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二章 真男孩子也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9259 字
「關於我的工作,好像還沒讓朔也看過呢。」
媽如此說着,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到水槽後,緩緩指向桌上的攝影機。
「攝影機。我想你在禮堂應該也有看到,這裏到處都設置了那樣的東西。」
我們一邊聽着說明,一邊跟着她來到二樓寢室。牀架上擺有一張彈簧都露出來的牀墊,對面則是古色古香的對開式窗戶。
屋外已經徹底入夜。
小九龍的霓虹燈略微照亮房內的景象。
媽故意沒有把燈打開,伸手指向房間深處。
「擺在角落的三腳架上裝的是紅外線攝影機,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錄影。另外在各處房間也都有裝設感測動態的感應器。」
我自是不用說,莉莉忒雅與費莉塞特也隨着媽的說明看往同一個方向。
「要不要看看?」
媽對錶現出好奇心的費莉塞特招招手,接着抓住兩側腋下把她嬌小的身體抱了起來。
然後讓費莉塞特看到攝影機的螢幕。
「像這樣的感覺。」
「哦~」
雖然我很想說她們這模樣像極了來參觀科學博物館的小孩子與博物館職員,但還是決定別多嘴了。
「這間寢室和客廳裝有電磁波測量器、離子測量器與高斯器,隨時進行監測。」
「那塊像板子的東西呢?」
費莉塞特在牀邊蹲下身子。在那裏放有一塊寫有英文字母與數字奇妙排列的板子。
「那是通靈板。」
媽坐到軋軋作響的牀上,並讓費莉塞特坐到自己旁邊。接着忽然肩膀一抖,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哦哦這樣啊……抱歉了,媽。其實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道理,我卻忍不住怪罪到工作上了。沒錯,只要動腦想想看,理由顯而易見。」
莉莉忒雅難得表現得欲言又止。
設置得恰到好處的燈光。氣氛彷彿在這裏即將上演一出難解的舞臺劇。
我站在牆邊默默聽着莉莉忒雅與媽的對話。
我注意到頭頂上的彩窗玻璃出現了裂痕。
然而,那並不是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搞鬼。
不過,算了。
媽語氣平淡地講出令人發毛的情報。
沒錯,這就是媽離家出走的那天,我不斷任性耍賴想把她留住的那一天所感受到的心境。
「媽,拜託你解釋得明白些。什麼附身……究竟是誰……什麼東西……」
莉莉忒雅察覺出氣氛的尷尬,抓住我衣襬。
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發言的人正是我。
「咿!」
「這館內的幽靈……嗎?」
我怎麼可能老實回應她說什麼『哦哦原來是這麼回事』之類的?
就在這時,我第一次看到媽表現出猶豫的樣子。
順道一提,她到現在還是隻有穿內衣褲。
「是呀,我看得見。從以前就是這樣。」
「母親?」
卻不小心說出來了。
一片沉默。
有個人站在祭壇上。
「關於媽的工作,我多多少少有聽過一些。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工作現場,讓我很驚訝。講白了,我真的很驚訝。媽真的很厲害。也怪不得你會對老爸感到厭煩了。難道不是嗎?畢竟偵探工作和神祕學研究,根本是油水互不相溶。舉例來說假如有個人在密室中死了,真相卻是因爲冒出一個幽靈作祟把人殺死,然後化爲一團煙霧從現場消失的,那根本就沒有什麼推理不推理的了。也就是說媽越是投入自己的工作,老爸的工作就會越顯得無用。而老爸越是推理,也就越否定媽的工作。」
她始終只是平淡地說着。
「剛纔也說過了。那跟工作沒關係。」
「看來我們好像打擾到您了……不過話說,您是不是差不多穿上衣服會比較好呢?」
這次換成樓下傳來某種大型傢俱倒下的聲響。
「但是從剛纔關於斷也大人生死的那段話聽起來,藥杏大人應該本身就具備靈異能力……之類的力量纔對吧?既然如此────」
「確實,目前人類還沒有辦法證明幽靈或另一側世界的存在們。又或者僅止於『可能會有吧』的奇談怪論等級而已。每個人死後都是化作一堆灰────一切歸於虛無,不再能夠干涉這個世界。大家都是這麼想的。然而,人類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進化,如今能夠與地球另一側的人對話,能夠飛上天空,能夠將各式各樣的事物記錄下來,彼此分享。那麼幽靈們自然也有可能像我們一樣逐步進化。不只是讓自己的身體隱約映在紀念照片背後而已,對人世造成的影響、能做到的事情越來越多的可能性同樣不能否定。對吧?到了哪天會不會出現能夠親手把人的脖子直接掐死的幽靈,誰也不敢講。對不對?」
「然後現在恰巧來到了這座鎮上。藥杏大人真是一位心懷大志,熱心研究的人物呢。」
搞砸了。我本來完全沒有打算講出這種話。
「衣服……衣服……我都忘了。」
「彆扭?你說誰……?」
我不認爲地下室的鱷魚有辦法對電力系統動什麼手腳。
喂喂喂,是誰講出這種害氣氛尷尬的發言啦?────正當我這麼想時,發現莉莉忒雅一臉驚訝地轉頭看過來。
「因爲是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你就要視而不見嗎?不去追求真實,只是緊抓着以往至今對偵探們來說有利的現實不放嗎?爲了你們所謂符合邏輯而公平的解謎,就要找個蓋子把世界的真理都蓋起來當作沒看到嗎?那就是朔也心目中偵探該有的正確態度?」
百合羽發出短促的尖叫聲當場蹲下去,相反地媽則是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撫摸費莉塞特那形狀恰好的頭。
「不對。這是從以前就附在我身上的東西在搞鬼。」
因爲照邏輯來想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那就是追月藥杏的理念。
然而媽對於我這說法也搖頭否定。
「有誰敢保證在今後的世界中,神祕與邏輯之間的境界不會消失呢?」
當我再度開口時,彩窗玻璃忽然應聲破裂。
媽的眼神充滿決心,但又隱約流露悲傷。
莉莉忒雅發出銳利的聲音。
「原來如此,是鱷魚又開始鬧了!」
「不,這和那是不同現象。」
「用科學性、邏輯性的手法發現幽靈的出現條件,並且與看不見的人們分享結果。藉此證明幽靈、妖怪、魔物或甚至被稱爲神的存在,提升人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度────這就是我的工作。」
「但是莉莉忒雅小姐,只有我看得見是沒有意義的。」
「幽靈不會來自未來。他們總是從過去來到我們面前。層層相疊的時間、靈魂與意念所形成的地層────我的工作就是從中挖掘出無形世界的遺物────各式各樣的神祕。」
「……這聲音從剛纔就不時響起。莫非這房子已經快到坍塌了?我記得這現象在日文好像叫『家鳴』對吧?」
所以她纔會那副打扮啊。
「我本來是爲了今晚的觀測在進行淨身儀式,不過由於各位來訪……所以變更預定計劃……哈啾!」
我忍不住想捂住自己嘴巴。
明明她無論在老爸的事情上或者和我重逢的事情上始終沒改變過態度。
嗯,我知道。這樣很不好。而且也不是現在應該講的話。
「嗯。就是神父一家人。」
「朔也大人。」
「是啊,媽很傑出,又很堅強。甚至────連家人都不需要。」
「沒錯,莉莉忒雅小姐。另外也不能缺少熱像儀與溫度計。」
對於費莉塞特如此天真無邪的提問,媽回答:
費莉塞特回問,但媽只注視着半空中默默不語。
那當然。
媽操作一下腳邊的電線,結果不太顯眼地設置在四邊角落的照明燈立刻「啪!」地點亮,照射禮堂。
我就把它講出來吧。
在媽的帶路下,我們接着把場地移到一開始那間禮堂。
啪嘰────!
這次不再只是出現裂痕的等級了,是完全粉碎。
據媽說,這些都是在感應靈體的出現與動靜上必要的東西。
她在跟我開玩笑?
「你們想做是降靈用的道具就可以了。今晚我打算把棲息於這館中的幽靈們叫出來。」
媽的聲音有時候聽起來就像是女演員般沉着平靜。也因爲這樣,讓人感覺莫名像在朗讀什麼驚悚作品的劇本。
媽很熟練地坐到一旁的長椅子上,翹起大腿。
「無論怎麼做都不會死的兒子太令人發毛,成爲了你心中的重擔,讓你沒辦法繼續愛下去。光是這點,就已經讓你有充分的理由────」
彩窗玻璃中浮現出聖母的身影,用慈悲的眼神低頭望着我們。
她應該是想說,既然擁有看見幽靈的力量又何必準備這些器材呢?
還是什麼譬喻?
就在這時,銳利的聲響震盪房間裏的空氣。
尖銳的話語響徹幽暗的禮堂。
話語一句接着一句。然而媽的口氣並沒有越講越激動,也沒有越講越快或越大聲。
「原來觀測靈體需要有這麼多的道具呀。」
媽很乾脆地肯定了這點。
很不好────很不恰當。
「那是……」
如果可以,我個人很不願意承認這種事情。
可是想講的話就像令人不舒服的嘔吐物般還殘留在喉嚨深處,無關乎我自身的意願脫口而出:
「你就是因爲這樣離家出走的?」
「意思說?」
「爲了這項目標,我至今不斷追逐着各種超凡存在或超自然物體的傳聞,奔波於世界各地。」
「總之,我不建議你們繼續在這裏久留。」
「媽……」
「媽……你總不會跟我說,這是神父的惡靈在搞鬼吧……」
是人。
要說這是一位母親對孩子講的話,未免過於銳利。
如今我就能理解裝設在祭壇上以及柱子上的那些攝影機有什麼意義了。
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我好久沒感受到了。
「我明白媽對工作的熱忱了。但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講出『好吧我相信幽靈的存在』這種話。我沒辦法認同。因爲要是認同了……要是我認同了,那麼至今老爸做過的事情……我們做過的事情就全都────」
「什麼人!」
但彷彿在嘲笑百合羽這項推理似的,接着又換成房間的燈光開始閃爍。
「朔也,那跟偵探的工作沒有關係。而且神祕學和偵探的邏輯性思考是……」
剛纔應該沒有那樣纔對。
「……抱歉,你們還是立刻回去比較好。那東西似乎在鬧彆扭了。」
百合羽當場把嘴巴都嘟成鴨子嘴,露出搞不清楚是在害怕還是在笑的奇妙表情。
出乎意料的事情接踵而來,讓我腦袋都跟不上了。
光是理解眼前的狀況就很喫力。
但唯有一點非常清楚。
現身的是一名入侵者。有人打破窗戶闖進來了。
閃爍的燈光照出那個人的身影。
烏鴉────?
我忍不住揉揉眼睛。
不,不對,是水手服。
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
肩上披着同樣漆黑的和服外套,看起來就像一對黑色的翅膀。
形狀優美的雙腳穿着光滑的黑絲襪。
從頭到腳都是非常徹底的黑色打扮。
然而唯有頭髮呈現剔透的白色,然後繞在頸部的圍巾是深紅色。兩者都在窗外吹進的夜風中擺盪着。
少女用那對與夜色相當搭配的冰冷眼眸依序看向我們每個人。
最後在我身上停下視線。
「找到了。變若人也。」
她的嗓音平靜中帶有隱約的甜美。
但由於被圍巾遮掩的緣故,我看不到她嘴巴的動作。
那纖細的蠻腰上────同樣一瞬間讓我懷疑自己眼花地────掛着一把收在鞘中的刀。日本刀。雖然我不曉得那是長刀還是什麼其他種類的刀,總之看起來不像是假刀。
「百合羽,這邊!」
少女眯起眼睛。這表情讓她眼角淡淡的一抹紅色更加顯眼。
百合羽也顧不得形象地尖叫起來。
「百合羽!」
「小徒弟給我閉嘴。別插入我和追月之間。」
爲什麼從這女孩口中會冒出這名字?
「吾等乃烏豪衆,因故需要帶走這男的。」
她小小的手抓住了男人的右手臂。
我不禁後悔咬脣。
她滾到地板上的同時朝我伸手。
「非常抱歉。我剛纔注意力被房屋軋響與怪聲引開,讓這些人得以接近到這個距離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男人毫無例外地全都戴着像舞臺黑子般的面罩。別說是五官長相了,連表情都看不出來。
是費莉塞特。

我們互相配合時機,往地板一蹬。
爲了拯救徒弟卻只能扮演佯攻角色的自己雖然有點沒出息,但總之我們的計劃很順利。
「如此粗魯擅闖人家屋裏,有何貴幹?」
「那身漆黑的打扮,我有聽說過。你們難道就是鴉骸木的烏豪之衆?」
不過媽似乎就不一樣了。
我也對她伸出手。但很遺憾地,站在男人周圍的那羣烏豪衆比我更靠近百合羽。
是男性的聲音。
「雖然各位勞駕前來很不好意思……」
既然他不同於其他人,露出自己的面貌,可見應該是地位比較高的人物。
「師父!不用聽他講的沒關係!這些人看起來很危險呀!」
一羣黑西裝男子排在門前,堵住了通往屋外的路徑。
「你就是傳聞中的偵探助手嗎?竟能擊退阿爾特拉那隻鯊魚,身手想必不凡。」
「這個丫頭纔是主打?喂……也太看扁人囉~別隨便碰老子的手臂!你吊掛在那裏又能怎樣?看我把你甩出去,嚐嚐遊樂園的感覺……呃……混漲!」
他們的腳步幾乎無聲無息地準備把百合羽圍起來。
兩人意識相通了。
雙方對抗之間,百合羽沒有受到任何指示便自己從男人的手臂中脫逃出來。
慘美如此稱呼男子。
「呃……」
聽到媽這句話,少女露出有點感到意外的表情。
我轉頭看看背後,沒有其他人。
「阿爾特拉……?那是夏露蒂娜的……」
「什、什麼?」
就在我如此思考時不經意看向費莉塞特,結果她同樣也看着我。
「糟了……」
莉莉忒雅插入互瞪着對方的我和少女之間。
那男人右手臂抓着百合羽,左手握一把刀抵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雖然有太多事情想要問個清楚,但對方似乎不給我這樣的時間。
「沒見過的一幫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如此報上自己名字的少女往前踏出一步。
「師、師父……真是對不起~」
所以說你到底在幹什麼?
「嗚喔!」
只要那一下下就行了。我立刻撲向把百合羽當肉盾的男人。
抱歉啦,哥就是這麼遲鈍。
「既然知道吾等,代表你也是江湖中人────的意思也。」
對於費莉塞特這句感想,我深有同感。
要不要乾脆抱着賠上性命的覺悟像沙灘奪旗一樣撲向百合羽?
相對地,水手服少女則是把腰上的刀連同刀鞘一起拔出來────指向我。
「雖然說,這裏嚴格上來講也不是我家啦。」
「但朔也大人現在忙於家務事,不克與諸位同行。還請改天再來。」
然後不曉得她在想什麼,用左手偷偷對着我握拳又張開。
「慘美,少在那邊悠悠哉哉的。就是因爲這樣你才永遠是個蒙灰之子。現在可沒時間,快抓了那傢伙。」
「哇哇!師父!好多人!我們被包圍了~!」
「這力氣……簡直跟我有得拼……!? 你到底是什麼……這小鬼!」
「兄長。」
「追月朔也,乖乖過來。快。」
原來如此。
男人縮了一下。
那動作快得超乎常人,男人以及他周圍的部下們都明顯被嚇到了。
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情,連我自己的腦袋都快爆炸了。
「那句話、那句話,我要綁上蝴蝶結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那羣男人不知爲何當着百合羽面前忽然停下腳步。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被這種身份不明也搞不清楚目的的傢伙們帶走,但是百合羽被抓爲人質又讓我態度無法過於強勢。
「嗚哇啊~!別過來~!不準過來!這羣混蛋!」
烏豪衆。我沒聽過這名字。
假如有那麼充裕的時間,他們也不會破窗強襲,從一開始敲敲大門就行了。
情急之中,我掩護着百合羽往禮堂大門跑,可是那裏卻早已禁止通行。
「好像沒有什麼交談的餘地呢。」
不知該說叫人佩服還是一如往常,媽表現得一點都不動搖。只穿着內衣褲卻光明正大站在那裏的模樣甚至營造出某種英勇的氛圍。
不妙。
立刻閃過我腦海的可能性,是那七人之中誰的勢力。
意思說被媽說對了。
對方只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男人大概以爲就像沾到手臂上的蜘蛛網一樣可以輕鬆甩掉吧。然而他卻怎麼也無法把費莉塞特甩開。
如果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多少還有辦法硬來的說────
雖然令人悲哀地,這次大概也不是什麼愉快的邀約。
在那裏站着一名剛纔還沒看到的長髮男子。
接着往左邊挪一步,結果那把刀也跟着我移過來。
「果然。還真是稀客。」
「喂,追月的兒子,看見了嗎?明白了嗎?如你所見,你可愛的徒弟隨時都要被殺掉囉。少做無謂的掙扎,乖乖跟咱們走。」
這種時候到底想幹麼?如果再胡鬧小心我等一下修理你一頓────我使眼色如此警告費莉塞特,但她卻一臉不高興地開始轉動左手臂。
然而,他不會得逞。
「你想與我慘美一較高下嗎?」
還真是受歡迎呢。
我用下定決心的眼神回應費莉塞特。
話說回來,這陣子怎麼到處有人想找我啊?
這男子究竟是什麼人,我還什麼都不知道。但對方同樣也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對手究竟是什麼存在。
男人一頭黑髮的縫隙間露出耳朵,上面穿了一大推的耳環,光看就讓人背脊發毛。
想當然,比起對我發動攻擊,男子更優先選擇掐住手中的百合羽。
費莉塞特踹向一旁的照明燈具。
轉頭一看,原先堵住大門的那羣男子們現在整齊地朝左右退出一條路。
誰都不可能預料到這種事態。
我才稍不注意就被對方得逞了。動作好快。
「你要多嘴議論到什麼時候?」
「該死!還是不行嗎!」
「以爲靠障眼法就能怎樣了?少瞧不起人。不管再怎麼刺眼或再怎麼暗,只要我的手稍微動一下就能殺死這姑娘啦!」
散落在她腳邊的鮮豔彩窗玻璃碎片發出「啪哩!」的聲響。
……啊。
燈具因此改變角度,讓刺眼的光線照向那個男人。
「那不是莉莉忒雅的責任。」
他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明顯在猶豫着什麼。
活像是見到轉校進來的美少女而遠遠觀望的怕羞男生。
有如戀愛中的男孩子。
究竟怎麼回事────?
我還來不及思考疑問,百合羽已經趁着那一瞬間的機會朝我滾過來了。
「師父!我得救了!嗚嗚!」
「百合羽……剛纔那……到底是……」
「師父,現在可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呀!莉莉忒雅小姐她────!」
我聽她這麼一說而趕緊回頭,看見在祭壇上莉莉忒雅與水手服少女────慘美已經展開了近距離搏鬥。
不愧是莉莉忒雅。
我和費莉塞特還得在情急之中靠互使眼色確認彼此的反擊意志,但莉莉忒雅連那樣的行爲都不需要。她只要主動配合我們的時機,就像那樣幫忙封鎖慘美的行動了。
莉莉忒雅使出舞蹈般的迴旋踢。
慘美用刀鞘檔下攻擊,巧妙帶開施力方向,利用防禦動作順勢施展一記肘擊。
莉莉忒雅靠膝蓋檔下對方手肘。
在這樣一場激烈攻防背後,我拉着百合羽順利和媽會和。
「好啦,我是希望想想辦法暫時從這裏撤退避難啦。」
「師父,你有什麼想法是嗎?」
「……如果是百合羽會怎麼做?」
「意思說你什麼都沒想囉!不不、不過沒關係!這時就由身爲徒弟的我代爲攪盡腦汁……」
「感覺真像是────就算主人很愚笨也不會在意的忠犬呢。」
「速報,感測到震動。」
「……還不會死啦。你好重,快點讓開吧。」
我趕緊站到媽和百合羽前面,接住費莉塞特。
媽低頭看着狀況悽慘的我。
天花板轉眼間裂開,破片掉落下來。
「呿,意外狀況一件接一件。本來打算活捉的,但這下無所謂啦。反正只要有這身體就行了吧?我就收下囉。」
宛如巨大生物在地底爬動的這個感覺、氣息────
「嗚哈哈!居然想跟我這喙之火拾比拼力氣……你,粗略估算也還早八千年啦!」
到現在爲止眼花繚亂的展開讓我光是掌握狀況就很喫力了。
接着開始緩緩落下。
然而在這個場合,那些都還只是開端而已。
百合羽睜大眼睛。
慘美的刀貫穿了我的右手掌。
費莉塞特跪了下去。我很快就知道了她會比輸力氣的理由。
烏豪衆一步步朝我們逼近。
大家都抬頭望着我。
進入慢動作。
「咯嗚!」
「不要鬧彆扭啦!你是小女生嗎!」
我徒手抓住慘美刺在我手掌上的刀,奮力一拔。
百合羽代替我充分發出尖叫聲。
看來即將爆發一場光靠這棟教堂難以容納的大亂鬥了。
而且還把我腦袋分家的身體一起搬了出去。
正確答案。
她正握着拳頭瞪向慘美。
我雖然因爲手掌劇痛而無暇察覺,不過費莉塞特的下一句話讓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意識飛掉了一瞬間。
「你這傢伙……!」
費莉塞特有點尷尬地撐起上半身,對我這麼小聲詢問。
在眯起眼睛的慘美背後,一把椅子飛向天花板砸碎。
我趕緊推開費莉塞特,並緊咬牙根。
「師父────!」
「朔也。」
不,是我故意讓血噴出的。
慘美捂住自己的臉,和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我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別隨便把人釘到牆上好嗎?我可不記得自己犯了什麼罪需要承受穿刺之刑啊。」
緊接着是一陣陣的上下震盪。
「你在交手途中移開了注意力對吧?追月朔也的狀況就那麼讓你在意?」
「夠了。你給我閉嘴。」
哦哦,原來如此。我被耳環男子揮刀砍頭了。
她用宛如擅於狩獵的動物般毫無多餘的動作轉身一蹬,朝着還沒辦法站起身子的我衝過來。
可是,就差那一步。
好久沒見到莉莉忒雅拿出真本事的模樣────
受不了。穿刺刑之後又是斬首嗎?簡直是刑罰博覽會。
「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大夥們~趁房子倒塌前撤退啦撤退~」
鮮血當場濺在慘美的眼睛上。
天花板終於還是有一大塊坍塌下來,把好幾名穿得全身黑的男子壓在下面。
慘美修長的腿伸在半空中。看來她剛纔是將全身體重放到腳上踹飛了莉莉忒雅。
「砰!」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傳來。莉莉忒雅的身體往後方飛去。
兩者之間因此拉開距離。而慘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媽!你還在做什麼!這地震很大!快放低身子────」
肋骨碎裂的觸感。
實在不太想用文字描述的聲音從我口中冒出。
連同我拿在手中的手機一起穿刺到牆上。
感覺好像籃球賽的零秒出手啊。
「嗚!這是……」
相對地費莉塞特方面則是────逐漸趨近劣勢了。
搞不清楚目的之下受人襲擊,看不見勝算之中持續打鬥,都是很難受的事情。
「怎、怎麼了……?」
我吐着相當大量的鮮血,但仍然身爲兒子姑且逞強。
「不對,朔也。不是那樣。這是安寧遭到侵犯的她在憤怒。」
「嗚……啊啊啊啊啊啊!」
媽與費莉塞特,還有莉莉忒雅也是。
費莉塞特的身體終於還是像剛纔男子宣告的一樣被甩了出去。
「是地震!」
費莉塞特掩護着還在修復中的左手臂。也因爲這樣難以發揮原本的力量。
由下往上一撞的衝擊。
耳環男子甩掉沾在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朔也,你、要死了?剩餘命數扣一?」
抬頭望着……嗯?
「媽可以閉嘴一下嗎?」
「那傢伙、好強……!」
可是沒能完全抵銷力道,讓我連同費莉塞特一起激烈撞到牆上。
隆────
朝着媽的方向。
「明明剛纔說很輕的。」
爲什麼我會飛在空中?
霎時,整間禮堂,不────整棟鬼屋館都彈了起來。
遲一拍後,鮮血灑落地版。
是莉莉忒雅。
「沒、沒問題的,媽……這只是家常便飯。」
費莉塞特平安無事雖然很好,但危機狀況依然還沒結束。
周圍那羣男子們莫名騷動起來。
「好大……!百合羽!快趴下!」
到此爲止,我想我的行動應該算很不錯了。而且也付出了相當程度的疼痛代價。
「你原本想用那東西求救?」
隆────冰冷的震動竄過全身。
我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狀況,但如果要逃就趁現在。
手中的刀早已被拔出鞘。
與身體分家的頭顱飛到將近天花板的高度。
呃,這種時候我還在想啥?什麼我這顆頭顱三分球如果進框,不曉得那女孩會露出什麼表情────現在可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啊。
「莉莉!大家!趁現在逃出這……」
在耳環男子一聲令下,男人們紛紛救出受傷的同伴,動作訓練有素地撤出房子。
「這份逞強,真男孩子也。」
但是就算扣除這個因素,那個耳環男子的力氣還是一反他的外觀,強大得驚人。
儘管我開口提問,慘美也不回答。
「遊戲到此爲止。偵探閣下,隨咱們走一趟。」
我的頭顱掉落到地板上,視野不斷旋轉。
像我這種死也死不了的傢伙就是能採用這樣的戰鬥方式。
她腦袋還頗敏銳的。
可是在這樣的狀況中,唯獨媽還若無其事地站在房間中央。
血液如泉湧般噴出。
「手臂還沒完全復原啊……」
喂,等等。
不要擅自拿走啊。
那好歹是我受之父母的寶貝身體。
等等啊……
最後發生一陣特別劇烈的震動,讓房子的地板都塌了下去。
大家沒事吧?
必須想想辦法纔行……
可是偏偏在這種時候────
啊啊,不行了────我的意識────
有人、在呼喚、我。
從遠方……還是、從近處?
臉頰好像貼到了什麼柔軟而又溫暖的東西。
「朔也大人……!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