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二章 就評爲劇場椅偵探吧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萬 字
比莉莉忒雅稍遲幾分鐘後,我也從座位站起來,走向兇手的位子。
對於途中起身的我,後面座位的觀衆紛紛投以冰冷的目光。影廳內的男女比率是六:四左右。
我在黑暗中凝神尋找。
找到了。莉莉忒雅已經坐在最後排的某個位子上。
我一眼就確定了,坐在她左邊的人物就是兇手。
於是我脫下西裝外套掛到肩上,走過去對那個人說道:
「方便讓我坐在旁邊嗎?」
對方很明顯地變得緊繃僵硬。哎呀,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吧。
我不等對方答應,就逕自坐到左邊的空位上。
莉莉忒雅和我兩個人,從左右夾住了兇手。
「……你是誰?」
「就是剛纔被你殺掉的人。」
「我纔不認識你。」
少年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我的話。他年紀看起來應該是小學生,不,大概中學一年級左右吧。頭髮長度遮住一半的耳朵,瀏海蓋到眼睛。
「這邊的女僕也是你同伴?」
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聲音,音調高而不安定。確實是我剛纔耳邊聽到的聲音。
其實那聲音並非女性,而是變聲前的少年啊。
「莫名其妙。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就是我啦,我。」
「詐欺嗎?小心我叫警察喔?」
「畢竟那似乎是導演很講究的場景之一,想必無法輕易接受你的要求吧。」
在那樣的一幕中──畫面靠近鏡頭的地方,拍到了棗的身影。
這些事情現在都不重要。我無意糾正,也沒有責備的念頭。
身爲門外漢的我並不清楚業界的判斷基準或規矩,不過《女高中生偵探鵪鶉》在拍片過程中也已經發生過事件,算是一部帶有負面內幕的作品。而那樣的負面內幕如果又累積更多,這次搞不好真的會讓電影停止公開了。
少年的態度莫名變得跟剛剛對我講話時完全不同了。我難以接受啊。
莉莉忒雅這時講出一句令人有點驚訝的感想。她從座位上稍微挺出上半身,感到讚佩似地對着棗點點頭。
居然是自己生產的毒啊,太恐怖了吧,我體內到底是被注射了什麼東西?
也許因爲還在茫然自失的緣故,他意外老實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另外,坐在椅子上也不容易判斷身材上的差異。在大銀幕的逆光中浮現的身體輪廓,加上又是在昏暗的環境中從遠處觀察,肯定很容易認錯吧。
我這麼一問,他便立刻點頭。也就是說,那一幕是現場負責人在沒有徵求同意之下拍攝的。
而且我記得那座摩天輪在拍完片後就被拆除,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如今也沒辦法再重拍。
「搞什麼……這個,難道說……」
「那一幕,我們當然也沒注意到自己被拍到。可是我們繼續往前走一段路,發現有攝影機,夕夏就立刻察覺了。那是電影的拍攝團隊,剛剛正在拍攝什麼場景,而且還把我們也包含其中。」
我舉起一隻手做出剪刀的手勢,一開一合。
「然後呢?你爲什麼想殺掉導演?」
「果然如此。你在試映會開始前,是不是在大廳預先調查好導演會坐在哪裏了?然後等導演致詞結束,準備要開始試映的時候才偷偷溜進影廳中。」
「意思說你身邊的那位女性,同樣也是在非自願下被拍進畫面的了。」
「看來……就是這樣吧……」
我好不容易從少年手中把外套搶回來,重新穿到身上。
那樣敏銳的直覺也許該說不愧是職業演員吧。
「所以你想說乾脆讓這部電影本身變得無法公開上映?」
少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頭回應。
「要是發生那種事,夕夏將來的演員之路就完蛋了……她今後肯定會成爲大明星演員。可是如果因爲跟我之間的事情害她斷絕了這條路……所以我……」
「當然導演也想知道你如此要求的理由,可是你又沒辦法把那關鍵的理由老實講出來,只能一味地提出剪片要求是吧?」
「你要放過我?」
「然後你趁着器材出狀況使得場內一片漆黑的時候,認爲不可錯失這個機會而做出行動了。」
「這完全只是我的推測,不過她該不會是哪位女星吧?」
「你……應該不是正式受邀出演的臨時演員吧?」
「你講得沒錯。但其實我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猶豫……要不是發生那樣的意外狀況……我可能到最後都沒有付諸行動吧。」
「對,你認錯人了。啊,把外套還給我……喂,別扯啊。會、會變形!衣服會變形啦!」
「總覺得你的提議超恐怖的。感覺就像用異常的兩個選項脅迫對方,假如對答案感到不滿意就會殺掉對方的瘋狂殺人魔一樣。」
「我絕對不是什麼不死之身。」
那是隻有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才能拍到的景象,人們也因此將它稱爲日輪摩天輪。
在那一幕途中,拍到了互相依偎着從建築物中走出來到小路上,然後彷彿在避人耳目似地走向鏡頭方向的棗──以及一名妙齡女子。
「就算這樣,你能保證絕對沒事嗎?你有辦法負起責任嗎?這部電影接下來要在全國上映,搞不好有一天會被誰發現。電影是會永遠留存下去的東西,對不對?」
我先講清楚──這絕不是我有什麼特殊的體味,會使得具有某種癖好的人沉迷而難以自拔。
那是如果沒仔細尋找就無法察覺的短短一瞬間,而且焦點也有些模糊。不過確定就是他沒錯。
「但是很抱歉。由於一些因素,在電影開始前原本應該給導演坐的位子變成我坐在上面了。而且今天我穿來的這套西裝又跟鳥保導演的西裝在外觀上很相似,其實這是比較老舊的款式。」
「你說的『切掉』其實是指在編輯電影的時候把不必要的場景剪掉刪除的意思。也就是剪片。在電視的綜藝節目上,有時候藝人也會開玩笑說『剛纔這段請剪掉』之類的。換言之,你無論如何都希望導演把摩天輪那一幕刪除(剪掉)對吧?」
「棗同學,你真正的目標其實是鳥保導演。可是在黑暗之中,你把我跟導演搞錯而誤襲了。」
「他跟我說那是很重要的一幕,絕對不可以剪掉。」
少年露出彷彿在看什麼艱深難懂的現代藝術作品一樣難以言喻的狐疑表情看向我。
他看看那件外套再看看我,頓時全身無力地癱了下去。
具體來講,就是透過望遠鏡頭拍攝老舊小路的一幕。
這麼說也對。
「……看來你說偵探是真的。」
「嗚……嗯……是的。」
「不用謝我。」
也就是導演在上映前的致詞中提到的摩天輪。
「夕夏她……什麼也沒錯。」
「你叫什麼名字?」
「偵探……?」
「但是你還姑且不說,柳井夕夏小姐有戴帽子把臉遮住,應該不會被認出來吧?」
「很簡單,因爲我想迫使這部電影無法公開上映。」
女高中生偵探鵪鶉走在一條直直延伸的小路上。
從背後接近,透過氣味辨識目標,接着下手。
直接叫名字啊。不過更重要的是──
「真是純愛呢。」
我一邊說明的同時一邊觀察少年的表情變化。雖然沒有明顯的改變,但我發現了一件事,這孩子是個不得了的美少年啊。
然後在遠方拍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摩天輪。
女性將帽子深蓋到眼睛而看不太清楚長相,然而從身影線條與走路姿勢判斷,應該不是一般的普通女性。
在摩天輪的圓環內──夕陽漂亮地收在其中。
明白這點之後,我和莉莉忒雅兩個人便努力尋找在劇中有拍到摩天輪的場景。假如沒找到,就表示那一幕在我被殺掉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我本來打算到時候就去拜託導演,讓我重新檢驗一下電影膠捲。不過在最後,那一幕確實登場了。
「我明明計劃了那麼久……居然……會搞錯。但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活着?我應該親手給你下毒了……難道是不死之身?」
「我當時有看到鳥保導演也在現場。後來打過好幾通電話到那個人的事務所,拜託鳥保導演把摩天輪的場景剪掉。但他始終沒有接受。」
「你跟他說因爲自己跟年齡有些差距的情人私下幽會被拍到了?」
由於這兩項對棗來說是非常不幸的巧合湊在一起,害他搞錯了殺害對象。
「當時雖然一片漆黑,但畢竟鳥保導演身上的香水味很特殊,想要不留下印象都難。你就是靠着那個氣味接近的吧。然而在這點上同樣很抱歉,今天我身上很巧合地噴了跟導演同樣的香水。」
唯有在他這個年紀的某個時期纔會顯露出來的一種中性而帶有幾分憂慮的美感之中,又能感受出可能毫不猶豫地直往毀滅而去的危險與激情。
相愛的兩個人祕密約會,卻很不巧地偏偏被電影拍到那個模樣──事情就只是這樣。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對業界的人講啊。」
說不定他是這部電影中哪位演員的兒子。假如是這樣,他要溜進今天這場試映會也比完全無關的一般人來得容易吧。
「沒有辦法找人商量,也沒有人可以依靠。即便如此,你還是憑着想要保護情人的真切思念,做出了行動是吧。」
「……你,叫朔也是吧?」
「是不是聞得到?跟鳥保導演同樣的氣味。」
他的聲音雖然有一點點沙啞,但音調還是高得莫名惹人憐愛,像是女孩子一樣。
還處於成長期的細小身體從座位上慢慢往下滑。看來他也明白了。
「謝謝誇獎。不過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喔。你說『沒有把摩天輪切掉就是不對』。其實那句話你應該是想對鳥保導演講的,可是實際上聽到的人卻是我。然後我起初還搞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後來假設那句話是對導演說的,我就多少理解啦。」
也就是說我講對了。
「可是我這計劃也失敗了……我沒能保護自己喜歡的對象。」
「我跟你講清楚,我們什麼事都沒做喔。夕夏纔不是會在這種重要的關鍵時期莽撞行動的笨蛋,而且我也……」
我記得那是被評價爲不久的將來絕對會爆紅的新生代演技派演員。
我輕易就講輸對方了。
少年有如面臨世界末日般垂下頭。那模樣看在我眼中感覺有點誇大,但又莫名觸動心絃。
「知道了,你不用講太多。」
確實。聽他這麼說我也稍微能理解那樣的感覺,但我可不想被一個用毒殺人的少年這麼說啊。
那樣對方怎麼可能會答應?
就算講給我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實在讓我感到驚訝。因爲他們兩人走出來的那棟建築物,是俗稱的愛情賓館。
要是導演在試映會上遭人殺害,這次真的就會讓電影從此不見天日了嗎?
「那要視你的動機而定。假如你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少年,爲了今後着想就必須讓你好好接受法律制裁。但假如你的行動是基於某種迫切的理由,我可以放過你沒關係。」
「那是我配毒的比例調太少了嗎……」
「我叫追月朔也,是個偵探。」
「你放心吧,我目前並沒有要把你交給警察的打算。」
「因爲你不喜歡摩天輪的那一幕?」
「……棗。」
我把剛纔脫下的外套丟給少年。不自覺接住外套的他似乎一瞬間就理解了我在講的事情,表情變得僵硬起來──把我的外套拿到面前開始聞起味道。
年齡差距,彼此在社會上的立場──
路上的行人們感覺不像是臨時演員,非常自然地過着日常生活。
他在聞的,是我今天噴在身上的香水氣味。
「你說夕夏,呃?該不會是柳井夕夏?」
「如果叫了警察是誰會比較傷腦筋呢?你這樣也不知道嗎?」
從他的樣子看起來,他說在猶豫應該是真心話。可是絕佳的良機忽然降臨眼前,促使一名少年動身犯案了。
「也是。」
我這麼一說,他頓時臉色一變,重新看向我。
「莉莉忒雅……我說妳……」
「朔也大人。」
「我就說──」
「朔也。」
妳爲什麼那樣一臉拚命啦?
「呃~……這麼說來,這部電影好像在拍攝過程中發生過什麼很嚴重的事件。聽說後來是電影公司在臺面下運作,硬是讓電影繼續拍攝下去,最後纔好不容易完成的。」
我爲什麼要講得這樣拐彎抹角啦?
「所以如果我現在去跟導演說,我可能一個不小心說漏嘴,把那件事公諸於世,他或許最起碼會答應我一項請求吧。例如說,把某一幕中偶然被拍進畫面的柳井夕夏的名字當成是友情客串,正式標記在片尾字幕名單中之類的。」
聽到我這麼說,莉莉忒雅的表情瞬間開心起來。
「說得也是!只要當成是正式出演,一切就會變成在演戲了。」
「嗯,雖然只有導演可能會察覺出什麼內幕,但這點上只要好好堵住他的嘴就沒問題了。畢竟那個人感覺不惜賭上性命也要讓這部電影順利上映的樣子,所以反過來想,也應該不會想要讓這種緋聞曝光導致作品遭人挑剔問題纔對。」
「剩下只要把柳井夕夏的客串演出,當成是導演私下對演員和拍片人員們都保密之下偷偷安排的事情,就萬事解決了。等於是一種驚喜演出呢。」
莉莉忒雅把手臂交抱在胸前,「嗯嗯」地點頭。
「受不了,莉莉忒雅真是個女孩子啊。」
棗則是依然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的臉。
「你意思是說要既往不咎嗎?真的假的?你會不會老好人過了頭啊?」
「你要懷疑的話,我現在也可以翻臉喔?」
「啊啊,騙你的騙你的!我、我相信你!呃……對不起,我毒殺了你。」
聽起來真是奇怪的道歉。
就在這時,燈光照亮影廳。
「那個、總覺得好像對不起妳啊。」
□
「說得也是。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買個東西,莉莉忒雅先回去吧。」
「謝謝。」
「是夏露蒂娜──夏露蒂娜•茵菲利賽斯。」
就在我獨自苦惱的時候,有人從一旁拿出了一張顏色我完全沒見過的信用卡。
不知哪家來的大小姐用她美麗的指尖把我的爆米花一顆接一顆地搶走。
正因爲猶豫,所以無法行動。
相對地,夏露蒂娜則是一點也沒留戀地從沙發站起來。
不知不覺間,從遠方傳來警笛聲。聽起來正逐漸接近這間劇院。
「不過朔也大人這次的完美表現真的有如安樂椅偵探呢。不,照這次的狀況來講,就評爲劇場椅偵探吧。」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們的推理讓事情沒有被鬧大,可說是兩人合算獨當一面的精采表現。Let』s end roll吧!」
就這樣和莉莉忒雅分頭後,我有如受花朵吸引的蜜蜂般走向販賣區。
「妳很貪喫喔。」
要不要把莉莉忒雅叫來,請她追加給我零用錢?不,在這位少女面前那樣做也太丟臉了。
「難道有在電視上介紹過之類的?」
「呀啊啊!」
「對、對不起……」
「……謝謝。」
「只要周圍的人,不,這個世界預想夏露的行動,注意別嚇到夏露不就好了?」
「哦~?這裏的爆米花原來那麼出名啊?」
「有個國家好像內戰打得正火熱,所以夏露要去賣點武器。」
她接着坐到附近的沙發上,優雅地翹起大腿。稍遲一會後才注意到我還站着,便輕輕拍了兩下自己旁邊的位子。
她是出席今天這場試映會的關係人嗎?但除非像我們這樣有什麼特殊理由,否則我不認爲會有人在這種時候跑出來買東西纔對。
被她那樣充滿好奇的眼神盯着,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讓您久等了。」
「坐這邊。」
「……妳當時也在那艘船上嗎?」
「做爲道歉,我賠償妳撒掉的爆米花吧。」
「嗯~就是這個味。我就是爲了這間劇院的這個味道,才特地跑來的呀。」
「就算妳這麼說,但這裏是電影院啊。應該能預想到隨時可能有別人從視野死角現身吧?如果是在自己家的浴室就另當別論了。」
我確定了。此刻坐在我旁邊的,毫無疑問就是夏露蒂娜•茵菲利賽斯本人。越獄後,來到日本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
當然──雖然講當然好像很怪啦──最後是我先投降了。
「就是這樣。可是講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什麼的,真是沒品味的稱呼呢。說到底,夏露們又不是一夥的呀。」
這女孩說自己就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太失禮了吧,追月朔也。雖然要說我對喫的沒興趣也是騙人的啦。」
「來,拿去。」
現在這時間,應該是剛睡醒的百合羽慌慌張張地在臺上致詞的時候。
「是呀,畢竟是本人嘛。」
「請問要再回去裏面嗎?」
丟掉性命,又重新撿回來。真是個麻煩的體質。
「你連這點都不曉得就來買的嗎?真是罪孽深重。」
「呃……我也可以請教妳的芳名嗎?叫『夏露』就可以了?」
說得可真幽默。
於是我照她所說,與她並肩坐下。兩個人就這樣「喀哧喀哧」地品嚐起各自的爆米花。
我隨便舉了幾個例子,結果她一副「正是如此!」地不斷點頭。她雖然全身散發的氛圍或舉止言行都感覺像個千金大小姐,但看來膽子上只是個小市民的樣子。
「好,做爲回報,就讓夏露施捨你吧。這是特別待遇喔。喫焦糖口味就好了嗎?」
「就算妳這麼說,我今天才第一次跟妳見面,所以不知道妳的喜好應該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吧?」
「啊,這個表情我喜歡。」
「中東?」
「這、這有什麼辦法嘛!夏露對那種驚嚇類的東西比較弱呀……」
「呃,因爲……」
「不客氣。」
那位女性從店員手中優雅地收下爆米花後,輕盈地旋轉一百八十度──
「沒有,只是夏露喜歡而已。」
「呃……」
因爲剛纔被她吊了胃口,害我現在嘴巴超想喫爆米花啊。
就這樣瀟灑請客後,我準備再買自己喫的份──卻發現買完剛纔的爆米花就讓我的錢不夠再買第二份了。
剛纔那樣叫有一點?
這麼說來,我今天身上只有帶六百元啊。
我把新買的爆米花遞給她,結果她意外老實地收下。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犯罪了。
全身頓時有種寒毛直豎的感覺。
「咦?我有講過自己的名字嗎?」
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我頓時僵在原地。而她似乎也跟我一樣,使得我們就這麼大眼瞪小眼了好幾秒鐘。
「呃……」
可是在販賣區前面已經排了另外一名女性。年齡看起來大概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小一些。如果把腳下那雙高跟鞋墊高的部分扣掉,是個相當嬌小的女孩子。
「也不是不介意啦,但我就喫喫看。」
她不回答我的問題,很有氣質地含了一下指頭後,對我淡淡微笑。那模樣看起來相當妖媚,讓人有點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纔好。
有着一頭醒目的美麗金髮,身上那件大紅色禮服,感覺比我今天看過的任何人穿的衣服都昂貴。而且不只是高級而已,那鮮豔的色彩,甚至讓緋紅劇院內的所有紅色都彷彿褪了色。
「這下滿足啦,夏露要走囉。夏露接下來還要去中東辦點事情呢。」
我沒有漏聽,也沒有聽錯。這樣充滿個性的自我介紹,我都有清楚聽見並理解內容了。在這前提下,我思考着這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講認真的。
原來如此,就我的狀況來講,這句話要這樣用啊。
試映結束了。
「我不喜歡你那個很遜的臺詞系列。」
會這麼講基本上都是順着對話內容發展,我並不認爲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她卻有如聽到什麼珍奇發言似地張大嘴巴愣住了。
「咦?給夏露嗎?」
對於這點,她沒有多做回答。但一般人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是這樣喔。」
她優雅地換翹起另一邊的大腿,並一顆一顆地捏起爆米花放進小小的嘴巴。
這下該怎麼行動纔好?我不禁猶豫。
「朔也大人,你這次也撿回一命了呢。」
「咦?妳說焦糖口味嗎?是不錯啦。」
「爲什麼夏露必須戰戰兢兢地預想別人的行動纔行?」
「哦?跟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同樣的名字啊。」
「哦~……」
「吶,你那邊如何?」
「夏露今天是爲了喫這裏的爆米花,還有看看你的臉,才專程繞了半個地球跑來的喔。追月斷也連同客機與郵輪一起被葬送後,夏露想說他兒子現在是不是健健康康地享受着絕望的滋味呀。」
「驚嚇類?像是嚇人箱之類的?或者像忽然從池塘中伸出手來的驚悚電影之類的?」
「你呀!忽然出現在夏露背後是存何居心!這不是害夏露有、有一點被嚇到了嗎!」
「莉莉忒雅難得會這樣誇獎,我就坦率接受稱讚啦。那麼……」
「呃不,我並沒有要嚇妳的意思。話說,只是在買東西的時候有人排在後面,有必要嚇成那樣嗎?雖然我是覺得好像對妳不太好意思啦。」
「……是啦。妳說得對。」
喂,助手,妳的愛太扭曲了吧。
因爲我們要偷偷把棗送走。他非常有禮貌地對我們深深鞠躬後,彷彿在趕什麼事情似地離開了緋紅劇院。或許他想快點去跟心愛的人見面,分享今天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吧。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喫喫看?」
穿禮服的少女如此說着,又買一份爆米花請我了。我本來還猜想她是個脾氣尖銳的女孩,但其實意外地人還不錯嘛。
等到我們都看不見棗的身影后,莉莉忒雅一臉得意地對我說道:
「不曉得夏露的喜好就是一種罪呀。」
緊接在電影試映之後,演員們開始上臺致詞。不過我和莉莉忒雅沒有留下來繼續看,而是來到影廳外面。
結果發現排在她後面的我,當場發出尖叫。而且被嚇到的同時還把爆米花撒了一地。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2nd。夏露蒂娜•茵菲利賽斯。徒刑一千四百六十六年的極惡罪犯、越獄犯、大富豪怪盜(Celebrity)。
總覺得越講越麻煩的我決定隨便敷衍了。
「妳是武器商人?」
「不,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副業。等生意談妥後,我還考慮順道去一趟美國,買個火箭。」
「火箭……飛太空的?」
「飛太空的。」
「載人的?」
「載人的。雖然夏露已經有幾架了,但是想湊齊不同的顏色款式呀。」
「顏色款式。」
她該不會是把太空火箭當成是什麼運動鞋之類的吧?這已經不是金錢觀念瘋掉或是砸錢不手軟的等級了。
「就是這樣,所以追月兒子……不,朔也。我們不久之後再見吧。」
夏露蒂娜用手背把長長的秀髮撩到肩膀後面,把我丟在原處,舉止優雅地離去。
「等等……」
快動。快追上去。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就在眼前啊。對老爸的死──不對,下落不明之謎掌握線索的人物。
我就像在發動引擎似地不斷拍打自己的大腿,好不容易讓自己站了起來。
對,不能讓她就這麼逃走。只是喫喫爆米花,閒聊幾句就結束──這種事情不能發生。
我有如被絆到腳一樣蹣跚奔跑,追上夏露蒂娜,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妳等等!」
「噫呀啊啊!」
她當場發出尖叫,癱坐到地板上。
「啊,抱歉。」
又嚇到她了。真是個難搞的女孩子。
路上行人們都大聲尖叫、四處逃竄,警察們也都躲到建築物後面。
「在這種狀況下,妳要怎麼離開?」
它毫無警告就讓機關炮彈有如豪雨般灑下來。是二十或三十毫米的那種恐怖玩意。
「哎呦,原來你還沒發現呀?這樣啊,看來那孩子還是老樣子,盡做些繞遠路的事情。夏露果然不喜歡她。」
「剛、剛纔那是什麼聲音!難不成爆發戰爭了嗎!呃、這是什麼鬼!」
密集的警車當場一輛輛被打成蜂窩,有如尪仔標一樣彈跳、翻轉。
「噓~很可惜,時間到了。」
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擠滿了好幾十臺、好幾百臺的警察車。
載着夏露蒂娜的禮車從容不迫地從大量翻覆噴煙的車輛之間穿了出去。
「還有,做爲你請客的回禮,夏露給你一個忠告:你最好對女帝(Empress)小心一點。」
她想當作全部都沒發生過嗎?
短刀髮飾的女人畢恭畢敬地爲主人打開車門。夏露蒂娜從那裏坐進禮車後,拉下車窗露出臉來。
「朔也,剛纔忘了跟你說──你那香水很糟糕喔。」
「發生的事情可多了。」
在夕陽完全沉落的黑夜街道上,大量的警燈照亮四周。
「God speed you. 朔也。」
街角到處升起赤紅色的火舌,簡直有如夏露蒂娜留下的殘香。
「等等,妳到底在講什……」
緊接着,夏露蒂娜朝着我的臉不知噴了什麼東西。
買下來?把道路嗎?
夏露蒂娜露出好像在思索什麼的表情,不過她那雙手依然抱着裝爆米花的桶子。
我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嘴巴忽然感到一股甜味,是夏露蒂娜用手捏起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塞進了我口中。
「剛纔就說了,夏露很忙的。那件事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畢竟來送客的那羣人似乎也剛好到齊了。」
這就是大富豪怪盜(Celebrity)。
準備圍堵現場的警察們紛紛抬頭看向上空。
街上有如騙人般頓時變得一片寂靜。
「就是妳嗎?就是妳讓那架客機墜落,害許許多多的人……害我老爸……」
她說着,往前走出一步。自動門平滑地往左右兩側打開。
「放心吧,夏露才沒打算搭這種廉價的計程車。夏露要搭的是這個。」
「喂!朔也!喂!到底發生什麼事!」
「那個大小姐……跑去買不同顏色款式的火箭啦。」
「……剛纔有發生什麼事嗎?」
「你不曉得夏露的做事方式嗎?從私人機場到這裏的整條路,夏露都已經事先全部買下來了,凡是眼睛能看到的範圍全部都是夏露的私人道路喔。所以夏露想走就走,沒有人可以礙事。」
我的頭隨着領帶一起被用力扯過去,她那張美麗的臉蛋就近在我眼前。
在對着手機大聲嚷嚷的漫呂木身邊,我只能默默感受着被覆蓋的香水氣味。
然而夏露蒂娜卻表現得一副完全不成問題的樣子。
因爲被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展現的超法規暴力嚇到腳軟了?感到絕望了?
馬路被徹底清掃乾淨,空出了一條路。
不,都不是。我這是對於自己的焦糖口味爆米花被對方巧妙奪走的事情感到渾身虛脫而已。就只是這樣。
大約三十秒的時間,恣意蹂躪完現場後,直升機便朝遠方的天空離去。
「要揍,與其用臂力不如用財力。不好意思夏露這麼有錢囉。」
「啥?你在講什麼……該死!總部!快回答!發生不得了的事情啦!一堆警車全都翻起肚子在燃燒啊!這是什麼行動?我可沒聽說!」
空中這時忽然傳來轟響。
「Sorry,不好意思囉。」
聽聞轟響的漫呂木衝到大門前,一見馬路上這片慘狀,當場彈起了將近一公尺高。
「哇噗!」
駕駛座上坐着一名像鯊魚般兇暴的女性,後座車門前則是站着一名把短刀當髮飾,看起來冷酷無比的女人。那兩人都穿着一身黑西裝,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正常人。
見她搞笑到這地步,甚至連偶爾會穿插進來的大小姐語氣都莫名讓人覺得有趣起來了。但現在當然不是笑的時候,對方可是窮兇極惡的越獄犯。
她對着我招招手,因此我抱着警戒心走近,結果被她揪住了領帶。
彷彿要覆蓋貼上似地噴在我臉上的,似乎是她自己的香水。
「真是的……人家本來預定要瀟灑離去的說。」
她那雙看起來好強的眼睛噙着淚對我大聲抗議,並且用裝爆米花的桶子捶打我的大腿,可是完全不痛。
後照鏡和柏油路的碎片紛紛飛過來,劃破我的臉頰。
大門前的馬路已經被警車完全堵住。這樣別說是禮車了,連一輛機車穿過的縫隙都沒有,而且他們肯定也不會輕易放人吧。
怒氣沖天的她接着把手放到胸口,深呼吸後站起身子。

從大樓縫隙間赫然出現一道嚇人的影子,是攻擊直升機。
「夏、夏露就說!不要!忽然!做那種!事情呀!」
在電影院正前方,停着一輛我從沒見過的加長型禮車。
我則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女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