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一 第二章 飯菜會涼掉的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9960 字
莉莉忒雅感到興趣的那條溪流水量比想像中的還要豐富,而且水質透澈。
「真是好天氣。如果百合羽也能一起跟來就好的、說!」
講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我將釣竿奮力一甩。
「百合羽大人好像說她有新片的拍攝工作呢。」
昨天才見過面的當紅女演員,自然不可能連今天都行程空檔就是了。
「如果釣到大魚就拍個影片給她看吧。」
「好的。」
莉莉忒雅站在我背後靜觀着釣魚成果。
「你別光是站在那裏看,自己也來釣釣看吧?不是有興趣嗎?」
「不,我光看着就很開心了。」
「是喔?」
「滿心期待晚餐的食材喔。」
嫺靜文雅雖然是她的優點,但這下我身爲食材備料小組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靜靜等待魚兒上鉤的同時,我不時抬頭望向左前方。在那裏架有一座全長約近二十公尺的橋。
根據地圖,如果想爬上舉辦林間教學的木屋區就勢必要經過那座橋。因此我們這裏可說是絕佳的監視地點。
「請問朔也大人覺得會發生什麼事件嗎?」
「就像費莉塞特說的,單純只是一場惡作劇的可能性很高吧。」
「爲什麼呢?」
「那封恐嚇信的內容,假如真的想恐嚇學生停辦林間教學,根本沒必要搬出那麼冷門的妖怪,應該有更直接的恐嚇文章纔對。」
莉莉忒雅似乎也對這點感到理解似地點點頭。
「一直待在都會區都不會知道,山中的溪流邊其實還頗涼的。」
「看起來很好喫啊。」
費莉塞特得意洋洋地拉了一下圍裙的肩帶。
日光這時忽然變暗。我抬頭一看,發現是一朵形狀像拳頭的小云遮住了太陽。
「像這樣感到不願意的表情我也好喜歡。讓人家再多看一下。」
但手感很快消失。
也就是說,犯人試圖讓活動停辦的目的沒能達成。
「雖然現在我手機被老師沒收不在身上,不過等回來後我拿影片給你看喔。」
這倒是有點意外。
我和莉莉忒雅就跟以往一樣,對於眼前的謎團幾乎是在無意識中進行着考察的傳接球。
「雨瀧,那段影片,我申請刪除。」
「那麼假設不是惡作劇,寄件人的目的又會是什麼呢?」
手工製作的外送咖喱雖然經過一段山路送到這裏來,卻還冒着感覺很美味的蒸氣。
「來,小費莉也過來講幾句話安慰你哥哥吧。」
「收集印章的同時學習這塊土地的歷史與自然!之類的?」
「啊~這麼說也對。」
老爸還活着。
「總之你們看起來沒發生意外就好。」
你這應該也只是在模仿小學女生的演技……對吧?
「就是說呢……謝謝。」
雖然最後一項或許要算壞事,不過當初追月事務所的員工們一口氣全部辭職,只剩我和莉莉忒雅兩人的那天真的難以想像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
但是────
然後現在,我竟會像這樣垂着釣線靜靜等待。
「分送料理囉~」
「那也沒有必要把林間教學活動本身逼到停辦,只要自己裝病請假不就好了?」
「然而犯人決定變更計劃,企圖在林間教學期間引發什麼事件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我現在可以這麼悠哉嗎?
我像在閒聊般這麼說道。
「小費莉雖然現在會這樣講,但她一開始還很怕生的喔。」
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撒謊了。其實只是因爲一條魚都沒有釣到。
拜託你告訴我是這樣啊。
「雖然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就是了啦。」
上鉤了。
「知道啦,我隨便講講而已。謝謝你們的咖喱飯囉,很好喫。話說你們那邊的狀況如何?」
莉莉忒雅這麼提醒我才發現,釣竿不知不覺間彎曲着。
「被逃掉了。」我如此低聲呢喃後,莉莉忒雅輕輕笑了一聲。
我認識了百合羽,認識了貝爾卡與費多,和小泣成爲了朋友,交友圈中現在又多加一個費莉塞特。
「真的?」
真的好平靜。
雨瀧說明的同時把自己的手當成印章,敲敲我的手掌。
「光是在這點上計劃就宣告失敗了,因此犯人此時已放棄了目的……要這樣想也是可以啦……」
「想要讓林間教學活動停辦的理由,是嗎……」
啊啊,總覺得────好平靜。
「對不起。」
「咳……呃~看你表現得這麼平靜,表示你很順利潛入了初等部學生之中了?」
「反倒有種我們自己暴露了安全漏洞的感覺呢。」
事件接着事件,死亡接着死亡0;Death after death1;。
「呃呃……」
□
昨天一度看開的念頭這時又逐漸湧上腦海。
不過,無關乎其真意如何,林間教學活動還是按照預定計劃成行了。
「不不不,我的同班同學和朋友們都在呀。」
作爲剛纔胡鬧的賠罪,我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或許寄件人是其中的某位學生,基於什麼理由無論如何都不想參加林間教學吧?譬如說,比起體育課長跑或是期末考試更討厭山中蟲子的學生……之類的?」
「那當然。」
掛在鉤上的誘餌已經不見。讓大魚逃掉了。
「朔也大人,釣線被拉扯囉。」
「請認真點。」
對於雨瀧如此爆料,費莉塞特小聲嘀咕一句「纔沒那種蠢事。」以示抗議。
「咦?」
對吧~────雨瀧說着,看向費莉塞特。
該說是職業病嗎?或者說我們兩人之間類似習慣的行爲。
遠處傳來野鳥鳴叫。
分送午餐────也就是她們兩人把學生們合力製作的咖喱飯偷偷帶了一些出來分給我們喫的意思。
「您所言甚是。」
────再過不久,這個世界的神祕與邏輯將會互相混雜────
我趕緊拉起釣竿。
「嗯?等等喔。那意思說除了費莉之外,搞不好也有其他外人僞裝成學生潛伏到林間教學活動中吧?」
只要稍不注意,感覺心情就會馬上飄向遠方。
「感謝兩位款待。」
「可是咖喱飯跟魚不太配,所以我決定不釣了。」
那傢伙不知在世界上的何處準備幹出什麼很重大的事情。
雖然有點懷疑真的會有人爲了達成目的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但畢竟像現在費莉塞特就是個實際的案例。
「爲了讓學生們互相交流,我們的分組方式是採取不分班級也不分初等部或中等部,全部混在一起分組的。所以就算小組裏混了不認識的人,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的樣子。」
在雨瀧催促下,費莉塞特也來到我面前。
「……哥哥像這樣把年輕小妹妹施捨的咖喱飯塞滿嘴巴的臉,我好想要照下來印成T恤。」
費莉塞特一邊在意着圍裙上沾到的黃色咖喱污漬,一邊如此向我報告。
「其實參加活動的學生全部都是外人────拜託不要跟我說是這種惡搞推理劇的情節啊。」
「人家還交到了初等部的朋友。」
當然,也不是隻有遇上壞事。
「話說你們原本不是講過會釣些魚的嗎?」
「大地遊戲是要做什麼?」
中午過後,雨瀧與費莉塞特跑到我們的地方露臉了。
「呀哈哈!你那是什麼講話方式啦。爆笑。」
我們心懷感激地收下了來自兩位的施捨。雖然咖喱醬配合小孩子的口味做得很甜,不過四周的情境反倒讓那甜味更顯美味。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老爸?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超和平的。」
雨瀧靠到那樣的費莉塞特身邊這麼表示。
兩人都套着相同花色的圍裙,各端一個盛有咖喱飯的盤子。
警戒心強的溪魚看來不會輕易被一個外行人釣起來的樣子。
「啥?你有怨言?前頭要加上一個女字的小學生和中學生辛苦煮出來的咖喱飯可是價值連城,等待多久都值得吧?」
雨瀧原本就有說好午餐完成後會拿來給我們喫,所以我和莉莉忒雅並沒有特別準備什麼午餐,一直乖乖待在這裏等待。但也等得太久,害我都餓癟了。
自從老爸消失蹤影以來,我們每天總是過得怒濤狂瀾。
莉莉忒雅緩緩把我的外套披到肩上。
謊言一下就被看穿了。
「正是如此。」
「等一下三點開始要進行大地遊戲喔~」
「太慢了吧。等超久的。」
莉莉忒雅輕輕抱住自己的上臂。
兩人嘻嘻哈哈地互鬧起來。
「乖喔乖喔,阿朔太小看野外求生啦~」
「聽說是在這座山上到處設有蓋章地點,參加者要到每個蓋章點收集印章的樣子。」
「集章拉力賽啊。」
「然後明天早上回去之前,大家要在這座山埋下時光膠囊。我要埋什麼好呢~上次跟阿朔一起拍的合照可以嗎?」
「要不要我乾脆把你給埋進去?」
「那不是冷凍睡眠了嗎!」
「完全不對啦。」
如此這般,兩位小女生端着空盤子沿來時路回去了。
就在我目送着她們的背影遠去時,看見雨瀧很可愛地用屁股撞了一下費莉塞特。她們感情還真好啊。
□
等到下午三點,我和莉莉忒雅離開了我們的紮營地點。
爲的是配合學生們的大地遊戲時間展開行動。
據說在這期間學生們會以小組爲單位分散行動,感覺起來就是會發生什麼事件的狀況。
於是我們決定也到山中各處巡邏,注意監視。
經過剛纔那座橋,緩緩往山上爬。
「坡度比想像中的還要陡啊。雖然正好可以消解一下平日運動不足就是了。」
「沒有從平常就開始鍛鍊的話,到了關鍵時刻會讓犯人逃掉喔。」
「呃,反正我也不是那種靠雙腳東奔西跑解決事件的偵探。真要講起來應該算是拼性命而不是拼體力的類型嘛。」
「請不要那麼輕易就拼上自己的性命。」
「話說剛纔的咖喱,真的好好喫啊。」
由於風向變得不利了,於是我趕緊切開話題。
關於咖喱的美味程度,莉莉忒雅似乎也感到同意的樣子。
「不過這樣一來,等會的晚餐難度就相對提高啦。我本來還想說只要把我們帶來的肉跟菜放到網子上隨便烤烤就好的說。」
然後這個看起來像隧道的洞口就是工廠的出入口了。
至於身爲原因的費莉塞特卻完全沒有要上前制止的樣子,只是呆呆站着觀察野鳥飛過樹林間。
整體並不是像一般聽到古城遺蹟會期待的那種規模,要是沒有這塊看板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
渦巳工廠────當年祕密設置的陸軍工廠。於一九四五年被美軍接收。
看來她根本徹底忘記了自己委託的事情,樂在其中的樣子。
費莉塞特則是用從容不迫的表情對那男生爽朗點頭。
「纔不,是國外最新款式咧~」
讀完那上面的一段文章後,我立刻察覺她的心事了。
轉頭一看,她正專心地讀着關於挾土城的說明。
莉莉忒雅伸手指向插在一旁的看板。
『持續三日的圍城攻防之中,絹姬於家臣仕女們捨命護送下經由密道試圖逃出城外。
「但別人幫自己做的料理感覺就是不一樣呢。」
兩個男生就這麼爲了爭奪費莉塞特而互瞪對方,逐漸演變成一觸即發的狀態。
那是個有着一頭漂亮的鮑伯髮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孩子。
「明明我就在身邊,拜託你別丟下我獨自沉思好嗎?委託工作還在進行中。振作點啊,助手。」
我很清楚。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貿然進行接觸了。萬一被周圍的人發現我們之間認識會引來各種麻煩。
相傳自此之後,當地人開始稱此山爲埋女山0;Uzumeyama1;,每天日出合掌,默禱鎮魂。
等小孩們都離去後,我走近他們剛纔聚集的地方一看,發現那裏也有一個像我們剛纔看過的蓋章桌。
「原來如此,所以剛纔的小孩子們纔會……」
前方可以看到有個集團聚在一起不曉得在看着什麼東西。男女人數各半。
結果就在這時,莉莉忒雅對我說了一句:「真是巧合呢。」
剛纔的尖叫聲大概就是來自這羣學生吧。
我在遠方看着那樣一幕,立刻察覺了。
看起來年紀較大而擔任小隊長的學生胸前掛着一張卡片。大概就是要在那卡片上蓋章吧。
前方接着出現一座老舊的隧道。入口處被柵欄嚴加封鎖。
「原來是那兩人的小隊。」
仔細一看,在莉莉忒雅指的那塊看板旁邊還擺了一張集章拉力活動用的簡易蓋章桌。
「上面寫了什麼有趣的內容嗎?」
就在這時,從路徑前方傳來兒童們嘻笑的聲音。
看來我以後必須警告費莉塞特一聲,不要擅自使用別人家的姓氏啊。
然後在蓋章桌旁邊同樣有一塊看板。
雖然說那樣肯定也很好喫啦。
那男生明明比費莉塞特大了兩三歲,態度卻看起來明顯很緊張。
即使聽到我這麼問,莉莉忒雅也沒有反應。看起來就像她心中遲遲找不出正確的詞語。
「呃、那個、我們走吧。聽說在這座山後有個景色不錯的地方喔。」
第二個來的男生B彷彿把原先的男生A推開地對費莉塞特伸出手。或許他個性有點尊大吧,講話語氣還有點冷淡。
我們爬上一段階梯,來到一塊平坦的地方。
我如此叫了莉莉忒雅一聲,卻沒有得到回應。
可是我也不敢說什麼「嗨~你們看到了什麼東西那麼開心呢~讓大哥哥也看一下吧~」然後接近那羣未成年小孩們。所以還是保持在遠處觀察吧。
見到那隻昆蟲,莉莉忒雅的雙眼逐漸恢復爲平常帶有現實感的光彩。
我聽着這段莫名令人懷念的對話,與那羣學生擦身而過,沿着山路繼續往上爬。
「是啊。」
我們接着又沿山路繼續往上爬,一路上看見其他幾個參加林間教學的學生小隊。
「纔沒死~我有開防護罩~」
看板上寫着『挾土城遺蹟』的字樣。
我默默看向一旁莉莉忒雅的臉。
「看來每個小隊想的事情都一樣啊。」
而且還講着完全意義不明的話題大爆笑中。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在那集團中也有雨瀧和費莉塞特的身影。
「那個防護罩太舊了。」
「你還很在意嗎?關於之前在屈斜路監獄的事情。」
「哦~是在山中的崖壁上挖出一個洞窟,在裏面設置工廠啊。」
接着迎面而來的是不同年級不同顏色的運動服。是來參加林間教學的學生們。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附近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有古老的石牆遺蹟,上面佈滿青苔與藤蔓。
與此同時,又有另一個男生注意到他們之間的互動而靠近過來。
過一會後,小隊成員們不約而同地開始移動離開現場。
「你死了~」
於是我站到旁邊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就在這時,由於看着我們這邊而沒即時跟上大家的費莉塞特被一名應該是中等部的男孩子叫了一聲:
文章中描述了一名公主失去家族、被迫離城,最終又死於非命的故事。
「這裏以前好像是一座軍事工廠呢。」
工廠內部似乎在當年遭受空襲而崩塌,如今完全禁止進入的樣子。
才短短半天就能夠構築起三角關係,她也真是不簡單。
小隊中有幾個小孩互相「咑咑咑咑」地模仿射擊機關槍的動作。
看來她明知我會捏把冷汗還故意耍我取樂的樣子。
「嗯。」
那眼眸宛如雨中湖面般盪漾着。
雖然以潛伏調查來說毫無疑問是非常正確的角色扮演行爲,但是正因爲我知道她的真面目,看起來莫名有種讓人全身發癢的感覺。
或許是對那樣的狀況看不下去了,剛纔先移動的小隊中有個女孩子又跑回來握住費莉塞特的手。
話說那女孩好像是用「追月」稱呼費莉塞特。
但罔顧我如此用心避嫌,注意到我們的費莉塞特卻瞞着小隊的其他人在腰部附近朝我輕輕揮手。
莉莉忒雅並非只是讀了眼前這段文章而遙想古昔,對一位素昧平生的公主所經歷的悲劇感到痛心。
今日的渦巳山0;Uzumiyama1;之名則據傳是進入大正時代之後更名而來。』
反倒是原先誇下海口說過會從旁輔助的雨瀧根本沒有注意到費莉塞特剛纔的狀況,只顧走在前方相當遠的位置與小隊的其他女生們嬉鬧着。
「那麼小的高筒帽!那麼小的!無聊死了~!呀哈哈!」
「莉莉忒雅,來。」
我很清楚,她自身內心懷抱的痛楚讓她無法將這段文章單純視爲一篇古代故事。
「武士長眠餘夢跡……嗎?莉莉忒雅,我們差不多下山了吧。」
正當我不禁臉上露出微笑的時候,從上面忽然傳來小孩子的尖叫聲。然而並非發生什麼事件的聲音,而是帶有開心色彩的尖叫。
不是雨瀧。我沒見過那面孔。大概是小學五年級生吧。
在那美麗的手掌上,我放了一個禮物。
「那兩個男生該不會對費莉塞特……」
密道通往渦巳山腳一處隱藏枯井,若一切順利便能從枯井突破敵方重圍,逃亡西方。不料枯井早已因爲內奸告密而遭敵軍包圍,使脫逃行動難以如願。
「追月同學,走吧。」
那模樣活像是個裝早熟的小女孩抱着有點捉弄對方的心態做出的行動。在同年代的小孩子們圍繞之中,費莉塞特似乎也急速學得了孩童們的各種生態與舉動。
────您是!莫非是……莉莉茲公主!
「朔也……」
「應該是有意思吧。」
「你還好吧?會不會累?爲了不要扭傷腳,牽住我的手。」
然而費莉塞特本人則是看起來明知那些人對自己有好感卻故意假裝沒察覺,在戲弄男生們的樣子。
這或許也是那個最新型性愛仿生人0;sexaroid1;散發出的某種悖德魅力所導致的吧。關於這件事情上,我實在不願深入去思考。
大概是因爲難得到山上來就想說要嘗試攻頂,結果大家都走同樣的路徑彼此擦身而過了吧。
看過這座工廠遺蹟而玩起了軍隊遊戲。
「剛纔那女孩該不會就是費莉塞特說她交到的朋友吧?」
「明明沒有車道卻有隧道?」
我輕輕抓起她的手。
「……莉莉忒雅也這麼覺得?」
看板上的介紹簡略來講就是這樣。
在敵軍投石埋井之中,絹姬遭到活埋而成了不歸人。時爲十四歲的冬天。
就在我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費莉塞特被那女孩子帶離現場了。
「健康有活力的金龜子,送給你。」
「朔也大人。」
「來,我們差不多下山……痛啊痛啊痛啊……」
莉莉忒雅把我給她的金龜子壓在我臉頰上。
「昆蟲腳刺刺的好痛。」
或許是看我舉雙手投降而感到滿足了,莉莉忒雅輕輕笑了一下。
「好笨的人。」
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只會用這種幼稚方法引開注意真的很沒出息,不過看來還算有效果的樣子。但是這樣就跟剛纔那兩個想要吸引費莉塞特注意的小男生們簡直沒兩樣。
儘管如此,我也無法什麼都不做。
無法不嘗試引開莉莉忒雅的注意。
畢竟她所揹負的過往太過沉重,在毫無心理準備下忽然湧上心頭也太折磨人了。
□
「或者說不定,是指那位公主呢。」
回到紮營地點後莉莉忒雅又重新提起這件事情,讓我有點慌了一下。
我正在爲營火添柴的手都忍不住停了下來。
莫非她的心還被困在過往嗎?
然而,我這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我是說那個妖怪傳說。」
「妖怪……哦哦,Uzume啊。」
這麼講起來確實有很多關聯性。
按照看板上的說明,這座山從前似乎被稱作埋女山的樣子。
埋女0;Uzume1;與Uzume。
世上的常理並不會爲了維護常理而排斥範圍之外的事物。常理只會永恆地體現常理的存在。
就在我翻找着揹包裏面時,靠在旁邊的莉莉忒雅的包包倒了下去。
莉莉忒雅,沒想到她原來這麼期待。
逾矩的存在,規則破壞者。
────注意營火的火力強度!絕對不可大意!
「莉莉忒雅,這邊洗完囉。」
「呃……」
每件事對她來說都是初次體驗,都是讓她怦然心動的新鮮體驗。
因爲從前的她是個公主。
不,也許莉莉忒雅以前確實從老爸口中聽過這句話吧。
而莉莉忒雅這個女孩在遇到這類心動體驗的時候總是會壓抑自己,強裝平靜。
在埋女山上將小孩子拖進土中的女妖怪。
我說着,把手伸向揹包。
我試着隨便翻開其中一頁貼有標籤的地方。
隔着帳篷傳來蟲鳴。雖然從剛纔應該就一直在鳴叫,只是現在那些聲音才忽然竄入耳中。
「朔也!那素……那是!不可以!請還給我!」
下定決心後的莉莉忒雅是很強的。
「朔也大人,讓你久等了。飯菜已經完……成……」
我不禁把臉都貼到食譜書上,原地翻滾扭動了三十秒左右。
眼前的營火忽然「啪!」地響了一聲。
就在我感到有點在意而從營火前站起身子的時候,帳篷拉鍊忽然被拉開。
那是她平常愛用的圍裙。
從裏面出來的莉莉忒雅換裝成了圍裙打扮。
不知道林間教學那邊的狀況如何了?
「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爲真的有個叫埋女的妖怪住在這山中,然後會在林間教學期間危害小孩子們。」
「而且朔也大人,這世界的道理、樣貌,並不是爲了讓偵探的推理得以成立而存在的。」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強烈的決心。
會難以認同並排斥外在事物的────一直都是人類。
因爲她一直住在城堡中。
「絹姬的怨念化爲鬼魂出來鬧事────或許是一開始有人流傳起這樣的謠言,然後隨着代代流傳逐漸變化爲名叫埋女0;Uzume1;的妖怪了。是這樣嗎?」
「這……難道說……」
這不行吧。
假如妖怪Uzume真正的漢字應該寫作「埋女」,表示那應該是個女妖怪了。
我一邊擦乾洗好的餐具,一邊偷瞄莉莉忒雅。她正表情認真地確認着營火的火力。
帳篷搖盪,衣物發出摩擦聲響,食譜從我手中滑落。
不選擇直接烤肉而是像這樣製作一道道精緻料理,要說很符合莉莉忒雅的個性也沒錯啦。
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在帳篷入口坐了下來。
「莉莉忒雅?」
對一般人來說理所當然的娛樂與人生,在她的成長路程上卻都是陌生的事物。
「……這打扮是?」
「莉莉忒雅……?」
這樣講或許沒錯啦……
以及古代在埋女山上慘遭活埋而死於非命的公主。
「很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請你忘記吧。」
「畢竟那可是妖怪喔?要是假設這世界上真的有那樣超自然的存在,所有的推理都無法成立了。那才真的是偵探職業的末日啊。」
昨晚我在準備露營行李的時候,她居然偷偷在腦中模擬着隔天要做的料理。
不消多久,她便理解一切。
我坦率地這麼表示,等待莉莉忒雅的反應。
是莉莉忒雅很有特徵的字跡。
「雖然午餐託朔也大人的福讓我一起享用了餐點,不過晚餐請務必換我來表現一下。」
「可是像朔也大人確實就在這裏。一個無論死過幾次都會復活,超越了死亡的超自然存在。」
但由於她是以半蹲彎腰的姿勢硬把手伸過來,結果一個不穩就全身朝我倒了過來。
不應該存在,不可能存在────我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恐怕是的。」
總有一種彷彿發現超可愛生物的感覺。
「謝謝。這邊也快煮好了,朔也大人請先休息一下吧。」
在莉莉忒雅一道接一道完成料理的同時,我也在旁邊把她用完的器具與餐具一一清洗乾淨。
相對於打算輕鬆帶過話題的我,莉莉忒雅用意外尖銳的口吻如此說道。
儘管都是在進行偵探工作的過程中,不過莉莉忒雅是到了我們的事務所之後纔開始接觸這些對於庶民而言的「理所當然」。
「你明明說自己是第一次露營,倒是挺有模有樣的嘛。」
毫無預警下把臉探進帳篷中的莉莉忒雅,隔着食譜書和我對上視線。
「超越常識的存在也好,顛覆世理的現象也好,儘管對偵探而言再怎麼不利,那些東西該存在時就會存在────無從控制……不是嗎?就像朔也大人這樣。」
不久後,從帳篷裏又傳來聲音:
閒閒沒事做的我暫時望着帳篷內部。
「請問你能斷定她不存在嗎?」
灑上切片蘘荷的清爽特製沙拉。
即將沉落的夕陽最後一道餘光照耀着她的側臉。
宛如冬天的電子暖爐只要短短几秒鐘就能變紅髮光一樣,莉莉忒雅的臉蛋也在眨眼間變得通紅。
將雞肉與中午沒喫到的杯面以及白飯混在一起蒸出來的莉莉忒雅式鍋飯。
大概是開口沒扣好的緣故,從包包裏順勢掉出了一本書。
必讀。精選百道露營料理!讀了這本書,你也是山中大廚!
十分鐘後,她就靠着毫不猶豫的行動力從管理室借來了不夠的料理器具與調味料。
她爲了把書搶回去而朝我伸出手。
「啊。」
上面介紹的料理正是「鮮蔬與菇類的橄欖油大蒜煎」。
料理照片旁邊還有用手寫字寫了些東西。
「抱歉抱歉!但這是一場意外!頂多只算輕微過失……」
「抱歉我擅自看了你的東西……!可是拜託你等一下……!莉莉忒……」
仔細回想起來,以前在豪華郵輪上欣賞馬戲團的時候也是,去遊樂園的時候也是,看電影的時候也是,莉莉忒雅總是滿心雀躍地享受着眼前的體驗。
然而等了一段時間,從帳篷裏卻沒有半點回應。
封面上的書名這麼寫着:
然而莉莉忒雅卻沒有像我這般慌張。既不生氣也沒有表現出害臊的樣子。
假如有發生什麼狀況,那個精明能幹的費莉塞特應該會馬上打手機聯絡我,所以我其實不需要這麼緊張纔對。然而和莉莉忒雅這段準備晚餐的時間實在太過和平,反倒讓我感到有點不安。
但只要想想她的來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這是……?」
鮮蔬與菇類的橄欖油大蒜煎。
回過神時,莉莉忒雅呈現壓在我身上的姿勢。
儘管明知越是狡辯只會讓狀況變得越加可疑。
「林間教學活動到明天早上十點撤收是吧?」
「是嗎?」
「原來帳篷的天花板是這種構造啊~」
「印象中應該有帶什麼打發時間用的東西來纔對。」
「不,你讓我重新認知到某種很重要的道理了。謝謝。」
彷彿以此爲暗號似的,莉莉忒雅鑽進了帳篷中。
「難道說難道說。」
總覺得這句話很像是那個不受常規拘束的老爸會講的發言。
我慌張地一句接一句辯解起來。
我講出嘴巴自我進行確認的同時,往後直接躺進帳篷。
確實────不要說別人,我自己就是了。
就在我如此對於擔任自己助手的女孩子重新加深理解的時候────
書本邊緣有好幾頁貼着五顏六色的標籤。
我本來還以爲她會馬上把身體遠離我,用一如往常的那個表情爲我蓋上「好笨的人」的烙印。但她現在卻安分得令人驚訝,靜悄悄地沒有反應。
「聽見了。」莉莉忒雅說道。
「哦哦……蟲子的……」
「在動。」
接着這句話讓我明白了莉莉忒雅的意思。
她聽見的不是蟲鳴。
莉莉忒雅把耳朵貼在我的左胸附近,閉着眼睛。
宛如在一片黑暗之中尋找着路標。
「朔也的心跳。」
她彷彿在詠頌什麼咒語般如此說道。
緊追着自己不放的過往,等待着自己的未來。
不安。悲傷。死別。憎恨。對死不變的恐懼與疼痛。命運。
我們總是互相分攤各式各樣的感情。
在只剩兩人的那間事務所中,如果不這麼做就撐不下去。
儘管這樣,我們揹負的種種東西還是會在不經意中忽然露出臉來。
對於莉莉忒雅來說的今天、此刻────想必就是如此。
所以纔會抱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豎耳傾聽吧。
我將雙手繞到那樣的莉莉忒雅背後。
透過手心可以感受到。
她那單薄柔滑的背部散發出的體溫。有如翼翅餘痕的肩胛骨形狀。
「它姑且還跳動着,還活着啦。」
「嗯……」
「飯菜……會涼掉的。」
「呃、喂?」
就在這時,手機毫無預警地響起,把我們拉回了現實。
是費莉塞特打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