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爲何不叫！

「請妳冷靜點，煉朱小姐。妳說妳找到什麼？找到我們嗎？」

「不是！我找到了隱藏在黑盒子裏的情報呀！」

煉朱在莉莉忒雅的攙扶下站起來，並如此大聲宣告。

「妳解析成功了！」

「要誇獎我是天才也等一下再說喔。現在先聽我講。透過解析讓我搞清楚了一件事。你們記不記得？就是這陣子開始出現一些機器人懷疑自己會不會其實是人類的事情。」

「這……！」

恰好就是我們剛纔討論到的問題。

「我搞懂那個原因了！答案是臨摹！」

「臨摹？」

就算她這樣說，我這外行人也聽不懂。

「艾格里高利系列機使用了人類的大腦！」

「什麼！原來不是人工智慧（AI）嗎！」

「別誤會。我意思不是說真的把人類的大腦裝進他們頭裏，而是在建構AI的基礎人格上使用了人類的腦。我母親肯定認爲這是讓AI獲得發展的捷徑吧。她首先準備了一套人類的基礎人格，再輸入大量資料學習，藉此完成了系列機最根本的AI。」

「然後利用這個方法培育出來的AI，被使用在所有艾格里高利系列機上了是嗎？」

「煉朱，妳這情報千真萬確？」

對於費莉塞特如此慎重確認，煉朱點頭回應。

「原來如此。那麼這陣子會出現一部分自動勞工主張自己作夢，是由於原本人類的人格帶來某種影響所造成的結果呀。」

就像從繃帶底下滲出血液一樣。

「那個可能性非常大。雖然我不認爲與當初成爲受試者的那名少女的代號會有什麼因果關係，但仔細想想可真諷刺呢。」

「受試者的代號……嗎？那是什麼？」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像，不過我母親的目的或許是達成人腦與AI的融合。既爲人類，也是AI，但兩邊都不是。她會不會是想要創造出那樣具備靈魂與自我的存在……？」

莉莉忒雅代替亢奮討論的我們點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時隔十四年復甦的記憶，想必恍如昨日般鮮明地浮現、塞滿了多妮雅心中。

「對欸！到時候自動勞工們搞不好會爲了一雪至今飽受的冤屈，對受刑人們展開報復行動！這樣我就懂啦。」

難不成──還有其他情報？

我講到一半忽然察覺某件事，忍不住抬起頭。

這些情緒甚至也溢泄到多妮雅的肉體外側。

「誰是主任小妹啦。我說你，該不會已經忘了多妮雅的事情？就是因爲她把自己認知爲人類，才犯下了殺人行爲呀。」

「當然，畢竟又不是在演什麼災難片，自動勞工們不會因爲這樣就立刻抓狂暴動。然而一旦回想起記憶，要消除掉就不容易了。最快的手法是將他們還原格式化，但那樣做等於是讓累積至今的東西都前功盡棄。就我的立場來說，實在不希望採取那樣的手段。」

「那樣的存在……」

「咦？」

「讓他們持續每天聽到一段具有特定頻率模式的聲音，當達到一定的次數時就會達成條件。至於那個特定頻率模式……」

她辦到了這點。

「羅伯特•舒曼創作的鋼琴套曲『童年即景』的第七首曲子！」

「據說當年詩刷衣緒在自家被人發現時雖然沒有性命危險，但由於頭部遭到強烈撞擊的緣故，一直呈現植物人狀態。」

如此大叫的是伊芙莉亞，她甚至全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諸如眼瞳的動作、神情的色調、緊咬嘴脣的形狀以及表情──表現在這一切上。

「……啊！夢幻曲（Träumerei）！」

然而要是讓所有自動勞工們掀開記憶的蓋子，人類與自動勞工之間的那道護欄就會消失。

「就是能辦到。既然你也體驗過一日受刑人，應該知道吧？」

「把閏年也算進去總共五年份。我母親就像設置定時炸彈一樣預先設下了這個時限。她肯定是預估只要有五年的時間，就能讓艾格里高利系列機的開發達到某種程度吧。」

這次的事件到底怎麼回事？

竟然在這點上出現了關聯性。

「那所謂的條件是？」

本來應該如此啦──煉朱這麼說道。

「母親最初着手開發艾格里高利系列機是在十二年前，當時她只靠自己的力量摸索，而我想她與受試者的少女──詩刷衣緒也是在那時候相遇的。」

就在那瞬間，各種強烈的感情在她內心翻騰。憤怒、怨恨、悲傷。

「五年。」

「那該不會是……！」

但話語中感覺又流露出她身爲女兒的複雜心情。

「啊！對了！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講呀！」

計劃執行到中途，制子便病倒離世。只剩她偷偷留下的指令，繼續等待着預設的那一刻到來。

「就是那段鐘聲嗎！」

□

聽完說明後，煉朱好一段時間雙手捂嘴，緊閉眼睛。最後宛若切換了心境般開始講起自己必須告知我們的情報：

「居然發生過如此悽慘的事件……嗯？衣緒……衣緒……」

「音樂……嗎？持續每天讓所有自動勞工聽到音樂又不讓人起疑，這種事真的能辦到？」

「而我母親不知從哪裏聽來這個消息，肯定因此看上了那樣一個女孩而收留了她。目的只爲自己的研究。」

「煉朱大人……」

「主任小妹，雖然這感覺好像是什麼很重要的大事，但真要講起來也只是自動勞工的意識？之類的東西會產生變化而已吧？只是會讓他們萌生『我是人類！』這樣的自覺而已對不對？這有什麼好緊張的嗎？」

「咦？妳要講的不就是利用了人類大腦的事情嗎？難道還有別的？」

「就是從屈斜路監獄開始運作的第一天。」

「夢……」

「輪寒露當時像箇中年上班族吹噓昔日事蹟般得意洋洋發表的那段無聊往事，聽在多妮雅耳中卻成爲了最終的導火線，促使她原本還是人類時的記憶被喚醒，結果在判定上讓她的意識變成人類了。」

伊芙莉亞則是在衣櫃中自始至終注視着那個景象。

「雖然我無意潑妳冷水啦。」

究竟要擴展到什麼程度？要回溯到什麼時候？要牽扯到哪裏去？

就在我拚命開始暗算的時候，煉朱立刻說出答案。

「原來如此……至少在多妮雅內部的程式是這麼判定的！」

「對，那就是開關。」

「可是煉朱大人，請問令堂爲何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讓自動勞工們回想起人類的記憶呢？」

這時，小泣冷不防舉手表示：

「無論在監獄的什麼地方都必定會聽見一段旋律不是嗎？」

「畢竟這名字很特殊，所以我抱着姑且一試的想法查了一下，果真給我查到了。詩刷衣緒是十四年前所澤市一家殘殺事件唯一的生還者。她的父母與哥哥都慘遭殺害，只有她一個人在瀕死垂危的狀態下獲救。事件當時她年僅八歲。至於兇手至今尚未找到。」

「輪寒露先生有提過！衣緒！」

「3652次……的意思是，呃……夢幻曲每天分成早上和中午會播放兩次，所以是……」

「十四年前襲擊詩刷衣緒一家人的兇手就是輪寒露啊！」

「是音樂。」

真是光聽了就令人委靡的故事。

她自身是非常認真地，打從心底將自己認知爲人類了。

「剛纔說過艾格里高利系列機的AI深處潛藏了一名人類少女時代的記憶，而那個麻煩的指令會把原本被冷凍起來的那段記憶給重新解凍，而且是全系列機的記憶同時解凍。」

「可是她又舉目無親，都沒有人來探望過的樣子。」

「煉朱大人，妳方纔提過『當達到一定的次數』，請問具體上的數字是多少次呢？」

我一邊說着，一邊看向伊芙莉亞。她的雙眼「嘰──」地調整焦距朝我注視過來。

被莉莉忒雅如此詢問，煉朱一時做出深思的動作。

我從頭將這次殉情事件已經查明的事實告訴了中途加入的煉朱。

受刑人們過去是多虧有三大原則在保護他們。

「那麼緊接着伊芙莉亞的行動也能獲得說明了。」

這就是解答了。

「阿朔，這機緣巧合也太厲害了！」

「當然，常人是無法實現那種事情的。可是現在懷抱這夢想的不是別人，而是車降制子。她擁有實現那種夢想的頭腦。」

確實，那對開發者來講應該是相當糟糕的結局。而且對自動勞工們來說也是。

「作夢人偶。」

「嗯，光從這點來講確實是問題啦。」

之所以能夠立刻推查出這些假說，是因爲煉朱就是車降制子的女兒嗎？還是由於煉朱本身也具備了相同等級的頭腦？

「那個可惡的母親！竟然在艾格里高利系列機的AI中設下不得了的指令！而且還巧妙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觸、發現！從好幾年前就給我們留下了麻煩！」

與我完全同一時間，小泣也大叫：

意思說，多妮雅在那個瞬間確實成爲了人類──是嗎？

所以才叫「作夢人偶」──嗎？

「3652次。這就是我母親設定的次數。」

那不是故障，而是已存在的設計。

「呃～請問夢幻曲最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播放的？」

「原來如此……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呀……」

「想想看受刑人們平日來是如何對待自動勞工的？他們總是爲了發泄鬱悶而爲所欲爲地傷害自動勞工不是嗎？之所以能做到這種地步，全因爲自動勞工們遵守着三大原則呀。但如果那三大原則失效了呢？」

「難道制子小姐從一開始就抱着這個打算，而把鐘聲設定爲夢幻曲的？」

「不只是那樣！」

你還真詳細。

總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小泣如此講述起來：

「但她也很清楚這是無法攤到陽光下的邪門歪道，所以將指令藏在她故意造出來的黑盒子中……」

「所以伊芙莉亞會殺害輪寒露根本不是什麼故障。」

煉朱不等任何人發問就接着說道：

「詩刷衣緒的記憶會在所有自動勞工的腦中被喚醒……？」

我們的確還沒問過這點。

多妮雅突然遭到自己心愛的男人背叛，而且還得知那個男人竟然就是曾經殺害自己全家的人物。

若真如此，這可是很不得了的計劃。

「對，只要滿足了預設的『條件』，那項指令就會被啓動。」

「或許她本身打算靜待五年後的成果，但終究沒能讓她如願了。」

「麻煩的指令？什麼指令？」

「所以她才從三大原則中被解放了！」

AI絕對無法展露的表情，源自人類心靈編織出的情感──伊芙莉亞鉅細靡遺地目擊這些東西，讓她當場將多妮雅判定、認知爲人類了。

就在莉莉忒雅對那樣的煉朱感到同情而叫了對方一聲的時候，煉朱卻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大叫出來：

「連對方的名字都知道了？」

明明是女兒──不，或許正因爲是女兒，煉朱對自己母親的描述毫不留情。

「換言之，到了五週年的那一天會達成設定次數的意思……嗯？等等喔……五週年？啊！那不就是今天嗎！現在幾點！」

我趕緊看向時鐘，正好要到中午了。

「下次就是第3652次！這下不妙啊！」

「你冷靜。」

慌張失措的我被煉朱一把揪住領子。

「所謂有備，就能夠無患。我在過來這裏之前，就到廣播室去拜託他們不要播放中午的曲子了。別擔心。」

「這、這樣啊。不愧是煉朱小姐，真冷靜的判斷力……」

就在我這麼說的時候，時鐘指針「喀」一聲指向正中午。

然而與此同時，廣播器不知爲何竟開始播放起夢幻曲的旋律。

曲聲清晰明瞭。

我忍不住看向煉朱，發現她抱住自己的頭。

「怎麼會！我明明確實交代了！究竟是誰！」

「總之快點去制止吧！鐘聲是從哪一棟大樓播放的？我現在立刻趕過去……」

就在我準備衝向走廊的瞬間──

我的右肩膀忽然承受到無比強勁的衝擊。

簡直有如被推土機還是什麼撞到一樣。

「嗚……嘎啊！」

當場被撞飛的我全身撞在走廊對面的牆壁上，接着趴倒在地。

「啊……！」

原本趴在我肩上的費莉塞特被悽慘壓扁，掉落到地上。

「就是應該這樣。不過話說阿朔！」

莉莉忒雅不斷後退閃避，同時將伊芙莉亞往走廊遠方誘導。那是通往大房間的方向。

「朔也大人！」

「等、等狀況告一段落後我再跟你解釋好嗎！」

一切都是爲了讓他自身的目的得以順利執行。

然而他失算了一點。

「世間輿論就會一口氣傾向排斥自動勞工，導致自動勞工的普及計劃往後延遲好幾十年。」

「然後呢？如此大排場的勾當，究竟是誰搞的鬼？我猜剛纔播放夢幻曲的肯定也是那個人物吧。」

「伊芙莉亞小妹的樣子變得真奇怪，那樣簡直完全是一臺殺人機器嘛。主任小妹，這跟妳剛纔講的不一樣喔。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莉莉忒雅或許判斷光靠單純的臂力比不過對方，接着往後退下一步，使勁朝伊芙莉亞的手臂一踹。

「拜託，拜託你了。我求你，不要讓爸爸流血。好嗎？」

我們就這麼結束對話，匆匆追向莉莉忒雅與伊芙莉亞了。

「我不知道……我沒有調查到那麼深入。只能去問設下陷阱的入符本人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黑盒子裏面的內容。當然也知道制子小姐留下的指令。」

也就是所謂力量全開120％的模式。若將如此強大的馬力毫不留情地全部施放在攻擊上，對付起來可是非常棘手。

「不……不妙啊……！AI造反了！」

但如果對手是沒有痛覺，馬力也凌駕於人類之上的自動勞工，交戰規則也會隨之改變。

就在小泣提出這單純疑問的瞬間，我和煉朱同時把臉抬起來，異口同聲大叫：

「到時候……」

那就是入符暗藏在裏面的失控指令。

費莉塞特變得動也不動。

最後從房間出來的小泣用古怪的節拍如此講着，戳戳煉朱的上臂。

「對，我不認爲母親那種人會把祕密計劃告訴自己以外的人類。所以入符肯定是偶然之中察覺這點，並且在母親死後加入了自己的指令。」

她的確看起來沒有受傷。

我立刻理解她那麼做的意圖。她是爲了讓呈現危險狀態的伊芙莉亞多少遠離我們身邊。

不，正確來說伊芙莉亞的雙臂無力下垂，身體朝着奇怪的方向。那模樣簡直有如斷了線的人偶……不，驚悚到甚至用那樣陳腐的表現也無法形容。

「伊芙……妳在說什麼……」

在他巨大的身體後面還能看到下津的身影。

但那手臂卻絲毫不爲所動。

到處的工作桌被翻倒，文件資料散落一地，天花板還開了個大洞。

從屋外傳來像是爆炸聲的轟響。

因此他決定在我回想起多餘的內容之前先把我殺人滅口。

「不要欺負媽媽，好嗎？」

「必須全部重新計算一次纔行……對，理論和算式應該很完美才對……」

「呃？你們兩個怎麼啦？爲什麼現在會冒出那個名字？」

入符早就知道當中午響起第3652次的夢幻曲時，所有自動勞工就會失控暴動的事情。

我抬頭一看，撞飛我的人物──伊芙莉亞就站在我眼前。

「而他從中察覺了制子小姐的計劃。」

「就是入符先生啊。我這下總算搞懂了，他究竟爲什麼要殺我，而且爲何在離去之際留下了那種話。」

喂，這沒事嗎？是不是壞了？

總算因此被解放的我，忍不住激烈咳嗽。

「怎麼會……肯定是哪裏搞錯了！就算選擇再怎麼邪門歪道的手法……我母親也不可能把會讓艾格里高利系列機變成那樣的程式指令寫進去纔對。現在這樣簡直……」

「我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麼那種狀況可以被解讀成打情罵俏！你忽然在發什麼脾氣啦，小泣！」

「早知道剛纔就不該放他逃走……」

即便撇除對自己人加分的眼光，莉莉忒雅在對人戰鬥的領域上依然具備驚人的實力。之前在畫廊島（Galleria isola）上與宛如鯊魚般兇暴的阿爾特拉交手也能夠輕鬆獲勝。

「原來如此……對手是自動勞工啊。」

緊接着是大批人羣們的慘叫、怒吼。

「對……對呀！所以他纔會想殺了你！」

「對……想必是什麼人另外設計了『襲擊人類』的程式指令，覆蓋了我母親原本留下的指令。本來那種指令應該會遭到演算處理排除掉纔對……但如果是在母親的那項指令發動之後……」

「沒錯，就像剛纔小泣講的。讓自動勞工們失控暴動，引發重大事故，使他們的信譽和評價一落千丈。」

那眼睛似乎在看我又沒在看我。

她用小孩子般的聲音苦苦哀求，同時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毫不留情地把我抓起來。

「現在後悔那種事也來不及了。凡事要正向思考，正面思考呀。」

莉莉忒雅上前抓住伊芙莉亞的手臂。

雖然很遺憾，潛入多妮雅腦中的我並沒能搞清楚所有內容，而且醒來後一部分的記憶也變得模模糊糊，但難保我會不會在什麼時候忽然回想起重要的內容。

「他的目的是讓自動勞工們發瘋？」

稍遲一拍後，煉朱也來到走廊上。

「不好意思見醜了。伊芙莉亞大人似乎感受不到痛覺，因此靠一般的鎮壓手法效果不彰。」

「入符先生！」

相對地，莉莉忒雅與伊芙莉亞則是在房間中央，互相保持一定的距離對峙着。

但煉朱彷彿沒注意到自己被人摸着頭，雙眼直盯着一個點。

「煉朱小姐，請問有什麼阻止失控的方法嗎！」

有如骨牌一樣，聯繫到更爲糟糕的指令並付諸實行。

我聽到聲音轉頭一看，發現是暮具躲在房間角落。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當保護盾，可是根本沒能擋住他的大塊頭。

她鐵青着臉呼喚伊芙莉亞，然而已經喪失理智的伊芙莉亞連頭也不轉一下。

「這是很重要的事！」

「難道說……記憶……已經恢復了……！」

「可是……！」

她有點在逃避現實地不斷喃喃自語。

看來她也連帶遭殃了。

大房間的狀況簡直是糟透了。

「剛纔好像講到入符殺了你什麼的，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跟別人打情罵俏、殺來殺去的？」

「是的，我也是在剛剛總算明白了這點。」

煉朱接在我後面表示：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伊芙莉亞！」

「入符！」

「如你所見，我沒事。」

「原來如此！到時候那些自動勞工們已經變成了人類，所以強制殺人的指令也能通過而不會遭到排除了！」

更何況現在伊芙莉亞恐怕處於解除安全限制的狀態。

「被擺了一道……如果有時間讓我檢查所有情報，就不會漏看這點的說……！」

□

「哦，看來狀況真的開始失控啦。這就叫事態緊急，的意思。」

小泣用看起來一點也不緊急的態度如此說道。

「假如入符先生是制子小姐背後純粹的合作伙伴，應該不會偷偷插入這種會與她的遺志徹底背道而馳的指令纔對。他是利用了制子小姐的指令，試圖達成自己的某種目的。」

「那麼我猜他八成是受僱於如果讓自動勞工順利普及就會傷腦筋的人物們，所以他纔會這樣暗中搞鬼。不過明明身爲開發團隊的一分子卻能做到這種地步──那個叫入符還是入戶的傢伙，想必是被對方提出了什麼非常有魅力的交換條件吧。」

喀鏘──發出好響亮的聲音。

「嗯？」

但肯定經歷過好幾度危險的場面，讓她純白色的絲襪都破洞，吊襪帶也被扯斷了。

現在回頭想想，當入符聽說我從潛入行動中生還的時候，他肯定感到忐忑不安吧。

那就是竟然會出現一名偵探不惜賭上性命連結多妮雅的腦袋，窺探黑盒子的內容。

「莉莉忒雅！妳沒事嗎！」

甚至還開始朝莉莉忒雅揮甩手臂。

「……說得對。總之我們也快走吧！我擔心莉莉忒雅的狀況！」

當時從黑盒子中飄散出宛如催眠般難以抗拒的某種東西──

小泣或許打從一開始就壓根兒沒有要責怪煉朱的意思，還摸摸煉朱的頭安撫她。

入符暗藏在黑盒子中的程式指令，只要沒什麼意外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一股劇痛。我右肩脫臼了。

「嗯，簡直像是爲了讓自動勞工的信譽和評價都跌入谷底而故意設計的一樣。」

「入符確實是從年輕的時候就在我母親底下工作了……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母親的工作內容。」

她歪着頭俯視我。

──反正再不用多久，一切都會結束了。

「目前唯一可以慶幸的是局面呈現一對一……」

就在這時，入口門板上的小窗伴隨刺耳的聲響出現龜裂。

仔細一看，兩名身穿白色服裝的自動勞工幾乎全身趴在小窗上捶打着玻璃。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們是平時站在門前檢查隨身物品的那兩名自動勞工警衛。

「別別、別擔心！那扇門沒那麼容易被……」

暮具連話都還沒講完，門就被打破了。

這下很清楚可以知道，狀況非常嚴重。

「簡直是喪屍片……不，既然對方是機器人，應該叫科幻喪屍片！」

「小泣！這種時候你還在講什麼啦！」

不妙。即便莉莉忒雅再強也寡不敵衆。而且就算我們撐過這局面，外頭還有數百名失控的自動勞工在監獄各處暴動。

難道要全部讓莉莉忒雅去對付嗎？

別傻了。

我不能讓她做那種事。絕對。

──正當我如此感到焦急時，莉莉忒雅宛如要安撫我似地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煉朱大人，我想徵求妳的許可。」

「許可……？」

「顧慮到伊芙莉亞大人恢復正常後的狀況，我本來希望儘可能讓她毫髮無傷的。但現在看來已經難以實現了，因此請許可我對她做局部破壞。」

「莉莉忒雅……這意思是……」

「只要不考慮後果，要解決這個狀況並非難事。」

她一點都沒在着急。也沒有捨棄希望。

「你看那邊。」

是一隻柔軟的手。

「找到了！」

我們緩緩和窗戶拉開距離，尋找退路。

但另一邊也伸手過來想要粉碎我的臉部。

不過她的嘴角還是微微上揚了。

那是入符用熱咖啡融化並倒進水槽的合成金屬。

「小泣，如何？有辦法對付嗎？」

在到處都是失控自動勞工的狀況中，真的有辦法把不知躲在哪裏的入符找出來嗎？

在小泣那張笑容後面，有一扇可以欣賞屋外風景的大窗戶。

轉頭一瞧，我發現遠處的煉朱正渾身無力地癱在地上。大概是跑了相當一段距離吧，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阿朔！明明遇上走投無路的大危機爲什麼不叫我一聲！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羣自動勞工們在窗外用力捶打着玻璃。

小泣說着，揮起斧頭。

「幹得好，莉莉忒雅！那麼，接下來我只要再稍微應付一下這兩個人……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啦，可是……」

「嗚哇啊！」

造成水槽堵塞的那把兇器，就這麼在不可抗力下被發現了。

小泣說得沒錯。自動勞工警衛兩位都還健在。或許是考慮到工作內容，當初設計得特別耐打吧。

但出去之後呢？

「這個？聽說是遇上災難時破窗逃生用的東西。主任小妹剛纔急忙拿來給我的。」

「這句話實在很遜。」

接著有如擲鉛球般把我投擲出去，硬生生撞在堅固的不鏽鋼水槽上。

「……好，就拜託妳了，莉莉忒雅。我也會幫忙。」

我喫驚回頭，看見小泣肩上扛着一把大斧站在那裏。

「咦！爲什麼！哪裏遜了！」

「朔也大人……」

明明在這種狀況下，我卻忍不住大叫出來。

「我會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後。」

就在我們如此對話的期間，包含伊芙莉亞在內的三名自動勞工一路撞飛桌子朝我們直衝而來。

「吐出出出二氧化化化碳的肺。」

「那就有點……請問可以拒絕檢查嗎？」

太苛刻了。難得氣氛不錯地說。

「小泣……你真的是漫畫家？」

接着用掉在地上的粗電線及遮蔽膠帶快速將伊芙莉亞五花大綁，拘束行動。

莉莉忒雅對我的發言冷淡評價。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啦，小泣……話說那把斧頭是？」

明明臉上不帶任何表情，他們的語氣卻依然跟昨天一樣親切溫和。這反而讓人感到恐怖。

「排排放糞便的的的健康大腸等等，若若若持有以上東西西，請拿出來來來檢查。」

玻璃上出現巨大的龜裂。

「不可以以以以以以！」

「是。」

既然助手都抱着那樣的打算，我也有我的想法。

低頭一看，被折斷的水龍頭深深刺在我的腰上。感覺只要轉開水龍頭就會流出鮮紅色的水。簡直有如現代美術作品。

雖然身爲偵探或許應該爲自己的推理獲得佐證而感到高興，但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這次他同樣沒能把話講到最後。

「嘎嗚……！」

「莉莉忒雅……謝囉。」

「嗚……噫噫！」

「當然，我是個勤跑健身房的健康漫畫家啊。」

「那麼……假設對手不只兩人，而是二十人，也有辦法對付嗎？」

啪哩！

「阿朔，現在更重要的是，他們好像還很有精神喔。」

「一點都不好笑。」

我朝自動勞工警衛的其中一位施展擒抱，全力封鎖對方的行動。

強化玻璃上的龜裂範圍越來越大。

不，只有我自以爲封鎖了對方行動。自動勞工警衛輕輕鬆鬆就把我的身體舉了起來。

「如果記取教訓了，下次就不要當着我眼前被誰殺掉！知道了嗎！」

「您您您好。請請配合檢檢檢查隨身物物物品品品品品。」

「那是……？」

「你爲何不叫！」

「要我一次對付兩人也未免……」

但就在這時，忽然有東西觸碰我的右手。

像這種時候，我總是對於無法幫上莉莉忒雅的自己感到沮喪失望。

「嗯？」

「伊芙莉亞大人，非常抱歉破壞了妳。」

從剛纔被打破的那扇門應該能夠出去。

我在排水管深處看見了某種微微反光的物體。

在我被摔擲的這段期間，莉莉忒雅已經漂亮完成了任務。

水槽當場被破壞，從水管噴出激烈的水流。

大概是因爲我們奮力抵抗，讓他們都聚到這裏來了。

一瞬間，我險些迷失光明。

身心皆處於萬全的狀態，試圖拚盡全力拯救我們。

「嗯，我們逃吧。」

「沒、沒問題！當初爲了預防萬一，這裏裝的是強化玻璃！而且有把自動勞工的輸出值也列入計算……」

不行了。一次對付兩人果然太難啦。

「既然來到這狀況了，要不要像昨天的亂鬥一樣來場友情攜手作戰啊？」

在我腳邊還有受到衝擊而途中斷裂的排水管裸露在外面，不斷滴着水。

自動勞工警衛彷彿套過招似地，用完美對稱的動作步步逼近我眼前。

莉莉忒雅守護着我背後。

不過，我的奮鬥似乎最起碼也發揮了爭取時間的效果。

「放心吧，莉莉忒雅。我一定會帶着妳回到家的。」

就像之前跟阿爾特拉交手時一樣，她用完美的關節技粉碎了伊芙莉亞的腳。

「果然嗎？」

笑容真亮眼。

兩人朝我飛撲過來。我勉強躲過來自左側的攻擊。

「就算失控呈現危險狀態，受刑人們也是有辦法把自動勞工拆個稀巴爛吧？安啦安啦。」

我雖然想要馬上站起來，但雙腳卻不聽話。

見到這一幕，暮具又再度大叫：

「做爲偵探還姑且不論，但做爲男人情何以堪啊……」

「呃……抱歉。」

「咦？」

「莉莉忒雅在這裏。」

是一塊以奇妙到難以言喻的形狀凝固的銀色金屬。

在外面──早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大羣自動勞工。

霎時，差點要抓到我的自動勞工忽然往後被撞飛。

「尤其是『謝囉』的『囉』特別遜。」

早知道我就稍微認真一點練習以前老爸抱着好玩心態教我的偵探武術（巴頓術）了。

我忍受着劇痛將水龍頭拔了出來。

兩名自動勞工警衛似乎都把我設定爲攻擊目標，邁着步伐朝我接近過來。

他們兩人交互發言，卻有如同一個人在講話般順暢。

「雖然我可能頂多只能充當一面無限重生的肉盾而已啦。」

「跳跳動的心心心臟。」

真是毫不猶豫的良好回應。

持續播放的夢幻曲最終結束，勉強撐下來的強化玻璃這時終究還是被撞破粉碎了。

「嗚……！」

幾乎就在同時，從遠方傳來地面震動的聲響。

嚇人的巨聲與震盪。

簡直像是什麼暴龍逃出籠子一樣──

「有什麼東西在接近！」

煉朱的叫聲完全被轟響掩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