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三 第四章 是crank up的時候了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9500 字
當我趕到最上層時,現場已經準備好了。
不是拍片現場──是殺人現場。
我站在飯店北側長長的走廊入口。
熊、駝鹿、狐狸、水牛──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掛有各式各樣的動物頭部。
而鳥保導演和丸越就在走廊的最深處。兩個人站在窗邊,望着外面似乎在討論什麼事情。
窗戶敞開,潮溼的風吹進屋內。
他們還沒有注意到我這邊。
「呼……呼……師、師父……你、你等我!人家好歹……也是徒弟……呼啊──!」
遲來的百合羽從樓梯探出頭來。她雖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頭來還是跟過來了。我明明叫她別來的說。真的是個像狗……像小狗一樣的女孩。
「既然來了也沒辦法。但是妳待在這裏別動。」
「可是……」
「這是師父的命令。」
「嗚……汪!」
終於連狗叫聲都冒出來了。
「不、不對!剛纔那是『我知道了』的『我』和『人家不要這樣!』的『樣』混在一起了!」
「爲什麼可以把完全相反的兩句話混在一起啦!」
「這就是複雜的少女情懷呀……嗚嗚……我乖乖待在這裏就是了……」
沮喪的百合羽還沒回應完,我已經邁步走向前方那些人。莉莉忒雅也緊隨在我斜後方。
霎時,我看見他們其中一人準備做出行動,於是立刻大聲說道:
白鷺翔不再是個人類,而變成了欺騙人的狐狸。
「…………阿翔?」
我說着,筆直地伸出手指。
哎呀,要說死了也沒錯啦。
「咦?那時候……因爲大廳傳來騷動聲,所以我也跟大家一起到那裏去了……」
「唉~」
那是稱爲「鉤爪」的一種暗器。有四根平行的銳利鐵爪,綻放出黯淡的光芒。
狗頭門僮右手上裝着一個原本不知預藏在什麼地方的東西。
「你叫我脫……到底要幹什麼?簡直莫名其妙……但反過來講,這樣就能證明我是無辜的對吧?小事一樁!」
一直站在旁邊觀望的鳥保與丸越似乎也感到好奇地探頭看向翔的背部。
這下我構築的推理內容徹底獲得證實。但是還有一點我怎麼也想不透,就是動機。
「哈哈哈。朔也,你在講什麼事情啊……?」
「什麼?」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內心肯定想這麼說吧──
「是那時候……!啊!」
我的聲音響徹整條走廊。
「名籤也好丸越也好導演也好……都髒得可以。都不是商品啦。都不是棋子啦。可是每個人都只會顧着自己、自己!我、我!腦袋裏就只裝着自我滿足,只想着自己被稱讚,而且又毫不掩飾內心的勃起,用那種都是口水臭味的下賤眼神一直看……怎麼可以放心交給這種傢伙?光是呼吸同樣的空氣都讓人受不了。只有我。我……我、我!只有我能夠映照出真正的美麗、尊貴、幽幻與真實靈魂的鮮豔啊!」
「只有我啊啊啊啊!」
「我在對你講話啊。」
「但如今真相已經曝光,你就算訴諸武力也沒有意義了。乖乖放棄……嗚哇!」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三人之中尤其是翔的臉上帶着特別錯愕的神色。
「阿翔,你可以把上衣脫掉,讓我看看你的背部嗎?」
「阿翔,你剛剛在那裏做什麼?在我眼中看起來,你似乎打算把丸越先生從窗戶推下去喔?」
我和翔之間的距離已經到三公尺以內,但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朔也真是的……」
「朔也大人,你這次的臺詞也是遜到家呢。」
「什麼被我殺了……朔也,你難道想要說我就是那個什麼狗頭門僮嗎?」
這個獨創簽名,是我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在練習的東西,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毫不出錯地簽完。
「阿翔,果然你就是兇手沒有錯。」
當柳葉刀貫穿我的腹部,兩個人身體緊貼的時候,我把手臂繞到他的背後掙扎抵抗。
對,狐狸也是犬科動物。
「阿翔,那扇窗戶下面有一座池塘對吧?要用來當成譬喻真是絕佳的地點呢。」
要讓她滿意還真難啊──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繼續往前走。
「貪求之徒沉水底──是不是?」
「啥……?」
「我就說你爲什麼可以那麼篤定啦!難道我背上寫說我就是兇手嗎?」
「就是門僮的工作啊。」
一個冰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所以我要對他這麼說:
「導演,還有丸越先生,不好意思害你們操心了。不過如你們所見,我現在活得好好的。雖然有到地獄稍微逛了一下,不過也因此看到了事件的真相。」
「差不多該是crank up(注:殺青。和制英語。)的時候啦。」
「在我背上?怎麼會!是什麼時候……!」
他這個反應本身就等於自己招供了。
「我聽說……你應該被殺掉了纔對啊……咦……?」
「髒死了啊。」
這也是他在這間飯店找來的東西是吧。
「話說你……不是死了嗎?」
在講出接下來這句話之前,我深呼吸一口氣。
──爲什麼你會活着?我明明確實把你殺掉了。
在我如此宣告的同時,又從屋外吹進一陣風,讓他手中的T恤掉在地上。
是辨識兇手用的記號。
「當名籤先生的房間失火的時候,你人在哪裏?」
「白、白鷺……原來是你嗎……?寄恐嚇信的,殺人的,都是你?爲什麼?」
「這、這是……?」
那就是當我臨死之際留下來給將來的我的死亡訊息。
聽到我這句發言,狗頭門僮頓時停下動作。假如那對耳朵不是標本,恐怕就會轉朝我的方向吧。
「不……不不不,你在胡說什麼……」
「朔、朔也同學……?你、真的是朔也同學嗎!這究竟是……」
「……這麼說來,我才覺得背後怎麼好像有點癢癢的……居然給我留下這種記號啊……難得我躲在幕後演得很精湛的說……朔也,拜託你不要隨隨便便把幕後人員拖到舞臺上來啊。」
「那個裝扮就是你內心的開關嗎?爲了成爲第二代狗頭門僮的開關。」
站在窗邊的導演與演員──以及若無其事地站在那兩人背後的替身演員白鷺翔,三個人同時把頭轉過來。
雖然我不曉得他把殺死我的兇器──柳葉刀藏到哪裏去了,不過這次換成用鉤爪啊。這男人真的會巧妙使用各種道具,感覺很有野外求生的才能。
不出我所料的東西就在那背上。
「應該說『不是被我殺了嗎』纔對吧?」
金錢問題嗎?感情糾葛嗎?對職場欺凌的報復嗎──
「白鷺翔,你知道二十年前在這間飯店發生過的家族殘殺事件對不對?不只如此,你還知道當時的兇手被人稱爲狗頭門僮的事情,甚至連他是以什麼恐怖樣貌犯行的都知道。在知道之下,進行模仿。你該不會──」
「嗯,沒錯。」
「這是追月朔也的獨創簽名啊。」
翔說着,豪邁地脫掉身上的T恤,把背部轉向我。很有替身演員風格的結實背肌展現在我眼前。
「沒錯,寄恐嚇信給鳥保導演,殺害名籤先生,又攻擊了我的人就是你。」
「你忘了?就是昨晚阿翔對我施暴的時候。」
「呃……?你在講什──」
對於如此追究的我,導演和丸越紛紛說道:
「你是爲了什麼目的幹出這種事情?」
「這……全都只是你的想像而已吧。」
他的年紀大約二十五歲上下,事件當時是五、六歲左右。
但這些問題我認爲都不足以構成讓人想要接連殺害拍片關係人的理由。
莉莉忒雅果然還是不喜歡的樣子。
變成了狗頭門僮。
「先講清楚,我並不是對你的上半身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喔。」
他們一見到我活着走動的模樣,異口同聲地發出驚訝的聲音,表情簡直就像見鬼了一樣。
「因此現在還請你們在旁邊稍待片刻,我跟那位替身演員有些話要說。」
嗯,我本來就不奢望他會老實承認了。
鏘──
「我當時可是擠出最後的力氣拚命留下那個簽名的。哎呀,幸好我有苦練過。」
他放聲大叫的同時,突然把掛在一旁牆上的狐狸頭部標本扯下來,粗暴地戴到自己頭上。
莉莉忒雅看到那東西,當場嘆氣。
「白鷺翔先生,不,狗頭門僮。」
「原來如此。不軌之徒落虎爪──雖然有點草率,但那就是第四句──用來譬喻最後一句訓示的殺人道具是吧。」
「雨停了,警察很快就會到來。或許你是想要趕在那之前把事情辦完,但你辦不到。我不會讓你辦到。」
「二十年前那個悽慘的夜晚,你也在這間飯店對不對?」
我完全聽不懂他究竟在講什麼。對了,因爲他的發言之中完全漏掉了受詞。
虛假的乾燥嘆氣聲──是從翔口中冒出來的聲音。
鳥保導演退到走廊角落背靠着牆壁,儘可能與翔拉開距離。丸越更是把導演當成肉盾,躲在他的後面。
也就是說,他原本計劃在這裏把剩下兩樁殺人行動同時完成的意思。
「然後,這樣又如何?」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紅腫抓痕。有如蠕動的蚯蚓,看起來像奇妙的圖紋。不過,那正是我親手用指甲抓出來的東西。
「我再說一次。阿翔,兇手就是你。」
「我記得當年那起事件中,只有一家之中最年幼的小孩一個人獲救……」
「對我來說,光是剛纔目擊到你試圖從背後把丸越先生推下去的瞬間,我就已經能確定兇手是你了。但既然你這麼說,就姑且來確認一下吧。」
「真的嗎?由於發現屍體而陷入一片騷動的那時候,有人能夠正確記得現場有誰在有誰不在嗎?當你躲在濃煙中逃出六○六號房之後,應該是躲回了自己房間吧?然後再估算時機出來,跟在百合羽後面,若無其事地返回六○六號房。」
「咦……?」
「確認什麼……」
在他背上可以看到一片抓傷。傷痕明顯,而且呈現某種圖案。
我話還沒講完,他的爪子就冷不防地砍過來。我趕緊把身體往後一仰躲開,真是千鈞一髮。
「好、好險……嗚咕!」
狗頭門僮緊接着使出一記迴旋踢,正中我的側腹部。
我當場聽見粗壯的骨頭被折斷的聲響。身體隨之飛向旁邊,撞到牆壁後摔落到地板上。
渾蛋!痛死了痛死了!開什麼玩笑。要是沒其他人在看,我早就發出慘叫嚎啕大哭起來啦。
雖然我早有一絲預感,但他果然完全沒有要被我說服的意思。
他如今已沒有退路。只能背水一戰把眼前的偵探再次殺掉,然後強行殺死丸越和鳥保。那是一種自暴自棄的行動嗎?抑或是基於信念的行爲──
從那張獸臉上,我已經看不出翔的真意。
「師父!」
「百合羽……別過來!快離遠一點……」
我伸手製止面色發青的百合羽。就在下一秒,從我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大概是折斷的肋骨刺傷了肺吧。
現在想想,狗頭門僮既然是個替身演員,那樣驚人的體能與戰鬥能力也就可以理解了。
他爲了進一步追擊倒在地上的我,用側翻的動作高高跳起,從正上方朝我的喉頭刺出鉤爪。
「嗚……!」
在這種狀況下,什麼推理、洞察、詭計或不在場證明都沒有意義。
我只能努力讓自己不要被殺掉。
雖然只有這樣──但是面對再過零點幾秒就襲來的兇器尖端,如今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了。
「既然如此!」
所以我放棄努力,決定像昨晚一樣把自己的身體當成陷阱,故意讓爪子深深刺進身體中,阻止對方的行動。只能這麼做了。
「休想得逞。」
耀眼的大腿霎時躍動。
「好啦好啦。」
「想逃嗎……!不行,那方向不妙!」
行如蝶,飄如蜂。這是老爸講過的話──而莉莉忒雅正符合這樣的形容,難以輕易捕捉。
「不,要道謝還太早了。沒有管教的狗子,必須好好教訓纔行。」
「兇手已經落網。接下來的細節探求就不再是偵探的工作範圍。」
「你太大意了,朔也大人。」
得知追月朔也遭人殺害而愣住,最後嚎啕大哭的一連串表情──
然而就這點來說,莉莉忒雅也不會輸。如果在這個領域上,她肯定不會輸。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看得一頭霧水,但現在也沒閒暇讓我思考。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件。百合羽對於理由也沒有頭緒。
早已爲了退房收拾好行李的莉莉忒雅,則是用端正的姿勢站在房門前等我。
莉莉忒雅將全身用力扭轉,把對手的頭重重砸在地板上。
恐嚇信中寫到那句『把膠捲轉下去』,搞不好是他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話。
「梅阿……這樣啊!太帥氣啦,莉莉忒雅!」
見到名籤的腦袋被咬在龍嘴中示衆時露出恐懼神色的表情──
漫畫家細瘦的手臂,那傢伙恐怕會一口咬斷,試圖逃亡。
本來以爲勝負已分,但狗頭門僮竟像怪物一樣耐打。他即使多少有些搖晃,依然左右揮甩着鉤爪攻擊莉莉忒雅。
我雖然故作逞強,但還是忍不住咳嗽。
百合羽嚇得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似地往後退下,狗頭門僮接着朝她出手。
接近灰峯百合羽的討厭男演員。
第二代狗頭門僮──白鷺翔被抵達現場的警察們逮捕,並帶離飯店。
「不,我出道後接到第一份工作時……以前在別的拍片現場或許有見過面,可是我和那個人……沒有講過任何一次話。」
那不就是所謂的生氣嗎?
「啊……!」
狗頭門僮當場四肢一癱,停下動作。
完全不懂應該如何正確拍攝灰峯百合羽的無能電影導演。
灰峯百合羽。
白鷺翔化爲狗頭門僮,將周圍礙眼的配角們一一啃食、排除。
「這叫Meia lua de compasso。」
我拚了命大叫。
然而有個人物從旁介入戰局,使我的命運在零點幾秒之中翻盤了。
「也就是說他試圖成爲自己過去的心靈創傷、恐懼的對象是嗎?」
她一直都在畫面的中央,鏡頭永遠只跟着她。彷彿在說──其他一切存在都沒有價值,這個世界只有自己透過鏡頭的視線以及百合羽而已。
雖然她似乎很親切地告訴了我招式名稱,但恐怕我一輩子都記不起來。
抓住了。這下我絕不放手。就算他再怎麼用爪子抓我,我也不會逃。
「莉、莉莉忒雅……妳在生氣?」
狗頭門僮的身體一晃,發出呻吟。
「我並沒有生氣。我只是對於那隻狗不但殺害朔也大人,把遺體當成譬喻殺人的道具加以利用,甚至又想當着我的面再度殺害你的事情,感到有點不爽而已。」
「……我只是不小心說溜嘴了。」
充分將自身體重化爲力道的足技,讓狗頭門僮的身體朝側面飛去,撞破了九二三號房的房門。
莉莉忒雅已經不在那裏了。
白鷺翔對於百合羽堪稱異常的執着心──當然,警方也針對這點訊問過百合羽。
「嗯?這不是阿朔嗎?這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
莉莉忒雅則是用輕盈的腳步接連閃避。
聲響嚇人,彷彿整棟飯店都被震盪了。
莉莉忒雅站在好不容易起身的我前方,發出比平時低沉的聲音。
然後拍下這些影像的攝影機在名籤的屍體被發現時,以及我的遺體在六○六號房被找到時都繼續拍攝着。
問她跟白鷺翔之間是否有個人上的聯繫,或者過去是否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件成爲讓他點燃心中慾火的契機。
然而被如此詢問的百合羽,始終帶着不安的表情這麼回答:
內容看起來類似在記錄電影的拍片景象。
「莉莉!」
「幹得好,莉莉忒雅。話說,妳不是覺得我那句臺詞很遜嗎?」
「師父~!」
我趕緊拔腿衝去。
殘酷的銳利尖爪,卻只是劃了個空。
這條走廊是一直線,而在前方──是百合羽。
那男人──漫畫家哀野泣還是老樣子駝着背,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是早已跳躍起來的莉莉忒雅,到達與狗頭門僮同樣的高度,有如把對方剛纔做過的事情以牙還牙似地朝他側腹部踢出犀利的一腳。
從白鷺翔的行李中找出了一臺小型的掌上攝影機,裏面存有許許多多的影片。
他將灰峯百合羽擅自選角爲自己這部扭曲作品的主演女星。
然而就在這時,狗頭門僮的目標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了。他不理會拉開距離的莉莉忒雅,猛然朝樓梯的方向衝去。
之所以講「類似」,是因爲鏡頭實際上捕捉的對象始終都是同一個人物。
在飯店總算從偵訊調查中被解放的我,現在回到房間收拾着行李。
我趁着狗頭門僮全身僵住的機會,衝過去擒抱他的身體。
抬頭一看,她已經騎在狗頭門僮的肩膀上。
這裏是飯店最上層。這麼說來他就是住在這一樓啊。
被逼到走投無路而發飆的狗頭門僮難以預料會幹出什麼事。果不其然,他一察覺百合羽的存在,就明顯對百合羽做出了反應。
「這就是、crank up的時候了。」
□
莉莉忒雅早就壓低重心,讓身體旋轉半圈的同時順勢踢出右腳。而那一腳不偏不倚地踹在對手的側頭部。
我這時眨了一眼。結果就在那瞬間,鉤爪劃破塵埃襲向莉莉忒雅。
「二十年前,他的家族陸續被狗頭門僮殺害的那一晚,恐怕讓他內心喪失了什麼東西。雖然最後自己一個人獲救,但是心中欠缺的空洞,想必在不知不覺間被野獸棲息其中了吧。」
即便如此,白鷺翔還是讓他理想的女性住進了自己的妄想之中,空虛的心靈之中,培育情感。
如果害怕黑暗,只要自己成爲黑暗就行。如果害怕野獸,只要自己成爲野獸就行。
而且那個生氣的矛頭是不是對着我啊?──我本想接着這麼問,但是作罷了。
狗頭門僮應該很強。不,他確實很強。我親身體認過,他恐怕很擅長於某種格鬥術。
然而一反我的預想,狗頭門僮不知爲何明顯地繃起身體,叫了一聲後甩掉哀野的手,自己拉開距離。
「嗯?因爲我聽到吵鬧聲,想說發生什麼事了。我的房間就在那裏嘛。」
在一片塵埃飛揚中,莉莉忒雅雙腳着地。裙襬也稍遲一些飄飄落下。朝陽映照出她楚楚可憐的模樣。
真是漂亮到令人歎爲觀止的迴旋踢。
就在逼近到百合羽剩下一公分的地方,狗頭門僮的手停了下來。
這次換成沒有關係的哀野危險了。發飆的狗頭門僮散發出誰敢礙事就可能無差別攻擊的獸性。
勝負已分。
將灰峯百合羽當成商品對待的敗類經紀人。
「……嗚!」
「武打動作不是我的拿手領域啊。總之……謝謝妳啦,莉莉忒雅。」
而那份執着最終過了頭,不斷脹大而破裂了。
我抱住朝撲過來的百合羽並望向樓梯,看見漫呂木總算跟着攝影團隊的人們一起趕來現場了。
「爲什麼啊啊啊!是妳!妳只有把訊息送給了我不是嗎!妳就是我的天女啊!所以我纔會爲了妳!拜託妳注意到啊啊啊!拜託妳過來擁抱我啊啊啊!」
白鷺翔在不被任何人發現之下靜靜地、偷偷地、詳細地持續拍攝着灰峯百合羽。
他直到被帶出飯店的那一刻,嘴上都不斷如此大叫。至於他口中的「妳」究竟是誰,在後來的調查中搞清楚了。
「逮捕!逮捕兇手!」
「雖然說,這些全都只是我的想像,並不是聽他本人說的就是了。」
「哀野先生,那傢伙很危險!快遠離他!」
兩腳夾住狗頭門僮的獸臉。
我憋着笑轉過頭去,和百合羽對上視線。她看起來沒有受傷。
「就這麼長大成人的他變得單方面依存的對象,就是百合羽了。」
是突然悠悠哉哉出現在百合羽背後的一名男人,伸手緊緊抓住了狗頭門僮危險的手臂。
來不及了!
「哀、哀野先生!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你昨晚說在找的大野狼就是這個人嗎?怎麼看都應該是隻狐狸啊。」
「莉莉忒雅在此。」
「也對,這次的事情就到此落幕吧。」
「還沒結束。」
「咦!」
出乎預料的反駁,讓我忍不住停下正在收拾行李的手。
莉莉忒雅一臉不滿地瞪着我。
「怎麼啦……?」
「聽好,從以前就有件事情很想跟你講了。」
「什、什麼事?總覺得妳的語氣好像有點兇啊。」
「朔也應該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纔行。」
這句出乎預料的發言,讓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生命……哦哦,那我當然是非常珍惜啦。我明白。」
「你一點都不明白。反正你肯定只是這樣想的對吧?──啊啊,又被殺掉了。不過也罷,等一下就會復活了吧。」
「我沒有那樣想啦。被殺真的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啊。」
「可是會復活。」
「是沒錯啦……呃,妳不講敬語沒關係嗎?」
「你閉嘴。」
我稍微耍了一點嘴皮子,結果卻被莉莉忒雅巧妙地把腳一絆,往後推倒。
就這樣很輕易地,我倒在牀鋪上。
她接着跨坐我身體上,低頭俯視而來。
「呃、嘿……莉莉忒雅?妳彆氣了嘛。」
「呃。」
「咦?咦?不,妳等……」
「是、是喔?那妳回家路上小心……不過妳是怎麼啦?爲什麼態度感覺很冷淡……?一點也不像平常的百合羽啊。」
「哦~我一直都是大概這個樣子呀~師父看起來好像忙着跟莉莉忒雅小姐親熱的樣子~那我就先走囉~掰啦~」
「嗯,人笨是死了也治不好的啊。」
我沒有花上什麼時間就如此回答。
「這……妳說得是沒錯啦……」
「那麼我這次是真的要先告辭囉。啊,對了對了!等電影完成之後,我會寄邀請函給兩位,請務必來參加試映會喔!」

「是這樣嗎~?嘿嘿。」
她俯視着我的表情根本一點也沒在生氣。只是很率直地爲我擔心,爲我着想,然後稍微有一點在鬧脾氣而已。
「說得、也是……那個,朔也,關於那個漏水的事情……其實是莉莉忒雅……」
畢竟我本來就對生命是很慎重的。不會硬闖燈號已經在閃爍的馬路,也絕對會站在月臺的安全線以內,也會注意不要枕北而睡。
「我可不會輸喔。」
「啥?妳在說什麼話啦。」
「是,朔也大人。」
我左右轉動上半身,確認一下自己身體的狀況。很不錯。恢復得這麼快真是好事。
然後理所當然地說道:
莉莉忒雅把手撐在我頭部旁邊,從我正上方看下來。垂落的纖細秀髮搔着我的臉頰。
「我是覺得自己應該沒怎麼救到妳啦。話說百合羽,那個『師父』的稱呼方式……」
「不要。」
「可是朔也卻叫莉莉忒雅親手砍斷你的脖子……」
「因爲我也總算被警察們放出來了~所以想說要暫時先回家一趟~不好意思打擾囉~」
「我纔沒有開心!我沒有那種興趣好嗎!」
哇~好厲害的特技。
百合羽就像是喫到酸酸甜甜的東西一樣扭動嘴脣,還同時靈巧地露出微笑。
「也就是My home嗎……因爲我沒有那樣的場所,總覺得有點羨慕呢。」
「要是沒有復活過來怎麼辦?搞不好根本沒有下一次了呀。不,正常都是這樣的。生命只有一次。本來應該是這樣。所以不要輕易捨棄。不要拿來消費。不要隨便浪費。」
「妳想想,老媽跟老爸不曉得什麼時候又會跑回來對吧?但假如我捨棄了那個地方,不就沒有可以集合的場所了嗎?所以我要守護下去。因爲家族需要一個可歸之處啊。」
「那裏已經是莉莉忒雅的家了吧?」
「因爲那就是我們的家啊。」
「對不起!關於那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要。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導演依然幹勁十足地打算把電影拍到最後完成它喔。而且還有飯店以外的場景要拍攝呀。」
自顧自地把話講完後,百合羽便「那麼拜拜啦!」地如一陣風般離去了。
我們拎起行囊,走出房間。
拜託不要擅自給人套上變態嗜好啊。
莉莉忒雅彷彿在細思我這段話似地眯起眼睛。
莉莉忒雅瞬間施展出精湛的前空翻動作遠離我,跪坐到牀邊角落。
「纔不是……什麼麻煩呢。」
「我知道了。雖然幹這行的沒辦法絕對給妳保證,但我會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爲了不要給莉莉忒雅添麻煩。」
「莉莉忒雅,我們也回家去吧。」
感到傻眼的我從下面用雙手夾住她臉頰,注視她的雙眼。
「啊嘻嘻!開玩笑的啦。開~玩~笑!那個,關於這次……不對,不只是這次呢,嘿嘿……我又被師父拯救了。師父果然很厲害。」
「明明發生過那樣的事件,百合羽還是很有精神呢……好啦──」
果然,她還在爲冷凍室的那件事情生氣。
「呵呵,好笨的人。」
「呃,那是什麼反應?」
「要不然,莉莉忒雅再怎麼保護你都不夠。總有一天會保護不了的。」
「朔也,你明明……被殺了那麼多次……受過那麼多苦,爲什麼還是沒有放棄當偵探?爲什麼還想要繼續經營那個事務所?如果你不想死,大可以忘記一切,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呀。」
「呣欸……」
我這位優秀的助手露出有點傷腦筋,但無比美麗的微笑。
「畢竟昨天我到頭來也沒辦法跟妳們一起玩啊,人生轉世遊戲。」
「幹什麼傻笑啦?」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百合羽的聲音。於是我仰躺在牀上,把臉轉過去,看見她站在房間門口。臉上的表情好像很尷尬,或者說有點鼓着腮幫子。
「莉莉忒雅……」
「回到家首先要來整理一下被水泡溼的文件啊。畢竟整間事務所都淹過水了。」
「……遊戲?」
「爲什麼最後要學狗叫啦!」
「我只是覺得跟師父在一起果然很愉快呢。」
「咦?因爲我剛剛講錯話叫了一聲汪的時候,師父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所以我想說你是不是喜歡這樣呀?汪!」
「是!然後到時候就有繼續拍攝續集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說,人家的偵探角色還要繼續塑造下去。所以師父從今以後還是我的師父!今後也請多多關照弟子囉!汪汪!」
「……咳。朔也大人簡直像個小孩子呢。真是沒辦法,我就陪你玩吧。」
「那個~……師父~」
正當我如此着急的時候,百合羽「噗!」地笑了一聲,恢復平常的笑臉。
「鳥保先生也真是個執着的人……不過也爲了百合羽,我祈禱電影可以順利上映啊。」
「對了,莉莉忒雅。等整理屋子告一段落之後,要不要來玩一下好久沒玩的遊戲?」
我本來以爲可以聽到什麼感人的道謝之類地說。
莉莉忒雅像只小動物般叫了一聲。
她接着又往我的胸口捶打了兩三下。
「你這個人……每次都是這樣,好狡猾。」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目擊到的?雖然我很在意,但又害羞得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