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三 第二章 不可以拉人家的裙子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1萬 字
攝影場景從大廳開始,到飯店客房、鍋爐室、上層走廊等等,轉移了好幾個地點。
不同於多半是個人行動的偵探業,電影的拍攝現場從頭到尾都是集體行動,而站在那個集體中心的人物就是百合羽。她飾演的鵪鶉是一位個性剛強的女高中生,同時也是個每次總會被捲入離奇事件的素人偵探。
「那句話,我要綁上蝴蝶結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這在原作中似乎也是一句經典臺詞。從認識以來百合羽就不時掛在嘴上的這句話,出處便是來自這作品。
我雖然對演技沒什麼研究,不過穿上戲服、畫上劇妝,被舞臺燈光照耀的百合羽看起來就像存在於不同世界的人物。跟平時「師父、師父」地用天真無邪的笑容與我相處的百合羽簡直判若兩人。
與她同臺演出的丸越玲一則是一反平常落落大方的態度,生動地飾演着一名像小狗般到處跟在鵪鶉背後的軟弱貧窮作家。
悽慘的事件發生在選爲拍片場地的九龍飯店中,而鵪鶉做爲一名偵探挑戰難關。
飾演配角的女演員以及飾演兇手的大明星演員,也各自發揮着精湛的演技。也許是被鳥保導演散發出的熱量所推動的吧。
拍片過程進行得非常順利,轉眼間便來到晚上。
「好期待作品完成啊!什麼時候會公開上映呢?」
「假如朔也大人能順利完成這項委託,應該會被邀請出席試映會。到時候就能比一般觀衆搶先一步欣賞到作品了。那一天無論如何都要安排休假纔行。無論如何。」
我和莉莉忒雅並肩站在飯店入口,興奮地討論著。兩個人都徹底迷上了這部作品。
當然,我們並沒有悠悠哉哉地欣賞着難得的拍片風景。兩人在拍攝過程中都有分頭到飯店各處確認有沒有可疑人物,或者一起監視飯店的前後出入口。
另外也有確認過飯店的住宿名單,掌握了拍片團隊以外的住宿房客。
「目前都沒發生什麼狀況,進行得很順利啊。」
「會不會真的只是一場惡作劇呢?」
「但願如此。」
「師父~!莉莉忒雅小姐~!兩位辛苦了!」
正當我們交談討論時,百合羽一臉愉快地登場了。她換下戲服也卸掉劇妝,徹底變回了平常的樣子。
「瞧妳那麼開心,一定是表現得很滿意吧。嘿,大明星!」
礙事之徒灼鳳焰。
「Ya~」
「唉……原來這場雨下得這麼嚴重。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工作跟觀摩拍片上,都沒發現啊。假如雨繼續下得很誇張,會不會影響到明天的拍攝?」
這個我也有聽說過。雖然近年來已經銷聲匿跡,不過據說從前──尤其大戰前後的年代似乎勢力相當龐大的樣子。
「嗨,雨瀧。」
喫完晚餐後,我決定暫時和莉莉忒雅分頭行動,再去飯店各處巡邏一次。
「啊,不可以拉人家的裙子呀。請問妳這是什麼拜託方式!」
「要說工作我剛纔已經……我要說的是,這飯店啊,不擔心漏雨之類的嗎?」
「那真是太好囉。今天的拍攝結束了嗎?」
「拜託妳講話的時候至少別看手機好嗎?」
她全身彎下去用力拍打着櫃檯桌面。一反平時給人的印象,意外地笑點很低也是她的特徵之一。就算平常感覺很成熟,在這方面終究還是個中學生。
「啊哈哈!阿朔好有趣~!」
「不要跟我竊笑!啊!妳看!剛纔我頭上就滴水下來了!應該是從挑高屋頂上滴下來的吧?是漏雨啊!真的在漏啊!」
「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骰子,又是結婚又是揹債又是離婚,度過一段充滿緋聞八卦的人生吧~!」
這講法聽起來真討厭啊。
牆壁上有一段用墨水直接書寫的文字。縱書文體,全部四行。長寬兩公尺的牆面上排列一堆漢字。大概是廣東話吧。漂亮的筆跡吸引了我的注意。
不過我不祥的預感終究還是成真了。讓我稍微發個牢騷也不爲過吧?
「然後呢?請問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尋找兇手留下的痕跡嗎?」
「嘿嘿嘿,這麼說也對。」
所謂的人生轉世遊戲,是一種擲骰子讓棋沿着格子移動的桌上游戲。只要朋友們一起玩,應該整晚都不會覺得無聊。
「咦!這、這個……」
「所以我覺得妳也不要太在意比較好喔。」
「你看,今天不是下着大雨嗎?」
「請不用在意,他只是又發作了而已。」
似乎從櫃檯聽到我們講話的趙老翁如此保證飯店的安全性。
「用不着擔心。」
在房門前分開行動前,莉莉忒雅如此爲我擔心着。
「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委婉地向她傳達自己真正想講的事情,結果少女卻「少唬人啦~」地笑着把身體探出櫃檯外面,拿起手機跟我拍了一張合照。
「我是沒關係啦,但那位很有個性的經紀人先生應該會生氣吧?說什麼『緋聞是NG喔~』之類的。」
「噫~請你別那樣講嘛~!人家一想到師父你們在看,就害羞得受不了呀。不過……欸~該怎麼說呢~?嗯,我想應該有把練習的成果都發揮出來了!」
「玩完遊戲之後,我還想跟莉莉忒雅小姐聊戀愛話題聊到通宵呢!」
「這城鎮自古以來便是經常淹水的地方,不過咱們這裏蓋在地勢比較高的位置,所以打從老夫出生到現在都跟水災無緣啊。」
「不是啦。我只是想說這裏好像很有年代了,遇到這麼大的雨會不會有問題之類的。」
「或許這間飯店從前也有跟那邊的人們有什麼關係吧~雖然說應該也是爺爺的爸爸那個時代的事情啦。只是到了現在也找不到什麼時機去消掉,而且大家也都忘記這些話的意義了,所以就當成一種裝飾留下來的樣子。」
我對雨瀧的調侃一句一句都做出反應,結果她最後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
「哦哦,這個?聽說好像是從很久以前就寫在這裏的喔~」
「說得也是。啊!那請告訴我師父住的房間號碼吧。我等一下去找你們玩。大家一起玩人生轉世遊戲吧!我從自己家裏帶來了。」
「好詩情畫意…………不對啦!想哭的應該是我啊!」
「師、師父,你突然怎麼了?」
「是的,接下來要等到明天再拍的樣子。不過剩下好像也只有一個場景而已,預定上午拍攝。然後除了一部分的工作人員要留守之外,我們本來預定先回東京一趟的……可是……」
「話雖如此,但由於周圍都會積水,所以車子之類的無法通行就是了。」
「就是那個難不成呀。聽說好像道路淹水?進水?的樣子……」
「平常看習慣的東西背後其實隱藏有什麼恐怖的意義──感覺好像什麼都市傳說一樣啊。」
沒錯,既然攝影團隊要留下來住在飯店,這段期間我也必須繼續保持警戒纔行。
「嗯?你怎麼啦?」
「有什麼關係嘛~這是僱主的命令喔。師父~」
「好令人懷念的東西啊。」
「啊~啊!果然!看吧,果~然被關起來了嘛!」
「不,等一下等一下,漏雨的事情還沒……」
「這間飯店沒問題嗎?」
百合羽用左右兩手的食指互戳着指尖,最後把手指豎起來指向上面說道:
「妳說幫派是指大陸來的犯罪組織是吧?」
「來聊嘛~!拜託啦!我想要經驗看看那種事呀~!求求妳!」
這女孩,我還以爲她是個大人講什麼都會乖巧聽話的類型,但意外地也有頑皮的一面啊。
不過聽她這麼一說,今天的雨確實從白天就下個不停。我回想起早上的新聞好像說過是滯留鋒跟高氣壓怎樣怎樣的。
我本來以爲雨瀧又會調侃我「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之類的,但她卻意外地把牆上文字的意思翻譯並背誦出來:
不,或許現在只是抱着像校外旅行的心情吧。
「請問你一個人去巡邏沒問題嗎?」
「我也不曉得。希望可以放晴啦……」
「貪求之徒,要沉於水底喔?」
「拜託,妳稍微尊重一下房客的…………」
「呃,難不成因爲大雨變得無法動身之類的?」
「你說名籤先生嗎?的確啦……不然這樣吧!我半夜偷偷去找你們,不要讓他發現!」
嗯。看來我的推理應該是正確的。
不軌之徒落虎爪──」
就在我打算繼續追究的時候,某個東西忽然映入我的視野,讓我在意得抱怨到一半就中斷了。
「啥?你找碴奧客?」
「背叛之徒銜龍顎。
雖然這樣講有點失禮,但我其實不太喜歡那位經紀人。包括他毫不掩飾地把百合羽當成商品看待的態度在內。
「嗯~是呀~」
「這是以前爺爺告訴我的。他說好像是什麼鋼鐵紀律的樣子。『要是敢反叛幫派就真的會變成這樣喔?』之類的。」
「我來的時候都沒發現它。這在寫什麼?」
「是上天的淚水呢~」
對方是個中學生。我就這麼被她掌握了一張萬一流傳出去可能導致我的立場在各種意義上很危險的照片。
「對呀,那麼我要回去工作囉~」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櫃檯後面的牆壁。
「不,百合羽……現在根本什麼事件都還沒發生啊。再說,就連那封恐嚇信到底是不是真的都還不確定。」
「可是像我住的那間房間,就有水會從窗戶縫隙跑進來啊。」
「從今晚到明晨,雨勢會變得更強……的樣子喔。」
「你又來了?怎麼一直來呀。」
貪求之徒沉水底。
「我一直都住在這裏,但意外地都沒事喔?」
「那樣子感覺更像在幽會啊。」
雨瀧說着,把剛纔拍的照片又秀給我看。就是我跟她的那張雙人合照。上面只有我的臉被修得超級可愛,然後兩人之間還點綴了愛心圖案。
「所以這是在描述幫派叛徒最後的下場……嗎?」
她慵懶地伸展一下手臂後,把上半身靠到櫃檯上。
原諒我,莉莉忒雅。就算妳用懇求援救的目光看着我,這局面對我來說實在負擔太大了。
而我也請他把我和莉莉忒雅的房間一起從四樓換到六樓。這是爲了萬一在恐嚇信上發生了什麼相關的事情可以及早應對。
「不要講那種像老師一樣的話。話說阿朔呀~你是不是太閒了?你不是偵探嗎?去找個工作怎樣?」
不過這下我越來越擔心事務所的狀況啦。雖然因爲在二樓,應該不用擔心會進水啦。
他的目光依舊很銳利,但看起來並沒有在生氣的樣子。
「你超激動的欸。」
什麼發作啦。
□
大批的電影關係人們由於這場大雨變得無法離開。不過趙老翁特別爲他們提供了飯店六樓一整層的房間。當然這不是做慈善事業,該收的錢還是要照收。
「雨下得真大啊。」
莉莉忒雅拿起手機,念出豪雨新聞的最新情報。
「……內容聽起來好恐怖。」
「不是Ya~啦!妳不相信我?就算住宿費算得再便宜,也不表示就可以放棄服務喔。」
於是我丟下那兩位少女,走向大廳櫃檯。雨瀧正一臉無聊地玩着手機。
「應、應該沒問題啦。反正目前都完全沒看到什麼可疑的傢伙。」
當然,我這麼說只是在逞強。
「爲了保險起見,我希望莉莉忒雅可以待在百合羽身邊。畢竟那女孩要是沒人盯着,搞不好會說什麼『這是做爲徒弟的義務』然後跑來跟着我啊。」
聽到我如此說服,莉莉忒雅也感到同意地點點頭。然而她似乎還是有點不滿的樣子。
「莉莉忒雅,就拜託妳囉。」
「虧你平常有事沒事就會想像不好的狀況,迴避危險的事情或恐怖的場所……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愛裝帥,真是受不了。」
「呃~……沒問題啦!我不會每次都犯那種被第一次見面的對手殺掉的失誤啦。」
爲了讓她放心,我儘可能發出開朗的聲音。
而且就算我真的被殺掉也沒問題。遺書我在昨天已經寫好了。
於是我拍拍助手的頭之後,出發巡邏。
現在時刻過了晚上十一點半。
像這樣獨自站在走廊上,就能更清楚地聽見激烈的雨聲。
「好討厭啊……好恐怖啊……」
我一個人咕噥着不爭氣的話,走在靜悄悄的走廊上。
工作人員們全都已經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了。這是因爲鳥保導演吩咐大家早點就寢並鎖好各自房門,沒事不要亂走,乖乖在房間待到天亮。
由於明天一大早還要拍片,所以每個人似乎都聽從吩咐提早就寢的樣子。
如果大家就這麼乖乖待在房間裏,應該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雖然夜晚的飯店感覺令人發毛,不過假如就這樣平安無事獲得報酬,也算很輕鬆了……吧。」
我爲了揮散自己的恐懼心,試着講講樂觀的事情。當然就算想樂得輕鬆,我也沒有要故意偷懶的意思。最起碼會把每一層樓的走廊都到處巡一遍。
「從上面依序巡下去吧。」
「……從趙先生那裏?」
「嗚喔!」
真是可惜──哀野如此作結並聳聳肩膀。
「大野狼?」
「我會的。謝謝你。」
「別太在意。我只是正在調查一點事情而已。啊,我是個偵探。」
對方慌張地從我手中把書拿回去,又立刻遞出另一本書。
「另外還有一件跟剛纔那些話沒有關係的事情,想聽嗎?」
「我該走了。」
「不要用那種狐疑的眼神看我啊。不過也確實啦……可能算神祕學吧?就我的看法來說,這間飯店似乎相當注重風水的樣子。」
「我是住在九○一號房的哀野泣。今晚可真是不幸呢。」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面孔。看起來好像年紀比我大,但由於走廊光線昏暗而難以判斷確切的年齡。
「如你所見,我正在看書。映月讀書的意思。」
「不過就算已經是過去的事情,真沒想到那個趙先生居然會願意把自己飯店發生過的殺人事件講出來啊。」
然而我接下來還必須巡視其他樓層,而且太晚回房間也會害莉莉忒雅操心。因此不能一直都待在這裏閒聊。
「你好。」
和漫畫家哀野道別後,我走下樓梯,依序巡視各層樓。
「稍微問一下,是什麼樣的事情?」
「別這麼說嘛。」
「對,所以我想說這件事或許可以爲你提供什麼線索。」
「沒……沒電梯可用果然夠嗆的……」
「……是嗎?那麼……」
他變得更加駝背,看來我不小心刺激到他的自卑心了。
「啊,拿錯了!這邊纔對!」
「話雖如此,但其實我也只有問出這樣而已,他沒有再告訴我更詳細的內容。」
每條走廊的最深處都有一扇大窗戶,然而被夜色染成一片漆黑的窗外看不到什麼景色。
「……你好。」
「這種天氣哪來的月光?──你臉上這麼寫着呢。」
「這樣啊。」
「……保佑?怎麼忽然變得抽象起來了。你在跟我講神祕學嗎?」
調整完呼吸後,我開始巡視從迴廊分別朝四方延伸的走廊。
「烏雲密佈也好大風雨也好,無論是什麼樣的夜晚都會有月光灑落的意思。因爲在烏雲的上方,月兒一直都掛在那裏啊。」
「沒啦,你剛纔不是說自己在調查東西嗎?我是不會問太多啦,不過難道發生了什麼事件嗎?」
如此決定後,我辛辛苦苦地爬樓梯到了最上層的九樓。
「殺人事件?這我倒是沒聽過。」
「哦哦──對了。」
「話說你呢?這種時間在做什麼?」
「我看看喔。呃~……《自愛 ~將右手增殖培養並改造成美少女。自己抱自己的博士~》……」
我不禁感到佩服,這麼說來我也是在不知不覺間跟他徹底變熟了。
真是悽慘的故事。
哀野說着,把他的愛書遞到我手上。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只是昨天我問了一些關於這間飯店的事情,有從老闆那裏聽到一件饒有趣味的事情。」
對方似乎注意到我,而對我打了聲招呼。是聽起來有點悠閒自在而溫和的聲音。
當我爬到最頂端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嗯,確實啦。」
「關於這個嘛,因爲我做爲一名漫畫家,經常會跟各種職業的人物取材,所以還頗擅長跟人拉近關係的。」
「從前的故事啦。就是據說這間飯店大約二十年前──有發生過殺人事件的意思。」
「其實我本來預定今天要離開的,卻偏偏因爲這場大雨而無法啓程的意思。」
「請問你在讀的是什麼書?」
「所以你是一邊讀着自愛,將右手增殖培養什麼什麼的──然後中間又穿插閱讀小豬的故事是吧。」
還真的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介紹的東西。居然是癖好超特殊的情色小說。
我忍不住發出聲音。那男子正在窗邊讀書。
「嗯,這也是我以前當作取材的一環所調查過的東西。印象中叫作『四神相應』吧?這間飯店好像是把守護神配置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驅邪的樣子。」
「哦哦,呃~我叫追月朔也。那真的是辛苦你了。不過你在這地方做什麼呢?」
我記得住在最上層的房客人數應該只有一隻手就能數完的程度。畢竟光爬樓梯上來就這麼辛苦了,人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一陣強風颳起,斗大的雨滴「啪!」地打在窗戶上濺開。
「偵探!真的嗎?那務必讓我跟你聊一聊!我是個漫畫家,正在考慮下一部作品要畫畫看推理漫畫呢!」
「拜、拜託你別說啊~!不過這兩本都是名作喔!」
就這樣──當準備進入北側的走廊時,我停下腳步。因爲在最深處的窗戶前站着一名男子。
我稍微感到好奇起來,這樣感性獨特的男人究竟會讀什麼書?結果他害臊地搖一搖頭。
他也太慌張了。真是個有趣的人。
「這間九龍飯店啊,構造設計得很神奇對不對?講得好聽一點也稱不上有多美觀,在各方面也都很不方便。」
他表示自己就是住在最上層的少數房客之一。他雖然身材細瘦而高䠷,不過因爲駝背的關係,我們的臉差不多一樣高。
「四神。」
我因爲第一次遇到漫畫家這種人物而感到興奮,結果跟哀野聊了好一段時間。
「沒發現什麼異常……嗯?」
這同樣令人感到意外。
「我在夜間巡邏。想說會不會有大野狼之類的。」
「或許啦。我聽說的事情大概就這樣。你當成是閒聊,聽聽就好的意思。」
如此熱烈主張的他滿臉通紅。
「你已經要走啦,阿朔。」
「那麼,晚……」
「我想也是!嚇死我了。這本書是……三隻小豬?圖畫書嗎?」
「等一下回房間後,我就打算來開始構思新作的內容。反正被關在這裏也無法離開,總要把時間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啊。」
「當然。」
「呃~」
我不禁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像那尊龍的雕像也是其中之一。就是四神中所謂的青龍了。」
「風水……是那個講方位怎樣怎樣的中國占卜術嗎?也就是說這飯店很在意什麼運數之類的?」
「好像當時在這裏住宿的一家人一夜之間接連遭到殺害的意思,而且謠傳是腦袋被啃斷的。」
「這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介紹的東西。」
臨走之際,我本來想提醒他可能會有大野狼出沒,所以晚上最好別出來閒逛──但最後作罷。畢竟不是電影關係人的他和這件事情扯不上關係。我沒有權利限制他的行動。
「也就是說趙先生本身也很在意過去的那件事嗎?」
「呃~不過還是很厲害啊。像我就完全沒有畫圖的才能。那你到這間飯店住宿的理由該不會就是傳聞中所謂趕不上交稿日的漫畫家閉關趕稿的狀態之類的?」
「二十年前的事件……嗎?」
「雖然有點不捨啦。」
「嗯,圖畫書其實還頗深奧的喔。長大之後再回來讀就會有許多新的發現。」
這個我也聽過。就是將東西南北分別視作青龍、白虎、朱雀和玄武四尊神獸的思考方式。
「房屋本身也很老舊,以前又發生過那樣悽慘的事件,可是飯店卻能夠長年經營下來。而且雖然不曉得當年是不是刻意挑選過,又是建在這種即使遇到像今天這樣的豪雨也安然無事的地點。怎麼說呢,你不覺得好像有種被什麼存在保佑着的感覺嗎?的意思。」
「我猜搞不好就是因爲二十年前發生過的那樁事件,讓老闆開始在意運數的。你看,這裏的大廳不是直通屋頂嗎?那在風水上好像不是很好的樣子,所以老闆可能想透過其他東西改運吧。」
「漫畫家!我第一次見到!好厲害。那麼『哀野泣』是你的筆名嗎?哦~!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很愛看漫畫喔。請問你是在哪裏連載作品?」
鳥保也好,哀野也好,看來這間飯店充滿某種吸引創作家的魅力。
我們講起各自喜歡的漫畫就聊得停不下來,回神才發現早已超過半夜十二點了。怎麼說呢,我們彼此的興趣完全重疊在一起啊。
看來這個人的感性非常獨特。
我本來想盡量別表現出來的,但似乎還是被看穿了。自稱哀野的男人接着望向雨滴滑落的窗戶外面。
正當我準備離開時,哀野又忽然叫住我。
我一邊掩飾着內心的動搖,一邊回應。
這麼說的話,在西棟的老虎剝製標本也是爲了那樣設置的吧。
「也不是啦。我是在網路上聽說關於這間飯店的傳聞,所以來住住看的。因爲據說這飯店的氣氛非常特異,讓人難以想像是在日本的樣子。簡單講就是一種想要尋求刺激的好奇心,不過也多虧如此真的讓我湧現了很多靈感的意思。」
「不幸、嗎?」
雖然我認爲應該跟恐嚇信沒有關聯性,不過還是姑且記起來吧。
「咦?」
「我是隻個沒沒無聞的網路漫畫家啦,而且也僅會不定期投稿而已……根本沒有名氣啊,我。哈哈。」
「九龍飯店……二十年前的事件……嗎?」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用手機試着調查剛纔聽說那樁過去的事件。結果一搜尋,確實發現了可能的事件。
『小九龍一家殺害事件』。
遇害的是當時投宿在飯店的一家人,四個人遭到殺害。
雖然講投宿,但實際上似乎是用便宜的房租居留了好幾個月,幾乎等於是住在飯店生活的樣子。可能是當時的老闆基於一片善意,將房間提供給投靠無門的一家人吧。
然後那一家人遭到殺害了。
每一具遺體的模樣看起來都宛如被什麼牙齒銳利的野獸咬死一般──報導中如此描述。
在這種時間、這種場所,實在不應該獨自一個人讀這種文章。
「啊啊真討厭真討厭。」
唯一的救贖是,當年有順利逮捕到兇手,事件已經獲得解決了。
然而我沒有查到例如犯案動機等等其他更詳細的情報。
「然後過了二十年,這次換成恐嚇信嗎……」
在不好的場所容易反覆發生不好的事情。雖然我不清楚那是因爲氣運所致,還是人運所致,不過這間飯店就是充滿某種感覺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氣氛。
我抱着警戒一路巡視到一樓,不過都沒看到什麼特別可疑的東西或人物。那樣就好。總比有發現什麼來得好多了。
「回去吧。」
爲了緩和深夜的寂靜,我自言自語地呢喃,並且從一樓西側的走廊回到大廳。
在那裏──我停下了腳步。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因爲在無人的飯店櫃檯前,有個人影站在昏暗之中。
臉部被陰影籠罩,看不清楚。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顆頭顱很明顯是剛剛纔被放到櫃檯桌面上。就像飯店房客把鑰匙或大衣寄放給櫃檯人員一樣。
因爲這地方是小九龍嗎?像中國電影一樣,每個登場人物都基本具備高強武功能力之類的現象嗎?
我什麼時候被追過的?
緊接着又被對方狠狠一踹,朝後方飛去。好不容易爬上樓梯卻又摔回下面了。
霎時,我全身寒毛聳立到極限,靠着本能往樓梯直衝而去。
這傢伙到底怎麼搞的?這異常的身體能力與格鬥技術究竟怎麼回事?
回過神時,我的身體已經癱在地上。
出現了。現身了。真的存在啊。狗頭門僮!
如果不是人類呢?
那張臉──那顆頭──我有見過。
「是誰……?」
逃跑也沒用。迎戰也沒用。
既然如此──只有拚了。
「難道說……是從樓梯旁邊的牆壁直接衝上去抄捷徑?那整整有三公尺高啊……簡直不是人類能辦到的事情……」
雖然送死是下策之中的最下策。
接近到這個距離就能知道了。這傢伙是頭部戴着一頂像面具的狗臉。講得再精準一點,就是把野狼頭的剝製標本戴在頭上。
雖然我這輩子絕不想再被人殺了──
那傢伙上半身赤裸,右手握着一把形狀奇特的刀物。
把位置確定下來後,那傢伙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朝向我。
我從左肩一路被砍到上臂。傷口極深,直達骨頭。
「爲、爲什麼會在我上面……」
是名籤。那是百合羽的經紀人名籤淳五的腦袋。表情上看不出一絲痛苦或悲傷,是在面無表情中喪命的。
意識啊,拜託要撐住。
什麼都沒有。黑漆漆一片。空洞虛無。
既然腹部被貫穿,就這樣乖乖等死也是一種灑脫吧,但反正還有時間,我就趁最後的空檔如此詢問對手。
我實在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不準玷污……天女。」
看來那個人正在調整位置,讓名籤的頭顱不偏不倚地放在櫃檯正中央。那樣莫名其妙的規矩態度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然後在櫃檯上──
「嗚哇啊啊啊啊!」
六樓。我要逃到六樓。在那裏有攝影團隊的人們,莉莉忒雅也和百合羽一起在那裏。
這間飯店的走廊牆上到處裝飾有動物頭部的剝製標本,或許就是從中搶來假扮的吧。
告訴我啊。爲什麼要殺掉名籤?
原來不只是名字而已,還真的有個狗頭。
我抓着牆壁,勉強站起身子。
「嗚!」
啊啊,這下要被殺了。
那傢伙脖子以上的部分──是狗。
我把渾身的力氣都注入雙手,如熱情擁抱似地抱住狗頭門僮。
放置着一顆人類的頭顱。
要被殺了。死亡化爲實體逼近過來了。
正當我腦中如此計算,並準備跨大步伐三階並一階衝上樓梯的時候……抬頭一看,狗頭門僮竟然已經站在樓梯上方了。
「你到底是什麼啦啊啊!」
我爲了拉開距離,沿逆時針方向在大廳移動。
狗頭門僮朝我直衝過來。
「嗚……喝!」
開什麼玩笑!
這時候我才總算看清楚那傢伙拿在手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我纔沒有興趣也沒有勇氣跟那種怪物正面交手。
「咳……嗚……咳噁……!」
我把雙手往前伸,抓住對方的身體。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都要死了。
可是就算瞞不過又能怎樣?
我的雙腳不斷髮抖,呼吸也遲遲沒有恢復。
從半開的嘴巴中露出尖牙和舌頭,眼睛完全漆黑。
我抱着決心踏出腳步,抓着希望奔去送命。
彷彿在主張根本用不着聽見什麼聲音,那傢伙早就已經注意到我的存在。
那傢伙不發一語的臉,在我眼中看起來就像這麼回應着我。
「混蛋……!」
現實世界跟動作片電影不一樣,看來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躲開兇刀的。
雖然路途遙遠,但我還是要逃到那裏去求救。沒問題。我的位置距離樓梯比對方近得多。只要別像老套的驚悚電影一樣搞出半路跌倒之類蠢事,就不用擔心會被對方追上。
沒辦法呼吸,也沒辦法講話。視野模糊閃爍,血液的味道在口中散開。
短短一瞬間,我的下半身就癱軟無力了。但這種程度我早有覺悟。
只有龍,靜靜俯瞰着全身無法動彈的我。
──不就說了是『狗頭』嗎?
結果那傢伙用被面具悶住而模糊的聲音說道:
我反射性地把身體往後仰,結果柳葉刀從我眼前劃過空氣──不對。

我雖然大叫,但那傢伙卻完全不在乎聲音,朝我衝過來。
「你是……什麼人……!拿那顆頭顱在做什麼!」
我就這麼躺着,仰望大廳挑高的天花板。
站在黑暗中的人物一絲不苟地比對着櫃檯的左右寬度。
「人家不是說……死人不會講話……嗎?」
狗頭門僮高高跳起,朝我攻擊過來。
剎那間,我清楚看見對方的臉,又再度寒毛直豎。
伴隨「噗哧!」一聲,柳葉刀的刀尖深深刺進我的腹部。
被砍傷的地方像瀑布一樣不斷流出鮮血。狗頭門僮瀟灑地甩動刀子,一階一階走下樓梯。
是柳葉刀。一種刀身異常地寬,形狀相當特殊的中國刀。雖然經常被人誤認爲是形狀類似的武器青龍刀,但瞞不過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