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一章 沒差啦，反正很閒

堪稱史上最嚴重的客機墜落暨艾麗女王號沉沒事件之後過了兩個月。

「不是有句話叫『撿回一命』嗎？在驚險之中得救而逃過死亡命運──大概是這樣的意思。但我最近對於這句話感到很在意。撿回一命。撿回？撿回是什麼？那樣講不就好像有失去過一次性命嗎？這不是很奇怪？性命本來就是大家都擁有的東西，卻說撿回來？如果要撿回來，就必然要先喪失過一次纔行吧？因爲沒有喪失的東西就撿不回來啊。可是讓性命喪失的意思就是死了。畢竟也有『喪命』這種講法。那麼正常來講，喪失的性命是撿不回來的。因爲在喪失的那個當下就死了，不可能還撿得回來。這不是很怪？妳不覺得嗎？所以我認爲，『撿回一命』這句話之中存在矛盾。」

令人愉快的星期五下午五點多，我一邊走在東京都內井然有序的人行道上，一邊大談語言的不完整性。昨晚我不經意想到這點，覺得這是自己近期來最大的發現，因此想要快點跟莉莉忒雅分享。

「好可愛……」

相對地，莉莉忒雅則是與一名正在等紅燈的女性擦身而過時，對女性抱在懷中的一歲小孩揮了揮手。她完全沒有在聽我講話。

「喂，莉莉忒雅！」

「哪有什麼矛盾呢？要說撿回一命，朔也大人不是每次都在做嗎？」

看來她其實有在聽的樣子。

「要講我的狀況是沒錯啦，但一般來說……」

「那麼『撿回一命』就是隻爲了朔也大人而存在的一句話啦。歪掉囉。」

她說着，一點也不猶豫地把手伸向我的領帶。由於她的表情出乎預料地毫無防備，害我的心用力跳了一下。

「夠了啦，莉莉忒雅，會被別人看到。而且今天只是個小小的試映會而已，沒有必要那麼講究。」

「什麼『小小的』，明明你出門前還在噴自己平常根本不會噴的香水。」

「……被發現啦？」

「怎麼可能不發現。」──她說着，把鼻子湊近我的頸部，讓我又覺得更加丟臉了。

「這個香水，請問是上禮拜那個人寄來給你的禮物對不對？」

「……是這樣嗎？……好像是吧。」

她指的「那個人」除了新人女演員──灰峯百合羽以外沒有別人。

我們今天就是受邀出席百合羽首次擔任主演的電影《劇場版•女高中生偵探鵪鶉》的關係人試映會，正準備前往都內一間叫『緋紅劇院』的電影院。

我和百合羽的邂逅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情了。

前所未有的客機墜落及艾麗女王號沉沒事件。我從來沒有一天沒在思考那天的事情。怎麼可能不再繼續深入？

「你難受的心情我能理解。畢竟不只是母親，連父親也遭遇那種事情。你當然……」

「現在的我是代理老闆，所以我必須最起碼完成個一兩件像偵探的事情纔行。雖然也很辛苦就是了。」

是百合羽的經紀人。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那是甚至被人形容爲災禍的七名國際通緝犯的總稱。我不知道一開始是誰先講出來的。

「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只是你噴得有點太多了。」

他和我一瞬間對上視線後，便露出彷彿感慨與恐懼並存般難以言喻的表情，向我點頭打招呼，接着匆匆離去。

他這句話讓我聽得措手不及，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就是因爲這樣啊。你說得沒錯，那件事背後有個犯人，而你就是在調查引發事件的那幫人對吧？但你聽我說，關於那件事情現在全世界的警察組織、ICPO、FBI甚至連軍方都在調查，已經發展爲一樁國際問題了。所以──」

一如其名，這棟建築物從外觀到內部都用紅色統一色調。

破戒偵探（Sleuth）　齊爾希　徒刑三千八百七十五年

劇院中有好幾間影廳，而這次的試映會是將其中一個影廳包場下來舉辦。

警方似乎也是這麼推測的。

「不要再深入其中了。」

「那麼亂來的事情……我不會做啦。我只是想要知道那天的真相而已。」

所謂的『那時候』要回溯到大約一個月前，我們在一間飯店被捲入了重大事件之中。

「……雖然國家至今千方百計下封口令隱瞞這件事情，但還是有媒體開始報導他們已經越獄的事實。畢竟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辦法一直操作情報下去了。不過最新的情報還勉強沒有被泄漏出去。」

「我有好嗎！做了很多！」

因此這套衣服無論整體的剪裁或褐色的色調上，都讓人覺得有點跟不上時代。不過長度倒是剛剛好。

「唉呦您好～葛城先生，原來您已經來了。前陣子在別的案子上受您關照了。對～實在非常感謝您，百合羽也很高興呢。」

「開玩笑的啦。那時候大家都辛苦啦。」

大富豪怪盜（Celebrity）　夏露蒂娜•茵菲利賽斯　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

當然，其中也有在一些國家的法律中即使被處死刑也不奇怪的人物，但全都由於各種無從估量的內幕因素而活了下來。導致的結果就是他們每個人被判決出那些簡直像在開玩笑的徒刑年數。

彷彿世界往下塌陷了一層──

而我推測讓那架客機墜落的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的誰。或者他們所有人可能都在背後有扯上關係。

漫呂木尷尬地把身體靠到沙發椅背上。

「我老爸還活着。」

「你看起來太危險了。」

我語氣隨便地這麼回應後，他臉上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

作夢機械（Android）　費莉塞特　徒刑六百三十八年

莉莉忒雅說着，又把臉靠得更近。至於她自己身上則是飄散出不同於香水的自然香氣，像花、水果又像香皂。

報仇？不對。漫呂木先生，不是那樣。我打從心底就沒有那種念頭。

「我聽說那幫人被老爸逮捕後，收監在世界各國最高等級的監獄中。」

我看一下時間，的確快要六點了。

「你果然已經調查到那裏了啊。這好歹是機密情報的說。」

「嗯……簡直像血液一樣。該形容成在什麼生物體內嘛……啊啊，萬一什麼陰錯陽差讓我在這地方被殺，我的鮮血肯定會滲染到這片赤紅之中，讓緋紅劇院（血染的劇院）的紅色又變得更深吧。」

「嗚哇，整片紅色。」

那幫人搞不好已經在自己身邊了。

講起來很丟臉，我是直到最近才知道那個存在的。以那起事件爲契機，我第一次翻閱老爸遺留下來的事件簿，才從中得知。

「你明明就沒特別做過什麼事。」

「雖然你那危險的樣子讓人看不下去，但你似乎沒在擺爛，這點就讓人放心了。哦哦，已經到這時間啦。」

「那當然。這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我可是身爲刑警提供了各式各樣的協助。要說我是關係人也一點問題都沒有。」

過了下午五點半，我們抵達緋紅劇院。

「我這並不是一廂情願的妄想，反而應該說是絕望性的推測。即便假設出最糟糕的狀況，依然只會讓人覺得他還活着──追月斷也就是這樣的男人。或許可以說是身爲兒子的直覺吧。」

「漫呂木先生，你剛纔說了『那幫人』對不對？果然犯人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嗎？」

殺人魔（Kill Wonder）　嬉原耳　徒刑兩百五十年

「是喔？我平常根本不會用什麼香水，所以搞不懂該用多少啊。」

「你……」

剛上完洗手間愉悅地從對面朝這裏走過來的，是導演鳥保日一。他應該才三十多歲而已，身上卻穿着不合年紀的老款式西裝。雖然我現在沒資格講人家就是了。

「這樣要是我沒噴香水過去，感覺不是不太好嗎？畢竟今天擔任主演的百合羽當然也會出席啊。」

那個人態度親近地和貓奴的葛城製作人交談着。或許經紀人就是要那樣捧著名片與伴手禮來來去去，到處跟業界人士打招呼吧。

「既然知道了這些事情，你就給我乖乖安分點，不要輕舉妄動。聽好，我這是基於善意對你提出忠告。朔也，你現在的眼神看起來就像巴不得立刻動身去抓住他們啊。」

我熟識的這位不得志刑警──漫呂木薰太得意洋洋地拉了一下西裝前襟。然而從他身上飄出的是香菸和咖啡的氣味，一如往常。

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認識的人物。

「原來你也會生氣得這麼明顯啊。」

雖然我還沒跟那個人直接交談過，但已經能夠感受到他對工作的熱誠了。希望他務必繼續加油，讓百合羽成爲大明星呢。

接着我們在沙發上並肩坐下，莉莉忒雅則是站在我的旁邊。

人類愛食家（Rancid）　塔麗塔•裏格比　徒刑七百八十四年

「你坐一下。」

「那不是意外，是人爲引發的事件。」

我今天爲了配合香水，還姑且穿上了平常不會穿的正式西裝。其實我本來是把自己的西裝拿去送洗，但店家似乎出了點差錯導致趕不上今天，害我不得已只好穿上老爸的舊衣服。

「很有整體感，非常美麗呢。」

「那幫人爲了復仇而發動劫機事件把老爸釣出來，然後使客機墜落。而且還格外用心地把身爲兒子的我正在搭乘的郵輪都調查出來，讓飛機掉到船上。」

「你要假想最壞的狀況是可以，但請你不要給一間普通的劇院取那種恐怖的別稱呀。」

「對，然後……其中有五名現在已經越獄了。」

「喂！你還跟我裝蒜嗎！就是兩個月前那場重大意外啊！」

「搞什麼，你果然也有受邀啊。」

世界情人（Empress）　Y•德林傑　徒刑九百九十九年

「那件事情？」

「對，那七個人就這樣從罪犯成爲了囚犯。」

漫呂木雖然這麼說，但他並不是在調侃我，而是真心感到驚訝的樣子。接着他似乎總算服輸，把情報提供給我：

當時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夜。現在回想起來或許不是用一句『辛苦』就能形容的。

話雖如此，但我這麼做並不是爲了遵守老爸給我最後那封信的內容。我不是想當個孝子，這是我自己的意志。

「最新的情報？」

「漫呂木先生也有受到招待嗎？」

漫呂木像是挖出了什麼討厭的回憶般如此咕噥。不過他很快又「算了，比起那種事」地換個話題，並拉我到一旁的沙發。這沙發也是紅的。

開場是六點，現在還有一點時間，然而大廳已經聚集了好幾位盛裝打扮的大人們，三五成羣地閒聊着。

「假如你想幫你爹報仇，我勸你作罷。還無法獨當一面的你不可能辦到那種事。畢竟就連那個不死的追月斷也……也被擊敗了啊。」

那飯店通稱九龍飯店，就是今天試映的這部電影的拍片場地。

雖然她和我本來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但由於發生了一些事情，如今她變得很敬仰地稱呼我爲師父，而她就在上個禮拜連同試映會的邀請函一起寄來一份禮物。我把禮物的小盒子打開一看，裏面裝的是一瓶看起來頗時髦的香水。

我抱着確信如此表示後，漫呂木依然一臉不開心的樣子，但稍微笑了。真是一張靈活的臉。

漫呂木乾咳一聲後說道：

國家級武力（War Lord）　浩濤　徒刑四百一十一年

這行動連累到多少人？害多少人死了？

正當我如此遠望着那一幕互動的時候，從人羣中走來一名穿着又皺又爛的大衣、和這個場合格格不入的男人。

「你似乎在調查那件事情對吧？」

他說着，從沙發站起身子。

「哼，真正辛苦的是你離開飯店之後啊。」

「這種東西其實只需要噴到隱約有點香氣的程度就可以。」

他稍微轉頭確認了一下週圍。

「就是那幫人當中，已經有幾個人入境到這個國家。」

我霎時有種耳朵深處的氣壓改變的錯覺，就像把耳機的降噪功能打開時的感覺。

「是的，但我也只有調查到這邊而已。過去老爸身爲偵探逮捕的七名罪人──那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對嗎？」

我們彼此都伸手指向對方。

「所以在老爸哪一天若無其事地跑回來之前，即使是個半吊子的兒子也依然必須想辦法把追月偵探社經營下去啊。」

在我們談話的這段時間中，大廳內陸續聚集了許多電影關係人。

「你……」

「什麼事？」

我和他之前在拍片現場也有見過面，也許他看到我的臉就會想起在九龍飯店的那起事件吧。

有一名男子發現那位導演，快步走了過去。

「導演！恭喜你這次的作品完成了！今天就請你坐在正中間的特別座吧。我會叫我們家漂亮的百合羽坐在你旁邊的。」

看來他是百合羽隸屬的經紀公司中稍微比較有地位的人物，站在一旁的經紀人則是帶着一臉感到討厭的表情。

「呃不，我那個……」

面對這種堪稱過時的公關接待方式，鳥保表現得有點退縮。

「請你不用客氣，好好享受！」

看來那人身爲導演也有辛苦的地方。

「話說回來，真虧他們發生過那種事情還能堅持把電影拍完呢。」

假如站在百合羽的立場來想，我真的爲她慶幸電影沒有因此作廢。

「……莉莉忒雅？」

明明我剛纔那句話是對莉莉忒雅講的，她卻沒有回應。

於是我感到奇怪地轉頭一看，發現她在櫃檯購買兩人份的飲料和爆米花。

然後她端着餐盤走過來，腳步似乎還有點開心的樣子。

「朔也大人，請問要不要另外加點熱狗堡呢？」

「呃，原來妳是會買這種東西的類型啊。看電影的準備可真齊全。」

我把心中的感想率直地講出來，結果她「啊！」地把餐盤藏到後面去了。

「不是！莉、莉莉忒雅並沒有……！」

看來她非常期待的樣子。

好啦，電影試映會要開始了。

□

「香水這種東西我平常根本不會用，所以覺得有點靜不下來……不過這麼說來，這香味……」

我忍不住偷瞄旁邊。她本人就坐在那裏。感覺真是奇妙。

電影劇情接着逐漸升溫──

「他好像從小時候到電影院都是坐那個位子的。據說從那個角度最能夠專心欣賞電影的樣子。」

「要是連妳都變強，我的面子就掛不住啦。百合羽只要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不對，那是今天的主角──主演女星百合羽。她穿着以黑色爲主的緊身晚禮服，上面再披着一件短上衣，打扮得非常漂亮。

「對不起！器材出了點問題！」

「妳剛說我總是在講若有深意的發言……這句話，我要綁上蝴蝶結原封不動地奉還給妳。」

其實這香水的味道我隱約有點印象。但我講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印象中我以前好像在哪裏聞過──我本來打算這樣講，可是對於努力爲我挑選的百合羽講這種類似「其實我身邊好像已經有人用過這香水」的發言，總覺得有點不太禮貌。

而我回應她「也沒別具什麼一格，看起來跟其他座位一樣啊」後，她就「啊嘻嘻！」地發出一如往常特殊又可愛的笑聲。

「不好意思，總是讓師父來救我……如果我也能像莉莉忒雅小姐那麼強就好了。」

我聽她這麼說，忍不住把屁股抬起來。

百合羽依然紅着臉，露出調侃的表情。

我不禁再次體認到，她真是個漂亮到令人驚豔的女孩。或許因爲今天這是她人生中的一大舞臺，我甚至覺得她看起來不同於以往而顯得成熟。

好啦，跟徒弟的嬉戲調情就到此爲止，專心看電影吧。畢竟是歷經那些千辛萬苦才總算完成的作品，就讓我從頭到尾好好鑑賞一番。

個性內向的鳥保導演這段致詞雖然稱不上多精采，但我跟他一同經驗過那歷程中最艱苦的部分，因此他的話讓我聽得深有感慨。

「妳等等！」

我家助手似乎還在爲剛纔那件事生氣的樣子。

「請問這座位如～何呀！是不是別具一格？」

真不愧是電影導演。這個講究我有點不太能理解啊。

沒多久後，鳥保導演一臉靦腆地走上大銀幕前，開始簡單的致詞。

「雖然我並不是什麼可以指導別人的立場啦，只要妳不嫌棄就好。但是我不會讓妳去做危險的事情喔。」

「那、那意思是、當遇上萬一的時候，師父都會挺身保護人家嗎？」

「有着一張可愛的臉蛋，卻意外暗藏尖刺啊。」

到時候何止是挺身保護而已，感覺我應該會一如字面的意思犧牲身體就是了。

「雖然關於師父這件事感覺是妳硬來的啦。」

映在銀幕上的百合羽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我們對彼此的玩笑話都小聲笑了起來。

關於今天天氣的話題。只有一部分自己人才聽得懂的笑話。然後是作品完成爲止的艱苦歷程。

「那個認知是錯的。」

影廳內同樣從牆壁到椅子全部統一爲紅色，所以更是凸顯出百合羽美麗的一襲黑衣裳。

像個普通高中生的生活，透過很有電影風格的一鏡到底手法拍攝下來。

個性開朗活潑又貼心可愛的女孩子，而且像只小狗一樣。

大家都騷動起來。

「是的，我強硬說服成功了。」

「能夠注意到這點，不愧是師父。雖然座位並沒有指定，但通常都會按照慣例有固定的座位，然後你坐的這個位子本來應該是給導演坐的。」

「這樣我是很感謝啦，但這種位子給我坐真的沒關係嗎？應該給其他更重要或關係更深的人坐纔對吧？」

我本來以爲自己成功反擊，但百合羽聽到我這句話愣了一瞬間後，把食指放到自己嘴邊露出微笑。

「不過我看着師父，感覺真的比以前稍微更理解偵探是什麼樣子了。」

「嗯？這全部都是我的呀？」

「咦？」

「那麼朔也大人，請多保重。」

百合羽張開雙臂擺出歡迎的動作，滿心『快點誇獎人家！』的思考都清清楚楚寫在她的臉上。

現實中的百合羽察覺我的視線，結果跟我對上眼睛。

因此我接着說一句「可是妳說什麼謝禮？」嘗試換個話題。

「妳理解了什麼？」

每當百合羽揮着手，她苗條的蠻腰以及呈現對比的豐滿胸部就會跟着一起左右搖盪。

她似乎在掩飾尷尬而對我吐了一下舌頭。

「喂，怎麼回事！」

我們一踏進影廳，前方就有隻精力旺盛的小狗狗在搖着尾巴。

「既然這樣，我就卻之不恭啦。可是……」

「那你要不要偷偷被我刺刺看呢？」

「什麼多保重……呃，莉莉忒雅……我的……爆米花……」

百合羽按住我的肩膀讓我重新坐下後，伸手指向影廳後方的角落。我轉頭一看，發現鳥保導演就坐在最後排最左邊的座位。

什麼叫女孩們的密室啦？

這樣我旁邊沒有給莉莉忒雅坐的空位。百合羽一發現這點，臉上就明顯露出「搞砸啦！」的表情，懊惱抱頭。

「哦哦，嗯，做爲一種禮儀。」

那只是極少數的不良例外。

「你今天有噴那個香水來呢。」

「不、不用客氣啦，那是謝禮呀。雖然我在店家猶豫太久，花了很多時間就是了。」

我就這麼被她吸引過去，坐到了她左邊的位子。中間微微偏後方的座位。原來如此，確實是最棒的位子沒錯。

坐在周圍的人感覺也全都是那種人物。

「師父你該不會總是像這樣在各種案發現場用若有深意的曖昧發言，將女孩們的密室一一解開的吧？」

「呃！」

「呃……也是啦，假如真的遇上萬一，我會保護妳。」

我對她致上遲來的謝意後，她似乎察覺自己把距離靠得太近了，慌慌張張地把身體拉遠。

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請坐請坐」地要把位子讓給莉莉忒雅。但是再怎麼說，我們總不能把原本應該給導演和主演女星的座位都霸佔掉吧。而且百合羽本人臉上也完全藏不住寂寞的表情。

「嘿嘿，那麼將錯就錯也沒關係，我只會以師父爲榜樣的。今後也請你多多指導囉。」

「謝謝妳的禮物了。」

嗯嗯，她果然還是保持這樣比較好──正當我如此獨自點頭的時候，百合羽的臉忽然紅了起來。

「原來你都沒自覺呢～看來不只是偵探而已，我好像對師父的事情也漸漸理解囉。」

試映結束後也有預定要讓演員們上臺致詞。

登場人物也全部到齊，背景伴奏開始炒熱氣氛。

就在這時，銀幕上「啪！」地映出影像。似乎要開始了。這下我錯過爲自己辯解的機會，但正式開始前至少有件事我要說清楚：

「百合羽大人，請妳不用在意。我會移動到別的地方。」

在銀幕上開始映出影像前的短暫寂靜中，百合羽輕輕戳了兩下我的上臂。於是我做出反應把頭轉過去，發現她的臉就近在眼前。

「哎呀哎呀別擔心，這次是導演本人偷偷把位子讓出來給我的。他說他有個自己講究的位子。你看。」

電影從描寫主角鵪鶉的日常生活開始。

「無論喜歡與否，電影都能夠記錄一個時代。就這個意義上來說，呃……這次能夠將如今已不存在的水島園那座日輪摩天輪收入電影畫面中，對我個人是非常開心也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師父～！這邊！你的頭號弟子百合羽在這裏呦！這邊！」

正當如此感到期待的時候，畫面突然一片黑暗。

百合羽爲了不讓周圍聽到而憋住笑聲，天真無邪地「嗚呼呼」笑着。

「我以前對偵探的印象就是手上拿着菸斗，一臉嚴肅地靜靜思考着兇手的事情。但現實中的偵探其實是每當有事件發生就會渾身是傷，好幾度面臨死亡的危機呢。」

「這誤會可大了。」

「對不起！我想得不夠周全……不、不然莉莉忒雅小姐請坐這裏吧！沒關係，我去找其他位子……一個人孤孤單單……」

由於我實在忍不住緊張，結果回應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當然，整間影廳也因此變得烏漆抹黑，很像在家看電視的時候忽然停電時的那種感覺。

在一片掌聲中導演下臺後，影廳內的燈光便靜靜地轉暗。雖然我並沒有要說自己多內行的意思，不過我還頗喜歡電影開始前的這種氣氛。如果手邊有爆米花跟碳酸飲料會更理想就是了。

「師父！我幫你佔了個最棒的位子喔！」

細語輕撫我的耳朵。

「我也覺得自己漸漸理解百合羽啦。」

「咦？」

可愛的新人女演員得意地挺起胸膛。這女孩就算講出類似這樣的發言也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討厭，真的很不可思議。

莉莉忒雅當然也很清楚這些道理，於是態度圓滑地讓百合羽重新坐下後，轉身離去。

後來電影場景慢慢轉移到重要的事件現場。

就在我打算問百合羽「這是特別效果嗎？」的時候，導演的聲音傳來。

「那當然是對很多事情呀。像師父在郵輪上拯救過人家，在拍片中的那起事件時也是……而且師父還成爲了我的師父。」

「噗……！你在講什麼呀？」

遠處的工作人員如此道歉。在漆黑之中，只有聲音往來。

這部電影簡直苦難連連啊。

不過只要稍等一下應該就會再度開始放映了，沒必要感到焦躁。

反正就算電影停了也不會死。

現在還有時間，我就一邊抱着期待，一邊慢慢等──

□

當我睜開眼睛，發現莉莉忒雅五官極爲端正的臉蛋就在眼前。

她確認我醒來後，把臉靠近過來輕柔呢喃：

「歡迎『回來』，朔也大人。」

「……咦？」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狀況，趕緊把身體坐起來。這裏是試映會的影廳，而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莉莉忒雅坐在我左邊，剛纔似乎讓我躺在大腿上的樣子。

銀幕上在播放電影。我記得應該由於器材出狀況而中斷了纔對，不過現在問題已經解決，再度開始播放了。

場景正在描寫鵪鶉爲了推理事件真相而絞盡腦汁的橋段。

『事件的兇手究竟是如何偷偷靠近到被害者背後的？我一點都沒有頭緒呀！好想回家！』

這個不太可靠的感覺就是女高中生偵探鵪鶉的特色。

「兇手……」

多虧看到這一幕，讓我喚醒了記憶。

「……對了，我……被殺害了。」

我把手放在嘴巴，眼睛凝視虛空。這是爲了讓我接受自己的死亡所必要的時間。

「你又被殺了呢，朔也大人。」

「……看來是這樣。」

我越想越不明白自己今天在這個時機被殺掉的理由。

──沒有把摩天輪切掉就是不對。

「那是有辦法切斷的東西嗎？」

「是那個話題嗎？算了，也沒差。然後呢？」

「咳……言歸正傳，關於兇手的下落。」

「頂多五分鐘左右。」

我記得兇手是這麼說的──

「好啦，百合羽大人，請專心看電影吧。今天是難得的試映會呀。」

「會不會是什麼暗號？」

百合羽莫名扭扭捏捏起來。

回答得真乾脆。莉莉忒雅的眼神中流露出無論是怎樣的難題、怎樣危險的任務，都一定會達成給我看的幹勁。

「真的嗎？其實我最近內心有點在意自己身上是不是開始散發屍臭……等等，我們本來在講什麼？」

「是喔～」

「也就是說，毒殺我的兇手還在這影廳中欣賞着電影是吧？」

「聖母？」

「真不愧是莉莉忒雅小姐，即使沒坐在一起也能注意到師父的狀況。而且、那個，還讓師父躺大腿。」

「妳連那種事都有在確認啊？」

「百合羽大人，應該是妳看錯了吧？畢竟這間影廳這麼暗。」

「我是、沒差啦。反正很閒。」

「不，這也不能怪妳。畢竟妳坐得比較遠，而且當時又一片漆黑。」

「然後我誠懇拜託，請坐在這裏的人把位子讓給我了。」

「摩天輪……？是遊樂園裏的那個嗎？」

「於是我偷偷靠近確認，發現你已經喪命了。莉莉忒雅真是沒用。」

靠她的觀察力，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我究竟是不是在睡覺吧。

「拜託啦，莉莉忒雅，陪我一起看電影嘛。」

「抱歉抱歉。」

「關於這點是我要跟妳道歉纔對。」

我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會在電影院被殺掉。至少在看電影的時候讓我安心一下行不行？

「嗯～……可是那位女性到底對我有什麼仇呢……」

「……啥？」

「那樣就已經充分可以犯案了。」

她前半的「纔沒有做呢！」是對着我說，後半的「並沒有做好嗎？」則是對着百合羽說的。

「……抱歉，呃……沒發生什麼事吧？」

她似乎也有她所重視的自尊心，表現得相當憤慨。而我一邊聽着她的話，一邊把原本猶豫該不該講的事情說了出來：

言歸正傳，我稍微確認了一下自己座位的背後。那裏有一條大約寬一點五公尺的走道，我們坐的這一排剛好就在座位區塊的邊緣。

「哪裏叫沒發生什麼事～師父你在途中睡着了呀。」

「影廳完全漆黑的時間大概有幾分鐘？」

我聽不太明白她究竟在講什麼。

「從朔也大人陷入長眠之後到現在爲止，影廳出入口的門都沒有打開過任何一次。」

「然後呢？我是被什麼人怎樣殺掉的？」

「請你不要講那種像是在意自己有沒有體臭，自己卻聞不出來的上班族一樣的話呀。雖然說，我認爲你偶爾也要像今天這樣噴個香水，稍微注意一下會比較好就是了。」

「當燈光恢復，電影再度開始播放的時候，我就看了一下朔也大人的狀況，見到你渾身無力地躺在椅子上，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纔沒有什麼必須被人殺掉的理由啊……應該沒有吧？總不會是我沒有自覺而已，其實是個到處跟人結怨的人渣吧？假如有那樣的跡象拜託妳告訴我，不要默默不講話喔？」

「那時候……就是電影中斷而變得一片漆黑的時候，不知道什麼人讓我昏睡過去了。在黑暗中，突然有人從背後拿了什麼東西給我聞……」

莉莉忒雅指着自己坐的位子如此說明。我不太記得原本坐在左邊的是誰，但願不是什麼很大牌的人物。

她臉上的表情簡直有如傻眼錯愕的最佳範例。給人印象總是機靈聰明的她會露出這種表情，講得直截了當些，真的非常可愛。

「看來你很累的樣子呢，已經快到最後的劇情囉。」

「那麼，請問兇手說了什麼？」

「認真地，觀賞每個細節。」

「請問你有頭緒了？」

「我纔想問哩。」

與莉莉忒雅相反的另一邊忽然傳來百合羽的聲音。

「對、對喔。啊，人家講經典臺詞的那一幕已經結束了……」

「啊，抱歉，我忘了說。嗯，我猜應該是吧。因爲我昏睡之前，有聽見兇手的聲音。那聽起來感覺是女性沒錯。」

「或許是氯仿吧。實在很抱歉，莉莉忒雅沒能立刻發現。畢竟朔也大人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被人用各種手段殺死，所以我無時無刻都不會把目光移開的說。」

「那種事情莉莉忒雅才──纔沒有做呢！並沒有做好嗎？」

「你說『那位女性』？請問兇手是女性嗎？」

「至少靠剪刀或刀子肯定沒辦法吧。」

「呵呵呵，真是有趣的心理戰。」

什麼「是喔～」啦？好歹我是偵探妳是助手吧？態度會不會太草率了？

電影的劇情一分一秒地進行着，快要進入最後一幕了。

工作人員大概認爲狀況很快就能排除，所以在那段期間都沒開燈，讓影廳內保持着黑暗。

「就是剛纔器材出問題，變得一片黑暗的時候。再度開始播放時我見你閉着眼睛躺在椅子上，本來還考慮要不要把你叫醒的。但又想到你可能是工作太累，所以決定讓你睡一下。結果莉莉忒雅小姐就悄悄跑過來。」

「雖然這樣形容有點奇怪，但我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聖母呢。」

若無其事地把姿勢轉回來後，我們都把視線朝着銀幕繼續對話。

「就是那個呀，莉莉忒雅小姐看着師父的睡臉時，表情好溫柔──」

「或許是打算等放映結束後大家一起離場時，混在人羣中逃脫出去。」

「……朔也大人，請問你說了什麼？」

「應該是被注射了某種毒藥。在朔也大人的頸部有注射過的痕跡。」

「既然這樣……下次莉莉忒雅去幫朔也買個適合你的東西……也可以喔？」

「有人利用那場黑暗偷偷靠近我背後……是吧。」

「門只要有稍微打開一點，外面走廊的燈光透進來就會一目瞭然，我不可能漏看的。」

「雖然說，就算當時不是在黑暗之中，我想妳應該還是沒能及時發現吧。因爲妳好像比較注意自己手中的爆米花。」

我翻找着連同藥物氣味一起留在腦中的記憶，把當時耳朵聽到的話講出來。

「好的。」

女高中生偵探鵪鶉和現實中的我不一樣，她已經把飯店發生的恐怖事件順利解決，正準備朝氣蓬勃地從正面玄關奔出去。

「或許懂的人就是可以聽懂。」

「朔也大人，我確實是個在關鍵時刻沒能在你身邊的無能助手，在這點上我甘願捱罵。但你如果這樣靠臆測毀損我的名譽，我就不能放過了。請問你有什麼證據講那種──」

「咦？那摸摸頭的事情呢？」

「應該是吧。」

甚至連坐在我旁邊的百合羽都沒能發現了。

「啊，師父，你醒來啦？」

她還在跟我記恨。

而且臉蛋還那麼紅。

「我對那方面真的很不熟啊，自己去買又感覺很丟臉。」

「嗯？」

百合羽雖然頓時垂頭喪氣，不過還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銀幕上。我確認這點後，偷偷在莉莉忒雅耳邊問道：

「……妳現在一邊笑一邊偷偷擦了嘴角對吧？」

我忍不住把手放到脖子上。

被我這麼一說，莉莉忒雅微微挑起眉毛，抗議似地把身體靠過來。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坐在旁邊的我被殺掉的事情。

「因爲證據（碎屑）就沾在妳嘴邊啊。」

「拜託妳跟我一起欣賞這部電影剩下的部分吧。」

「這種事情請你一開始先講清楚呀。在講人家爆米花怎樣之前。」

「然後，請問你有什麼頭緒嗎？」

「請問你什麼都沒注意到嗎？」

「嗯，我復活之後對這句話的意思做了各種思考，想到一種可能性。關於這點，莉莉忒雅，我想特別拜託妳一件事。」

「請問、那樣就好了嗎？」

「話說爲什麼朔也大人會這樣接二連三地被人盯上性命呢？而且不只如此，每次都會確確實實地被殺掉。太大意了。」

然而莉莉忒雅的表情依然從容不迫，把手放到嘴邊優雅微笑。

莉莉忒雅不知道爲什麼，講得好像勉爲其難答應去約會的女生一樣。

後來我們就一如字面上的意思，兩人一起認真欣賞電影。或者應該說──觀察電影。

沒多久後，某個場景、某個風景映在銀幕上。

是在屋外拍攝的橋段。

看到這一幕後，莉莉忒雅似乎總算理解地輕輕點頭。

「朔也大人，原來是這個意思呀。」

「應該是吧，嗯。」

我也同樣點點頭後，接着開始聞起自己身上的味道確認。結果莉莉忒雅見到我這動作，感到抱歉似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請問你該不會是把我剛纔講的話當真了吧？我並不是那種意思喔？」

「咦？哦哦，我不是真的在確認自己有沒有體臭啦。我只是思考着兇手要殺我的理由時，事到如今纔想起了一件事，所以確認一下而已。」

然後確認的結果，我發現應該不會有錯了。

「這樣嗎？那就好。」

她在這種奇怪的事情上對我很溫柔嘛。

「莉莉忒雅，關於接下來的行動……」

「我很清楚。那麼我先去準備了。」

「好。」

我家助手無聲無息地從座位起身，鑽到走道去了。

留下來的我則是慢慢把剩下不多的電影欣賞到了最後。

嗯，真是好電影。

我接着不經意看向旁邊的百合羽，發現她流着瀑布般的口水，睡得正熟。

喂，主演女星，要進入片尾字幕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