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九章 站起来

〈埃利赛奥的日志〉　日期不明

怎么会有这种事！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在孙女身上发生变异──

明明阿波罗尼亚的身体在成长过程中都没出现任何问题的。

是隔代遗传啊。

药学之神原来如此冷酷无情。

竟然让孙女──露西欧菈的身体背负这样与生具来的业障。

过去的因果非但不让我逃避、不给我原谅，甚至还要继续侵蚀我心爱的对象吗？

这是诅咒……

更甚者，更甚者！

那些家伙竟然没有记取教训，还想继续研究。

某天收到一封寄信人不明的信件，告诉了我这件事实。

虽然我到最后还是查不出究竟是何方神圣透过什么管道将那资讯交到我手上，不过资讯的内容很快就得到了佐证。

就是在某个社群中成为话题的一段老鼠实验影片。

看到片中展示的药物效果，我便察觉一切。

正因为曾经参与开发，所以我知道。

这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

而且他们还没有达到成功的阶段。

鲍里斯也好，伊萨克也好，他们脑中肯定都这么想吧──

──假如能够获得尤里带走的资料『伊琳娜报告书』，肯定就能解决问题。

想必此时此刻也有什么人正为此牺牲。

我讲到这边忍不住语塞。

「所以妳才会在情急之下胡扯一套说法蒙混过去，为了包庇主人而撒谎。」

没错，她究竟独自一个人练习了多久？

我能做的只有这样了。

表面平滑的板状素材弯成野兔般柔软有弹性的曲线，而且前端就直接踏在地板上。

「乌鲁丝娜小姐，请问妳知道双足义肢的女子跳远世界纪录大概多少吗？」

必须是最出色的杰作！

「我、我才……！没有那种……」

露西欧菈现在装的义肢并非呈现一般所谓人类脚部的外观。

那些人已经一度利用伊琳娜做过人体实验。不难想像他们身为研究员将会凭着自己的好奇心，涉足更深的禁忌领域。

那是一双使用了板状弹簧素材、专为冲刺或跳跃设计的轻量型义肢。

「妳真厉害啊，露。要像那样跳跃在两栋房子之间，换作是我绝对办不到。妳究竟……至今为止做过多少、锻炼……」

因为要是自己能够走路的事情被知道，乌鲁丝娜小姐就会更加啰嗦要她走出岛外──

「啊啊……啊啊啊啊！大……小姐……非常抱歉…………！」

□

「哦哦，那次。大小姐到途中就闹起别扭了呢。」

「……Sì。露告诉他：你想找的东西说不定在西馆，尤其可能在三楼的什么地方。因为祖父大人以前经常出入那里。」

牠最后充满讽刺地如此作结。

「夏露就是在讲妳们这种地方！」

「祖父大人过世后，露偶然找到那本日志，明白了一切。」

「原本是田径选手……而且还是跳远项目代表选手的妳，是不是当场就看出了这点？同时也明白了凶手就是自己的主人露西欧菈。」

「于是他以为只有自己获得有用的资讯，得意洋洋地跑到西馆去了。然后妳就在那里袭击了他，也当场把遗体消除。妳果然……是利用床单吗？」

「没错，当时我们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痕迹，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我有拿照片询问过妳吧？」

夏露蒂娜与两名部下立刻上演了一出吵闹剧。

「咳……话说回来，妳原本就知道她那双脚的事情吗？」

那根本不是露西欧菈的游戏场所。

「西馆顶楼土壤上那个像是被挖过的痕迹……原来是露西欧菈大人的特殊义肢踩过而留下来的呀。」

而且不能只是普通的平凡作品。

重振态度的夏露蒂娜指着露西欧菈的脚这么询问乌鲁丝娜小姐。

乌鲁丝娜小姐像个少女般崩溃大哭，露西欧菈则是对那样的她露出微笑。

「正确答案。」

露西欧菈当时是这么说明自己隐瞒乌鲁丝娜小姐的理由，但其实还有另一项重大理由。

「嗯，着地的时候……露不小心跌倒了。」

她露出难受的表情沉默一段时间，最后挤出声音回答：

就是为了今日，为了这一天。

「近年来关于义肢的开发速度可谓突飞猛进，我还听说在正式大会比赛上甚至是装义肢的选手会创下较优异的成绩，因此成为一项问题。已经是健全者大人们不能再马虎大意的程度了。」

只要研发、操作那东西的人物抱着轻视生命、把生命单纯视为研究素材的态度，万灵药就会夺去人们的人性，成为继续创造更多牺牲与悲剧的毒药。

「妳并不是什么失去双脚变得不自由的可怜少女。妳其实──」

「像这样迅速伪装完现场后，妳又马上回到了东馆。现在回想起来，露，妳当时之所以全身湿透地倒在房间，其实是因为在暴风雨中从顶楼跳回来的缘故啊。还有妳受的伤也是。」

「真希望夏露家的孩子们也能学学人家呢。」

「咦？咦？那双脚……那是……师父！」

百合羽一副脑袋混乱地看看露西欧菈的脚又看看我的脸。

「结果妳告诉我说，那是偶尔会有海鸟飞下来用嘴喙翻挖土壤所留下的痕迹。可是乌鲁丝娜小姐……妳那时候一眼看到照片其实就隐约察觉了对不对？察觉那是竞技运动用义肢所留下的脚印。」

为了让自己在事件中的行动范围不被任何人察觉。

「德米特里会在那个时间点到西馆去，是不是妳诱导的？」

然而就算让他们得手，使万灵药完成，所带来的结果也想必不是人们的幸福。

「没关系的，乌鲁丝娜。对不起，把妳也卷进来了。」

夏露蒂娜看着那两人如此说道。

「就、就算是这样，师父，小露怎么可能做那种……」

「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纪录中……有六公尺以上……」

实际上露西欧菈能够发挥出不逊于健全者的运动能力──不，甚至比一般人还要会跑，还要能跳。

「留在现场的死亡留言也是露写的？」

「朔，对不起喔，瞒着你这件事。」

乌鲁丝娜小姐不回答我。

就算装了特殊的义肢，也不表示马上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

如今不能再只是缄默保密，等待自己寿命到来的那一天了。

「仔细想想原来如此，确实有这可能性。」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呢！可是，为什么小露会装那样的东西……？」

其实能够跳跃啊。

哈维的事件之后，我几乎是在不自觉中把露西欧菈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露西欧菈如此说话的声音，比起刚才感觉成熟几分。

对，引诱他们过来，断绝一切的元凶。

「多么美妙的主从关系。」

她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最初得知她那双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的脚已经换成义肢时，我无意识中擅自认为不会再有下文了。

对于这点露西欧菈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垂下眼皮表示肯定。

露西欧菈即使对自己亲近的乌鲁丝娜小姐也隐瞒了义肢的事情。

那个牺牲者也有可能是未来的邻人，或者吾友的子孙。

从前是个跳远选手的乌鲁丝娜小姐，在这方面应该会知道得比我详细才对。

然后那样的实验在命运的轮转之中，又会增加更多像是露西欧菈的孩子。

为了这个目的，首先来画图吧。

所谓常识是随时会被改写的东西。

「大小姐，怎么这样讲！啊，妳该不会还在记恨上次玩文字接龙时我一直用同一个字结尾攻击妳的事情吧？」

听我提到床单，露西欧菈脸上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如今我才察觉埃利赛奥那间工作室后面的空地、沙池。

然而她就像藏了暗层的机关盒子一样，隐藏着自己下一阶段的脚。

露西欧菈现在装在脚上的义肢跟一般脚的形状大不相同。用那样的脚在土壤上用力一蹬，留下的脚印自然也会呈现特殊形状。

「露，妳就是利用那双义肢跳跃往返东西两馆的顶楼对吧？」

乌鲁丝娜小姐无力地摇头回应：

我如此说着并且把视线望过去，结果对方的肩膀颤了一下。是乌鲁丝娜小姐。

同时，这句话也蕴含着承认一切的意义在内。

「真受不了……露总是会让人惊叹不已啊。」

最初发觉露西欧菈装义肢的那时候，乌鲁丝娜小姐的惊讶态度不是假的。

「什么？」

「不……我不知道。是真的。说到底……我连大小姐是装义肢的事情都真的不知情……」

听到她这么说，贝尔卡小声呢喃一句：「是我的两倍呀……」

为了能够自由跑跳，想必需要经历一番艰辛努力的日子。

「那是竞技运动用的义肢。」

我必须阻止他们。

举例来说，将席亚蕾庛的名字当成诱饵将那些家伙骗到这座岛上，一口气解决掉如何？

莉莉忒雅感到惊叹又好像有点不甘心似地开口说道：

嗯

即便已不年轻，但仍有我能够做的事。

如此表示的露西欧菈，声音是一如往常地惹人怜爱。

她脸上害臊的笑容怎么看都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对着虚空说出这句话。因为我实在不想营造出逼问乌鲁丝娜小姐的气氛。

本来应该无法站立、无法走动的露西欧菈，其实能够自己站立步行──这项事实让我感到满足，而没有再继续多想下去。

「露，我想问妳一件事。」

印象中老爸以前好像也讲过这样一句话。

费多很稀奇地表现出由衷佩服的态度。

而她就是在那个场所练习的。瞒着所有人，日复一日。

独自一个人，无师自通。

那份执着强烈到难以想像。

「露是在三年多前开始锻炼身体的。然后有一天向祖父大人任性要求，请人订做这东西寄过来。」

露西欧菈用义肢的脚尖轻敲两下地面。

「因为能够随心所欲地活动身体实在太愉快了。理由就只是这样，没有什么执着。」

原先开始自我锻炼并非为了犯案，单纯是想要追求身体的自由──她想表示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而妳在偶然之下发现锻炼的成果能够在这次派上用场是吧？」

「Sì。」

仔细想想，露西欧菈无论对自己信任的乌鲁丝娜或者其他任何人，都不让对方触碰自己的身体。

这不只是为了避免义肢的事情曝光，原来也是为了不让自己锻炼过的身体被发现。

「可是露……至今到底是把那双义肢藏在哪里的？」

贝尔卡这项疑问很正常，不过如今那答案已经清楚呈现在我们眼前了。

「她并没有藏起来。」

「什么意思……？」

「那东西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可以看见的地方了。」

我伸手指向被留在房间角落的空轮椅。

「露的轮椅？你说那又怎么…………咦？」

贝尔卡重新看向那东西之后似乎也当场明白。

露西欧菈那张轮椅的扶手部分彻底消失了。

「祖父大人挤出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苍泳的席亚蕾庛》并对外发表，还附加说明会将作品让给提出正当价格的人。」

然而这或许反而点燃了她心中的火吧。

目标对象齐聚一堂，屋外又是难得而绝佳的暴风雨之夜。

「咦？朔也，你说什么……？」

「也对，好死不死偏偏在招待预定消除的对象们来到岛上的同一天，又冒出侦探漂流到岛上。从露西欧菈的角度来看，这点肯定除了不幸以外什么也不是吧。」

「毕竟我们在从事的研究，直到成果确立之前终究是无法摊到阳光下的内容。只能够由自家人接手继承机密研究。所以这次我们也没有委托外人，而是亲自来到这岛上。像这种关系到研究核心的重要资料，我们没办法交给用金钱雇来的陌生人呀。」

「在人体实验途中，祖母大人生下的孩子阿波罗尼亚。那就是露的母亲大人的名字，妳仔细记清楚。」

「母亲是吗？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

她此刻恐怕正在回想这漫长的一天吧。

「什么！」

露西欧菈甚至把预料之外的哈维之死都紧急融入计划的一环，塑造出『赛莲』这个虚构的凶手。

「哦哦，昨天妳确实有这么讲过。」

露西欧菈果然早已经发现了埃利赛奥的日志。

同时演出一场逼真的独白，使人觉得正常来想事件应该就此解决了。试图借此让自己在之后发生的事件中被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

「对，露的轮椅是特制的。当中尤其是扶手部分呈现独特的形状，而露也告诉过我们那是埃利赛奥为她设计的东西。」

原来他把自己的身体也拿来实验啊。

卡蒂亚面貌吓人地如此怒吼。

「那、那也就是说……只有对埃利赛奥最后的作品提出最低价格的人才是正确答案吗！那种价格……没有人会提呀！」

「露在整理祖父大人的遗物时，偶然发现了那本日志。读过之后，露的人生、露的过去……全都变了样。露从小时候不管怎么要求，祖父大人都不愿讲过去的事情给露听──露总算明白了那个理由。」

「哼，那个人是团队中脑袋特别奇怪的家伙。毕竟他把研究过程中创造出来的各种药物都用在自己身上。造成的结果就是明明谣传他已经超过七十岁，却能一直保持十几岁的外观。」

「鲍里斯！跟伊萨克的名字一起登场的那个人吗！可是他怎么看都……」

「还说妳根本不晓得什么席亚蕾庛的研究资料，如果想找就随便我们去找！其实全部都是妳设计好的圈套对吧！这个该死的烂丫头！」

其实露西欧菈一直都把第二双脚带在身边，随时都能够替换。

「知……知道了老头子过去干下的各种麻烦纠纷又怎么样！妳竟然为了那种小事……赔上自己的人生，把我们一个一个杀掉吗！」

卡蒂亚瞪我一眼，不屑地说道：

「祖父大人也失去了他的人生。不与任何人联系，不出岛屿一步，只能不断画图到过世。这些全都是你们的研究导致的。」

对他们来说，想必也是一连串出乎预料的发展吧。

戈比是主要在俄罗斯等地方至今仍然使用的辅助货币。

「露想要保护古拉菲欧的那份心意想必不假。可是在那同时，妳也已经把注意力放到接下来的犯案……也就是自己真正的目的上了。」

「但如果要讲不幸，哈维先生的事情也是。无论他的来访或是后来的死亡，全都是预料之外的状况。对不对，露？」

怎么看都是个小孩子啊。

进退维谷的她发出的怒吼带有令人不禁畏怯的魄力。即便如此，露西欧菈依旧如平静天空下的大海般面不改色。

「恰恰相反啦，相反。我才是那家伙的女儿。虽然我不太想承认这件事。」

长时间被刀抵着脖子的卡蒂亚大概也多少习惯而有几分余力了，开口发出怨恨的声音。

「没错，顺道一提，伊凡……那个男人以前就是埃利赛奥的同僚，真正的名字叫伊萨克。」

祖父的遗志。

在一名少女赌上人生的战役中降临妨碍的试炼。

对于我的提问，卡蒂亚顿时绷起表情，但最后放弃挣扎似地开口：

只要到岛上来，就把席亚蕾庛的研究资料给你们──这样的讯息。

「伊萨克……」

「那个扶手部分其实就是另一对义肢。」

她想必认为要是错过这天就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假装成亲戚呀。」

席亚蕾庛，以及1戈比──埃利赛奥昔日的朋友们获知这些资讯后，肯定察觉了一切。

「阿波罗尼亚。」

「啥……？」

若真如此，露西欧菈把这样一幅作品画出来的精神力与行动力实在惊人。不过──

「然而实际上那位孙女早就看穿一切……不只如此，还继承了埃利赛奥的遗志是吧。你们可谓飞蛾扑火啊。」

「那或许是一条困难的路。不过露决定修正原本的计划，反过来把我们当成证人加以利用，营造出不可能犯罪的状况。」

「啊！它没有扶手！」

例如伊凡的时候就是如此。看准我们齐聚在交谊厅的时机打内线电话过来，使我们误以为犯案现场位于303号房。如此一来『在一楼自己房间睡觉，而且行动不自由的自己』便能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了。

「1戈比。」

过去的收拾善后。

「哼，所以你们这群家伙临时决定骗露西欧菈说是亲戚，然后在这里住下来了是吧？我看八成是觉得只要住宿这段期间偷偷去把藏在屋子某处的研究资料找出来就行了。你们以为反正对方是不谙世事的孙女，一定可以骗过去对不对？」

费多说着，表现出回溯记忆的样子。

那是只有懂的人才懂的讯息。

露西欧菈的房间距离实际的案发现场111号房很近。

卡蒂亚对于自己能够让我们如此惊讶而多少感到满足的样子。

「并非一切都完全按照露的计划发展。像我们遭遇暴风雨来到这里的事情，根本无从预料。」

「另外还有德米特里，那个人也是一样。」

她在袭击完伊凡后，诱导我们前往303号房，再趁那段时间隐藏遗体与证据。

「一样？」

「日志中写的不是从前从前的童话故事，那是延续到露的人生的现实过去。露的这双脚，还有祖父大人不得不避人耳目默默生活与死去，全部……全部……都是那个叫席亚蕾庛的莫名其妙药物害的。母亲大人因为生了这双脚给露而一直感到悲叹，感到难过。到最后患上心病，拖着父亲大人一起投海自尽了。」

于是伊凡、莱尔、卡蒂亚与德米特里四个人来到了这里。

「的确，假如卡蒂亚小姐是埃利赛奥先生当年的朋友，现在应该超过七十岁了。但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很单纯。简单来说就是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研究团队依然延续下来了。对不对？」

因此得知他壮烈的过去，并继承了祖父的遗志。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鼓舞激励了当时气馁消沉的自己，还是她心中根本没有纠葛挣扎。

露西欧菈闭上眼睛代替回应。

「哼……你说莱尔的事情吗？」

「她应该……不是埃利赛奥先生从前的研究伙伴吧？因为年龄上不合呀。」

「只是外观而已，内部其实已经残破不堪，也缺乏体力。而且白天时只要在太阳底下观察就能看出各种破绽，还有难以告人的严重副作用。例如颈部的疹子。虽然他用领巾拚命隐藏起来就是了。哼，毕竟终究只是副产物。世事可没那么完美的呀。」

埃利赛奥接着把关于这座岛的资讯只给予提出1戈比价格的人，告知对方在指定的日期来访。

由于板状弹簧跟轮椅的组装部分能够完美结合，让它彻底化为轮椅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很自然地漏看了这点。

复仇。

「什么？七十！」

「原来是这样……是妳……是妳干的！混帐……竟然装作一脸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欺骗我！」

「不过，团队中似乎也有人不是那么想的。」

「露把它想成了一场试炼。是阻挡在古拉菲欧以及露的目的之前，来自神明的试炼。」

卡蒂亚对于我的反应似乎感到有趣地扬起嘴角。

霎时，她的眼神遥望远方。

也就是埃利赛奥──不，过去割席绝交的尤里在尝试与自己联系。

百合羽感到佩服似地摸摸费多的头。

她的父母……原来并非死于车祸。

但不管怎么说，真是不屈不挠的精神。

「没错！就是因为这孙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情。说什么不管卖画还是跟这边联系的，全部都是埃利赛奥生前委托代理人做的事情！所以我们不得已只好自己去把东西找出来，然后预定早早带回去的说！没想到居然会有暴风雨来袭！又有你们这群莫名其妙的团体乱入！害得我们还要继续扮演这出家族戏才行！」

「可是来了才知道埃利赛奥早就死了！只有一问三不知的孙女跟新手女仆。简直是开玩笑！」

「我不知道那换算成日圆有多少，但至少可以确定价值极为低廉。」

这时，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问题而好一阵子没发言的百合羽讲话了。

然而卡蒂亚接着说出的事实却令人难以置信。

「呃……关于这点是搞懂了啦……不过……关于卡蒂亚小姐究竟是？」

「原来如此，那就是用来把那些寻求席亚蕾庛的家伙们引诱到这里来的陷阱啊。」

真是快哉──费多仿佛如此赞叹地露出牙齿。

露西欧菈几乎要贴上去似地靠近卡蒂亚的脸旁如此小声说道，她用义大利文讲话的语气有种令人不禁发毛的力量。

至于她袭击伊凡时的事情，就没必要再多问了。

伊凡的遗体到现在还没被发现，但她其实要搬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祖父大人……在画完作品，设下陷阱之后……就像是耗尽力气一样过世了。」

「就是说，那家伙同样是当年研究团队的一员。名字叫鲍里斯。」

虽然我原本疑惑露西欧菈有办法那么轻易搬动一具成年男性的遗体吗？不过她只要用自己的轮椅载着走，就算是成年男性的身体也能轻松搬走了。

他们以为长年失踪的尤里总算在人生最后萌生了把研究资料交出来的念头，而来到了这座伫立者之馆（Demonia Kavira）。

「如果德米特里实际上这么高龄……那卡蒂亚小姐，妳是他的……」

即便如此──即使在听说我是个侦探的事情之后，露西欧菈也依然没有中止计划。

「对，除了知道那个玩笑话的家伙之外。正因为如此，可以当成引诱目标上钩的饵。」

埃利赛奥的日志中也有提到这名字，年龄上确实也符合。

「1戈比……应该没错吧？在埃利赛奥的日志中有留下线索，说是以前只有在研究团队的伙伴之间会开的一种玩笑。」

「到头来那个正当价格到底多少！」

对，莱尔自称是个寻宝猎人。

我猜恐怕是有人透过非法的金钱雇用并送到岛上来的吧。

「那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研究能否成功，只是个用钱雇来的非法之徒。我怎么可能信任他？所以……」

「所以使计让他轻忽大意然后下毒杀掉了？」

卡蒂亚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是呀」地耸耸肩膀。

「说到底，我们内部长年下来形成了各种派系。大家都想抢先其他人，自己亲手完成席亚蕾庛。」

「祖父大人一定是透过什么管道，察觉了你们研究团队中不和谐的关系，所以就利用了那份竞争心理。」

露西欧菈冷淡地如此说道。

「哈！或许吧。结果大家一个个被引诱过来遭到一网打尽，简直是场笑话。」

相对地，卡蒂亚则是有点自暴自弃了。

「讲话到此为止。现在就剩下这个人。露要从世界上消灭所有追求席亚蕾庛的人。」

刀锋微微抵在卡蒂亚的颈部。

「露！等等！」

「不等，露要赌上全心全力结束一切。露这么发誓过了，不再犹豫。」

「那么，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东西的存在，妳也要杀掉吗？」

「朔……那是…………」

肯定不会吧，露不会做那种事情。

我很清楚，我是明知故问这样坏心眼的问题。

「我明白妳心中的怨恨。虽然也许无法互相理解……不过我能明白那种被诅咒般的东西深植体内的心情。」

不再犹豫？

紧接着，屋外连续传来吓人的爆炸声响。

掉落的地方是那个地下空洞。

上半身浮在水面上，弯着腰发狂似地大笑。看来她靠着躲进水中逃过了一劫。

但我的耳朵因为爆炸冲击而彻底麻痺，什么也听不见。

上面的针已经指向六点。

「妳的祖父希望妳做这种事情吗？他有说过希望妳继承复仇大业吗？他之所以收养了变得无依无靠的妳，用心养育照顾，不就是希望妳能得到幸福吗？」

飞弹轰炸整座小岛。

不……不对。是真的炸下来了。

在水中的墙面──途中的凹陷处可以看见一只像是密封金属箱的东西沉在那里。

「朔也大人！太危险了！」

「怎么会！还没到六点吧！」

现在还不能死啊！

「伊凡……！」

「请不要再乱来了！求求妳！」

来，露。

飞弹！

她或许是脚受伤了，靠手肘匍匐拚命爬向主人的地方。

「啊啊！真、真的欸！朔也！现在已经……！」

「………………露。」

此刻大家肯定在各处彼此叫唤。

「费多跟贝尔卡呢…………」

卡蒂亚更伸手指着水中大叫：

猛烈的轰炸把洋馆底部都贯穿了。

全身在阳光照耀中，露西欧菈•德•西卡站在那里。

就在我想要继续确认伙伴们的安危时，看到瓦砾堆顶上宛如奇迹般美丽的姿影。

从背后传来百合羽的声音。于是我甩手挥开飞扬的尘土并大声呼唤：

贝尔卡脸色发青地把她爱用的怀表拿给我看。

一起崩落的瓦砾堆积成山，耸立在我眼前。

我立刻挥散对他的执着，爬上瓦砾。

「在说什么呢？没有那种证据吧？」

「师父！我没事！可是莉莉忒雅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了……！」

刹那，地板就像装满浴缸的水拔掉栓子一样剧烈弯曲变形，往下沉落。

我把手伸向露西欧菈颤抖的指尖。

飞尘散开便看见了莉莉忒雅和百合羽的身影，两人都只有受到擦伤。但还是让我瞬间捏了把冷汗。

那么挂钟的指针是──

光线把原本一片漆黑的水底照得鲜艳明亮。

最后爬到一处视野良好的地方，探头望向海中。

「什么……？」

在她视线前方的──

房屋崩塌导致上空出现一个大洞，让早晨美丽的阳光洒落下来。

「只是擦伤，对莉莉忒雅来说一点也不算什么。」

露真不会撒谎。

我转头看向时钟。

「妳说什么！」

「夏露……！是妳把它调晚的吗！」

之前那么幽暗的地下空洞，如今由于崩塌的影响让阳光照了进来。

从海面朝着岛上，战斧飞弹一路炸过来。

这个场所想必几十万年没让阳光进来过吧。

丢下那把刀，把手伸向我吧──

□

就在我准备翻过那根倒下的柱子时，一枚飞弹撞破窗户击中我旁边。

「咳噁……呜……莉莉忒雅……莉莉！露！大家！」

身上衣服破烂不堪，额头有一丝鲜红的血液毫不迷惘地往下流。

「真～可惜。时间到啰。」

不久后也落到这栋洋馆上。

「啊！」

「不行！我要去救露！」

在我之前先叫唤出这个名字的，是乌鲁丝娜小姐。她在跟我稍有一些距离的位置，抬头仰望着露西欧菈。

「你说那个挂钟吗？它晚了十分钟喔？」

即便乌鲁丝娜小姐如此扯开嗓门呼唤，露西欧菈却始终盯着另一个方向。

「百合羽！你在那里吗！没事吧！」

原来他在111号房遭到杀害后，被搬运到这地方来了。爱用的拐杖也掉在遗体旁，握把处沾有已经干掉的血迹。

自己绝对不会被击中，不可能会被击中──仿佛抱着这样的自信。

透过身上的衣服立刻就能知道是谁了。

一根大柱子倒落在我们与露西欧菈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拜托妳牵住我的手吧。

夏露蒂娜在嘴边用手比Ya，对我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

然而在途中，我看见有人被埋在瓦砾下。

简直就像什么飞弹炸下来一样──

没有能够出航的船只。

「呜呜～！妳还逞强～！」

我赶紧冲上一旁的瓦砾堆。

看到了──

隆隆轰响中，卡蒂亚宛如婴孩般放声大叫，扭动身体。

就这样，我死──

我为了做确认而看向乌鲁丝娜小姐的表情，结果她跟我对上视线后表示不知情地摇摇头。

从衣服底下露出她几经锻炼过的肉体，紧实到令人看得入迷，呈现强而有力的感觉。

我吐着血推开压在腹部的瓦砾，站起身子。

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发现他──

在飞弹接连洒落之中，夏露蒂娜却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

「露西欧菈！」

是卡蒂亚。

那模样简直就像运动选手──像神话中的生物。

天花板当场龟裂，碎片、尘埃以及水晶吊灯都掉落下来。

「大家！压低身子！逃到屋外──」

「时钟……晚了……？」

只差一点了，就是那样。

同时，整栋房子剧烈摇晃起来。

无声之中，我的身体伴随瓦砾一起落向深渊。

「这里！原来在这个地方呀！『伊琳娜报告书』！」

大富豪怪盗（Celebrity）开口宣告。

我看见自己的右手臂被炸飞。

他恐怕就是被那拐杖从背后殴打而丧命的。

「莉莉忒雅！妳还好吗！」

「给我等等！妳真的打算炸掉这房子吗！要是那么做……研究资料会完蛋呀啊啊啊！」

「啊哈哈哈！竟然会有这种事呢！」

根本已经……无处可逃了。

逃出去又能如何？

经历长年侵蚀而生锈，上面还附着各种海洋生物。

「就是那个！绝对不会错！埃利赛奥……原来你把它藏在那种地方！呀哈哈！不过如此一来！席亚蕾庛就能完成了！」

漆黑的地下空洞，又更深处的水中。

埃利赛奥过去的遗物就沉没在那样谁也无法看见的地方。

然而，现在阳光照进来了。

见到眼前的景象，露西欧菈也跟我一样睁大眼睛。

看来她原本也不晓得埃利赛奥究竟把『伊琳娜报告书』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头顶上又传来轰响，接着整个地下空间沉重摇荡。

飞弹轰炸还没停息。

由于震荡的影响，让那金属箱感觉随时都会从凹陷处掉下去。

比那凹陷处更下方是完全的深渊，只要沉落下去就难以再捞起。

「快……快点打捞起来才行！现在那个深度还可以！」

察觉这点的卡蒂亚赶紧想要潜入海中。

「不行！」

露西欧菈从瓦砾堆上一跳，伸手抓住卡蒂亚。

「别来碍事！」

枪声响起。

露西欧菈的身体一瞬间僵住。

没多久，水面上鲜血扩散。

「露……！露西欧菈！」

我赶紧拨水想要靠近她时，古拉菲欧却插进我和露西欧菈之间。

「露不能回去。因为露杀掉了好多人……」

接住我身体的，是莉莉忒雅。

「朔也大人！」

「不许靠近！」

即便如此，古拉菲欧依然坚持不放开猎物。

「露呀……好像………流太多血、了。已经、不行了呢。」

「……对，都结束了，所以……」

「嘎呜……！什……什么……！」

我再次对露西欧菈伸手。

卡蒂亚射出的子弹贯穿我的大腿。

「一起过来！」

牠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朋友而已。

是雄伟的海中生物。

「做什么……啦……这畜生……！」

我看见百合羽搀扶着乌鲁丝娜小姐走往楼梯的方向。

紧接着，巨大的瓦砾掉落到我眼前，把我的身体连同水花往后方炸开。

不，不对。

古拉菲欧用她的巨齿勾住露西欧菈衣服。

对我这句话，她没有任何反应。

「露！」

「放开……我……！呃、喂！等等！你认真的？咦？这……这不是死定了吗！咳噁……！我……竟然在这种……地方……我不要！嘎……！咕啵啵……！」

她──这时才总算看向我。

『伊琳娜报告书』往海底深处掉落了。

被咬住腰部的卡蒂亚无法动弹，于是她举枪对着古拉菲欧疯狂射击。

仿佛在保护露西欧菈般，用鳍包覆她娇小的身体。

「你们没事啊！」

没有聚焦的视线望着虚空。

啾哔。

那对眼眸已经失去光彩。

「一切都结束了！快逃！一起从这里出去！」

我的脑袋判断之前，双脚已经往前奔去。

古拉菲欧转眼间就咬住卡蒂亚的身体。

她被毫不留情地拖进水中，没过多久便不再动弹了。

两人就这么一起沉入海中。

「……我在这。在这里啊。」

她的身体逐渐倾斜，缓缓沉入水中。

「全都、结束了……？」

「等等……这边！到这边来！别走！不是往那边啊！」

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拜托，我求妳──

「谁都没有救到……谁都没有。都没有！」

任随心中感情大叫的我，当场被莉莉忒雅赏了一巴掌。

结束一战的古拉菲欧动作流畅地再度把脸探出海面，轻轻摆动尾鳍靠近露西欧菈。

「朔也！」

贝尔卡指着通往地上的阶梯，也就是昨晚我们到这地方来时走过的那道楼梯。

她抓着我的肩膀摇荡。

简直有如负责看管埃利赛奥秘密遗物的守卫。

是用腰部使力的强劲一掌。

血液从她腹部源源不绝地流出来。

岩壁如豪雨般崩落的景象中，莉莉忒雅拉着我的手拚命爬向地面。

「朔也！这边这边！」

「莉莉…………谢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莉莉忒雅脸朝着前方说道：

但我毫不在乎地跳进水中，把手伸向露西欧菈。

卡蒂亚虽然挣扎到最后，但终究不可能在水中敌得过海中王者。

啾哔哔哔──！

露西欧菈虚弱地叫出这名字。

那张侧脸，真的好美丽。

露西欧菈虚弱地摇头。

「谢谢你，古拉菲欧……对不起。对不起喔…………」

「快，请站起来！」

想必是我的声音被爆炸声响掩盖，没有传到她耳中吧。

「丧气话等一下再说！快点，站起来！」

「不要呀！古拉菲欧！已经够了！可以了！」

她（古拉菲欧）这么主张着。

「朔……你在哪里？」

不，她肯定在生气。

「好笨的人。」

「呐……古拉菲欧，外面的世界……肯定很辽阔……吧。」

「请快点往这边，各位都已经避难了。」

「露！」

露西欧菈则是回应朋友般用脸颊磨蹭对方。

这时，周围一阵剧烈摇荡。

古拉菲欧的白色身躯被射出伤口，流淌鲜血。

就在这时，从水中出现一道白色的影子。

「古拉……菲欧。」

「露！」

可是我依旧无法动弹身体。

过去被称为白色恶魔──如今则是露西欧菈唯一的朋友。

即便我大声呼唤，她却没有回头。

一路上，她脸蛋都带着像在生气的表情。

她甚至放弃用手压住伤口，把背部靠在古拉菲欧巨大的身体上。

「那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快点！这里要塌了！」

「莉莉……我……我……」

充满精神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贝尔卡在瓦砾山堆的另一边对我招手。费多也在她旁边。

大大小小的瓦砾从上方掉落到海面，激起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