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三 第二章 你身上有他的氣味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3萬 字
由於夏露蒂娜不顧四周目光地哇哇大哭,傷透腦筋的我只好捂住她嘴巴,緊急移動到別的場所了。
當然這麼做引來不少懷疑的眼光,不過我很幸運地就在附近找到了一座不見人影的小公園。
那是宛如大家都不喫而過了保存期限的麪包一樣,孤零零被時代洪流拋下的區塊。
在這地方就比較安靜了,更重要的是不用在意他人目光。只不過要形容是都會中的綠洲也未免過於寂寥。
「身無分文!? 」
聽了夏露蒂娜的說明後,我忍不住大叫出來。
「住宿費、交通費、隨便找一間家庭餐廳歇腳的錢……都沒有嗎?」
夏露蒂娜坐在公園長椅上抱着腿,默默點頭。她直到剛剛纔總算停止哭泣。
「你……是大富豪怪盜0;Celebrity1;吧?」
錢不是應該多得花也花不完、用也用不盡嗎?
「我被趕出來了……從地球經濟圈中。」
「被趕出來?」
一輩子跟什麼經濟啦資本之類的詞彙無緣的我有點無法理解這樣的表現方式。
「全世界的政府、銀行、財團、企業都聯手起來對夏露發動了集中攻擊。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經濟制裁……不,重槌打擊。」
她列舉出來的名字中,也包含了這幾年連我都聽過的那四間被人們用四個英文字母統稱的超級大企業。
「Wallflower作戰。口號是把魔女釘上十字架……的樣子。」
「壁花……?呃不,但我不認爲那種事情能夠輕易辦到。」
「是呀,一點都不容易。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等級。但是在聽說夏露越獄之後,他們終於決定要合作執行這項根本沒有人會願意實行的大規模計畫了。縝密周到的事前準備,各種虛假情報,攻其不備的機密計畫────看來這個世界非常害怕大富豪怪盜0;Celebrity1;的存在呢。開什麼玩笑!」
那樣的計畫究竟如何把夏露蒂娜逼到身無分文,我是完全無法想像。而她似乎也沒有要詳細說明的意思。
總之就是透過那樣一場世界規模的作戰計畫讓夏露蒂娜從世界經濟體系中遭到隔絕,變得一毛錢也沒有的樣子。
意思說,那等於是夏露蒂娜發出的最後一通SOS信號。
「偷渡……」
這麼說來,我會找到夏露蒂娜是因爲那個地圖軟體忽然啓動,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唉!這個人怎麼這麼不乾脆!要那樣嫌麻煩的話,直接把夏露抓到附近的警察局去不就好了!那樣就能撇得一乾二淨了吧?」
「啥!? 零蛋!?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呀!唉~……完蛋了。全都完蛋了……」
雖然現在身無分文,但真不愧是大富豪怪盜0;Celebrity1;。
「我一點都不曉得。」
「不準笑!」
然後,只有夏露蒂娜本人能夠決定是否要讓我知道她的位置情報。
夏露蒂娜聽了我的話,明顯變得不知所措。看來這不是她所期待的回應。
「那也太擴大解讀了。」
「……唉,知道了啦。」
「你真的要丟下我……啊~……夏露真的要孤單一人了。在這片水泥沙漠的中央……」
話說,她這態度老實講真的很麻煩。
「於是你變得孤單一人,最終漂流到投幣式洗衣店前蹲在地上了,是吧……你身上那件連帽T該不會……」
「說得也是。畢竟朔也本來就很討厭夏露,怎麼可能會救夏露呢……」
我爲了把莫名尷尬的心情含糊過去而這麼表示後,夏露蒂娜忽然「啊!」地抬頭看向我。
大概是什麼人忘在烘乾機裏面所以她擅自拿來穿了。
聽到我提起的這個話題,夏露蒂娜又露出想哭的表情。
「便宜喔~便宜喔~現在的夏露超便宜喔~」
「你剛纔說你在這裏等人…………該不會是指我吧?你是爲了投靠我才跑到日本來的?」
呃不對,這麼說來莉莉忒雅也姑且算是追月偵探社僱用的員工,所以要是我懶散過度付不出薪水,難保她不會棄我而去。這可不能當作事不關己啊。
「什麼啦?」
夏露蒂娜「嘰~嘰~」地搖晃鞦韆代替回答。
「要不然……你救救夏露呀。」
「虧我一直以來對她們關照有加……那對無情搭檔……笨蛋。」
「咦?咦?」
「聽起來真是一場災難的旅途。不過也真巧,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偶然碰面…………嗯?」
「更何況?」
如果是我掉了錢包頂多也是幾千元程度的損失而已,但仔細想想換做夏露蒂娜的話那數字也差太多了。恐怕隨便都差了十幾位數。
「不要忽然拍賣自己啊!」
「……夏露撿到的。」
「你被捨棄了!」
「然後歷經波折最後流浪到了新宿是吧?嗯?這麼說來你那兩個恐怖的隨從怎麼啦?你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你偷來的啊。」
我一邊思考,一邊重新拿出手機。
「既然不討厭就是喜歡囉?你想被夏露僱用?」
「夏露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個國家之後,『對了!』地想到要搜尋看看朔也的位置情報……可是手機已經快要沒電,所以想說至少讓你可以知道這邊的位置……」
我爲了探究真意而看向夏露蒂娜的臉,卻被她快步逃掉了。然後她就這樣縮到位於對面方向的鞦韆上。那模樣像極了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學生在公園玩耍。
「你看我這張臉還不懂嗎?我現在也是處於很棘手的狀況中啊!不但被換上了搞不清楚是什麼男人的頭部,又被一羣恐怖的傢伙們追緝!」
見到我準備離去,夏露蒂娜頓時用寂寞不安的聲音說道:
「雖然說,現在的夏露連一般人都不如,財力甚至在黃金蟲以下就是了。哈哈。」
「嗯?」
「等一下等一下!」
明明在我們旁人眼中看來,那三人組的感情應該相當不錯的,沒想到居然被遞了辭呈。但畢竟那兩人是花錢僱用來的,會這樣大概也不意外吧。
「我現在身上的錢也是零蛋啦。」
看來被我說中了。
「而且你似乎並不是殺害我老爸的仇人,之前在畫廊島0;Galleria isola1;雖說只是一時,我們也一同調查過謎團。」
「那是當然呀。這項作戰計畫完全沒有被報導出來,一般人根本無從得知。」
雖然按照這個國家的道德觀念來講,這種行爲不太可取,但是在這裏跟一個最初的七人0;Seven Old Men1;灌輸倫理道德也沒意義。而且很悲哀的是,她穿連帽T的樣子也意外好看。
「…………掉了。」
「所以就一個人縮在那裏了?」
「……是、是喔。」
「喂,你嘴角變得比穿了好幾年的四角褲還要松囉?」
拜託你不要用鞦韆回答好嗎?
「原來世界上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我可沒興趣把一個在眼前哭泣的女孩子關進牢裏。」
「…………真的?」
「什、什麼嘛……你別大吼大叫的呀……只因爲比夏露有錢就態度那麼跩……嗚嗚……」
「你還有模有樣地搬出個人哲學呀?」
「你難道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嗯,關於你的狀況我已經知道了。所以我要走啦。打擾你了。」
「你的狀況我是明白了,但你又爲什麼會在日本啦?哪來的旅費?」
那個怎麼想都是很不妙的星探吧。
「後來我就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纔好……而且腳又痛……」
夏露蒂娜畏畏縮縮地窺探我的臉。那臉蛋小得彷佛用雙手一包就會完全被遮住。
別人的嗓音實在很難習慣。由於是包含喉嚨以上的部分被換掉的緣故,連聲帶也變成了別人的東西。
夏露一瞬間恢復往常強勢的語氣,但很快又垂下肩膀。
「拜託,你以爲我至今被你折磨得多慘啊?反倒是你怎麼會以爲能夠得到我幫助啦!我好歹是個偵探,而你是怪盜好嗎?掰啦。」
偶然……真的是偶然嗎?
「聽我講話呀!呃……?騙人的吧?你真的要丟下夏露?」
明明鬱成這樣倒還挺有膽識的。
「雖然我這邊遇上很多麻煩事,但你似乎也過得很辛苦啊。」
「當初會追查你的下落也只是因爲我以爲你和老爸的失蹤有關而已……更何況……」
「好過分……用不着講得那麼難聽吧……人家已經三天沒喫東西,連澡也沒得洗,夠悽慘了說……啊,這麼說來剛纔在一間粉紅色招牌的店門前有個星探來挖角夏露呢。說只要稍微拍個影片就能賺到二十萬什麼的,啊哈哈,反正夏露的人生已經完蛋了,那樣也好吧。」
不過這句話也不是隨便說說的。
「必須快點跟莉莉忒雅們會合,告訴她們這件事纔行。」
「沒錢之後,大家都不見了。夏露的軍隊也是,家族也是……」
「不要故意沮喪給我看好嗎?」
「我現在也沒那種餘力啊。再說……」
「……你……你少對夏露那麼溫柔!反正你八成是爲了錢對吧!很遺憾!夏露在瑞士的存款還有世界各地的資產、不動產全部都被扣押,現在連一歐元都領不出來啦!」
她這下是真的徹底鬱化了啊。
啊,鬱化了。
「真的?」
我講這麼多到底在幹麼?爲什麼要講這些像是爲自己找藉口的發言?連我自己都變得搞不懂了。
啊,我好像多嘴了。
「呃不……我也沒有說很討厭你啦。」
就算你現在急忙遮住嘴巴也太慢了啦。
「走掉了。她們說既然夏露付不出薪水就拜拜走人……」
「你、你忽然是怎樣啦?」
對於大富豪怪盜0;Celebrity1;來說,喪失金錢的意義搞不好等同於失血或者更加嚴重吧。
「我搭船……偷渡來的。」
「那是什麼眼神……莫非你不想幫我?這樣呀……?你要見死不救……這樣呀……」
情緒也太不安定了。
我說着內心的感想,並摸摸自己的喉嚨。
「夏露也是被人追緝中呀!快點救救夏露!把夏露帶到稍微比較安全的地方去,順便提供一頓西式全餐的晚餐還有紅酒浴呀!」
「偵探的工作是解開眼前受人委託的謎團,爲了正義打擊罪惡並不是我的專門領域。所謂的偵探可不是什麼正義使者0;英雄1;。」
「資產被凍結,在世界各地遭到通緝,來到這個國家又發現那羣叫沃爾夫的麻煩傢伙們佈下天羅地網,簡直糟透了……害我都沒辦法隨意行動……」
「呃!呃!給我等一下呀!」
「你以前究竟犯下過什麼滔天大罪,我並不清楚詳情。既然被判處了年數如此誇張的徒刑,就世間一般而言你毫無疑問是個壞蛋吧。不過就我對你個人的印象嘛,老實說我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光是看到那艘私人空母我就只能舉手投降。那玩意真的讓我服了。」
夏露蒂娜哭泣的模樣已經夠讓人驚訝,像這樣毫不掩飾軟弱的樣子也很新奇。沒想到那個宛如由珠寶包覆的一團自信長出雙腳般的夏露蒂娜,竟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順便提供的費用也太高了吧……」
嘰……
「好、好低級的幽默!」
「誰要跟你敲詐啦!再說,起初哭着來求助的人是你吧!」
「怎、怎樣啦?」
「……你講的話跟斷也一樣呢。」
萬萬沒想到的這句話讓我當場目瞪口呆,僵住不動。
她說老爸?
跟我講了同樣的話?
那個老爸嗎?
「但你以前不是曾經一度被老爸親手逮捕,然後關到監獄去了嗎?」
「那是錯誤情報。當時斷也確實看穿夏露的企圖,解開了謎團。但是他並沒有要逮捕我的念頭。夏露會乖乖進到牢裏是爲了處罰被斷也擺了一道的自己,後來會越獄是因爲牢裏的生活讓我膩了。就只是這樣。」
「意思說,你是自己主動進牢的?」
「所謂不死偵探逮捕了大富豪怪盜0;Celebrity1;,只是媒體散佈的假消息。」
或許是爲了把追月斷也塑造成一個英雄,好藉此衝高收視率吧────夏露蒂娜說着,露出無奈的微笑。
「兩年前,把夏露逼到絕境的斷也最後用一臉感到滿足的表情說了一句話:解完謎心情舒暢許多所以要回家去了。」
「啥?」
「他把協助國際警察的工作還有善後處理都丟到一旁,只說自己要回去了。」
「要說很像他的個性也沒錯啦……」
「當然夏露接着就對他說了:『開什麼玩笑?既然都做到這一步就好好負起責任,把夏露蒂娜關進牢裏試試看呀。』結果他的回應就是你剛纔那句話。」
從夏露蒂娜的立場來看,我是當年逮捕自己的那個男人的兒子,本來應該會很不順眼纔對……更甚者,她就算對我挾怨報復也不奇怪。然而現在她卻像這樣跑到日本來想要投靠我,這點原本讓我感到很奇怪。
但聽完她剛纔這段話後,我多少可以理解了。
老爸與夏露蒂娜之間或許並非我當初所想像的那樣,只要見了面就會馬上流血廝殺的糟糕關係。
「話說,你剛纔講什麼在哭泣的女孩子,但夏露可沒哭呀。」
「嗯?這位陌生人,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代表你是我的漫畫讀者嗎?不過目前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可以用那種方式叫我喔。」
只要把她這樣沒出息的模樣拍成影片之類的,今後應該就能在各種交涉中派上用場。但在那之前必須先克服那樣拍攝影片的我看在別人眼中未免太過可疑的問題,因此我只好放棄了。
「太好啦……!啊。」
多虧車流量很多的緣故讓他們沒辦法馬上過來,但恐怕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而且我都還沒上前交涉,對方就打開了後座車門。
但是就連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我倒是很喜歡喔!」
離開公園後,我儘量挑選沒有路人的路徑,朝國道行進。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又沒有可以寫字的東西。而且現在趕時間。」
如果照以前的狀況,她應該還會脫序無節制地繼續對我發表異議、反駁、各種歪理的。但現在或許是認爲沒有資本的人就沒有資格講話吧,她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現在在講的就是臭或不臭的問題呀!」
「真虧你能那樣一臉輕鬆地咬破自己舌頭,用流出來的血液寫字呢。」
夏露蒂娜把自己的長髮抓起一束湊近鼻子,嗅嗅氣味。
□
硬要說的話,就是夏露蒂娜在描述老爸時那臉上的表情堆了我最後一把。
「朔也……」
「倒、倒是話說回來,夏露……會不會……?」
就在我這句話纔剛講完的時候……
「夠了……」
「什麼?這位陌生小哥,你們正遭到惡棍追殺!? 哈哈~想必就是從對面正要過來的那羣人了。那麼你們快點上車吧。」
雖然在這種情況中通常一輛車都不會停下來就是了。
「好啊,反正我人生也過得很急。」
「沒事,我只是想說當一個人沒錢的時候,原來會喪失自信到這種模樣。」
我接着彎下腰看向車內。夏露蒂娜則是連彎腰都不需要。
「哦哦,因爲沒有洗澡,你很在意體臭是吧?」
這下才第一步就感覺不太吉利啊────我纔剛這麼想,不幸的狀況又接踵而來。
「如果你周圍的空氣都消失不見了,你還能冷靜沉着地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嗎?」
對於她來說,甚至是那種等級的問題了嗎?
「也不是在講喜好的問題啦!果然有味道對不對!嗚嗚~!」
計程車司機罵我罵到滿足之後,氣呼呼地開車離去。
在對面人行道上出現了一羣身穿黑西裝的集團。
「小泣!」
「什麼?夏露,你從失去錢之後,講話聲音就整體變得好小聲啊。」
「咦?」
「還以爲你們是乘客,居然是想搭便車的!不要害人誤會行不行!」
至於身上沒有原子筆也沒有麥可筆是要怎麼在上面寫目的地嘛────
我的摯友,同時也是漫畫家的哀野泣正擺出絕妙的姿勢握着車子的方向盤。
「雖然聞得到味道,不過是生物自然的氣味。不是什麼臭不臭的,你放心吧。」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意外地纔剛舉起牌子短短几時秒鐘就有一輛車停了下來。
「這種情境!正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啊!被壞人追殺的主角!被拖下水的司機!我在腦中已經反覆模擬了好幾次,如果是我遇上這種時候就要這麼做啊!」
「嗚……所以你終究要棄夏露不顧……?」
「我、我就說!那個,味道……會不會很明顯?」
我試着自問自答。
後來又走了十分鐘左右,總算來到一條大馬路邊。
嗯,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天助我也!快跟司機交涉!」
我站在人行道與車道的界線處,高舉一塊瓦楞紙板。這是我在走過來的路上發現丟在一旁的紙箱,於是裁下一塊借來用用的。
從見了面到現在,你幾乎一直淚眼汪汪的好嗎?
我只用三秒鐘粗暴說明了我們現在身處的狀況,結果小泣才花一秒鐘就理解了。
搭別人的便車暫時先回到事務所────這是我目前能夠想到最好的手段了。至於回去之後的事情就等到時候再去想吧。
夏露蒂娜雖然臉上帶着彷佛小孩子鬧脾氣似的表情,但還是意外老實地點頭了。
我慌慌張張地把手伸向安全帶。

「我就是說雖然有味道但是不臭嘛。像你走進蛋糕店會聞到很甜的點心味道可是完全不會覺得討厭對吧?就是那種感覺啦。」
對方立刻這麼回答,讓我當場愣住。
或許是被自己平常無緣接觸的這片光線又昏暗,治安又不太好的街景氛圍給吞沒了,她看起來有些不安。
「好啦,希望可以馬上攔到車子……」
街上的霓紅與往來的車燈刺激着我們的眼睛。
我忍不住把身體一縮,但還是遲了一步。
「講得好像今後我們的關係還會持續下去一樣。喔等等,我可不能繼續留在這裏悠哉了。」
「啥?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還用得着我許可?夏露蒂娜是那麼溫順的女人嗎?」
「這個一般人……理解速度異常地快呢。」
「真的嗎?」
「雖然如今纔講這種話有點晚,不過我還真懷疑你的理智。」
爲什麼我會湧起對她伸出援手的念頭呢?
「真沒轍!夏露!我們暫時先逃跑,換個場所吧!」
我興高采烈地奔過去,但很快就注意到了。
然而並不是因爲那獨特的講話方式,而是因爲講話的人物。
我們兩人趕緊衝到車旁,結果對方剛好就在這時放下車窗。從車內頓時傳出反覆着奇妙節拍的音樂。
那羣人指着我的臉開始大呼小叫,作勢要穿越馬路到這邊來。
連夏露蒂娜都如此感到傻眼。
完全沒有一點意思要幫忙的傢伙沒資格講我。
「不要講得那麼明白!」
我從長椅上起身,直朝公園出口走去。
我本來以爲今天不會再遇上更讓我驚訝的事情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驚奇。
夏露蒂娜頓時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讓我看得都忍不住笑出來。
「這附近搶載客搶很兇的,要搭便車給我到別的地方去!」
於是乎,既然想搭便車就要先到大條的馬路上纔行。
「要是又被拒絕就把對方踢出駕駛座。」
而且這次不是計程車,是連我也聽過廠牌的一輛時髦進口車。打蠟的車身光鮮亮麗,反射着美麗的霓紅燈。
順道一提,她現在縮在我的大腿上。但是拜託不要誤會了,這是因爲小泣這輛車是雙人座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座位,所以只好在不得已下如此選擇。
大概是我在思考的同時忍不住回頭看向夏露蒂娜的緣故,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幹、幹什麼啦?」地畏縮起來。
彷佛看準時機似的,又有一輛車停在我們面前。
「如果你不來,那我要走囉。要是不快點回去,莉莉忒雅會擔心的。」
話說回來────我一邊走着,一邊思考。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紙板直直伸向車道上。
夏露蒂娜則是捏着我的外套下襬,乖乖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她腳下的廁所拖鞋就會發出啪喀啪喀的聲響。
「只有這點一定要弄個清楚,不然會影響到往後的上下關係……」
車頂上的那盞標示燈。
於是我趕進坐進副駕駛座,緊接着車子便讓輪胎都燒出煙來緊急發車。
□
「沒問題啦。」
「不妙!是烏豪衆!」
「呃,我們有兩個人想搭車,請問方便嗎?老實說我們現在超急的!」
「不管我叫你別跟來還是快滾,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什麼時候要怎麼行動都是夏露蒂娜自己決定────我記得你的世界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吧?」
原來那是一輛計程車。
夏露蒂娜輕輕靠在路旁的護欄上看着我的行爲。
「啊!」
「………………我要去。」
小泣非常開心地把方向盤一轉,在交岔路口往右轉。在後照鏡幾乎快要撞到的距離下與一臺公車錯身而過。
「我這三天左右都在附近一間飯店閉關趕稿,今天才總算獲得解放,準備回家的。沒想到在路旁發現兩位一看就感覺有所隱情的人在招順風車,我立刻猜想這肯定有什麼內幕,於是馬上踩下煞車。結果真的被我猜中啦!這一定會是很棒的漫畫題材!」
「那、那真是太好了……」
「是說兩位陌生人,你們要逃到哪裏去?」

「呃……暫時先到追月偵探社!住址是……」
「追月!太驚訝了!你找追月偵探社有事?」
小泣動作熟練地變換車道,同時深感興趣地如此詢問。
「啊~……這個嘛……」
我不禁猶豫這下該怎麼說明纔好。雖然現在這張臉是別人的,但我就是你的摯友追月朔夜啊────這種話我沒辦法講,講了對方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對、對了!現在我和這女孩被捲入了一場麻煩的事件中,所以想說要去傳聞中的追月偵探社尋求幫助啊!」
真虧我能想出這樣不錯的故事。而且大致上來講也沒撒謊。
「換句話說,你是委託人?」
「沒錯。」
很好。很順利喔。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撒謊是不對的喔。」
「咦……?」
「你纔不是什麼委託人。反而應該是追月偵探社────不,偵探·追月朔也的關係人。而且是關係相當近的人物。」
竟然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他是隨便亂猜套話嗎?
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很快開始在恢復。雖然難以用言語形容,但就是一種損傷的組織逐漸恢復原狀的感覺。
「那樣會害他被捲入危險的事情吧……」
「這……」
緊接着又換成右側,副駕駛座這邊也有一臺廂型車逼近過來。
小泣把油門踩得更深,衝過紅燈路口。
然而我這句話到途中卻變成了呻吟聲。
「因爲你身上有他的氣味。」
「不……不用擔心沒關噗哧!」
看來這次逃過了一死。
「抱厭0;抱歉1;……把你車椅弄髒了……不過我真的沒事。」
但仔細想想,現在坐在我大腿上的既不是什麼可愛的妹妹,也不是親戚家乖巧的侄女,而是那個夏露蒂娜啊。
「嗚咕────!? 」
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因爲我的顧慮而讓她乖乖閉嘴了。
在粗暴的兜風路途上,夏露蒂娜把這些全都給講出來了。
因爲我過於依賴小泣的善意與友情。
然而正因爲如此,我更不希望讓他知道。
「……大哥?」
隔着車窗看出去,我發現右側那臺廂型車敞開着後座滑門,有個似曾見過的男子站在那裏。
「誰是小女孩啦。是呀,我是這麼叫他。因爲朔也就是朔也嘛。」
即便如此,小泣也沒有停下來。
車子爬上一段和緩的坡道,穿過ETC閘門。似乎開上了首都高。
我深呼吸後拉下副駕駛座的車窗,與刺穿我的火拾對上眼睛。
廂型車以驚人的速度追到我們這輛車的駕駛座側面,毫不留情地順勢撞過來。
我趕緊將危機告知駕駛。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時候,坐在大腿上的夏露蒂娜竟若無其事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哈哈!抱歉抱歉,這只是手滑了一下而已。不過沒事啦,沒事!既然都已經復活過來,就代表已經是不死之身了對吧?稍微殺個一兩刀肯定不會有事的啦!」
小泣還不知道關於我的體質────具有不死特性的事情。
「我沒……事。這不到馬上會死的傷勢。只要放着就能在死之前癒合了。現在重要的是……!」
是日本刀。
「啊啊,車子!小泣……呃不對,哀野老師對不起!」
我轉頭一看,發現在後方有三臺全黑廂型車組成車隊。車身上印有廢物回收業者的公司名。
仔細一看,一把利器深深刺進了我的側腹部。
「喂!你還好嗎?」
「對不起嘛~」
「大家都在等待着大哥你回來的說。」
「拜託~……老子想說幹完了一場工作,要趁有限的時間愉快地來一趟東京觀光的說。結果因爲你逃出去,這不是害我被叫回來了嗎?」
「話說他們講的那些話是怎麼回事?我好像聽到什麼復活啦、不死之身啦,殺了也沒事之類的。」
「被你們用那種方式抓走,不管是誰都會想逃……」
對於他這樣的主張,我不禁和夏露蒂娜面面相覷。
小泣予以反擊。
「哎呀~真是驚訝!不過……嗯,既然是這樣就很吻合了。」
「不妙!會被左右夾擊────」
「我的摯友0;阿朔1;遇上了什麼麻煩。」
他似乎因爲觀光行程被打擾而感到很不爽。
小泣抓到這個機會讓車子緊急加速。總算暫時成功把那些廂型車甩開。
「…………咦?」
「是那傢伙……」
「哦哦!對方完全不在乎世人眼光或法律是吧!這下有趣啦!」
「火、火拾大人,請你冷靜下來!怎麼可以刀劍相向!」
毫不留情的揭露祕密讓我忍不住仰望車頂。
「夏露!」
「可、可是……」
不,小泣能夠斷定到這種程度肯定有什麼理由。
光是上次在夏洛克監獄的時候,就已經明顯把他過度捲入麻煩了。
「講出來會怎樣?」
「知道什麼?」
被烏豪衆追捕的事情,只有頭部被替換爲其他人的事情,以及────關於我不死體質的事情。
「我說,你爲何要逃走?」
小泣聽完真相後,徹底興奮地拍打方向盤。
「來囉。」
實際上,這也不是我在逞強。
就在我聽到這個令人不解又無法忽視的稱呼,正想要回問的時候,在火拾背後的烏豪衆中有一個人看起來很慌張地插嘴進來:
但他本來應該是完全沒關係的人物。雖然他確實具備難以想像是一般人的強韌精神力與行動力,但他的正業是一位優秀的漫畫家。
我抱着有如變成犯人似的心情如此詢問,結果小泣直直看着前方說道:
「從你上車那瞬間我就知道了。從你身上飄來的那氣味,是阿朔的味道。不會有錯。」
「你那麼害怕讓朋友知道你不死的祕密嗎?」
夏露蒂娜意外貼心地用手幫我壓住傷口。
「朔也,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但你講出來應該也沒關係吧?」
「他們追着你們來啦?就是要這樣纔對嘛。」
「呃!喂,夏露!咳咳……!」
夏露蒂娜露出一臉根本沒在道歉的表情吐了一下舌頭。
看來內臟受了傷,讓我沒能忍住吐血。
就算讓小泣知道了這件事實,他肯定還是會助我一臂之力吧。不但如此,他一定會更加感興趣地介入其中。
「夠了……都隨便你啦。」
他們怎麼好像在起內訌了。
想必是小泣大喫一驚的緣故,車身左右劇烈搖晃了一下。
率領烏豪衆的那個男人。我記得好像叫火拾什麼的。
聽到他這段執拗又精確的考察,夏露蒂娜不發一語地稍微和駕駛座拉開了距離。
然而,狀況卻沒有讓我沉浸於那樣的感動中太久。
「騙人的吧?」「好惡心。」
因爲一直以來,我都抱着不希望把他捲入麻煩的想法而對他保密。
見到他這樣的表現,我內心偷偷有種想哭的感覺。
夏露蒂娜一臉不以爲然。
「笨蛋!把那種事情講出來的話……」
「喂喂等一下,什麼朔也?什麼不死!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你就是阿朔本人嗎!? 」
「沒差啦。反正這是爲了節稅買的車!」
「嗯?這位小女孩剛纔是不是叫你朔也?」
「或者真要講起來────你那身體,感覺起來就是我熟悉的阿朔的身體。那肩膀寬度、手的形狀、胖瘦程度、腳踝線條!像這樣重新一一確認,怎麼看都是阿朔。但脖子以上卻毫無疑問是完全不同人,而且不只是整形或特殊化妝之類等級的變化。這點實在讓我想不通。」
夏露蒂娜指向後照鏡。
「那羣危險的傢伙到底是誰啊?居然用日本刀……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話說你……被刀刺到了?講得直白點,在我眼中看來你應該受了相當嚴重的致命傷喔?」
即使我不在場,他依然會稱我爲摯友,甚至願意爲此毫不猶豫地忽略道路速限或燈號。在他那樣的心意中,我感受到某種滾燙的東西。
「可是……爲什麼你會那樣想?」
對於這些提問,我頓時支吾其詞到連自己都傻眼的程度。
我倒下椅背,往後躺了下去。
他用右手握着愛刀一刺,就貫穿了車身。
向那樣的人坦承一切,把對方拖下水,未免也……
「啊~……」
雖然沒有真的講出口,不過我們各自的感想大概就是這樣。
太糟了。不但當着他眼前被看見我受到致命傷的一幕,甚至連那羣傢伙講的話都被聽見了。
「囉嗦唉~你要不要現在馬上下車?」
「現在都已經卷進來了呀,還講這什麼話?」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你在對我隱瞞事情。狀況簡直撲朔迷離。但唯有一點,我靠直覺就能知道。」
「你的氣味、身體,卻有着一張陌生的臉!這就是推理小說中所謂的替換詭計啊!」
「我覺得有點不一樣喔,小泣。」
已經放棄掩飾的我,以朔也的態度如此吐槽。
「啊,是平常的阿朔。」
小泣似乎很開心地讓車子加速。
「這樣啊。原來你是不死之身。我一點都不曉得呢。」
「畢竟我在小泣面前還沒被殺害過。呃……抱歉我一直隱瞞着你。」
「不需要道歉啦。不死之身這種事情,換做是我也絕對會保密到家的。那樣比較有美感啊。」
雖然他這理論我聽不太懂,但還是感謝他的寬宏大量。
「不過……也就是說你不管殺掉幾次都OK的意思囉……?簡、簡直太棒了……阿朔,你這個人究竟是要跟我多吻合啊……」
「小泣,你在喃喃自語什麼?」
「別在意!總之這下我舒坦多了。規則也搞清楚了。那羣人想要把阿朔抓回去,而阿朔要想辦法逃離那些人,跟莉莉忒雅小妹們會合。這樣OK?」
「嗯,會合之後我要把自己的頭恢復原狀,然後泡個熱呼呼的澡消除疲勞。」
「好唉!那就飆吧。可以放點激烈的曲子嗎?」
小泣操作起車內音響,夏露蒂娜則是把額頭貼在擋風玻璃上說道:
「等等,從前方也來了。」
前方確實也有一臺黑色廂型車朝我們接近。對方這次要換成前後夾攻的樣子。
「那些叫烏豪衆來着的,看來是玩真的呢。阿朔,像這種狀況,你身爲偵探有沒有辦法像平常那樣靠推理解決?」
「不可能啦。」
「這次還沒發生什麼密室殺人之類的?」
「工作?在高速公路上跳車是你們的工作?」
抱歉,莉莉忒雅。今天我可能要晚點才能回去了。
應該再怎麼說都不會那麼誇張纔對────這種話我已經講不出口了。
明明當着那樣兇悍的阿爾特拉麪前,小泣卻一點也沒有畏怯或嘲笑的感覺如此吐槽。
面對那樣的夏露蒂娜,卡爾密娜露出妖豔的微笑。
「你們、該不會……」
對方和我們的車間大約距離十公尺。
「哦哦,就在我們討論的時候,前方那輛車好像準備要做什麼囉。」
「那就給我閉嘴!要不要老孃把你身體剖開,像不動產廣告的平面圖一樣攤開來呀?看看你這傢伙體內究竟有幾房幾廳?」
有種事態發展至此已四面楚歌的感覺。
一個是像鯊魚般面貌兇殘的女性。
「幸好我有投保啊!」
「那後車箱總不會裝了什麼固定式機關槍之類的吧。」
「那是異常中的異常啦。只是偵探工作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們的車身因此劇烈搖晃、前傾。我一瞬間還以爲是那個叫慘美的少女跳到我們車上來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是更簡單的工作。來,請跟我們乖乖回到家族身邊去吧。您的年齡已經不是叛逆期了吧,大少爺?」
車子同時失控,激烈打轉滿
我莫名有種想要多少反擊一下的心情,於是對那兩人如此諷刺。當然,這種事情對她們而言是一點傷害都沒有。
「哦,這點子不錯呢!」
我在情急之中把夏露蒂娜的身子包覆起來似地抱住她。
夏露蒂娜如此加入我們的對話。
跳到我們引擎蓋上的有兩個人。
上下顛倒的景色、迫近眼前的柏油路面。
坐在我大腿上的夏露蒂娜嬌小的身子都僵硬起來,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瞪向對手。
「……非常。」
「密室、孤島模式、不可能的詭計────如果說不挑戰這些東西就不叫偵探,世界上有九成九的偵探都要關門大吉了。」
「很遺憾,完全不正確。其實是現任僱主用優渥的條件僱用了我們,而今天是第一天上工呀。」
人影高高飛到天上,然後竟然降落到我們這輛車的引擎蓋上。
「久未問候了,前大小姐。」
插嘴進來的阿爾特拉依舊把手叉在蠻腰上,用腳指着我的臉。
「別再廢話了。」
看來她跟我有同樣的疑問。
阿爾特拉與卡爾密娜就站在那裏,任由強風吹蕩着頭髮,用獵人般的眼神看着我們。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們兩人是來救夏露的?
車身當場壓縮變形,引擎發出慘叫。
「呃~恕我從旁多嘴一下,那樣做的話再怎麼說都會死掉,很難把他活捉回去吧?」
另一個是把短刀當成髮飾的冷酷女性。
夏露蒂娜在我大腿上把身體探向前方。
「啊啊……小泣,在某種意義上,機關槍搞不好還比較好對付。」
「知道了啦!」
「阿朔,跟你確認一下,這女生們是不是很不好惹啊?」
「那麼這次也算異常?」
卡爾密娜在微笑之中流露出冷酷,把視線移到我身上。
「那是虛構故事啊……」
下一瞬間,阿爾特拉的拳頭就深深刺入引擎蓋。
「阿爾特拉,別跟怪人胡鬧了,快點工作。」
聽到我的真誠回答,小泣抓抓自己的頭。
就在我們一臉緊張地注視着前方那臺廂型車時,突然從那車內飛出人影────從車速超過一百的車子中。
「少在那邊冷靜打岔!話說你這傢伙誰啦?」
「可是人家以前看過的電影中……」
正如小泣所言,前方廂型車的後車箱門左右打開了。
身體忽然被用力往上抬起,車體飛到半空中,旋轉一圈────
我雖然這麼回應,但仔細想想我平常被捲入的事件也盡是一些像虛構故事般的展開。
「是這樣嗎?」
「你們要把我帶回去?到底是去哪裏……」
對始終冷靜的卡爾密娜大吼回應後,阿爾特拉高高舉起右手。
「哎呦,忽然被叫來工作竟有如此驚喜的重逢啊。」
「一個被拖下水的司機啊。」
小泣從駕駛座抬頭看着那一幕,對我問道:
「廢話!」
「老闆叫咱們無論如何都要把你活捉回去。要是你敢抵抗就別怪老孃把手從你肚臍伸進去,用你的第一到第十二節胸椎玩敲打達摩囉。」
聽到她這句話,夏露蒂娜當場沮喪垂頭。
「啊~……」
「偵探可是一下子在列車車頂上奔跑,一下子從高樓大廈上飛越到另一棟高樓上喔。所以像現在這種狀況應該也可以說是偵探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