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二 第三章 同行知門路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8969 字
粗魯擅闖而打擾了母子重逢的那羣人,據說是稱爲烏豪衆的集團。
用黑色頭罩遮掩臉部,沒有遮掩的人則是腰上配刀,簡直像一羣喃喃着不祥之兆的烏鴉。
在遲遲不停息的震盪之中,來襲者們正企圖帶走朔也大人的身體。
「還來!把朔也大人的身體還來!」
對於如此大叫的我,把朔也大人的頭顱砍下的男子露出扭曲的微笑說道:
「就讓咱們珍惜利用啦。」
「你說什麼……!」
「哦哦,好險。這次要換成小徒弟的腦袋分家囉?」
「百合羽大人!」
卑劣的男子再度抓住百合羽大人,對作勢要撲上去的我進行牽制。
「莉莉忒雅小姐,對不起~……我真沒出息……接連兩次……一天竟然接連兩次被抓爲人質……!」
「如你所見。可別妨礙我們喔。」
男子的奸計奏效,我的行動完全被封鎖了。
只能眼睜睜看着烏豪衆把百合羽大人抓爲人質,陸續退出禮堂的景象。
留到最後的那名女學生────慘美在離去之際忽然又把頭轉過來。
我不禁提高戒備。她在離去之前究竟想撂下什麼犀利的狠話?
「那個……助手小姐,你功夫了得也。呃~……下、下次若有機會……再交手。嗯……再交手。」
微弱的聲音。莫名軟趴趴的語調。讓我的警戒心都撲了個空。
和她剛纔那緊繃銳利的氛圍相去甚遠。
我雖然和這位少女拳腳較勁過一次,卻在最後的最後變得搞不清楚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了。
「有所隱瞞是很抱歉啦,不過我們至今應該還算相處得不錯吧?所以說,幫我再隱瞞一陣子,別告訴師父喔~拜託嘛。」
「我說小徒弟啊……你這是幹了什麼!? 」
爲了追上沿着小路迂迴的廂型車,我無視於巷道的存在,一直線往前衝。
沿着加蓋相連的簡便屋頂往前急馳,飛越窄巷到對面獨棟民房的屋頂,經由一旁開過的卡車貨鬥移動到下一間房子的屋頂────
小九龍區內幾乎沒有幾條維護良好的道路。
「意外啊意外!啊哈哈!是尤柳·德林傑啊!豈有此理!咱們竟在不知不覺間抓了個這麼厲害的傢伙!」
男人把刀筆直指向百合羽大人。
我以爲已經封印的過去。
廂型車的後座部分車椅全被拆除,呈現寬敞的空間。
「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打倒烏豪衆的也是你對嗎……?」
在這樣的地方想必無法把車速開得太快。
「畢竟我希望哥哥再活久一點,讓我有點娛樂呀。看,從那邊的窗戶就能出去了。」
男人彷彿在玩聯想遊戲似地連接關鍵詞,試圖挖出什麼記憶。
我如此質問抱在手腕中的百合羽大人。
「你當我是誰了?總會有辦法的。反倒是那羣人的目的比較讓人在意。他們帶走朔也的身體到底想幹什麼……?莉莉忒雅,你去把那身體奪回來吧。」
到處都是又窄又分支複雜的小路,到了晚上還會攤販林立。
朔也大人要被帶走了。
百合羽大人……沒有表示否定。
「我本來想說隨便找個機會讓車子翻覆然後逃掉的說。這下計劃都亂掉了。」
或許是察覺出我拒絕的態度,百合羽大人把依然握着手槍的手繞到我後頸,撒嬌似地說道:
想要上前逼問的我,忽然注意到從她背後伸出來銀刀。
也許是我心中這樣的思緒不小心寫到了臉上,費莉塞特忽然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並拿起朔也大人的頭部像是大眼瞪小眼似地將臉湊近。
既然如此,應該就會往西南方去。
「還有別看後照鏡!別貿然跟這傢伙對上眼睛!會落入愛河啊!」
「……請務必平安。」
驚險一瞬間,百合羽大人平安無事。但她用來綁頭髮的緞帶被切斷,讓一頭長髮飄飄散開。
「我的真面目和莉莉忒雅小姐的真面目。我們彼此都不要向世間公開這些祕密,如何?瓦倫希特王國第二王女────莉莉茲·迪·瓦倫希特大人?」
這時候我還無法理解這男的究竟在講什麼。
百合羽大人終究試圖裝傻含糊,但看過眼前的狀況後,那種藉口實在講不通。
她說着,聳聳肩膀。那動作在現場的氣氛中顯得相當突兀。
尤柳·德林傑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我從位於三岔路口尖端的公寓屋頂奮力一躍,降落在從左側開來的最後一輛廂型車車頂。接着立刻放低姿勢,成功追上車隊。
我把力氣注入雙腳,助跑一段後爬上圍牆,接着從圍牆上跳到隔壁屋頂。
「你認爲我會答應那種事情?」
廂型車共有三輛,被抓爲人質的她看來是被帶上了跟在最後面的這一輛。
「烏豪衆的大夥們忽然動作都變得遲鈍起來……!這到底……這到底是什麼……毒嗎?你究竟耍了什麼把戲!」
「啊。」
是那個耳朵上戴了好幾個銀色耳環的男子。
仔細看,她正用雙手抱着朔也大人的頭部。
等慘美的身影也消失後,似乎已經承受不住震動的教堂終於開始崩塌。
「這些……全都是你做的?百合羽大人……你究竟是────」
「請回答我的問……危險!」
「唉,果然不行呀。」
「身上還藏了那種槍……把我部下一個不剩的……簡直爲所欲爲啊!」
「哎呀~……居然被看見了。莉莉忒雅小姐~正常來講在那種狀況下應該不會想要追上來吧?」
我在情急下拉了百合羽大人一把,讓刀尖劃過虛空。
雖然車內看不到朔也大人的身體,不過就算只有救回百合羽大人也算是順利────我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她看起來似乎根本不需要我來救的樣子。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這感覺……這幸福又苦悶的感覺!不想要被這女孩討厭的明確感覺!不妙……!該死!這太不妙了!」
他看起來對百合羽大人相當激動的樣子。
像這樣爭取高度後,觀察廂型車的去向。
百合羽大人臉上帶着傻眼的感覺,表情從容不迫。既沒有因爲被抓走而恐懼顫抖,也沒有因爲不安而眼眶含淚。

不過既然車子已經出發,肯定就追不上來了────這樣。
「莉莉忒雅。」
男人對駕駛座的部下如此下令。
「反正事到如今再裝傻也沒用,我就直說了。是呀,就是那樣。」
發現跳進車內的我而首先發出聲音的────是百合羽大人。
她這句話讓我也下定了決心。
我老實承認,其實我至今爲止從沒有放鬆過對這女孩的戒備。
「等等……這麼說來,我有聽過地下社會的傳聞……什麼來着……是女人……女人。我曾經有聽過……絕對要小心注意的女人。不可以貿然扯上關係的,宛如初戀般美好過頭的女人…………」
「這現象難道說……喂!你是、世界……情人────Empress對吧!」
「當然。因爲這是一場交易呀。」
看到了。
圓柱倒下,完全堵住出口。
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現在被我握着手的少女────灰峯百合羽肯定有什麼祕密。
從車外傳來緊急煞車與按喇叭的聲音,但很快就被拋到後方遠去。恐怕是廂型車不理會信號硬闖了紅燈。
男子像是要甩開什麼似地搖搖頭,把上半身探向車後座。
然而我卻目擊了萬萬沒有想到的場面。
「朔也的頭和母親就交給我。你去追那羣人。」
可是現在必須先想辦法應付眼前的狀況────
我無法抑制自己驚訝吸氣。
在腦袋思考之前,我的身體已經翻轉踢破側面車窗,跳進廂型車內部。
「好笨的一羣人。」
只是在雙方利害一致的現況下暫時共同生活而已────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唉,真受不了,居然遇上如此意料之外的抵抗。
「哈……哈哈!露出本性了!喂!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停下車!」
我如此思考的同時,雙腳早已開始行動。
啊啊,怎麼辦?
真是被看扁了。
「可是……沒問題嗎?」
雖然朔也大人向我說過她目前似乎沒有什麼敵意,但我認爲其背後肯定有什麼別的盤算。
知道我的過去────
「喂,你這是拿什麼東西指着柔弱的美少女?因爲我的肌膚太白太漂亮,讓小弟弟以爲是自己的生日蛋糕了?那麼危險的玩具快點收起來,回家去叫你娘幫你切蛋糕吧。」
「呃~……就當作是我演動作片時的練習有了成果這樣……可以嗎?」
「你欺騙了我們嗎?百合羽大人……不,尤柳·德林傑!」
因此無論要往哪個方向,他們肯定會想盡早離開這座小鎮。
揮着刀的是坐在副駕駛座的男子。
然而,搞不好我必須稍微修正這樣的認知。
她口中還爆出了從她平時的形象完全無法想像,充滿攻擊性的銳利話語,讓我頓時講不出話來。
「朔也大人!」
那羣人此刻在廂型車中恐怕正這麼想吧:
「你……真的是最初的七人0;Seven Old Men1;的……」
甚而────
右手握着一把小型手槍。
「說到底……該死……怎麼、連我都對你……莫名其妙……!太奇怪啦!爲什麼……我會忽然覺得……覺得你這麼有魅力啊!」
身穿黑西裝的男人們都倒在那空間裏。
我踢破窗戶來到屋外,看見有三輛黑色廂型車接連從教堂後面開了出去。
「好啦,莉莉忒雅小姐,這下怎麼辦?在這麼窄的車內跟那種長度的刀交手,感覺有點不利呢。」
或許是爲了僞裝,車身上還印有喬裝成廢物回收業者的公司名字。
臉頰上還沾着別人濺出來的血。
「交易……?」
「你……」
對焦急的我如此叫了一聲的,是費莉塞特。
一片濃密的黑霧之中伸出指節分明的手。
朝我的肩膀、脖子、心臟────
無論我怎麼逃,那雙手都會追上來。
人的過往有如執着不捨的獵人。也許緩如龜步,但總有一天必定會追上來。
「就這麼說定囉?然後言歸正傳,現在狀況很差。要是勉強執着於師父會讓很多事情變得難以挽回。我們暫時先撤退。你配合我的步調,甩開對手,從這臺廂型車跳出去。」
對方如此低語的聲音聽在我耳中莫名有種牀邊故事的感覺。
「你有在聽嗎?」
「我有在聽。但你的意思是────」
「現在可是連史特龍都會半裸上身逃跑的糟糕狀況,所以我們暫且來一場熱血的攜手共戰吧?啊嘻嘻!」
百合羽……不,尤柳·德林傑親了一下我的手背,開心地、愉悅地笑了起來。
幸運的是,我並沒有像男人說的那樣落入愛河,但總有一種被推入棘手陷阱般的心境。
□
「讓各位客人久等了。這裏是肉醬義大利麪、大份炒麪以及炸薯條。」
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概是打工的店員小姐動作熟練地把餐點一一端到桌上。我則是呆呆地望着那個景象。
從遠處的球道不時傳來「哐~」的響亮聲音。
我雖然不太清楚保齡球的規則,但是從歡呼聲聽起來似乎得到了很高的分數。
現在有在使用球道的客人除了我們之外,就只有那邊的一羣社會人士。
「這裏只要到了深夜就幾乎不會有客人上門,算是我的祕密休憩場所。」
藥杏大人說着,又啜飲一口從飲料吧裝來的咖啡。
「我是第一次來保齡球館這種地方。」
「哦?莉莉忒雅小姐的初次體驗,是嗎?」
「這樣。畢竟剛纔遭遇了那麼恐怖的事情,等會我們一起安慰她吧。」
她的語氣中甚至帶有幾分佩服。
看得到的人可以看見。看不到的人就是看不見。
在某種意義上,這段話可以套用到世上發生的所有超自然現象。
「有某種東西附在自己身上────藥杏大人有這麼說過。」
藥杏大人說着,看向我放在大腿上的黑色包包。
「莉莉忒雅小姐,你明明是第一次來打保齡球卻有自己的球,感覺真有幹勁呢。」
我要搶回來。
藥杏大人一臉苦惱地把背靠到椅子上,抬頭仰望被香菸燻黃的天花板。
「對。他們似乎是不同地位的。」
我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我偶爾會來這間店打個一局,散散心。」
色彩鮮豔可愛的球一開始還筆直滾向球瓶,但到了途中卻開始往右偏,滾進了側溝。這好像叫洗溝的樣子。
「可是,爲什麼那樣的一族人會盯上溯也大人呢?既然說他們是偵探一族,難道是受什麼人委託來取朔也大人性命的?」
我到最後不得不放棄奪回溯也大人的身體了。
「嗯。雖然詳情我不好說,但那是我還很小的時候被賦予的。真是很麻煩的血統呢。」
「真是……非常抱歉。我沒能把朔也大人奪回來……」
這是剛纔緊急離開教堂時她借給我的東西,據說是用來裝保齡球的。
「他們代代以偵探爲家業。鎌倉時代身爲守護人奉行的隱密左右手,江戶時期身爲地下捕快,祕密解決了江戶的許多事件。然後到了明治中期左右改稱爲偵探,靠力量解決了各種檯面上的政府機關難以處理的不合理事件。雖然自稱爲偵探,但他們不受法律束縛。只要受到委託就會對目標徹底進行調查,若有必要也會予以懲罰。簡單講就是職業殺手了。」
「……她說要去洗手間一下。」
「他們的工作主要都跟政治有關,多數不被公開。也因爲這樣,他們掌握有大人物們的各種祕密情報。」
藥杏大人儘管感到悲痛欲絕,卻依然避人耳目將我們帶到了這間保齡球館來。真的非常感謝她。
「意思說,那震動是什麼存在所引起的……?」
對於我毫不遲疑的這句回應,藥杏大人霎時閉上嘴巴。
「是呀。我又沒有朋友。」
「雖然我從來沒有和他們直接對峙過,但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有那麼多人。」
然而,化妝室裏卻沒有人。
「沒錯。分工合作,團體作戰。有人扮演右手,有人扮演左手……不,在那些人之間是用嘴喙或翅膀之類的詞來表現的。他們一個人一個人分攤任務,一起處理委託。其中所謂的烏豪衆或許可以說是身份較低的執行部隊吧。」
「……您是說斷也大人?」
碰。
知道四周無人後,原先緊繃的神經頓然放鬆。
現實中記錄了很多難以解釋的現象。
屋頂上的瓦片,蔬果店架上的蔬菜,沒有一樣東西掉落下來。
「您說得……也是。呃……我也去一下洗手間。」
雖然是很平凡的問題,卻也非常實際。而且就跟衣服用的清潔毛刷一樣實用。
「不。鴉骸木一族沒有偵探。」
因此我決定不再追問這件事情,而是提出更實際的問題: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可是我……甚至還說出了『好笨的人』這句招牌臺詞,得意洋洋地奔馳過小九龍。最後卻沒能把人救出來,實在太沒出息……太丟臉了。」
「藥杏大人,那樣的講法感覺有點、那個……」
偵探與一族,有點奇妙的詞彙組合。
「原來有這樣的一族人……」
「其實我也知道得不是很多。只是鴉骸木一族好像對追月斷也抱有很強烈的敵對心。畢竟斷也先生是個容易交到朋友也容易樹立敵人的人。再說,雙方也算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
明明是偵探一族卻沒有偵探,究竟是怎麼回事?
「呀孩目?」
藥杏大人告訴我,那是不被記錄在歷史中的古老一族。
「藥杏大人似乎知道些什麼吧?」
「當中有人沒有把臉遮起來對吧?我想那或許是一族之中本家的人。」
「因爲鴉骸木是一族整體爲一個偵探。人類體內的單一細胞並不能稱爲人,而是要集合爲一個存在才能稱爲人對不對?和這是一樣的意思。」
然後無論電視或網路上,都完全沒有關於地震的情報。明明那震動大得讓一座教堂完全崩塌的說────
藥杏大人特地爲我解說了那個漢字,但還是令人難解。
「請問剛纔那場震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明明連費莉塞特都勇敢挺身把我送出去了,我卻眼睜睜讓那羣人逃掉……」
「我要將朔也大人搶回來。」
「我知道,可是……」
「烏豪衆……請問那羣人究竟是什麼呢?」
「一個人嗎?」
然而當我回去時,教堂已經不在那裏。
聲音忽然傳來。這次是從我們的球道。轉頭一看,是費莉塞特朝着球瓶擲出了兒童用的保齡球。
或許是對這結果感到不能接受,費莉塞特張握着自己的右手掌疑惑歪頭。保齡球這項球技看來意外地深奧。
趁着話題稍微扯開的機會,我起身走向位於球館入口旁邊的化妝室。
幽靈、妖怪、魔物也好,UMA、UFO、歐帕茲也罷,甚至連神明、佛菩薩、天使也是,對於主張存在的人來說就是存在,對於認爲不存在的人來說就是不存在。
費莉塞特的座位前放了一杯顏色美麗的哈密瓜汽水,而我面前則是甜上加甜的奶茶。
我最開始提出的問題總算得到了答案。
「你要去追鴉骸木一族?」
「您是說那位女性,還有砍下朔也大人腦袋的那個男人吧。」
現在即便和藥杏大人在這保齡球館內如何議論、討論、爭論,肯定也不會得出什麼答案。
「你因爲我好歹還算是那孩子的母親,所以在顧慮我的心情對吧?謝謝。但你不用那麼在意的。來,讓我看看你美味地喝着那杯奶茶的模樣。雖然說,像這樣毫不掩飾沮喪表情的莉莉忒雅小姐感覺也不壞呢。」
「爲什麼莉莉忒雅小姐要道歉呢?你沒有錯。錯的是讓自己身體被帶走的朔也呀。」
小隔間也空無一人。我本來以爲她應該會在這裏的。
然而都沒有獲得決定性的證明,同時也沒有被確切否定。
要說爲什麼,因爲在那場震動中倒塌的房子只有傷母教堂而已。左鄰右舍也好,附近一帶的其他建築物都沒有傳出任何災情。
不過一方面也多虧有費莉塞特,藥杏大人平安無事。
那分數究竟厲不厲害我也不清楚。
「好啦,現在問題就是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假如這麼說,你會相信嗎?就現況而言,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向除了我以外的人證明這點。即便照實告訴世間的人們,大家也只會當作昨晚好像發生了一場奇妙的地震就草草帶過。」
但此刻的我卻喝不下那杯濃醇的飲料。
對於我不經意說出口的疑問,藥杏大人只回了「畢竟這國家是地震大國嘛。」這樣一句話。但我很清楚,剛纔那根本不是什麼地震。
沒錯。
由於那場突如其來的震動,讓建築物徹底倒塌了。
我走到洗手檯前注視鏡子,重新開始思考剛纔中斷的思緒。
藥杏大人看到我不太高興的態度,馬上「對不起喔。」地對我溫柔道歉。這就叫從容不迫的成熟大人吧。
「這很難講。就我能想到的頭緒,呼……大概是因爲那個人────吧。」
「我的意思就是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先來開作戰會議吧。這麼說來,那位女孩呢?我說百合羽妹妹。」
眼前這位人物揹負着我所無法想像的過往────
「請問他們每個人都是偵探嗎?」
「呼……我的書和工作道具……都被壓扁了。」
剛纔那句玩笑話想必也是爲了讓我放鬆心情而故意那麼說的。
隨時提供各式種類的飲料,而且利用費包含在打一局球的費用之中,全種類的飲料更是能喝到飽,讓人不得不說真是出色的服務。
「只要不理會世上所有人類,只顧着滾動手中那顆球,久而久之也不會有無聊男子來搭訕了。如今這地方過起來超舒適。我的最高分是254喔。」
「說得好。但那可不容易喔。」
「請不要捉弄我了。」
「您說偵探一族……是嗎?」
「鴉骸木一族整體是一名偵探……嗎?」
「那是鴉骸木一族。」
如此寂寞的一句話,藥杏大人卻講得不怎麼寂寞的樣子。
「我是這麼打算。」
順道一提,想當然地,現在她已經穿上了一套衣服。開岔的黑色窄裙看起來非常適合她。
「他們是在這個國家的檯面下代代傳承工作的偵探一族。」
當然,是爲了窺探那個人有沒有在做什麼怪事。
當時我趁着車輛減速的時機跳下廂型車,好不容易回到了傷母教堂。
「但你在那種狀況下甚至追上了他們的車子對吧?正常人可辦不到那種事呀。是朔也不對。莉莉忒雅小姐很厲害。」
絕對。
但是,萬一有什麼超乎想像的事物等待着我呢?
鴉骸木一族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們想要對朔也大人做什麼事?
該不會從今以後,我再也見不到朔也……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發生太多的事情,帶來了各式各樣的情報。
現在應該讓自己別去思考多餘的假設,傾注全力尋找朔也大人的下落纔對。
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該做的事情、該完成的任務……纔行的,可是────猶如從縫隙爬進屋內的蟲子般,不安的情緒一直騷擾着我的心。
「朔也……我……」
「原來公主大人也會露出這樣懦弱的表情呀。」
我抬頭一看,發現對方就站在化妝室門前,透過鏡子與我對上眼睛。
真是太大意了。
居然偏偏讓百合羽大人……不對,讓這個人見到我這樣子。
「尤柳·德林傑……嗜好真差勁的人。」
「恐怖恐怖。」
如此揶揄我的語調和表情,都一如往常的她。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那一切都是假的。
外觀身形都沒變,但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原來你不是在洗手間。」
「我只是稍微到外面去吹吹風啦。隔壁燒烤店的氣味、車輛廢氣和工廠廢氣互相混合的夜風。充滿人類社會中最叫人喜愛的混沌感覺,簡直太棒了!」
最初的七人0;Seven Old Men1;之一。
「我就說一直以來隱瞞我的真實身份很抱歉了嘛。」
她這種輕浮的言談舉止讓我有種難以原諒的感覺。
「啊!好險好險。反而是我差點落入愛河啦。莉莉忒雅小姐~真是充滿魔性的女人呢。」
「就情報上來說我以前就知道了。所謂同行知門路嘛。」
「不,不對。鞋子的種類不同。」
「公主,別那麼沮喪嘛。關於師父的事情,下次再找機會去搶回來就行啦。」
「那麼關於朔也大人不會死的事情……」
「這個嘛……算是沒錯……吧?我只是想看看追月斷也的兒子是什麼樣的貨色~之類的。」
我們互相放低聲量,微微打開化妝室的門窺探球館大廳的狀況。
看來我內心受的傷比自己想的還要更深。
稍遲一秒後,我也察覺了。
「在這邊想也沒用。我們走。你很擔心費莉子和母親大人,對吧?」
「打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要接近我們嗎?從我們在艾麗女王號上初次見面的時候開始……」
「囉嗦!閉嘴!」
尤柳說着,用拇指腹擦拭我的眼角。
「別沮喪嘛。畢竟我真要說起來就像個職業詐欺師呀。相對地,要是我跟莉莉忒雅小姐一對一0;單挑1;絕對贏不了。這就像猜拳一樣,很公平吧?」
「雖然沒有親眼見證過還是很難相信啦。不過被捲入墜機事故和郵輪沉沒事件卻還能平安生還,讓我不相信也難。」
「這是靠經驗培養出來的危機迴避能力之一呀。」
或許是各種緊急車輛正在趕往倒塌傷母教堂吧。
「我纔不擔心那種事情。他們如果主動上門反而正合我意。」
「被包圍了。」
徒刑999年的女人,灰峯百合羽────現在應該叫尤柳·德林傑────站在我背後面帶微笑。
「別那麼急躁嘛。我們平安無事從烏豪衆的廂型車脫逃出來,已經該偷笑了。那個耳環男雖然氣得要命,但他們的目標終究是師父,不會刻意折回頭來追殺我們啦。」
「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太輕浮了!放開我!」
缺了一片扇葉的老舊通風扇喀啦喀啦地旋轉着。
我也不落人後地緊追上去了。
「我還把你……當成朋友的說……」
「哇哇哇!哭了!? 也、也太純粹了吧!莉莉忒雅小姐!請跟我結婚!」
而且察覺這點又讓我更受打擊了。
「就算是那樣,你認爲我會告訴你嗎?」
「電梯前有幾個人。還有從逃生梯爬上來的聲音。」
她伸出舌頭舔掉擦下的眼淚,從門口走出化妝室。
「不用對我那麼冷淡吧。現在彼此都沒必要再假裝下去了,讓我們輕鬆相處吧。然後就跟之前一樣繼續當朋友………………不,等等。」
世界情人0;Empress1;。
「請問你靠聲音就能分辨了?」
「是的。」
胡鬧了半天的尤柳這時忽然壓低嗓音。
「……把你…………的說。」
又一次太過大意了。
「你一直……一直都在欺騙我們……我竟然沒能看穿,真是太大意了。」
那樣一來就能問出他們把朔也大人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難道是烏豪衆?等一段時間後又回來了嗎?」
「哦?你該不會已經在研擬奪還作戰?」
「嗯?你說什麼?」
「那麼會是什麼人呢?」
警笛聲響從那縫隙間溜進化妝室內。
「請不要隨便跟我勾肩搭背。還有,我不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