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球旅行的N人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6271 字

傷母教堂倒塌後過了一晚,我、費莉塞特與百合羽────不,尤柳────三個人現在正搭乘着郊外的列車。
目的地當然就是唯一度村。
然而我查了一下地圖,在吾植大人告訴我的位置並沒有那種名字的村子。
在地圖上只有一座名字完全不同而且讀法平凡無奇的村落。
不過那似乎就是唯一度村的樣子。
或許「唯一度村」是隻有住在當地的居民們以及知道鴉骸木一族歷史的人們之間流傳下來的非官方名稱吧。
現在時刻還是上午十點多。
車上有不少在打瞌睡的乘客們。
「車掌離開了嗎?已經離開了吧?呼~!我還擔心要是被檢查行李要怎麼辦呢!」
「百合羽,你明明是演員卻眼神亂飄。演技好差。」
「咦~?有很差嗎?這樣講打擊好大喔。」
費莉塞特與尤柳把我夾在中間,愉快交談着。
她們雖然現在已經徹底變得熟絡,但如果今後這兩人互相察覺對方真面目的時候究竟會如何?實在令人不太想去思考。
話說回來────
「那個……請問我們爲什麼要三個人並肩坐在一起呢?百合羽大人,你不能去坐對面的座位嗎?」
我們坐的位子是四人對坐座椅的其中一邊────也就是兩人坐的車椅。但現在卻是三個人坐在上面,感覺有一點不合理。
「咦~那樣不是會有點寂寞嗎?難得長途旅行的說。」
尤柳說着,勾住我的手臂。
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既然真面目已經曝光,照理講已經沒有必要對我裝出過剩的友好態度讓我放鬆警戒纔對。還是說,這是爲了欺瞞費莉塞特的演技?
天上略有云朵的好天氣中,電車嘎當喀咚地繼續行進着。
「我想也是。」
「不,其實至今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斷也大人透過間接的方式向朔也大人傳達了「向媽問個好。」的口信。朔也大人也在收到那封口信之後爲了尋求線索而來探訪了藥杏大人。
藥杏大人凝視着我的眼睛,彷彿要從中尋找過去朔也大人的身影。
「藥杏大人……難道您是因爲這樣離家出走……」
「我明白。畢竟大人們的世界有各式各樣的枷鎖。光是您告訴我鴉骸木一族本家的地點就非常充分了。」
不過我本來就是抱着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要出發的打算。
「從那之後,附在我身上的存在又持續攻擊着朔也。於是那孩子死了好幾次。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復活。從小就在反覆死亡的痛苦體驗之中逐漸成長。」
不,可是朔也大人────
那未免也過於殘酷────
雖然現在連尤柳都一起跟來有點超出了我的預料。
總覺得有點難以應對。
「這算旅行……嗎?」
「要是和我在一起,那孩子會死掉的。」
漫呂木大人似乎因爲被配屬到沃爾夫小隊的緣故,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自由單獨行動了。
這點讓我莫名感到極爲不甘。
「我們沃爾夫小隊沒有辦法在表面上公開向你們提供協助,頂多只能提供情報而已。而且……」
似乎是在遠處座位上有個小嬰孩開始哭鬧的樣子。應該是母親的一位女性趕緊安撫着小孩並離開車廂。
「聲音太大了。」
這時候,藥杏大人臉上露出淡淡的悲哀微笑,然後說出了那句發言:
附在身上的────東西。
雖然最終從藥杏大人口中沒能得到什麼有效的線索,不過讓他們母子重逢這件事本身或許就是斷也大人當初的目的了。
她說着,面露笑容。
「不用跟我客氣沒關係。附在我身上的存在,我所看見的存在、追查的存在,無論追求到什麼地步,證明到什麼程度,終究都是個人意見的範圍。邏輯與科學的世界不會允許那樣的說法,因此到頭來都是個人意見。」
我忍不住開口大叫。
「看你的樣子,朔也肯定什麼都沒跟你說過吧。但也請你別生他的氣。那孩子明明喜歡插手管別人雜七雜八的事情,卻總是把自己的事擱在一旁。」
自己兒子那樣顛覆世理的體質。
「爲什麼是莉莉忒雅小姐一臉想哭呢?真是奇怪的孩子。」
「所以說,我離開了家。然後儘可能不要和那孩子見面。即便如此……我到頭來還是會忍耐不住而一次又一次地去見他,真的無藥可救。」
「然後就在某一天,那孩子遭遇了決定性的不幸意外。一臺失控的車子衝到人行道上,把我連同那孩子一起撞飛了。車子的駕駛平安無事,指稱自己明明沒有踩下油門車子卻自己失控了。而我……雖然留下這道傷疤,倒也保住了一命。」
「好了,莉莉忒雅小姐,黯淡的話題就講到這邊。剛纔雖然講了那麼多,呼……不過那些全部都是從我個人的角度所觀察到的事情。換言之,那一切都是個人意見。也許看在某些人眼中只會覺得是個育兒疲勞的女人把腦袋都搞壞了,所以將一切都怪罪給惡靈或妖怪什麼的,逃避自己的責任而已吧。」
目睹自己小孩的生命一次次從手中逝去,一次次反覆死亡────對於一位母親來說,那是何等的苦痛,何等的無力感。
看着化爲一團肉塊的兒子重新復活的模樣,這位母親當場領悟了。
「雖然我沒辦法跟你們一起去,不過我還是會在背地裏給予你們支持。所以說,莉莉忒雅小姐────」
我們必須前往鴉骸木一族的地方。
「關於那孩子不死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也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樣的。一歲的時候嗎?或者三歲的時候?也許是在那場車禍的瞬間變成不死的。不,說不定從他出生那一刻便是如此了。假若如此,那就是我的責任。」
不過按照原本的狀況,我真希望藥杏大人剛纔這段對話的述說對象不是我,而是朔也大人。
「我不要跟着去比較好。」
那是我們與沃爾夫小隊道別並離開保齡球館之後的對話。
「莉莉忒雅小姐,來玩撲克牌吧!」
「我這樣講並不是在鬧彆扭或死心放棄的意思。我確實也認爲,光是我一個人不管怎麼大吼大叫,這世界的道理也不會輕易被顛覆。儘管如此,我也必須在我這個世界繼續走下去。」
「莉莉忒雅小姐願意那樣說就好。不過,你真的要去?」
遠方的山棱線────似乎叫中央阿爾卑斯的樣子────佈滿白雪的景色相當壯觀。我斜眼遙望着那片美麗的大自然景象,腦中同時回想起昨晚在保齡球館與吾植大人之間的對話內容。
我難以在途中插嘴。
一片和緩的氣氛,忽然響起了令人驚醒的聲音。包含我在內的好幾位乘客都頓時抬起頭。
「當時的我無法找人商量。斷也先生爲了處理委託總在世界各地奔波,很少回到家裏。周圍的人們也都無法相信那種眼睛看不見的災禍力量。如此這般間,不幸的事情持續發生。我越是接近兒子,越是擁抱兒子,朔也就越會受到傷害。」
貨鬥上堆着大量大型廢棄物的卡車從交談到入神的我們旁邊通過。
這點也讓我更加懊悔自己沒能將朔也大人的身體搶回來。
不知不覺間,藥杏大人用雙手擁抱着我的身體。
我由衷如此認爲。
「我知道啦。我們是要前往敵人的大本營對吧!」
「是的。如果朔也大人是被帶往那裏,我自然要過去。」
「藥杏大人……」
「藥杏大人。」
「我剛開始還以爲只是不幸的意外。在家門前跌倒,從樓梯上摔下來,被頭上掉下來的盆栽砸到。我甚至還罵過那樣注意力散漫的兒子。但是錯了。一切原因都在我身上。唯有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那孩子纔會受傷。」
「因爲……」
「但我其實很清楚,應該消失的是我纔對。就是因爲我在身邊,纔會讓朔也承受折磨。就是因爲我懷着想要擁抱他的念頭,纔會一次又一次殺掉朔也。」
我一點都不曉得朔也大人原來有那樣一段過往。明明自命爲他的助手,我卻對他什麼都不瞭解。
「莉莉忒雅小姐,沉默是金喔。」
藥杏大人說着,摸摸自己臉上的傷痕。
年幼時的朔也大人,死了。
「莉莉忒雅小姐有沒有從那孩子口中聽過什麼?」
「請問您該不會……是爲了尋找什麼能夠將附身於您身上的某種存在葬送的方法,纔會從事這樣的工作……」
「怎麼會……」
「那麼我要去教堂收拾善後了。」
察覺我意思的她原地搖一搖頭。
「您的意思是說惡靈……對年幼的朔也大人發動了那樣的力量嗎?」
「可是那時五歲的朔也當場身亡。那是急救行動或奇蹟都無從介入的,決定性的死亡。」
「每當我看着那孩子死去的表情,每當我抱起那孩子的屍體……然後每當那孩子一臉若無其事地重返人間時,我總不禁詛咒朔也的不死特質。只要這孩子別活過來,只要他沒有不死的體質,就不需要那樣一次又一次承受死亡的恐懼與痛苦了說。不死之身這種東西,如果能消失不見就好了。」
我這樣的猜想,會不會有點過於正面了?
不過她說的並沒有錯。
感覺有點不對。
斷也大人其實只是希望爲他們製造這樣的機會,這樣的時間────
「沒有那樣的事情!」
藥杏大人用眼睛追着快速遠去的那臺卡車,平淡描述:
在稍遠處的一臺自動販賣機燈光前,費莉塞特與尤柳轉頭看着我們。也許是在等待着我們結束談話。
實際上,斷也大人那句話確實成爲一個契機,讓朔也大人與藥杏大人睽違幾年重逢了。
「是的……我非常、清楚他這點。」
「請您別這麼說。」
這麼正面思考的同時,我不經意發現一件事。
「沒有。我曾有一次詢問過朔也大人,但他似乎也不明白的樣子。他說她就連自己是從何時變成那樣的都不確定。」
老爸絕對不可能會想那種事情────如果是朔也大人或許會這麼說吧。
「常有人這麼說我呢!汪汪!」
我真的是個不合格的助手。
「其實我是希望至少能派漫呂木陪同的,無奈他目前正在處理別的任務。只要他手頭一空下來,我應該就會馬上派他過去……」
「請問朔也大人的不死體質有什麼原因或理由嗎?」
目送那背影離開的同時,我腦中回想起那位女士────藥杏大人說過的話。
藥杏大人儘管客氣接納我的話語,卻也沒有沉浸於安慰之中,繼續說道:
見到藥杏大人作勢離去,我忍不住出聲叫住了她。
費莉塞特與尤柳這時已經準備要前往車站的方向。
藥杏大人用手撥起自己的頭髮並表示:
電車穿越了一個縣之後又走了好一段時間。
然而,我卻怎麼也找不到接下來適切的話語。
死了────
「可是……」
「對。儘管如此,朔也還是復活了。就是那場車禍意外,讓我察覺了那孩子的不死特性。」
「你也見識到了吧?附在我身上的東西搞不好又會引起像剛纔那樣的事情。」
「他被輾斃了。」
「……我相信,朔也大人正是在那短暫的相會時光中獲得救贖的……」
但如今我已經知道了。比起昨天的我,今日的我應該朝及格又更接近了一步。我願如此作想。
「要是和我在一起,那孩子會死掉的。」
「請不用在意。」
那不是爲了掩飾或寵愛,而是向對等的人物表示敬意的擁抱。
「愚兒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好的。我必定會將令公子平安帶回來。所以到時候,還請藥杏大人將深藏於內心的愛直接傳達給朔也大人明白。」
「唔~……嗯。」
藥杏大人這時臉上浮現出自我們見面以來第一次帶有害臊的表情。
雖然如此形容一位年長者會令人感到有些顧忌,不過講得直白一些,那真是非常可愛的表情。
附身於藥杏大人的某種存在。
那或許是我怎麼也想像不出來的東西。
她有她的戰鬥要面對。
那麼莉莉忒雅就專心於莉莉忒雅的戰鬥吧。
「你不把那個放到網架上嗎?」
我不經意轉頭一看,發現坐在旁邊的費莉塞特指着車頂這麼詢問。
「我聽說那裏是讓乘客放置行李的空間。」
「不,放在這裏就可以了。謝謝。」
我對她的好心建議表示謝意後,輕輕撫摸我放在大腿上的黑色包包。
光是這樣,就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刺激着我。
啊啊────
不可以呀。在這種地方。
想必是因爲從藥杏大人口中聽說了朔也大人年幼時的過往。
由於得知了我原本不曉得的朔也大人,讓我心頭靜不下來。
然而陰影卻讓我看不太清楚包包的內部。從車窗照進來的陽光捉弄着心急的我。
「有什麼關係呢,旅途相遇也是一種緣分呀。是不是?」
「看你那樣放在大腿上片刻不離手的樣子,裏面應該裝了對小姑娘來說很寶貝的東西吧?」
「對對對!確實很像!至於這位姑娘感覺很文靜,該不會是從外國來的?」
不久後,車輪的聲響開始緩緩變慢。
「哎呦,我怎麼感覺你有點面熟……」
可是偏偏就在這種時候,朔也不在身邊────
抬頭一看,有一對陌生的高齡夫婦坐到我們對面的座位上。
就是現在,我對上了視線。
就在我如此發言的瞬間,可以感覺到費莉塞特與尤柳都僵住了。
「這麼說起來對呢。孩子的爹以前好像也有過這類的包包。就是你以前很愛打保齡球的那段時期。」
「您說這個嗎?」
看來我因爲忍不住埋頭思考的緣故,沒能及時察覺這件事。
宛如沉浸於美夢中的小孩子。
對,我只是希望讓他可以從拉鍊的縫隙間稍微欣賞一下車窗外美麗的景色而已。
是和朔也大人。
「是喔。那下次拜託你想個好笑一點的。」
應該沒關係吧?
姑且不談費莉塞特的表現,尤柳的演技感覺毫無破綻。不愧是得心應手。
「你帶一個好特別的包包出來旅行呢。希望我這麼講不會太失禮,但一個年輕小姑娘用這樣的包包感覺有點稀奇……」
再拉開一點點好了。一點點就好────
彷彿在監視什麼一樣────
不,我不是說和烏鴉。
尤柳在我耳邊這麼小聲警告。態度中絲毫沒有留下她身爲百合羽的感覺。
「……喂,你腦袋不正常了是不是?別給老孃惹出多餘的風波呀。」
「你到日本來很久了嗎?這國家四季分明,感覺應該不錯吧?」
「好的。」
但是隻有拉開一點點。兩個拳頭的寬度而已。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電車已經停靠到下一個車站了。
「啊?」
有一隻烏鴉停在頂端,收起翅膀凝視着我們的方向。
夫人微微將上半身往前探過來。
在這小小的包包中。
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自己會講出那樣的話?
抬頭一看,在車窗外的一根古老電線杆上。
老夫人關心到不太開口的我,於是主動對我搭話:
想必只是我的錯覺。
「確實。那看起來很像是用來裝自備保齡球的球包啊。」
「這樣呀,那就太好了!話說,我從剛纔就有點在意。」
「哎呦哎呦!不用啦!年輕小女孩包包裏裝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看呢?我們只是稍微好奇一下而已。對吧,老伴?」
一陣鳴叫聲傳來。
啊。
就在我拉上包包拉鍊的短短一瞬間。
「是的。我來到這裏之後,從不曾覺得無聊呢。」
「你別胡思亂想,只管把那玩意緊緊抱住就行了。像個快要被踢出先發陣容的橄欖球員一樣,死命抱住你的球別放。」
「請問兩位想要看看嗎?」
不過,反正現在附近沒有其他乘客們的目光────如果只是稍微一下下……
不行。
「我們是爲了慶祝我家先生退休,想說兩人一起出門去爬個山。各位小姑娘呢?」
「……不好意思。開個玩笑而已。」
我把剛纔一度拉上的拉鍊又稍微拉開幾分。
「哇!謝謝招待!來,莉莉忒雅小姐也喫吧!」
但那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不。不是這樣。
滋滋────
這樣不好。
因爲朔也大人自從那之後都一直安詳地閉着雙眼。
「是的。爲了尋找一名男人的不歸之旅。」
我要忍耐纔行。
即使是以這樣的形式,不過旅行的氣氛或許還是讓我心情變得有些高昂吧,
「哎呦,一羣好可愛的姑娘們呢。」
我們四目相交了────
「喂喂喂,你別在外面問人家那麼不禮貌的事情。」
「嗯。啊對了,你們要不要喫橘子?」
「拜託,小費莉,你太幽默了啦。啊嘻嘻!」
尤柳發揮一如往常的個性回應那對老夫婦。
「我們也是出來旅行的。相親相愛三人組喔!對吧~?」
在一股難以形容的寂寞之中,我忍不住把包包的拉鍊拉開。
「只是個玩笑。小小的玩笑罷了。」
丈夫似乎也起了興趣,如此加入我們的對話。
我有這樣的感覺。
是的,沒錯。這是非常寶貝的東西。
「啊,常有人說我長得很像一位叫什麼來着的女演員呢!」
「都是年輕時的話了。自從老夫閃到腰不打之後已經過三十年啦。不過真是令人懷念。」
明明起初只是想要稍微看看臉而已的。
快要接近目的地了。
兩位看起來鶼鰈情深。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