱情地索求我。

※ ※ ※
雖然由我來安慰被甩的琉實,這個畫面完全就是地獄。
我撿起滾落地面的抱枕,一邊吐出一口氣並躺上了牀。
算了。
啊啊,我的回合真真切切、確確實實地來了。
我希望他能接受這一切。我希望他能讓我覺得他會接納我。
純煩惱了很久這一點我能表示十二分的理解,畢竟我一直在近處看着他直至今日,我當然瞭解。而我想要安心的這份結論,是建立在理解這一切後得出的。若人與人相處是不定形又不確定的暫時性力學,那麼若有能讓我放心的根據,現在有多少我全部都想要──唔……比如他已經完全沒有把琉實放在眼裏,只看得見我一個人之類的,簡單來說,總而言之我希望他只注視我一人。我不要他並非完全屬於我,我想聽到他說他眼中只有我一個人。我希望他能回應我的這番想法,好幾次設計局面讓他只專注看我一個人,而這一切是否真的奏效?純是否確實只專注在我身上──雖然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很難搞,不過我想要證據,想要得不得了。
隱瞞父母而孕育的戀愛或許比較有趣,不過那種關係隨時都能解除,而且父母可沒有當事人想得那麼天真。既然這樣,還是將一切攤牌,阻礙會比較少。
我不像琉實一樣適應力好,要是積太多真心話會讓我身體不舒服。我既麻煩又任性,只想做喜歡的事情,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無法成爲所謂嫺熟又懂事的好女孩。就因爲我知道、正因爲如此──
「嗯。」我一邊回答,盤算着該說到哪裏──不,根本不需要思考,我不會重蹈覆徹,步上琉實的後塵。「純今天向我告白。」
我希望他能夠讓我不抱絲毫憂慮,告訴我他非我不可。
實在太長了,出奇的漫長。若要用純的語言來比喻,那就是遇到黑石板的猿人獲得了智慧,並乘坐發現號朝着木星前進般漫長──小小的黑石板,不,是哈兒智慧手機奏響音樂,打斷了我甜美的陶醉。也因爲我的意識漂泊到庫柏力克的宇宙去,我帶着說不定是純的期待看向畫面,結果是社長。嗯,我早就知道了。畢竟纔剛告白,一般來說不會主動傳LINE吧?就算是純也不會。
無論是再怎麼要好的人,在同樣空間中度過同樣的時光,呼吸同樣的空氣,也不可能會產生一樣的想法。家人當然是如此,就連琉實和那織這樣的雙胞胎亦是如此,那麼就遺傳基因上毫不相關的人就更是如此。這種事情理所當然到甚至不需要言及,而這造就了作爲生物、作爲羣體的多元化與強韌。
雖然我有很多非常想說的話,不過我姑且將「這次輪到你來追我了喔」這層含義加諸在回應他的話語中──原因雖然也和不能在哭成淚人兒的琉實身邊喜形於色一股腦說太多話有關係啦。應該說我也只能這麼做,現在這個情況完全不是能談話的氣氛,就算是我也有這一點貼心的,我那輕撫她後背的慈悲心尚未枯竭──而且純沒有辦法擔任這份職責,我也不希望他這麼做。
好,既然這麼決定,那就打電話……不,等等,現在我的隔壁有一位痛哭流涕的姐姐大人在,這樣是不是有點欠缺體貼之心?要是她偷聽我打電話可就麻煩了。算了,這些事情等見面的時候,我再當面跟他說吧。畢竟纔剛剛發生那些事,也沒必要胡亂去刺激隔壁鄰居的心靈。
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話題投機的人是我,可愛度我也不輸琉實,我本來就隱隱約約猜到結果會是這樣了。話雖如此,他對琉實還存有殘留意念的可能性並不爲零,若要逼問我是否真的沒有一丁點疑慮,我當然是還心懷芥蒂,不過現實中「我好像會成功」的感覺相當龐大也是事實──呵呵呵!
留下這句話,媽媽離開了我的房間──那是怎樣?真的好讓人火大。我莫名感到生氣,舉起抱枕朝着緊閉的門板丟過去,不過當然沒有打到任何人。
我很開心,我高興到無法自拔。雖然我對至今爲止的情感終於獲得回報的事實近乎要哭泣,雖然我多麼想當場跳起舞──我卻希望他能夠讓我打從心底放心。
「那織,我喜歡妳。」
既然兩個並排放在一起,那麼就代表兩樣都必須喫掉,畢竟以往都是這樣。她一定會這樣想。根據經驗的判斷在許多情況下都會省略掉思考,於是便不會去摸索要怎麼樣才能避免去喫不喜歡喫的食物。雖然這樣或許也算是聰明精練的做法,不過我不喜歡。若沒有確實告訴我必須這麼做的理由,並且在得知後我能接受這個理由,我就不會照做。
好了。
我想說的話永無止盡地湧現,當場我僅僅只是回覆他一句「謝謝」而已。
所以只能由我來做了。
你以爲我有多想聽到這句話?
無論是她光滑柔順的長髮;她笑起來時會彎成新月般水汪汪的大眼;她眼角的黑痣;看起來有點臭屁的鼻子;豐潤的雙脣;隱隱透出血管的肌膚;有張小巧的嘴卻熱衷於喜歡喫的食物,並塞滿整張嘴的模樣;閱讀時會向前傾,進而拱起來的背;在她與因睏意上頭而搖搖欲墜的眼皮戰鬥時向她搭話,本人便會自以爲回應得很自然,實質卻有些大舌頭地發出甜美的聲音,並說出支離破碎話語的模樣;託着腮幫子一臉無趣地嘟起嘴脣的臉;下一秒立刻像個想要有人理的孩子般纏上來的反差;會引用些艱澀熟語逞強着矇混事實,實際上早已被阿姨和琉實看破,自己卻渾然不知的地方;本人自以爲裝出來的完美僞裝,周遭人將其認知成是有點奇怪又小做作的女生這一點;聲稱自己沒有看電影和小說看到哭的經驗,然而實際上只要浮現淚光,就會佯裝打呵欠矇混;對琉實的態度總是很毒舌,但是聽到有人說琉實的壞話就會認真生氣這一點也是──我全部都很喜歡。
萬歲────────────────!!!!!
我希望他能夠證明,自己心中對琉實已經沒有殘留任何情感。
但是我卻興起接下這份職責的念頭──因爲我沒有接受過琉實的安慰。
至少今天我就好好地沉浸在喜悅中吧。雖然我講了這麼多,嘗試使用思考來控制自己飛揚的心情,雖然我努力壓制自己因太過興奮導致感情的壓力上升,不過我差不多也要迎來極限了──不,我早就瀕臨過好幾次極限。
若喜歡的食物和討厭的食物擺在一起,我只會喫喜歡的食物。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正當我想要好好品味終於獲得告白的實感,世界卻又把職責強壓到我身上來──雖然是無所謂啦,畢竟媽媽可以詢問內情的對象只有我。
「什麼跟什麼啊?讓人莫名火大。」
那個純說他喜歡我!!!啊啊,真讓人傷腦筋!
那天晚上,媽媽來到我的房間。我不需要問她理由也明白爲什麼。
「我可以問發生什麼事嗎?」
我果然還是希望他能用緊迫盯人的氣勢來向我告白。說些像是他只看得見我、他的眼中容不下我以外的人之類的話。若要再更露骨一點的話,比如他恨不得想馬上緊緊抱住我、非常非常喜歡我到無法自拔,幾乎壓抑不住衝動──甚至連我的骨頭和內臟都惹人憐愛般,我希望他能用這種氣勢來向我告白。這麼一來,我也能安心委身於他。還好,我還只說了「謝謝」一句話而已。
和那個黃金週假期的時候不同,我完全不打算進行勾心鬥角的拉鋸戰。現在的我可是非常溫柔的,我就不經意地將我的要求傳達給純吧?在不會演變成誘導的範圍內。
噯,這樣、是不是就代表我的情感終於、好不容易開花結果了,對吧?
(神宮寺那織)
不過,我的目的已達成,我毫無隱瞞地告訴了家人──和琉實不同。
純說了「我喜歡妳」喔。
不妙,一鬆懈我的表情肌彷彿就要融化。
我看到通知中心顯示出「今天如何?」的文字。

討厭,都怪琉實哭出來──害我當下只能說一句「謝謝」而已。我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多到簡直數也數不清,根本不是億或兆的等級,而是有像恆河沙或是阿僧祇般那麼多──這我有些說過頭了,沒有這麼誇張。不過我是真的有幾句更想說的話、更應該說的話。結果,琉實卻……不,那樣就好。如果當時的衝動吞噬了我的思考,或許我真的就僅剩少許的冷靜了。仔細想想,當時被迫處於必須強制性以客觀角度看待事情的狀況,還真是令人感激。琉實,謝謝妳喔。
「那織,我喜歡妳。」
要一邊關懷姐姐大人的心靈,我還有今後的各種事情必須去思考。因爲要是我們開始交往,就能完成至今爲止我一直被喊卡的各種事情了,對吧?
像琉實這種類型的人,會打從一開始便認定兩邊都必須喫掉。
簡單來說,我想要獲得安心。
「妳只是想說這句話吧?真是不坦率。總之我大概清楚了,既然這樣也不是我出面就能解決的事情──不過說老實話,看到那織一臉喜悅我大概就猜到是什麼事情,因此也沒有那麼擔心。」
我沒有不接受他這個選項──只是,我想要他給出讓我接受的理由。我想要他說服我,他非我不可的理由。我想要他明確給出不選琉實,而是非我莫屬的理由。
但是,有時候在不經意的瞬間,我和那織會思考相似的事情。是吧?我也這麼想──那種時候我便能像這樣同意她的想法。這一點讓我感到非常自在,對於能和這樣的人作爲青梅竹馬長久相處在一起,我甚至感覺到類似奇蹟一般的牽引。而在這樣的前提下,那織有時也會說出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我能從她身上獲得刺激──所以,我無法忍受自己失去那織。
好了,應該已經不會有礙事之人闖入我的房間。迎來這一個人的時光。
我還想要多沉浸一下。不如說讓我沉浸其中吧──明明他剛告白的時候,冷靜還能並存於我的心中,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的現在,身爲我優點的聰明度也消失到不知何處,僅剩純粹的喜悅席捲而來,讓我自然而然便會想露出傻笑。我的腦袋已然成爲廢物,甚至暫時沒有辦法拾起消散而去的聰明。
一直到琉實停止哭泣爲止,我們一直駐留在原地。我說過很多次「純,你可以先回去」,但他卻只是露出迷惘的表情,遲遲不願回家。我想純一定是真的很擔心琉實,而且惹哭琉實他一定也抱有罪惡感,他肯定覺得此刻若回去會顯得很無情──不過,既然事已至此,真希望他留我們兩個女生在這裏就好。
這就表示他終究還是敗在我的可愛、魅力以及偉大之下了,是吧?
應該說我根本做不到吧?
「意思就是要妳們別小看當媽媽的。真是遺憾啊。」
我不知道我們維持這個狀態過了多久時間,至少停駐到媽媽甚至還傳了「妳們幾點纔要回來?」的LINE訊息過來。我一邊心想真不希望再發生更多紛擾,但是琉實又沒辦法回覆,只好由我回應訊息。不過因爲LINE這個契機讓現狀有變動,就結果上來說也很令人感激──雖然不知道看到哭腫雙眼的女兒,媽媽是如何又會推敲出什麼結論,不過總之媽媽沒有發脾氣,這方面就結果上來看也沒有問題。
現在,我喜歡的人在我的面前,表示出他對我的好感。
我希望他能夠對我說很多、很多次喜歡,直到我全身沾染着他的心意,甚至會滿溢而出。
我現在沒有那個心情,決定不已讀就這樣放置。
「我正在思考要怎麼做的時候妳就來了。」
呼~終於塵埃落定…………純說他喜歡我耶!!!
嗯,我希望純可以主動進攻。
畢竟我纔剛聽到純說喜歡我喔?各位不覺得考慮到這一點,我已經算十分冷靜了嗎?
他用那麼認真的表情說喜歡我呢。討厭啦,我都害羞了。我也喜歡你。
他稍微強硬一點也沒關係──不如說強硬一點對我來說可以比較安心,也令我開心。
你以爲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話雖如此,若琉實一直被失戀影響也會讓我感到綁手綁腳,必須得想想該怎麼樣讓我的血親放下情傷纔行──這是我該擔心的事嗎?嗯,是我該擔心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