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三章 这里才好

「赛莲什么的只是虚构故事中的存在呀！」

我们一回到东馆，乌鲁丝娜小姐就如此大声主张。

「刚才的声音……一定是经过附近的船只发出的汽笛声之类……」

「我也宁愿那样想，可是……」

在这种暴风雨中会有船只航行吗？

我一边询问乌鲁丝娜小姐一边脱下雨衣，挂到玄关门口旁的衣帽架上。从雨衣滴落的雨水转眼间就让地板上积起了水滩。

「朔也同学，你的想法如何？哈维果然是被赛莲杀掉的吗？」

「不，既然那不是一桩意外事故，那就想必是活在现实中的什么人干的。」

「……那么，是谁（whodunnit）、为了什么（whydunnit）、怎么（howdunnit）杀掉他的？」

莱尔用很有推理小说风格的讲法如此与我对话。

这么说来，之前好像提过他很喜欢读推理小说。

「这座岛如今因为暴风雨成为了标准的孤岛模式！虽然说，就算没有暴风雨，现在这里也没有可以航行的船只就是了！然后目前在这座岛上的只有我们一家人、露西欧菈姑娘与乌鲁丝娜小姐，以及你们一行人而已！」

「嫌疑人的范围有限──你想这么表示是吧，莱尔先生。」

「我认为这才叫作理性思考吧！什么赛莲搞鬼之类的夸张推理就先排除在外……哦哦，抱歉！我越讲越亢奋，声音都大了起来！」

嗓门一直都很大的莱尔先生顿时回过神来，如此道歉。

「我这个人个性上就是有点性急。总是有急着下结论的坏习惯！」

他用双手擦一擦淋湿的头发，重新梳理发型。

「嘿，侦探。推理得很勤奋嘛。」

就在我们如此讨论的时候，费多从交谊厅方向的南侧走廊现身走过来。

「费多，大事不好了。哈维先生他……」

「说得对啊，爸！要是暴风雨不会造成什么威胁，船只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轻易出入，世界上以孤岛为题材的推理小说就全都无法成立啦！」

「我……我回房间拿急救箱跟毛巾过来！」

是大约小指指头大小的蓝色碎纸片──不对，我捡起来一看，那是花瓣的一部分。

「露！妳被谁攻击了吗！」

意外的反击让卡蒂亚当场动摇，扭曲嘴角跟着反击。

「呃！因为哈维先生在外面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情……我忍不住担心小露的状况，所以跑来她房间……结果听到从房内传来『喀锵喀锵！』很大声的声响……！」

看到卡蒂亚难掩动摇的样子，丈夫莱尔赶紧上前安抚。

于是我趁这个机会，把哈维疑点重重的死以及船消失的事情告诉伊凡与卡蒂亚。

关于这点，伊凡说得没错。当初我们也是因为这样而遇难漂流到这座岛上的。

「我当场吓了一大跳，就忍不住把大家叫过来……」

「我说妳呀！露现在很严重呀！妳都不会担心吗？讲得那样事不关己的！」

「葡萄酒喝太多让妳的脑袋都发酵了吗？好一个贵腐人。这场暴风雨是在我们来了之后才发生的啊。」

「如果只是什么意外事故，我要回房间啰。」

「对、对不起──！我不该逃走──！我已经好好反省了，拜托你不要嫌弃跟我当朋友呀──！」

或许是听出了我的想法，莱尔立刻指着露西欧菈从旁插嘴：

「现在还不清楚。因为我们刚才正准备开始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又换成露发生了这种事……」

百合羽的声音忽然传来。

到最后，贝尔卡就像从巢穴中畏畏缩缩探头出来的松鼠一样从花瓶后露脸。

几乎就在同时，换成伊凡与卡蒂亚来到房内。

伊凡听完之后，用怀疑的眼神瞪向周围的人。

「那有什么好讨论的，肯定就是在这里的谁干的吧？是你们吗！对不对！」

「总、总之快点关起来吧！」

「……嗯？这是……」

「我有在担心呀。妳、妳太失礼了！这哪里事不关己了！」

「朔也大人，我们快走。」

「意……意思是说要把我们关起来一个一个杀掉吗！」

费多这样预言或许是建立于牠身为侦探的丰富经验。若真如此，牠果然是个优秀的侦探吧。

与那样的莱尔相较之下，费多则是连耳朵都不动一下，静静说道：

而露西欧菈就倒在那扇打开的窗户下。

「好啦，乖，过来这边吧。」

她的手肘、肩膀与额头上都有令人心疼的割伤与擦伤痕迹，从伤口渗出鲜血。

「那家伙发现尸体后就一个人逃走了对吧？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刚才已经狠狠吠过她一顿，你们就原谅她吧。她从以前就是只有嘴巴很会讲，到紧要关头却老是耍废。我没说错吧，贝尔卡？妳差不多也给我出来露脸啦。」

我对贝尔卡笑了一下后，她便很快恢复成平常的调调，脚步轻快地走过来。

房间的门打开着。我一冲进里面，就被刮过来的强风吓了一跳。

对于卡蒂亚这样的发言，贝尔卡当场动怒。

「也就是说，凶手还在这座岛上！对不对？」

「是、是真的！徒弟没有必要跟师父说谎呀！」

「我才不是小丫头！」

无人的轮椅在她旁边。

伊凡身上换成了一套居家服，卡蒂亚则是端着一个装有洋酒的酒杯。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紧张起来，尤其乌鲁丝娜小姐当场脸色大变。

「关于船消失的事情，会不会有可能是杀害了哈维先生的凶手坐船逃走了？」

然后打开门一看，浑身是伤的露西欧菈就倒在这里了──百合羽如此说明。

「死了对吧？我已经听贝尔卡说了。而且听说连船都不见啦。」

「吓死啦！人家还以为被师父怀疑了！」

贝尔卡把窗户关上后，房间内顿时弥漫某种奇妙的寂静。

「呃不，我这样问没有特别的意思……抱歉，我有点动摇了。」

现在费多身边看不到贝尔卡的身影，可是我却能够跟牠对话。

乌鲁丝娜小姐会这样抓狂也怪不得她。

「不、不好了！师父！小露出事了！」

「百合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呃呵呵。各位～欢迎回来～……」

「怎么会……！露……露西欧菈！大小姐！是谁做出这种事！」

然而就在途中，我发现有个像垃圾的东西掉落在走廊角落。

「卡蒂亚，冷静点！」

「就是说呀。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们很可疑了，居然在暴风雨中突然跑到岛上来。」

讲得还真是辛辣。而且想想这些话都是经过贝尔卡本人的口中说出来，更是令人不禁同情。

「哎呦，那孩子受伤了呢。是从轮椅还是阶梯上摔下来了吗？」

「你、你说他被杀掉了？是、是谁杀的！」

□

因为露西欧菈的身上到处可以看到刚留下不久的伤口。

毕竟我们紧接着就听到了下一件糟糕的消息。

「小丫头妳好大的胆子！」

进门正对面的窗户敞开，让风雨都吹进房内。

露西欧菈躺在地上，百合羽则是陪在她旁边照护。

我转头一看，发现她在北侧走廊的深处朝着我们的方向招手。

我赶紧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没错，就是那样。而且他不是单纯死了而已……咦？话说费多，你现在是怎么讲话的？」

「小丫头可没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万事先摆一边，我们赶紧奔向露西欧菈的地方。

「那是大丫头？」

从发梢流下来的水滴沿着她柔软的脸颊滑落。

「我们回来啦，贝尔卡。妳溜得可真快啊。很高兴我有个这样讲义气的朋友。」

费多用嘴巴比了一下自己背后，摆饰在走廊上的一个大花瓶。仔细一看，贝尔卡全身缩得小小的，躲在那个花瓶后面。

莱尔用带有讽刺的口吻如此表示，并夸张地做出仰天的动作。

她没有意识。全身被吹进屋内的大雨淋湿，寒冷发抖。

「我们快过去！」

「那位大小姐就在刚刚被什么人物袭击了！就算我是外行人也一目了然啊！」

「大小姐！」

「嗯，当然也有那样的可能性。我甚至希望真的是那样。毕竟假如凶手已经达成目的离开了这座岛，至少代表接下来不会再有危险了。可是……」

「师父！这边这边！」

「咱家的助手（胆小鬼）就在那里啦。」

「那是大小姐的房门前！」

「好、好过分！为什么要那样说？平常总是对我很好的朔也到哪里去了……」

她确实废归废，不过懂得道歉还是精神可嘉──就当作这么一回事吧。

「然后呢？」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

百合羽绝妙的打岔让原本紧张起来的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少在那边拿狗顶罪！根本是恶质的腹语术吧！」

虽然有点在意，可是在莉莉忒雅的催促下我立刻中断思考，继续奔向百合羽在呼唤的地方。

「老夫想说楼下怎么从刚才就吵个不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嗯。哎呀～这下事情变得真严重呢。」

就在贝尔卡与卡蒂亚争执起来的时候，莉莉忒雅开口说道：

不需要我特别说明，费多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状况。

「发生什么事！」

「哼！说到底，要在这种暴风雨中搭船出海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更何况老夫听说这附近一带的海域很容易发生船难啊。」

「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老师说的呀！」

「真的？」

「就是说啊。这状况很不好。我的胡子都在发麻了。根据经验，像这种时候通常都会接连发生不好的事情。」

「对！百合羽说得没错！大丫头！更不对啦！喂，百合羽！」

乌鲁丝娜小姐为了主人快步走出了房间。

「假设凶手还在这座岛上，可是却特地跑到码头去把船放掉，那么也可以这么思考：凶手把船放掉的目的不是逃亡，而是为了把我们完全关在这座岛上。」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让我去观察那是什么花。

房间里霎时一片骚动。或许是因为听见吵闹声，露西欧菈这时难过呻吟并微微睁开眼皮。

「呜……啊……朔……？」

「露！妳还好吗？别勉强自己喔。」

她虽然脸上带着难受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样子。

我立刻打算抱起她的身体，将她搬到床上。

「没关……系。嘿咻……！」

然而露西欧菈似乎不想让人操心，自己靠臂力爬上了在一旁的床铺。

「大小姐！」

就在这时，乌鲁丝娜小姐总算带着急救箱回来了。

「露，妳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如此严肃询问，露西欧菈一脸紧张不安地环视房内说道：

「……已经、离开了吗……？」

「离开……？谁离开？」

「露刚刚在房间……等大家回来。结果对方打开门进来……朝……朝着露攻击过来……！」

「露，冷静点。妳在讲什么？妳说开门进来，究竟是谁进来了？」

「白色的……女人……！在唱歌……奇妙的歌……」

露西欧菈说着，眼睛逐渐因恐惧而睁大。

「白色的女人……？」

在场的人们不禁转头互望，然而大家都想不出答案。

「妳在讲谁……？」

「对，窗户那时候被贝尔卡锁上了。因此露在那之后若想打开窗户，首先必须把锁解开才行。可是那个闩锁的位置──」

为什么有必要撒谎？那当然是因为她做的什么事情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窗户的锁是吧？」

「妳刚说过，妳被突然闯进房间的赛莲攻击了。」

「呜～……」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惊讶的声音。当中尤其是乌鲁丝娜小姐的反应特别大。

露西欧菈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用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费多则是抬头望着刚刚才关上的窗户，语带讽刺地说道：

我讲出口的同时不禁感到有点自我厌烦。这种追问方法真的很坏心眼。

贝尔卡回想起这件事而发出声音。

「太不科学了……！」

卡蒂亚挑衅似的一句话让乌鲁丝娜小姐当场怒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

「原来如此……露回到房间后，为了掩饰自己全身湿透的原因，所以故意打开窗户，让雨水吹进来淋在自己身上。对吧？」

「那是因为赛莲打开窗户逃出去，结果外面的风雨吹进来……」

「正常来想……杀害哈维的跟袭击露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物……对吧，老师？」

「可是露，妳……其实已经可以走路了对吧？」

露西欧菈把毛巾抓到胸前紧抱，全身变得紧张僵硬。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重新转向露西欧菈。

「而且妳为什么有必要撒谎说自己被赛莲攻击了？」

「百合羽听见当时房内一连串的声响，就立刻开门进来。这时候赛莲已经从窗户逃出去，只剩下倒在地板上的露西欧菈。」

乌鲁丝娜小姐也许没料到会被我问这种事情，顿时眨眨眼睛。

「露，妳为什么要说谎？」

「咦！」

「对，然后她大概认为只要说是被赛莲攻击，就能同时解释自己受伤的理由了。」

费多用前脚踩着窗户边的地毯，协助补强我的想法。

「朔也先生！你难不成想要说是大小姐……杀、杀了那个摄影家吗！」

费多说着，指向窗户上的闩锁。

「请等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大小姐要被盘问追究？这样不是简直就像出席审判了吗！」

就在我们如此对话的过程中，大家的视线都慢慢集中到百合羽身上。结果百合羽一脸不安地蹙眉摇头。

「露……露是……」

「我再跟妳确认一次，妳是走到这房间的门前时，听到里面发出不寻常的声响对吧？」

「妳当时到什么地方去做了什么事，结果发生出乎预料的状况而全身湿透又伤痕累累了。是不是这样，露？」

「妳在讲的是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吧？我们已经听说了。」

从刚才一直在观望状况的乌鲁丝娜小姐，似乎已经忍无可忍而开口抗议。

「请妳冷静一点，我并没有那么说。只是，在这个状况下为什么有必要说谎？这才是重点。」

「是？」

「Sì……」

露西欧菈闭嘴不答。

露西欧菈当时说过因为不用担心会有人从窗户闯进来，所以平常都不会上锁。

「请等一下！假设大小姐可以站起来好了，但那又如何？即使无法走动，只要抓住什么支撑物或许还是能够短时间稍微站起身子不是吗？要打开窗户上的锁也不是问题，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呀……！」

「刚才也说过，露为了做伪装而打开了那扇窗户。但如果要开窗，就必须从轮椅站起来才行。」

百合羽表情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

「……啊，是我！」

「大小姐……可以走路……？朔也先生，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凭什么根据这样讲！」

「然后呢？据说哈维也有看到的那个赛莲，就从那扇窗户逃出去了是吧？」

「什么什么？这孩子就是凶手？」

「赛莲。」

大概是护主心切，乌鲁丝娜小姐的口气变得更加粗鲁了。

「真是的～！师父坏心眼！混帐东西！」

「因为这样你就！」

「妳说赛莲？又来了？又是赛莲！」

「如果露其实能够站起来走动，她的行动范围就大幅增加了。她究竟靠那双脚去做了什么事──」

「于是妳马上开门进房了。没错吗？」

「出席审判不就是普通的审判了？」百合羽如此小声呢喃。

「可是可是！可是师父！」

「所以就全身湿透了？可是那样讲很奇怪。假如把露和百合羽的证词合起来看，从窗户被打开到我把妳抱起来为止应该只有短短几十秒，再多也是一分钟左右而已。根据窗外吹进来的雨量，光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全身湿透，甚至连头发都在滴水，也太奇怪了。」

「……咦？」

「小露她没办法走路喔？在这种暴风雨中，她连屋外都出不去吧？就算要去哪里做什么……」

「原来如此。的确，虽然地上的地毯也有被淋湿，但并没有到湿透的程度。」

莱尔讲到最后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感觉就像对于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却无法一笑置之。

乌鲁丝娜小姐也借这个机会大声主张。

我稍微比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照片，如此点头。也就是露西欧菈和埃利赛奥•德•西卡一起合照的那张旧照片。

「啊……」

「对呀。」

「咦？怎么可能……只是开个窗户而已，大小姐自己一个人也……」

「后来赛莲就从那扇窗户逃出去了？」

贝尔卡也尝试靠自己动脑思考，推理真相。

「我就说是那样了呀！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师父……刚才也是这样，为什么要对我讲的话那样子……我、我没骗人……人家才没有说谎！」

「不、不会错。」

「……她来了……赛莲来了……要是百合羽没来……露就……」

然而在她打开窗户做伪装后，百合羽就紧接着进入房内，导致露西欧菈全身湿透的程度与时间长短之间出现了矛盾。

嗯，老实说，接下来的事情我很不愿意做。

我现在必须先厘清这点。

「那么妳当时为什么会全身湿透？」

我们只能默默不语地注视着窗外。

又是赛莲。

「是我上锁的！」

「这样有说什么谎吗……？」

「可是……那为什么？」

「小鬼，你怎么想？瞧你的表情，应该有什么想法吧？咦？咦？朔也，真的吗？」

「不，谢谢妳。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并不是因为怀疑妳才问这些问题。」

「……请问你究竟在讲什么？我没有碰过。这跟现在在讲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露……露是说了。因为露是真的被攻击结果从轮椅摔下来……拚命抵抗……」

莱尔气愤地大叫。不过，我也跟他是一样的心情。

不要害人家误会呀！──百合羽上下挥动着双手表示抗议。

外面的天色已经被黑夜笼罩。

被她这么询问的费多只回了一句「谁晓得？」之后，突然看向我。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突然拉住观众席的人邀请上台的感觉。

贝尔卡蹲下身子，拍打自己的大腿。

「对，就是锁。我们被招待到房间来的时候，那扇窗原本没有上锁。」

「没错！大小姐从小就双脚不便，无法随意活动！坐着轮椅是没办法到处移动的呀！」

「是的，是这样没错……但又如何？」

「说谎……？露没有说什么谎话……」

似乎感到不安难耐的露西欧菈为了寻求帮助而飘移着视线。

于是我决定确认一下从刚才就感到很在意的事情。

「在那之后，请问妳有碰过这扇窗户吗？」

露西欧菈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如此说道。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说着，眼眶逐渐泛起泪光。

「不过直到刚刚为止，那扇窗其实一直是锁着的。」

「乌鲁丝娜小姐，吃过饭后露有招待我们来到这个房间聊天。途中有来过这里的妳应该也看过当时的状况吧？」

「闭嘴！」

「百合羽。」

到刚刚还很安静的百合羽这时举手发言。

「我们出去外面寻找哈维先生的时候，露，妳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

不从轮椅站起来就碰不到。

就在这瞬间，原本集中在百合羽身上的视线一口气转移到露西欧菈身上。

乌鲁丝娜小姐依然挡在我和露西欧菈之间，尝试反驳。为了守护自己的主人。

「既然这样。」

房内忽然响起这样透彻的声音。

是莉莉忒雅。

她左手拿着坏掉的相机，右手拿着自己的手机。

「请各位看看这东西如何呢？」

莉莉忒雅直到刚才都在现场所有人的意识之外，因为她有她必须做的事情。

「莉莉忒雅，该不会真的顺利找到了？」

「是的，在这里确认到了毫无疑问跟本次事件相关的东西。」

我从她手中接过手机，确认显示在荧幕上的东西。看到那画面，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总是板着脸的悬疑推理之神，看来偶尔也会对人微笑啊。」

「请问那是什么逊到不行的台词？」

「咦？不够帅吗……？不够帅啊……」

明明是我私底下偷偷想好的决胜台词地说。

「咳，总之，谢谢妳，莉莉忒雅。」

「喂，快点说明给咱们听啊。」

伊凡对于我和莉莉忒雅的这段对话不耐烦地如此打岔。

「你们到底确认到了什么？」

「就是哈维先生在这座岛上拍摄的照片。」

「哦哦！就是刚才从外面捡回来的那台相机！」

「露！」

「但露只要在这里就好！在这里才好！」

霎时，露西欧菈瞪大了眼睛。

如今我才不禁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但也真的是太迟了。

「记忆卡中记录了非常大量的照片。有岛上或海上的风景，这座洋馆，以及各种动植物。而我将其中认为比较重要的照片转存到了手机。」

「意外？妳果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这个人就算不大声讲话也能表达意思啊。

「因为我想说或许有拍到什么可以成为线索的东西。」

「我是为了大小姐着想……」

「不行！」

莱尔当场理解。

「祖父大人或许有预感，自己的性命已经时日无多。所以很担心露一个人被留下来，希望露自己一个人也能走路……」

后来她舍弃了人鱼的脚，获得一双能够自由走动的人工脚。

所以埃利赛奥才会强烈劝说孙女动手术啊。希望孙女可以活下去。

伊凡表现出不耐烦的态度。

「不对！那是一场意外……！」

露西欧菈缓缓掀开毛毯下床，当着我们的眼前站起身子。明显可以感受到乌鲁丝娜小姐大为震惊。

卡蒂亚毫不客气地如此询问乌鲁丝娜小姐。

「要是妳知道露其实已经可以走路，一定会比现在讲更多对不对！要露到外面的世界生活！不可以关在岛上！」

「三年前……露接受了……脚的手术。」

虽然心中带有几分犹豫，但我还是把照片显示到手机画面上，亮到露西欧菈眼前。

「我……我是……埃利赛奥大人去世之后，大约半年前才被雇用到这里来的……我、我不知道……」

露西欧菈这时表现出特别强烈的反应。

「露……好害怕自由。」

「对于乌鲁丝娜，露很感谢。在露变得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来到这里陪伴露。明明几乎没有付多少薪水……却愿意住在这里照顾露。」

毫无疑问，从裙下露出的是左右两条义肢。

现在这张跟刚才是不同的照片。

「可是到最后，露的脚两边都不见了。只能放弃了。」

只不过那双脚两边都不是真的脚。

「因为……乌鲁丝娜从刚认识的时候就一直跟露讲呀！要露多多出去岛的外面比较好，也去学校上学，多交些朋友比较好……」

她的脚──并没有呈现宛如人鱼的形状。

「大小姐……」

对。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没切入讨论。

露西欧菈接着轻轻掀起自己的长裙。

「以前雇用的帮佣当然应该知道妳动过手术的事情吧？」

照片中的她脱掉了裙子，露出平常隐藏在裙子底下的双脚。

露西欧菈看起来脑中涌现千思万绪，感到非常犹豫。然而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地轻轻点头，表情完全冷静下来了。

从前从前，孤岛上的大小姐伴着人鱼的脚出生了。

照片中的露西欧菈走到岩岸的更深处，脚踝已经踏进黑漆漆的水中。双手则是朝着水中温柔伸出。

当乌鲁丝娜小姐如此叫唤时，露西欧菈早已奔出房间。

在莱尔步步追问下，露西欧菈有如被人推倒似地跌坐回床上。

「祖父大人强烈要求……露非常害怕。可是祖父大人说，要考虑到将来的事情……所以露鼓起了勇气。」

又巨大──又绽放诡异光泽的──白色尾鳍。

「啊……」

只要调阅记忆卡的资料，就能知道哈维究竟在这座岛上去过什么地方，拍了什么东西，追溯他的足迹。

右脚是从膝盖以下衔接的膝下义肢，左脚则是大腿以下的膝上义肢。

莱尔弹了一下指头。

看来那个人也已经不在世上了。然后接在那个人之后来到这里服务的，就是乌鲁丝娜小姐吧。

我不清楚照片中露西欧菈用那双脚站立的场所是什么地方。

「知道，贝特伍德小姐。在这个家服务了很久。不过她年纪也很大，就好像在等待祖父大人过世一样，随后也在远方的老家……」

「是的，露西欧菈大人。相机确实是坏掉了，不管怎么敲怎么按都不吭不响。然而在这张卡片中的纪录还保存得很良好。」

大概是被她那样的举动吓到，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两条腿跟我们一样左右分开，稳稳踏在地面上。

「做为交换，露得到了新的脚。」

她的手放开裙子，裙䙓就好像人偶剧落幕般飘飘落下。

「从妳现在这样健康的样子看起来，手术幸运成功了吧？」

也许内心大受打击的缘故，乌鲁丝娜小姐咬起嘴唇。

「大家等等！」

「原来如此。就这样变得没有人知道关于大小姐那双脚的事情了。可是妳对新来的帮佣也保密又是什么理由？」

「就在我们刚才讨论的期间，莉莉忒雅帮忙把里面的资料存到手机来了。」

「那孩子的状况我理解了！我非常明白了！包括她说自己被赛莲攻击其实是骗人的事情。但是大家想想！最重要的问题还没解决啊！就像圣诞节蛋糕上头的圣诞老人糖偶一样重要！总归来说，到头来杀掉了哈维的人就是露西欧菈──是这个意思吗？」

「假如是这样，她身上那些伤也能推测是跟哈维冲突时造成的！」

「Sì。」

跟桌上那张照片一点都不像。

从她那样的反应，我看出了一点端倪。

「小姑娘其实在很久之前已经动过手术，老早就跟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造成天生左右接合的双脚道别了是吗？」

然而对她来说，孤岛外的世界既是称羡的对象，却同时也是恐怖的对象──

「原来装了义肢啊……！」

她放弃继续隐瞒，老实招供。

「那个相机……不是坏掉了……吗？」

露西欧菈挤出声音般如此说道。

「真是惊讶呢。妳都不晓得这件事？」

「大、大小姐！」

「医生一直跟露说……露什么时候上天堂都不奇怪。」

确认相机资料──虽然我没有特地开口拜托，不过莉莉忒雅，我就知道妳肯定不需要我讲就会尽速完成工作。

「这相机不是底片式，而是数位式啊！」

就在这时，露西欧菈跳起来扑向我。

「美人鱼综合症（Sirenomelia）并不只是外观上看起来双脚黏在一起而已的疾病。我听说那对内脏似乎也会造成影响。因此手术的成功案例不多，患者也很短命。」

隔着岩石地的另一边，是一片摇荡的水面。

我把手机荧幕转朝大家的方向。

没错。是义肢。

「那个包庇的对象……是不是就在这画面中？」

或许因为看出了我内心这样的犹豫，或者应该说懦弱，费多仿佛代为接手似地对露西欧菈询问：

莉莉忒雅亮出一张记录档案用的SD记忆卡。

看起来好像是什么洞窟里面。光线从上方照入洞内，强调出她白皙的肌肤。

我抱着这样感谢的心情偷偷对莉莉忒雅眨眼示意。而她虽然露出一脸「你在做什么呀？」的表情，但还是姑且眨了两下眼睛回应我。

「就是露的身影。」

「废话一堆，那到底拍到了什么！」

不过很明显是在同样时间、同样地点连续拍摄的照片之一。

就在现场变得一片寂静的时候，莱尔仿佛一直在等待发言时机般举起手。

「不、不知道！露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回来，露西欧菈似乎基于某种理由隐瞒着这项秘密，但这次虽然说状况特殊，却透过这样的形式被我们爆料出来。

「……我是说过……我是说过没错，但那是因为大小姐实在太依赖这座岛，总是闭门不出……」

映在画面中的──是露西欧菈的背影，站在一块不平坦的岩石区上。

她这反应代表了一切。

相对地，露西欧菈则是看起来有点不安地凝视着莉莉忒雅手中的相机。

莱尔脸上带着惊讶中夹杂悲伤的表情如此呢喃。

水面上拍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

「……露，妳该不会是在包庇谁吧？」

由于她穿着一双黑色的乐福鞋，所以只看脚尖不会知道那是义肢。然而从膝盖到脚踝都是外露的义肢零件。

「大……大小姐……？」

哪儿都能去的双脚，对她来说反而成为了重担，实在很讽刺。

「大小姐，没错……请问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

她从我手中一把抢走手机后，朝房门奔去。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但她确实用双脚奔跑着。

面对露西欧菈这项被隐藏的事实，我委婉地对莱尔看了一眼。结果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只用嘴型告诉我：「我们这些家族的人也都不知道。」

「我们追。是，老师！」

费多简洁指示，贝尔卡也立刻回应。

「莉莉忒雅！」

「是。」

当然，我们也不落人后。

我们追在后面冲出房间，便看到露西欧菈在走廊前方。

「露西欧菈！妳想逃到哪里去！」

我忍不住大声叫唤。

「朔也大人，请问你那是什么粗鲁的呼唤方式？好恐怖。」

「咦？不、不行吗？」

「不行，居然对惹人怜爱的露西欧菈大人叫得那么粗鲁，简直像是坏人一样。」

「坏人！？」

「请你说得有如电影台词般动人呀。就像莉莉忒雅那个时候。」

「别、别再提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啦！我等一下跟露道歉就是了！」

我们追着露西欧菈，结果又回到了玄关大厅。但大门依然关着，代表她并没有跑出去。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大厅忽然响起「喀锵！」的声音。

是位于中央的电梯关上门的声响。

「大小姐！」

迟来的乌鲁丝娜小姐拍打着电梯门。

电梯似乎到地下去了。

「乌鲁丝娜小姐？」

「嘿咻……乌鲁丝娜小姐？请问妳怎么啦？」

而当时装义肢的露西欧菈也跟现在的乌鲁丝娜小姐一样，是直接涉水行进而不是跳岩石。

「妳不过来吗？」

「呃……你这样一直看着我……那个……」

「我不认为露会轻易把外人招待到这个秘密场所。想必是哈维在洋馆内到处乱逛的时候偶然发现这个地方，自己进来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在水中滑交了。

「露！」

毕竟就算正常走路也会像现在的乌鲁丝娜小姐一样滑交，装义肢又在赶时间的露西欧菈想必更容易跌倒吧。

楼梯呈现螺旋状，脚下的阶梯莫名潮湿。

莉莉忒雅伸手一指。

「……下去看看吧。」

不过多亏如此，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呃不，我……」

乌鲁丝娜小姐身上的衣服因为浸水而贴到身上，让她惊人的身材曲线很明显地浮现出来。

就这么往下走了十公尺，不，应该有十五公尺。

我们来到的地方，是地底的自然洞窟。

糟糕！我顾着想事情就不小心盯着人家看了。

眼前是一片岩石区，深处则有大量积水。灯光照不到远处，因此也难以估计洞窟的规模与深度。

在前方──看见了露西欧菈的身影。

「很冷，不过要是我滑倒只会给各位添麻烦……呀！」

眼前的空间总算变得开阔。

「我们留在这里等。没有必要一大群人去追一个女孩子吧。」

「……行！不行！快走！从这里逃出去！快点！乖乖听话呀！」

她一瞬间表现出极度犹豫的样子后，自己主动把脚踏进了水中。

「拜托呀！古拉菲欧！」

我试着伸手一推，发现那架子似乎有什么机关，不需要花太多的力气也能移动。

真是不知道视线该往哪里摆啊。

转眼间，那个存在从海面下露出脸来。

她紧接着似乎发现什么事情而伸出舌头。

「那是没关系啦。但妳不会冷吗？」

卡蒂亚说得也有道理。虽然这样讲有点失礼，不过感觉隐约看到了她意外温柔的一面。

我忍不住叫出声音，结果已经走到前头的费多「看来是这样。」地做出反应。

啊，她好沮丧。

我回头确认后方，发现我们一行人之中只有乌鲁丝娜小姐留在岩石区。

从架子后面出现了一道楼梯，通往地下更深处。

不过伊凡和卡蒂亚则表示他们要留在一楼。

我们继续接近，总算可以清楚听出露西欧菈在大叫什么了。

看来她对于运动没什么自信。

「有路径延伸到深处。去看看吧。」

「或者可能是他看见那孩子下楼到地下室，于是出自好奇心而偷偷尾随吧。」

墙边排列有木制的古老置物架。一如刚才乌鲁丝娜小姐所言，上面摆放着保久食材与农业机具，另外还有已经淘汰不用的餐具、打扫工具以及油漆罐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从水底现身的，是一只身体应该有露西欧菈十倍大的白色生物。

她用双手拍打着水面，似乎想要赶走什么。

于是我把架子移开，探头一看。

裸露的岩壁上装有一盏一盏的煤油灯，微微照亮四周。

「是的……只有地下一间房间。不过那里只是普通的仓库，顶多存放有干货跟老旧的农业机具而已……」

「结果露也像这样跌倒而全身弄湿，还受了伤啊。」

「朔也大人。」

这下也能解释她全身湿透的理由了。

乌鲁丝娜小姐忽然满脸通红。

然而相对于发言的内容，她的口气倒是很随便，听起来也仿佛她对露西欧菈并不在乎的样子。虽说是远亲，但好歹也是亲戚地说。

「这地方就像是只属于大小姐的秘密花园是吧。还真是有气氛。」

「因为我穿的裙子没办法像各位那样跳，所以直接涉水走过去就好。反正水也不太深的样子。」

到处有岩石露出水面，因此我们一块接一块地跳往深处。要是不小心滑倒，就只有落水的份了。

费多一点也不犹豫地走下楼梯。我们也注意着脚下，跟在牠后面。

「朔也大人，你头上已经沾到一堆蜘蛛网了。」

「居然会有这样的东西……」

就是当我们发现哈维的遗体时听见的那个歌声。

「看来哈维就是从这里拍到她的。」

我们等待电梯回来后，立刻坐了进去。

「虽然不清楚用途……但或许是从前这里还当成隔离设施的时代所建造的秘密阶梯吧。」

电梯缓缓下楼，最后有点粗鲁地停止。

「莉莉忒雅，小心蜘蛛网。」

地下室的空气又冷又湿。灯光只有两颗电灯泡，感觉很不可靠。

从我的位置看过去，景象的构图刚好就跟哈维拍的照片一样。

「啊……这个，是海水呢。好咸。」

虽然我如此呼唤，但她却没有回头。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朝着洞穴深处不知在拚命大叫什么。

贝尔卡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那生物认出眼前的露西欧菈后，发出尖锐而莫名感觉不太安定的──叫声。

在房间里看不到露西欧菈的身影。

就在这时，黑漆漆的海面冷不防地伴随水花隆起。

「乌鲁丝娜小姐，原来这房子有地下室吗？」

乌鲁丝娜小姐摇摇头。

对着什么看不见身影的存在大声要求。

费多把头高高抬起，获得确信般说道：

「真是抱歉……」

我进一步仔细寻找，结果在房间深处的巨大锅炉后面发现一个古老的架子。摆在墙边的那个置物架看起来有朝旁边移动过的痕迹。

「海水？原来如此，这地方跟外面的海是相通的。」

虽然还不清楚目的，但我们刚才出去外面寻找哈维的时候，露西欧菈肯定就是到这地方来。

啾哔哔哔──……

「这里就是刚才照片中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