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一 第三章 就这么死翘翘啦
《你又被杀了呢,侦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3万 字
在一片茫然的意识中,我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我看到眼前是莉莉忒雅无比精致的脸蛋,后脑杓则传来她柔软的大腿触感。
见我意识完全清醒后,莉莉忒雅一如往常地恭敬迎接我。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呜……咳!噁噁!」
我激烈咳嗽,把一团血吐出来后,坐起上半身。
接着保持坐姿,回头看向莉莉忒雅。
她姿势端正地跪坐在那里,双眼笔直望着我。身上的洋装沾满鲜血。
就连她的脸颊与双手也同样沾有血液,而且都已经干了。当然,那些全部都是我的血。
每当我被杀的时候,莉莉忒雅总会陪在身边等待我甦醒,并且毫不犹豫地任由我的血、泪或呕吐物沾到自己身上。
接着当我复活之后,她就会用混杂着无奈、取笑、正经与慈爱等各种感情的语气这么说:
「你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看来是这样。」
被杀了。又被杀了。
「你是被一把短刀直直刺进喉咙而死的,实在太大意了呢。」
虽然我对于被杀时的记忆有点模糊,不过清楚记得涌上口中的血腥味。
我像个睡过头的人一样「啊!」地确认手表。
「朔也大人沉睡了一个小时又六分钟。」
地点没有改变,还是一楼的仓库。
「我是在这里被杀的……那时候……」
我回溯生前的记忆,不禁沮丧。
「当然,莉莉忒雅相信朔也大人。但毕竟死人不会讲话。各位就是看朔也大人已经离开人世无从反驳,便擅自推论臆测,将朔也大人当成凶手了。」
不死之身──我想不能这样讲。
即便死了──还能复甦。
这种解释就连我都听得快要脚软了。
他们似乎知道发生事件,结果见到我若无其事走动的样子就当场尖叫脚软了。这也怪不得他们。
遗体还悬挂在同一个地方。虽然应该是为了保存现场,但到现在还没被放下来也太可怜了。
当然我也不想要把这种怪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体质公开,所以每次也会煞费苦心,尽可能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
「什么复甦术……就算那样……」
「我也不是自愿被杀掉啊。是有人从背后忽然偷袭我……嗯?」
换完衣服后,我和莉莉忒雅便立刻离开了成为案发现场的一楼仓库。
渡乃屋一家据说被集中在一间船上员工临时准备的房间里。
那么要说到这种时候如何撑过难关嘛──
「不对不对!什么短刀!我发现他的时候根本没握着那种──」
追月朔也这只生物不管被杀害几次,都会重新活过来。
在动也不动的捻彦脚下,有一把形状似曾见过的短刀掉落在地上。
身为员工的敬业态度与打从心底的惊讶情绪混杂在一起,诞生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日文。
假如我的身体有所谓的设计图,那么肯定是神明熬夜加班,最困的时候半睡半醒画出来的吧。
「话说,请问渡乃屋先生的家人们现在在几号房呢?我想要去跟他们谈谈关于真凶的事情。」
像这次船员们也面面相觑后,最终还是接受了这项事实。
「什么事情?」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的衣服被自己的血沾染得一塌糊涂啦。
不过莉莉忒雅说得对,自己遭受的嫌疑就只能靠自己的手洗刷。
但即便内容乱七八糟,现实中我就是活着。而大部分的人都宁愿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所以每次用这种说明总能蒙混过关。
我毫无疑问地会被杀死,然后复活──且不是我自愿的。
我既非不死,而且每次死亡都毫无例外地会受到痛苦与孤独折磨。
「那是误会!我不是凶手!反而应该说是受害者啊!妳看我可是真的被杀了!」
「已经查出被害者的身分了?」
「好不容易复活却被当成凶手看待可一点都不值得啊。」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总是会被杀掉。莉莉忒雅每次都说我太粗心大意、不够谨慎。但就算她这么讲,我也不是自己愿意被人杀掉啊。
「这么说来,在朔也大人沉睡的这段期间发生了一点事情。」
遇上被人激动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能够活着走动!」的状况还是不少。
「朔也大人是被捻彦先生用那把刀刺到喉咙而杀害的──这是目前大家的推测。」
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都是死神主动跑来找我。伴随某种我无从抵抗的引力,有如命运般缠着我不放。
「现在船上人们的关注焦点似乎也都放在那起事件上的样子。」
莉莉忒雅五官端正的脸蛋露出斯文的微笑,并握起我的手。
「咦!客人……!为什么!活着!客人不是死了吗!哇啊啊!」
「呃~因为种种因素……」
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多绝望、多孤独吗?
就算期望着、祈求着别再让我复活,依然无论多少次都会死而复生。
正当我们准备走上楼梯回二楼时,刚好碰到几位下楼来的船员。
为什么?
我说着,一边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站起身子,结果稍微晕了一下。是贫血。
「请不用担心。」
总之当我注意到时已经如此。
□
的确,这地方除了是仓库以外,也被当作放置马戏团各种大小道具的场所。
莉莉忒雅一边折着我那件沾满鲜血的衬衫,一边如此说道。
假如有人嘲笑我太胆小,我每次都想要这么回呛:
「妳刚说什么?憎恨?我吗?」
光是至今扯上关系的事件中,我就死过了不少次。一路来不断遭到杀害,断送性命,心肺停止,离开人世,归天临终。
「这里吗?」
「事情就是这样的:朔也大人基于某种动机试图吊死捻彦先生,却遭到捻彦先生临死之际用预先藏在身上的短刀反击,刺到了喉咙。然而朔也大人同样发挥天生的坚强骨气,挤出最后的力气将捻彦先生高高吊起,确实断送了他的性命。后来朔也大人自己也力竭倒地,就这么死翘翘啦。」
「是的,各位都非常憎恨朔也大人。」
「……感觉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呢。」
「是,不过……」
「接到朔也大人的联络后,我带着船上员工来到这边的仓库,就发现了渡乃屋捻彦先生以及朔也大人的遗体。目前我请工作人员将这件事情对外保密。」
所以我的状况想必不叫作不死之身。
「感谢妳的精明能干……度乃乌?妳说谁?」
但我不一样。
我不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那是马戏团表演中投掷飞刀的节目所使用的短刀,无论刀刃或握把部分都沾有已经快要干掉的血液。
那么你有死过的经验吗?
正因为如此,追月断也才会被人们称为不死侦探。
就算被杀,也能复活。
「不,我认为反而应该为此开心。」
「不要最后讲得那么俏皮啊。」
「……导游小姐吗?」
这就叫过来人才懂啊。
□
于是现场留下了两具遗体。这就是莉莉忒雅与船上员工赶到这里时看见的景象。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恐惧死亡、厌恶死亡。
事件发生后马上与被害人的遗属见面──而且还是在对方认为我是凶手的状况下──老实讲心情真的很沉重,但我还是做好觉悟,敲一敲门。
「请看右手边。」
「因为从现场状况判断,被认为是朔也大人杀害了捻彦先生。」
「因为他身上有身分证。而他的家人们现在都留在房间中,没有外出走动。毕竟自家人遭到杀害,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
「为什么会那样!」
「不是那样。请看捻彦先生的遗体脚下。」
「在那之前请先去换个衣服吧。」
等他们冷静下来后,我决定询问一件事情。对,在这里直接问他们是最快也最确实的。
「我刚才讲的这些终究只是船员们的推测。」
就像这样,我优秀的侦探助手──莉莉忒雅会出面帮忙解围。
明明那样恐惧死亡,推想了种种可能性,但最后还是被杀了。杀得如此干脆俐落。
「请各位不用担心。如各位所见,本人透过祖国秘传的复甦术让朔也大人勉强救回一命了。」
「那起劫机事件被媒体报导出来,对外公开了。」
「请、请问客人您、不是应该已经死了的吗!」
我只能够反覆地被杀,然后每次死而复生。
「渡乃屋捻彦。就是另外那位上吊的死者。」
由于莉莉忒雅向我报告状况的语气实在太平淡,害我差点漏听其中奇怪的部分。
「家人……渡乃屋捻彦是一家人搭这艘船的?」
「根据调查,在那边有个收纳飞刀用的箱子。然而在管理上有些随便的样子,箱子并没有上锁。」
这下头痛了。
我把还残留在喉咙的血液吞回肚子,并照她所说地看过去。
然而凡事总有个极限。
「另外在捻彦先生的手掌上也沾有跟短刀上同样的血迹。从双方的干燥程度判断,应该都是朔也大人的血。如果光从状况上看起来,可以合理推测是捻彦先生断气的同时短刀从他手中脱落,于是就像这样掉落在地板上了。」
所谓不死之身,指的应该是怎么杀也不会死,强大得超乎常人,无敌且无与伦比,像老爸那样的存在才对。
「首先去拜托看看能不能让我跟那个渡乃屋一家见个面吧。」
「哦哦,那边的事情啊。」
一件白色衬衫被递到我眼前。
跟船内默默发生的杀人事件相比起来,那确实是本世纪的一大事件。不过当然,那并不是应该拿来比较的事情。
「朔也大人像这样可喜可贺地复活了,不再是什么死人。那么自然就可以讲话,要怎么为自己辩护都行呀。」
「这里可没叫什么客房服务。很抱歉我们正在忙……」
然而打开门探出头来的却不是渡乃屋家的人,而是刑警漫吕木。
「咦咦!你、你你!」
他一见到我的脸就大叫起来,往后退到房间里。
「朔也!你……不是应该死在仓库……!我记得你死了吧……?还活着吗……原来你还活着吗?总不是鬼吧?」
正如这反应所示,漫吕木并不知道我有特殊体质的事情。
「关于这点等一下再谈。漫吕木先生,请问大家都聚集在这房间内吗?」
「你说被害人遗属?是没错啦……啊、喂!」
「打扰一下啰。」
我穿过漫吕木先生旁边进入房内,便看到这间排列有沙发的房间中有四个人。
靠近房门的双人沙发上有一名年约五十多岁前半的男性。虽然身材微胖但不会给人不健康的印象。他大概就是一家之主吧。
坐在旁边的一位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苗条女性应该就是他夫人不会错,身上穿着一套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和服。
对面一张四人坐沙发上有一名少女用小鸟坐的姿势坐在最边边,应该是那对夫妇的女儿。然后稍远处站着一位大块头的年轻男子,大概是跟少女岁数有些差距的哥哥吧。那位哥哥似乎刚从冰箱拿出一个杯装冰淇淋,正为了打不开盖子而伤脑筋的样子。
以上似乎就是渡乃屋一家的家族成员。
他们一起看向突然闯入房间的我。原来如此,这些人的确是被害者的家族没错,大家的单眼皮眼睛都长得很像。
同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家族,我有印象。
就是在马戏团公演的时候跟葛城交谈过的那个家族。
「你、你是……」
一家之主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紧接着被他女儿的尖叫声掩盖。
「另外还有一点,请问可以让我说明一下吗?」
我流出来的血只有落在我倒下的地点附近。
「但是从现场状况看起来,怎么想都觉得凶手就是你喔?」
如此为我投下清白一票的,是长男甘彦。
「就算运气再好……我可是看见你的颈动脉流出了多到不像话的血量……」
也许他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量,不过我还是听见了。漫吕木似乎也一样,于是他往前踏出一步,询问果子彦先生:
「什么救回一命……你那伤势……」
根据莉莉忒雅的说明,他们一家人有到案发现场确认过捻彦的遗体,同时也看过我的尸体。而现在那具尸体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跑到房间来,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们。
「您说一族之耻请问是什么意思?」
「假如捻彦先生在被吊着脖子的状况下拿刀刺我进行最后的抵抗,那么我必须站在他附近,否则短刀根本刺不到我。然而事实上我却倒在距离他相当远的地点。」
「不,这里没有鉴识人员,案发现场也没有仔细调查过。就现况来讲还说不准。」
漫吕木这时插嘴进来责备我的失礼。
「我这么说并没有要贬低故人的意思。只是当我观察捻彦先生的遗体时,发现他右手的拳头部分有瘀青旧伤痕迹。」
漫吕木露出「果然凶手就是你啊」的眼神朝我看过来了。
「你说侦探?应该是凶手才对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马戏团的团员们平常都会仔细清洁遥控器,不过这点只要等一下去打听看看就能知道了。以上,感谢各位的聆听。」
「原来如此,采检结果证明了按钮上根本没有留下什么我的指纹对吧?」
「为什么……」
她抱着大概很心爱的鲸鱼布偶,双眼狠狠瞪向我。年纪看起来十一、二岁,和母亲很像,是一位个性强悍的美女。
「你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意思是说凶手为了嫁祸给你这人所以伪造了现场吗……?」
「什么真大方,人家可是那个渡乃屋制果公司啊!这位就是老板果子彦先生。」
「呀──!丧尸!」
所以我才会是个半吊子的侦探。
「真亏你杀了捻彦哥哥还敢大摇大摆跑来见我们!」
「拳头有瘀青?该不会是殴打人或东西的时候会留下的那个?类似拳击选手所谓的拳茧?」
现实中如果能办到这种事,世界上的推理小说就都不成立了。毕竟这样就根本没有必要绞尽脑汁进行推理啦。
果子彦先生仿佛由衷感到无法理解似地皱起眉头。
莉莉忒雅这时站出来发言。
「采检结果是,上面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纹。」
「为什么是漫吕木先生讲得那么激动啦?」
「我是长子甘彦~哎呀~你的生命力可真强啊~」
我为自己失礼的行为致歉,并表明身分。
她的忠义心令我忍不住心头一暖。
这是连我都还没听说的情报。
他的心情不难理解。但他最后脱口而出的话语实在不可漏听。
渡乃屋制果。印象中以前在电视的特别节目有介绍过,他们在国外拥有广大的甘蔗田,而且出口商品也遍布全球的样子。
「喂!妳怎么可以擅自乱来……我会伤脑筋啊。」
「大家哇哈哈~笑脸的渡乃屋(Watanoya)~♪对吧!那首有名的电视广告曲!」
这确实是出老千。因为遭到杀害的被害者本人竟然复活过来,向别人说明自己被杀时的状况。
「那么──」
没有任何人提出反驳的话语。
「搞不好是你被刺了之后,一边痛苦挣扎一边后退,最后倒在远处啦。」
不过我依然抱着感谢之意将视线看向漫吕木,他却一脸厌恶地臭骂起来:
「哼,我就知道。当我在船上看见你这张脸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了。结果你瞧,发生了吧?果然发生了吧?事件!而且还是杀人事件!简直让人受不了!」
「请不要找我这个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出气啊……总之言归正传,就像漫吕木刑警所说,我和捻彦先生互相残杀而死的见解,只是从现场状况得到的第一印象罢了。只要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不自然的疑点。」
一家五口的旅费计算起来,绝不是一般平民能够轻易负担的金额。或许他们是所谓的上流人士吧。
如此语气礼貌但直言不讳的人,是莉莉忒雅。
「那、那是……」
「各位是全家人一起搭邮轮旅行吗?花钱可真大方呢~」
漫吕木为我进行了令人高兴的掩护支援。虽然他本人应该没有那种意思,只是站在刑警的立场上陈述事实而已。
「没错!就是那间长年来不断追求各种独特风味的老字号公司!」
「很简单。各位似乎都认为我是杀害了捻彦先生的凶手,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首先,我和捻彦先生之间完全不相识,根本没有所谓的动机。」
漫吕木虽然想怒骂莉莉忒雅,但或许见到这少女的态度实在太过坚毅而不禁退缩,结果讲到最后变得支支吾吾了。
「我运气比较好。」
「怎么不自然?」
不知是谁讲出了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吐槽。但莉莉忒雅是真的随身都会携带着这类小道具。
味子明明年纪还小,却知道这么难的用语呢。
虽然有些麻烦,不过我和莉莉忒雅又重新上演了一段和刚才向船员们解释时完全一模一样的戏码,安抚大家的情绪。
「恕我失礼,请问令公子生前的品行是不是不太良好?」
「什么记得这件事……」
「并不是不行。重点在于只有留下朔也大人的指纹。并非留下许多不同人物的指纹,而是只有朔也大人的指纹被采检出来。马戏团的团员们平常都会使用这台机械,而既然有触碰按钮,上面应该就会层层叠叠地沾上其他人的指纹才对。然而现在却只有采检出朔也大人的指纹。这表示当时触碰过按钮的凶手擦掉自己的指纹,然后为了进行伪装而抓起朔也大人的手,将他的手指按到遥控器上了。」
「就麻烦妳了,莉莉忒雅。」
「嗯~虽然有些话我很想说啦,不过总之我接受妳的主张吧。」
「这是某个人用刀刺伤我之后,又让捻彦先生的手握了一下那把凶器。一方面为了让刀子的血沾到捻彦先生手上,同时也为了让刀子沾上他的指纹。」
甘彦用汤匙挖起冰淇淋如此表示。
「嗯?你说的是……哦哦!渡乃屋制果!」
这么说来,那个电视广告好像不知不觉间就没播了。
「那样不对喔,味子妹妹。如果喉咙被刀深深刺伤,不管是谁都难以避免喷出大量的血。像我实际上就流了很多血。如果在那样的状态下移动,应该会在地板上留下斑斑血迹才对。可是现场并没有看到那样的血迹。」
然而我正在做的就是这种行为。根本不配称为一名侦探。这完全是出老千,是犯规行径。
考虑到状况与心情,她会这么生气也很正常。于是我乖乖鞠躬,并向她说明:
「其实我想说当朔也大人需要洗刷罪嫌的时候也许可以派上一点用场,所以在他还没醒来之前,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电动吊机的遥控器。」
「从这位开始依序是这家的老爷渡乃屋果子彦先生、夫人轮子小姐、长女味子小姐以及──」
由于她刚才一直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因此现在大家的视线一口气都聚集到她身上了。
「那种以前的电视广告根本不重要!」
「虽然我并不是要追加辩护的意思,不过……」
「误会……?」
我开了这样一个无聊的玩笑,同时向站在我旁边的漫吕木瞥了一眼。而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于是为我简单介绍起这家人。
老爷如此反应。
可是没有一个人对我表示欢迎。既不跟我握手,也没招待我喝些什么。
「是的,所以我现在有点贫血呢。」
「那个一族之耻……」
果子彦先生看起来彻底感到困惑。那表情就像在卡牌游戏中被人出了老千的小孩子。
「假如光论可能性,老爷说的确实没错。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可以笃定表示,这起事件的真凶另有其人。」
味子再度如此大叫。
果子彦先生身为一家之主似乎努力想要保持平静,然而他握着的拳头还是微微颤抖着。
真是理所当然又健全的反应呢。
「但是……我儿子遭人杀害的事实依然没变……受不了那家伙……每次总是这样……」
「我用凑巧带在身上的自备指纹采检工具组检查了一下,看看遥控器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纹。」
「那不是不行吗!」
「问题就在于我被杀……不对,我倒下的地点。当时我倒下的位置,和悬吊在半空中的捻彦先生遗体相隔了好几公尺。」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侦探。」
夫人依然半信半疑的样子。
「我只是一名偶然被卷入事件之中的──侦探。」
对了,刚才马戏团的简介手册上,赞助协办企业之中就有列出这个名字。讲到渡乃屋制果,是很出名的点心制作公司。
真是清楚明快的推理。
长男不等漫吕木介绍就自己报上名字。他好像终于成功打开了冰淇淋杯的盖子。
莉莉忒雅如此总结后,对在场所有人行了一个屈膝礼,并退到我身后。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到电视在播。
「那又如何?」
「那搞不好是上船之后才互相认识的啊。动机也可能是由于一点小小的摩擦越吵越激烈,结果一时冲动就杀了人吧?」
「莉莉忒雅,原来妳为了我做过那种事。」
「因为我本身就毫无疑问遭到捻彦先生以外的第三者袭击,亲眼目睹也记得这件事。」
「不,什么自备的指纹采检工具组啦……」
「很抱歉让妳的心情那么不舒服。我是来解开那项误会的。」
拳头的特征啊。这我还真的漏看了。
「正是那样。」
「原来如此。呃~请问捻彦先生平常有练拳击的兴趣……之类的吗?」
我向那一家人确认,不过并没有那样的事实。
那么拳头会留下那种瘀青痕迹的理由,除此之外我只能想到一个了。
就是打架。
「说来惭愧,小儿……捻彦他……从以前就脾气不好。在外头频频惹是生非,然后总要我或妻子帮忙出面道歉……」
「每次都只会喝醉酒跟人打架……烂透了。」
味子呆呆望着天花板,或许在回想哥哥生前的所作所为吧。
「虽然这感觉在宣扬家丑很丢脸,但捻彦原本品行就很差,经常到处跟人起冲突……这次坐船旅行的期间我本来也很担心他会不会惹祸……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
知名点心制作公司家中的公子品行不良。这对于站在老板立场的果子彦先生来说想必是不太愿意公开来讲的事情吧。
「他在我们家族不知情下又跟什么人起口角结了怨,结果被杀掉……这次的事情只要这么想也就可以理解。虽然做为家长实在感到很没出息、很悲哀就是了……」
捻彦会遭人杀害的理由不难想像──果子彦先生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呃~……我知道真凶似乎另有其人了。那么说到底,你究竟有没有看到凶手的长相?你不是被攻击吗?」
漫吕木虽然表现得没有像一家人那样完全理解原因,不过还是姑且接受这个说法,让话题继续讲下去。
现在可以说多亏莉莉忒雅出面说明,让我的嫌疑大致上洗刷了。然而那也只是暂时性的。假如接下来没有找出真凶,搞不好就会暂订我是凶手。
因此我现在希望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情报。
「关于这点,其实我也没有清楚目击到凶手的长相。毕竟对方是从我背后突然这样的。」
我说着,做了一下像是拿短刀刺自己脖子的动作。结果轮子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地眯起眼睛。
「我想真凶起初是打算让捻彦先生看起来像自杀的吧。没有把吊在半空的遗体藏起来,反而有如巴不得被人发现似地丢弃在那个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据。可是对方还没完成伪装成自杀的准备工作之前,我就来到了现场。真凶当时肯定是躲在什么东西后面窥探状况吧。」
「呃?妳看到了?背着背包的猫吗?」
电话一接通就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问候。
轮子小姐当场发挥母亲的天性,大声发飙袒护女儿。
「既然这样,表示杀人犯目前还躲藏在这艘船上的意思,那么就必须保持警戒才行啦。毕竟无法保证会不会又有谁被凶手盯上,而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呃不,那是……」
「没有,虽然荧幕裂开了,但表面干干净净。」
「捻彦的手机?那有留下什么证据之类的吗?」
「别开玩笑了。你想想到新加坡还有多少天?只是因为可能性的问题就被关在房间里,谁受得了?你以为我们搭这艘船花了多少钱呀?」
正当我讲着冗长的台词时,途中忽然接到一通电话。
「好坏心眼的讲法。」
「就是那个在九宫格的点上『唰~』一笔画过的解锁方式。」
「怎么说?」
味子看完马戏团后回到房间立刻洗澡,接着似乎就一直在上网看侦探推理剧的样子。关于这点,与她同样回到房间的果子彦先生与轮子小姐都出面证明。这同时也让那对夫妻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请你看看那荧幕表面有没有留下污渍?像是使用者的手指触摸操作过的痕迹之类的。」
「就现况来讲还说不准,但根据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被杀没多久吧。」
当然谁都不想被人确认自己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假如没做什么亏心事,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她自顾自地讲着,然而到途中似乎察觉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把头低了下去。
「是M没错。不过,果然是这样。」
「没办法解锁喔?喂,你看到的确实是M没错吗?」
『啊嘻嘻!你又在跟我说笑~!啊,对了,关于小露露的事情。』
甘彦如此说道。
我接着把捻彦假如是上吊自杀,他遗体的位置未免高得很不自然的事情也提了出来。
「一定是搞错什么了!我家味子不可能做那么残忍的事情!再说,除了她以外名字是M开头的人肯定还有很多!你们想想这船上有多少人呀!」
「果然是怎样啦?」
「您的意思说,这场杀人事件终究属于捻彦先生与凶手之间的个人恩怨。既然现在捻彦先生已经被杀,凶手就不会再杀害更多的人,是吧?」
「的确……只要利用电动吊机,就算是没什么力气的小孩子也有行凶的可能……吗?」
虽然莫名有种在关键时刻被她抢了锋头的感觉,但现在没时间跟她计较这种没度量的事情。
电话另一头传来百合羽开心报告的声音。
我如此说明后,大家便不甘不愿地各自回答了。
「那么漫吕木先生,请你试试看解除那支手机的荧幕锁吧。」
「也就是说那痕迹对凶手来讲是非常不利的东西对吧?那你说当时荧幕上到底留下什么痕迹?」
「我当然已经做为现场证据扣押了。」
「对了对了,我希望在这边听一下各位在事件发现当时的行动,请问方便吗?」
「我刚才也说过,捻彦的个性上容易跟人结怨。恐怕这次事件的开端也是一样吧。既然如此……虽然这么讲有些过分,不过捻彦的死就某种意义来讲是咎由自取啊。」
这终究是可能性的问题──漫吕木如此附加了一句。
「说得对!M……M……」
真是匆匆忙忙。
「那种解锁方式虽然很轻松,但是就安全性来讲我不太推荐。捻彦对于那方面很不讲究就是了。」
「怎么会!你想说我女儿是凶手吗!」
「跑到上面?比九楼更上面,就只有顶层甲板啦。」
「那么从不在场证明来思考,家族中没有可能犯案的人物了。」
是百合羽打来的。
不过的确,我这讲法或许有点坏心眼没错。毕竟就算把人数筛选到一只手就能算出来的程度,味子依然会包含在其中。
轮子小姐大概也理解这点,于是继续反驳:
「说、说到底,你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在暗示名字!」
「那该不会是手机的解锁痕迹吧?」
果子彦先生也如此开口为妻子讲话。
虽然讲法尖锐,不过轮子夫人的主张也有道理。
包含漫吕木在内的好几个人都不经意地用手指在空中写起字来。
从一旁传来微弱到只有我能听见的呢喃声,害我吓了一跳。我悄悄一看,发现莉莉忒雅正露出莫名妖艳的微笑瞧着我。她在窃笑。不对啦,妳为什么要那么开心的样子?
「也就是说捻彦的手机里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而犯人不希望被发现所以袭击朔也,然后把荧幕擦干净了吗?」
「死亡讯息!就是被害者在临死之际留下来给人推理出凶手是谁的线索对不对!」
我都来不及告诉她杀人事件的事情。
「也就是说被擦干净了。那样很奇怪。因为当我被杀……咳咳,被袭击之前确认那支手机的时候,它的荧幕上确实有留下手指滑过的痕迹。」
「您说得有道理。要解读起来会有无限的可能性。然而那是捻彦先生在临死之际,有限的时间中留下的讯息,应该不会刻意在其中融入什么复杂难解的意思才对。毕竟又不是什么推理小说。」
「不好意思,甘彦先生。毕竟情报是越多越好。」
「哦哦,我这边还没找到。或者应该说,我这边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已经不是去找猫的……」
漫吕木调整着房间灯光照射的角度,确认手机荧幕。
「内人说得没错。我们或许没有必要那样过度害怕。」
M是味子(MIKO)的M。
家人之间的不在场证明基本上无效──的原则,在现况下暂时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排除可能性的工作摆在优先考量吧。
『没错!可是我没抓到~!牠动作好快!不过小露露跳进电梯,跑到上面去了。』
轮子小姐很不开心地说了一句「那当然」。
「辛苦妳了。我虽然死过一次,但现在活得很好。」
「您说得没错,这艘船上有相当多人搭乘。因此我们首先应该将乘客与船员的名册全部扫过一遍,筛选出符合M的人物。我想光是这样应该就能把人数缩到很小的范围了。接着再从里面找出与捻彦先生相识,并且存在什么恩怨的人物。最终人数应该能缩减到用一只手就能算出来的程度。」
「你意思说那形状是M?」
漫吕木立刻隔着夹炼袋操作手机,一边嘴上小声念着,一边尝试解锁。
『师父~你还活着吗?没啦,开个玩笑~』
漫吕木自言自语似地呢喃起来。
「也就是说的那个M并不是手机解锁留下的痕迹。」
「啊,妳等一下。虽然那件事很重要没错,但我这边也发生……挂断了。」
「换言之,就是真凶把它擦掉的。在袭击过我之后。」
『是的!我清清楚楚看见了。请交给我吧。我接下来就会追上去抓到牠给师父看的!』
「……咦?」
『我看到了!刚刚在九楼!』
莉莉忒雅从一旁说出了直捣核心的关键词。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这可是重要的证据啊。」
「会不会是刑警先生有洁癖,忍不住擦掉了?」
漫吕木先生一脸无趣似地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了捻彦的手机。有确实收在一个夹炼袋中。
味子提出这样天真无邪的疑问。
「刑警先生,你该不会想说在抓到凶手之前,要把我们一家人继续关在这个狭小的房间内吧?」
她发现自己符合这项条件了。
「最常见的果然还是凶手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吧?那么名字是M开头的人就很可疑……啊……」
然而他解锁失败了。
「毕竟各位是被害人的近亲,以可能性来讲就是那样。」
「想必是当我注意到这个疑点的时候,真凶也察觉自己失误了吧。然后对方也发现我注意到捻彦先生掉落到地上的手机。」
「可能是我们家族中的谁,你的意思是这样?」
「不好意思。呃~刚才讲到哪了?」
甘彦说他当时在船上的酒吧一个人喝酒。关于这点后来向漫吕木先生以及调酒师确认,得到证实。
为了把事件搞得难解,让读者享受动脑的乐趣,所以故意将死亡讯息设计得很复杂──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情只会发生在虚构故事之中。
「嗯,漫吕木先生,那支手机现在──」
不出我所料。
「不要指使我做事……荧幕的痕迹?」
味子表现出有兴趣的样子。
「感谢各位的合作。漫吕木先生,顺便问一下,关于被害者的推算死亡时间是何时呢?」
「M。英文字母的M。」
也就是说,事件发现时间与推算死亡时间之间没有太大的差距。
甘彦的口气给人一种他似乎有点瞧不起对方的印象。或许他对智慧型手机或电脑之类的最新3C产品懂很多吧。
「不过请各位别误会了,我也不认为味子妹妹会是凶手,毕竟我一点都不觉得像她这样年幼的女孩子有办法接连杀害两名成年男子。所以我在这边想先确认一件事……啊,不好意思。」
味子在沙发上轻轻跳呀跳地如此说道。她刚才也讲过伪造现场这种用词,或许她私底下其实是个悬疑小说迷吧。
重新转身面向在场的各位后,我试着回想刚才的话题。
「不……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咦~连我们也要被怀疑吗?」
「那可能是死亡讯息吧。」
然而那同样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自己的亲人在同一艘船上遭人杀害,应该没办法那么轻易就感到安心吧。那样的心情在年纪还小的味子身上表现得尤其显著。
一脸不安的味子和我对上视线。
「侦探先生……」
她对我的称呼终于从『你这人』升格了,让我感到有点开心。
就在我内心如此窃喜的时候,味子忽然扑过来抱住我。
「拜托你!帮我们抓到凶手!」
那对纯真率直的眼眸使我忍不住退缩了一下。
「妳难不成要委托我?」
这展开完全出乎预料,让我很伤脑筋。非常伤脑筋啊。
老实讲,我只要能够澄清自己的冤罪就几乎感到满足了。不,仔细想想当初好像内心还抱有一点点义愤的样子。
但是,抓犯人吗?在海上的豪华邮轮中解决杀人事件……
嗯~责任也太重大了!
而且现在找猫的委托,还有调查葛城外遇的委托都还在进行途中啊。
「好不好?爸爸,可以吧?要把我的零用钱全部给他也行!」
「呜……嗯~但是这种事情应该交给那位刑警先生会比较……您觉得呢?」
果子彦先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看向我。
您问我觉得如何我也有点头痛啊。
「好的,我们接受。」
正当我苦恼的时候,助手竟然从旁边擅自接案了。
「等等啊莉莉忒雅!」
「原来是这样。因为刚刚在马戏团公演途中,我有看到你们在打招呼的样子。」
「侦探先生,谢谢你!」
然而,下一个被杀害的搞不好是眼前这位年幼的味子。搞不好是莉莉忒雅。或者可能是百合羽也说不定。
「你也认识他吗?」
既然如此,我至少做到自己能做的事吧──
「是的,虽然并非直接认识就是了。谢谢您的回答。那么,再会。」
「朔也大人,请再拿出一点干劲。照这样下去,你会继续被人说成靠爸族的废物第二代。请问这样的人生你愿意吗?不愿意吧?」
接下来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不要接受麻烦棘手的委托──这样当然也很好,身为一名干侦探这行的人,这也是一种毅然的态度。
「嗯,你也不用太勉强自己喔。」
「怎么了?」
虽然插手去管这种有死亡危险的工作彻底违背我的信念就是了。
或许我问得过于唐突,让他一时惊讶我为何现在会提起这个名字。
「请问您和葛城先生是熟人吗?」
「不过,那怎么了吗?」
我毫不客气地结束对话后,离开房间。
「原来别人私底下这么形容我吗?」
「呃,你说葛城……先生吗?」
「老公,都以前的事了。」轮子小姐有些害臊地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确定能不能回应味子妹妹的期待啦。」
他们夫妻都很疑惑为何我现在会提起葛城的名字。
我小声嘀咕后,叹气说道:
「朔也大人,请接下这项委托吧。杀人事件的调查委托在现实中并不是那么常有的事情。这是让侦探──追月朔也宣扬名声的好机会。所以说,好吗?」
「就算妳说宣扬名声……」
莉莉忒雅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如此小声说道。距离近得她长长的睫毛都快碰到我耳朵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已经被扯进事件到这种地步,甚至自己都被杀害过,如今却放弃推理退出舞台,的确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就是当电影制作人的那位葛城诚人先生。」
真是太冲击了。
「也就是说你们和那边的业界也有交流了。」
这是一桩千真万确的杀人事件,必须有人站出来抓到凶手才行。距离中途停靠新加坡预定还要八天,旅程还很漫长。这段期间都必须跟杀人犯在同一艘船上一起生活,共享苦乐,光想起来就让人寒毛直竖。呃不,是不会共享什么苦乐啦。
「好的,果子彦先生,我不会乱来的。话说回来……」
葛城与渡乃屋家族是熟人──假如事情顺利,搞不好能够透过寻找杀人犯的行动,让外遇调查的委托也有所进展呢。
「哦哦,电影公司的?是、是的……我们全家都跟他有交流……是以前我们赞助他拍的电影所结下的缘。」
「知道了。我就接下妳这份委托吧。」
「是的,由于内人以前当过女演员,所以现在依然很关心电影业界……」
「……都已经被杀死过一次,还管什么信念……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