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不要

「哎呀～大哥，你可真是大展神威！嘿！一炮而红啦！」

陪小泣体验完团体心理治疗后，我回到了牢房。结果幕仔立刻发挥他油腔滑调的口才迎接我回房了。

「你背弃了我对不对？」

「没想到大哥面对那个SBT（萨巴特）竟能一步都不退缩地大干一场！我当初的眼光果然没错！」

「你一直在旁边看戏，都没来帮我对吧？」

「我也有想过要下场助阵啊，只是很不巧我腰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哎呀～实在可惜。要是身体没事，我巴不得第一个就冲上去帮大哥啊！」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

这男人有时候让人搞不清楚究竟讲的有几分是真心话。过于信任他或许并非好事。

「不过很高兴大哥平安无事。」

「真会耍嘴皮。」

「别这么说嘛，有话咱们等会再慢慢聊，大哥你先坐下休息吧。你想必也累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蜂鸣器声响忽然响遍整栋牢房大楼。

「收监！」

稍迟一些，从远方传来狱警的吼声。

以此为信号，在走廊上悠哉的受刑人们纷纷回到各自的牢房中。

看来自由时间结束了。

喀锵──

栅门应声关闭。

「咦？自由时间已经没了吗！」

「结束啦。嗯？我没跟你讲过到几点吗？」

在夏洛克监狱中距离轮寒露最近，也是因为轮寒露的存在而最吃亏的男人。

「炼朱小姐？」

「这可是我特地请了调货仔一顿饭，问出来的可靠情报喔。」

「呃？是喔？」

不妙！居然已经这种时间了！

「别这么说嘛！」

举例来说，像是让他能够确实把轮寒露杀掉，又能隐蔽犯案行为的某种条件。

「因此也征求了妻木大人的许可，让朔也大人得以被释放了。」

「人偶恋爱症……也就是说他对人偶……？」

「呜哇。」

「请别在意啦！我可是为了大哥自掏腰包呢！」

「自由时间结束，害我差点就要被关到明天都不能行动啦。」

──朔也大人和莉莉忒雅，两人合算一人才能独当一面呀。

「他是佣兵出身？」

「欸？真的？」

他不是把自动劳工当成人类的代替品，而是人偶的代替品。

「呃不，我很惊讶啦。然后你说人偶怎样？」

「表面上是没有明讲过啦。到头来，他还是很怕轮寒露的。毕竟被揍过很多次啊～」

「据调货仔说啊，轮寒露那家伙似乎是人偶恋爱症的样子。」

「那该不会原本是我的……」

被叫了受刑人编号的我乖乖听从命令溜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向牢房外。幕仔则是在双层床的上层呼呼大睡。

「你没讲！」

果然那些人偶是轮寒露特地从外面买进来的。

「对！沙威玛一份！」

站在走廊栏杆旁边的副典狱长──莉莉忒雅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

缘狩──

「那就好！那么这些复杂的话题就到此为止。熄灯之前让咱们打个牌消磨时间……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啦，可是大哥……」

「大哥，如何？我多少有立下一些功劳吧？」

这么说来，我们明明在第二牢房大楼前分开了，心理治疗的时候她又不知为何出现在房间角落啊。

「那家伙在外头似乎也带过一帮小有名气的流氓团体，只是进来这里之后遇上轮寒露，让他只能甘于二号的位子。在这点上，他好像相当不满的样子。」

我们为了不要吵醒幕仔以及其他受刑人们，窃声细语。

「谢谢啦，莉莉忒雅。帮上大忙了。」

「怎么？」

「究竟找我有什么事啊？呼啊～……」

「幕仔……你该不会其实人超好的？」

「是吗？原来如此……」

难道她一直尾随在我后面吗？

或许我被话题引诱上钩的态度太明显了，幕仔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人偶──

「听说是他那话儿不举的样子。虽然不清楚是由于以前有过什么心灵创伤还是啥啦。」

「听说是喔。好像是个叫『EM』的国际性佣兵团。据说不知是哪里的资产家砸下大钱养出来的私人军队。」

的确，缘狩当时自称是SBT（萨巴特）的领袖。想必他盯上这个位子很久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头转过去。

爱上无心人偶的男人。

「话说这里的自由时间跟其他地方比起来，可是长得很离谱啊。」

喀锵……

「请随我到研究室去吧。」

放我出来的是一名女狱警──应该说扮成女狱警的莉莉忒雅。

其他牢房的男人们察觉莉莉忒雅的存在后也开始骚动起来。

「咦？大哥都不惊讶吗？那个轮寒露喔？对人偶喔？」

「EM……是吗？」

「哦哦，原来如此。我听到他跟自动劳工殉情什么的，起初还以为是夸大形容，但这下可信度飙高啦。轮寒露那家伙，还真的对女性仿生人（gynoid）迷恋到甚至选择殉情的程度啊～虽然说现在人都死了，究竟真相如何也无所谓就是啦。」

我忍着呵欠，跟在莉莉忒雅后面走在走廊上。

「他可是轮寒露喔？大大小小的仇恨讲都讲不完啊。」

「那你说轮寒露的事情是？」

「看是恋爱或者抱有性欲，反正就是有种执着心啦。」

「不，关于这点啊，我进一步调查后挖出了一项惊人事实。大哥听了可别惊讶。其实轮寒露那家伙似乎对人类的女性没有兴趣哩。」

「除此之外，还有想到什么对轮寒露怀恨在心的人物吗？」

「也就是说他有企图过下克上？」

幕仔自顾自地讲完想讲的话，最后添上一句「世事无常呦～」这种好像可以理解又难以理解的感想。

「难道轮寒露是对人偶的执着心过了头，进而对自动劳工……对多妮雅……」

「你请客啦？」

民间个人竟然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世上有钱的人就是很有钱啊。

「然后轮寒露在那里也自甘堕落染指了无聊的犯罪行为，结果最后沦落到这座夏洛克监狱来了。大概从进来之前就过得很胡闹吧，生前可说是为所欲为，还靠塞钱把好几名狱警收买为自己人。当时他底下的二号人物，也就是那个缘狩八成也对他积了一肚子怨气。我看轮寒露死后心里最暗爽的人非他莫属了。毕竟人才死了几天而已，他就变得那么嚣张。大哥你也在市场见识过了吧？」

我拚命比手画脚如此表示，但她却鼓起了腮帮子。

早知道就不该听小泣任性去参加什么心理治疗啦！

正当我抱头懊恼的时候，幕仔一点也不察言观色地开朗说道：

「这么说也对。轮寒露……看来是个相当危险的男人。不过那样的个人形象实在很难跟殉情联想在一起。虽然我跟他没见过面，但总觉得很不像是他的作风……」

──莉莉忒雅！拜托妳离远一点啦！这样很不自然啊！

当受刑人们都彻底入睡之后，铁牢再度打开。

听到我这么询问，幕仔立刻「你跟我开玩笑吗？」地皱起眉头。

「……咦？」

「关于那个轮寒露的事情啊，我个人也稍微去调查了一下。」

「因为大哥好像很想知道的样子，所以咱这个情报屋幕仔便亲自去查了一番啦！毕竟大哥原本盯上性命的对象竟然已经挂掉，所以最起码想知道对方是怎么死的，对吧？」

「看，现在也在看这边。一～直在看。长相可真标致。或者应该说标致到我从没见过的等级，让我超惊讶的。老实说我都快忍不住啦。」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轮寒露似乎会把自己无处宣泄的性欲发泄在人偶身上。」

即使不靠言语交谈，我也立刻明白莉莉忒雅想讲的话了。

「嗯，谢谢。这些话相当耐人寻味。」

「我也去问过调货仔，听说轮寒露那家伙以前还会亲自去委托他采买人偶。虽然轮寒露有跟调货仔说过要保密，威胁他要是敢讲出去就杀了他。但反正现在人都死了，也没义务要继续帮忙保密，所以调货仔轻易就告诉我这件事啦。」

「不，这是由于炼朱大人想要向你报告进度的关系。」

「从刚才就在走廊上一～直监视着我们的那个我没见过的狱警，到底是谁啊？」

「是女人！」

总觉得我好像在狱中寻得了一丝友情。

假如在他眼前凑齐了某种条件，会如何？

「看我这边！」

幕仔说着，越过我的肩膀指向铁栅栏的另一头，也就是走廊的方向。

□

我如此言归正传后，幕仔便「这你就听我说了」地摆出认真的表情压低声量。

「啊，对啦，大哥。」

虽然有点难以释怀，不过我更在意刚才这段话的后续。

「呜咻～！女人！女人！帮我养的蟑螂取个名字吧！」

「呃……我很犹豫该不该讲，但实在让人太在意了，我就直说了吧。」

惊叫声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这样啊。」

这么说来，幕仔好像对我有这样的误会。不过现在关于这个误会就先摆到一边──

明明都没什么时间了，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妳跟我摆那张脸也不行啦。

也就是说，接下来直到明天中午都没办法自由行动了吗？

「传闻中，那家伙在凡间时似乎加入过一个相当出名的佣兵团。怪不得他那么会打架。」

幕仔说着，把拳头抵到自己脸颊上，夸大作戏地往后仰。

肚子响了。我虽然多多少少有睡了一下，但肚子倒是饿得不得了。

就在我不禁摸摸肚子的时候，莉莉忒雅在另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于是我跟着往牢房内一看，发现小泣被收监在里面，坐在床上望着我们。

「美丽的狱警小姐，请妳救救可怜的我吧。」

他开玩笑地如此说道。

「小泣，原来你被关在这里啊？」

「是啊，这里床铺又硬，又各种不方便，我都快要受不了啦。」

他虽然嘴上这么讲，床铺周围倒是又有书本又有点心跟西洋棋盘，甚至还有看起来很柔软的坐垫。

感觉他过得超舒适的，跟我房间的设备差太多了。

「虽然我不晓得为什么啦，周围的人送了我各种东西啊。说是上贡什么的。」

他光一天就驯服了受刑人们？

这个人真的只是漫画家吗？

「两位请安静。我也被叮嘱过不能太引起别人注目呀。」

莉莉忒雅有气质地把食指放到嘴前要求注意。

「哀野大人，非常抱歉，还请你再忍耐一晚。要一次带两个人出去实在有点……」

「我知道啦，莉莉忒雅小姐。那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会坚强地留在这里继续玩一下罪人家家酒，你们就尽管走吧。这是跟侦探调查有关的行动对吧？」

「谢谢，小泣。我一定会来探监的。」

「阿朔……出狱后我们在芝华塔尼欧相见吧！」

「一言为定！」

「我就说安静点呀。」

「咦？你是……」

「你脸色也太差了吧？怎么说，简直就像刚服完十年的徒刑一样。」

「他到刚才都还醒着。今天他一直在帮忙干些出力活，看来终于是撑不住了。」

「妳是……您是！莫非是……莉莉兹公主！」

「呃……喂……！」

似乎有位受刑人被我们的声音吵醒了。

炼朱一脸傻眼地如此吐槽。

就算脑袋被煮熟了也能复活过来──我本想这么说，但立刻捂住嘴巴。关于我体质上的秘密，还没有告诉过炼朱。

「这次的状况跟以往不同。和AI共享意识这种事，谁也无法想像会引起什么样的事态。」

「我知道。」

「呃、没有……这不是我自称的啦。别看我这样，我在屈斜路监狱（这里）可是被人这么称呼的……」

「呃？难道我要被处刑了？被处死刑了吗？」

「那位老爷爷似乎知道妳的事情。还真是惊人的偶然。不过偶然终究只是偶然，妳别太放在心上。」

加诺看见莉莉忒雅那张被熄灯后微微发光的夜灯照亮的脸蛋，当场把眼睛睁大，甚至让人担心义眼会不会迸出来的程度。

「还有，侦探先生，你刚才说活祭品是吧？你难道把我当成了什么疯狂科学家吗？」

炼朱用食指抵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总之既然你都来了，那也没办法。跟我来吧。」

「不过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把我叫来啊。毕竟若是我……」

「……咳。」

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便看见漫吕木躺在研究室角落的老旧沙发上，睡得跟死人一样。

□

加诺对做出反应的我看也没看一眼，不断反覆同样的话。

「……请不要给自己的名字标上那么令人绝望的发音。你在讲什么呀？」

「我就老实讲了吧。我们虽然尝试过许多调查，但由于外伤实在太严重，难以从外部连上多妮雅的脑。不过从外部观测到的资料之中，我们发现了奇怪的污点。那是以前调查时没发现过的，新的污点。很明显其中必有蹊跷。」

「毕竟若是拿我当活祭品，可以顺利抽取出情报就算赚到了，是这样吧？」

就在我和小泣如此无意义地嬉闹时，从左邻的牢房中传来声音：

「我意思就说……」

妳现在才装出有气质的表情也太晚了吧。

听她这么说，箱子的侧面确实有用麦克笔写了个潦草的『D』字。据说是炼朱自己写的。

炼朱带我们进入另一个房间。和大房间相较起来，这里狭窄得多。

「……不，这位陌生人，你认错人了。」

这绝不是我在开玩笑。它看起来真的就是一张电椅。

「也就是说……装在那箱子里的是多妮雅的脑袋……？」

她似乎想强调会勉强身体的人不是只有自己而已。

炼朱带着我们走向隔壁房间。

由于现在是半夜，房间中没什么人。

而我见到那玩意的感想是──

「朔也大人。」

最后，加诺摆出祈祷似的动作说道：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无从想像。

「朔也大人，比起我的事情，现在请专注于眼前的事件。」

他拚命呼唤的对象，是莉莉忒雅。

「……电椅？」

我没事──莉莉忒雅如此表示。

在研究室的大房间一见到面，炼朱便指着我的脸如此形容。而我确实也有种经历过那样充满深度的一趟旅行回来的感觉。

「暮具和下津也都还在楼上做作业喔。」

「这……」

「潜入？请问是什么意思？」

「咦？难道不是？」

即使莉莉忒雅转身离去，加诺依然拚命从栅栏缝隙间把手伸出来，让栅栏都发出了「喀锵喀锵！」的声响。那态度就像是为了确认莉莉忒雅的存在并非一场梦境。

「因此我们要采用最终手段，将这东西戴到头上，与她的脑袋连结，直接将意识传送到那边去。如此一来，或许就能知道她所隐藏的秘密了。」

「莉莉忒雅才没有讲──并没有讲什么奇怪的话。」

那应该不能当成不用担心工作过度的理由吧？

她接着向我们介绍起一台坐镇于房间中央的装置。

现场霎时寂静。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传入耳中。

「为了便于调查，我把它转移到这箱子里了。虽然我为了方便起见才形容说是脑袋，但你可别想像成人类的东西喔。两者完全不同。」

「那太危险了。」

有点恍惚的莉莉忒雅这才霎时回神，把脸抬起来。

如此描述的炼朱，感觉就像拿X光片给患者看，并说明着肿瘤状况的脑外科医生。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啦。这是为了潜入用的装置。」

她那时的表情感觉比平常要年幼得多。

途中，我窃声询问莉莉忒雅：

「言归正转，我听说你们这边有了什么新进展的样子。」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潜到屈斜路湖底下。要潜入的是多妮雅脑中。」

「看了不就知道？」

从那椅脚边伸出好几条粗缆线，其中一部分连结到房间深处一张桌上的橄榄色箱子。

「难道妳一直都留在这里吗？」

「用不着担心，反正我平常就跟住在这里没两样了。所谓舒适的住处，无论什么地方只要住久了都一样。」

「我不要。」

那人物把脸紧贴在铁栅栏上，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对着我们说话。表情看起来极为拚命。

「我记得好像叫加诺先生吧？」

「……嗯。」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妳放心啦，莉莉忒雅，相信我这个追月朔也（疯狗）吧。」

「刚才那件事，妳还好吗？」

「意思说有可能会死吗？」

「就是妳啊……！嘿！看这边……」

「啊啊，果然……！长得好像……不，何止是像而已！妳是……！」

「有相当大的可能。与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连结意识，将会导致大脑承受一般人从未体验过的大量资料与电流。换言之，一个没弄好就会让大脑烧坏沸腾。」

那么现在就相信她吧。

莉莉忒雅顿时察觉自己脱口说出的本性语气，赶紧把脸别开。

炼朱将放在椅子上的电极以及装有电线的头罩拿起来，继续说明：

「所谓的新进展，就是这个。」

「你们要吵架可以到外面去吵吗？」

「很简单。因为无法保证生命安全。」

莉莉忒雅用力拉住我的袖子，表情宛如在月台上阻止人跳轨自杀般急迫。

相对地，莉莉忒雅则是一瞬间停下动作，接着宛如花瓣落于水面般轻声回答：

原来我去当受刑人的这段期间，漫吕木则是在这里任人恣意使唤的样子。

「只要献出自己的性命可以解决问题就好──请问你是不是这样想？」

「你在讲什么呀？」

「太失礼了吧！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刚才不是说过我原本没打算告知你的吗？我本来打算自己测试呀。」

「抱、抱歉。」

不过她很快又把手放下来咳了一声。脸蛋有些泛红。很明显是因为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个有点逊的动作而感到后悔起来。

「可是莉莉忒雅，现在眼前有个这么重大的线索啊……」

「原来有这种方法。但既然如此，为何没有一开始就采用这个方法呢？」

确实是最终手段。

「我明白……的。只要游走世界各地，总有一天会与自己的过去不期而遇。我一直都有猜想到这样的状况，所以……」

难道他也因为看见女狱警而兴奋了吗……我起初还这么想，但感觉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仔细一瞧，他是一起参加团体心理治疗的那位装义眼的老人。

「什、什么我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这边……！嘿，那边的人……可不可以把脸转过来！」

「请、请等一下！等等！莉莉兹公主！」

「其实我本来压根儿没想过要跟你报告什么的，只是那个人一直吵着要把侦探叫来呀。」

「这种事我比谁都清楚。但我就是想知道呀。我必须瞧瞧那内部，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才行。」

炼朱说着，脸上流露出某种下定决心似的神情。

「炼朱大人，请问妳为何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费莉塞特的请求，查明这次的事件对妳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我也和莉莉忒雅有同样的心情。炼朱会下定如此决心的理由实在令人不解。

「你们别误会了。我才不会为了让费莉塞特解除对监狱的封锁而选择献上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想要解开艾格里高利系列机暗藏的谜团。」

「暗藏的谜团？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还有未知的神秘部分？妳不是这间研究室的主任吗？」

「说来丢脸，但正是如此。艾格里高利系列是由车降制子……也就是我已故的母亲完成大半的基础理论与初期开发。据说由于她留下的功绩，让研究获得了飞跃性的进展。然而这同时也造成了一项严重的问题。由于一名天才过度发挥了个人的能力，导致其中大半的理论都只构筑在母亲一个人的脑中呀。」

让一名天才独自超前太多了──炼朱感到怨恨般如此表示。

「听起来她是一位将才华与热情都投注于机器人开发的人物呢。」

听到莉莉忒雅这么说，炼朱顿时反弹似地瞪过去。

「热情？才不是那么美妙的东西。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母亲就比谁都恐惧衰老与死亡。她憎恨着人类有限的生命，才因此想制作出永久不会变老，能够持续活动下去的机械人偶。那应该要称作……执迷呀。」

执迷。

「请问那是有什么理由吗？」

莉莉忒雅如此询问，结果炼朱脸上隐约流露出怜悯的神情。但她没有回答莉莉忒雅的问题。

「然而那样的母亲最终也是病死了，而且还来不及将她的研究内容详细告诉周围的人。」

艾格里高利（天使）的设计图就这么被一名天才带往死后的世界了──

「也因此，艾格里高利的程式中有一部分是无法解析也无法操作的不明领域（黑盒子）。都是因为这样，害得继承了母亲工作的我直到今日都不断在解析程式呀。」

为了解开母亲留下的谜团而付出自己人生的女儿。

总觉得，让我莫名有种熟悉感啊。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感到犹豫不决，但这次的事件刚好成了一个契机。就让我潜入其中，将母亲留下的谜团……」

身体不禁发抖。

「助手也常这么说我。」

这些都是我从未听闻过的东西。学校的课堂上也没教过。

不自觉间，我如此脱口而出了。

我短暂思考了一下。

「为什么是梦幻曲呢？」

从远方传来炼朱的声音。

这人果然是个疯狂科学家。

老实说，我完全被吓傻了。

没错。我窥见的那段机器人们的漫长历史，全都是经由人手创作出来的模拟历史。

「祝你好梦。」

门板上镌刻有如此字样。大门紧闭，上了好几道的锁。

第一次蒸气革命。

直到前一秒的沉重表情都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炼朱霎时态度一转，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类似收纳资料用的资料夹吗？」

回过神时，名为追月朔也的我的意识漂荡在无比辽阔的空间中。

最初有亚当与夏娃被创造出来，两人获得启示并制造出了第一个孩子。

「啊……有一件事。」

「好啦～既然如此，我就来客观记录一下潜入过程中关于危险性方面的数据资料吧。你马上给我准备！」

□

「炼朱小姐，还是让我来吧。」

数千年的历史情报循着当时的时间流动进入我的脑中。

设定工作完成后，炼朱重新转向我，左右张开手臂。

这般历经种种问题与苦恼，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寻求救赎。

我立刻直觉认知，这里便是多妮雅的意识之中。

不需要任何困难的操作或手续。

我靠着本能动作一一连结多妮雅的资料。

无止境地不断延伸。

然而现在也不是让我傻傻在这里漂荡的时候。

「请说。」

炼朱把手放到装置的开关上，语气平静地如此说道。

如今我本身也化为了情报，要接触眼前的资料就有如水与水相混。只要接近便行。光是如此就能充分混合在一起，让我理解一切。

话才讲到一半，我的视野就宛如橡胶般延伸拉长。

「是吗？如果是笨蛋就没辙啦。既然如此……」

我确认着刚戴到头上的那顶头罩的服贴程度，心不在焉地回应。

「这些……全都是程式啊。」

「我还以为当侦探的人应该脑袋比较好的，但你……简直是笨蛋呀。」

在接触到多妮雅本身的记忆之前，首先流入我意识中的是构筑于她脑中，不，艾格里高利系列机脑中的基础情报。

「屈斜路监狱设立当初在讨论钟声该用什么的时候，我母亲推荐了那首曲子，然后受到采用了。听说是为了多少缓和受刑人的心境。」

「你在紧张吗？」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

圣境（Sanctuary）。

我小心翼翼地试着打开其中一扇门，发现里面收纳有大量的资料。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所谓马耳东风，就是你这种人吗？这么做可能会死喔？这是我个人的坚持……」

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中哪儿也找不到的──虚构历史。

「这个……设计上无法从外部打开。」

我脱下外套交给莉莉忒雅，并卷起袖子。

然而在意识与资料的世界中，一秒与千年同义。

「不过我总觉得这东西好像有点松，没问题……」

□

手脚俐落地做着装置准备工作的同时，炼朱对坐在椅子上的我如此询问。看来她姑且会对即将赴死的我表示关切的样子。

此刻我认知为自己身体的东西其实仅是意识的片段。即便如此，我依然确实感受到颤抖。

然而现在的我与多妮雅的意识融合为一。

炼朱或许领会我的用意，重整态度回答：

「太奇怪了……自动劳工被开发出来顶多只过了几年的时间而已。那么我窥看到的这段历史究竟是……？」

感受不到气味，也没有湿度温度。这里是情报的世界。

的确，那个曲调感觉对胎教也不错。

「我是说早上和中午会播放的那个钟声。那是首好曲子。」

「最后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有一道墙壁耸立在我眼前，上面排列有无数的门。墙壁无论往上或往左右两边都无限延伸，宛如将整个世界分隔的墙壁。

在历史中几度爆发过机械战争，以及能源大饥荒。

「看来我顺利潜入了。但是……」

「那当然，我全身都在紧张啊。」

「那是好事。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不是有什么自杀欲望，不过你的身体似乎还有活下去的意志。」

「你可以在这份切结书上签个名吗？来，这边，跟着我复诵一遍。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你自己的责任，车降炼朱以及本研究室不需负起任何责任。」

她也是会害怕的。当然了。怎么可能不害怕？

哈达莉统一会议。

「那是我母亲的喜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喜欢，但听说从我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就经常让我听那首曲子了。」

我在数千年的体验中险些变样的意识，瞬间又被重置。

车降制子虚构出数千年份的机器人史，并灌输到机器人们的脑中。

其实我也不是认真想知道这种事。只不过想说反正都要走了，至少也留下一点幽默再出发。

如此让我得知的，是他们之中早已存在有数千年份历史的事实。

「我非常认真。而且自从我向费莉塞特承接了委托的那一刻起，这也是属于我的案件了。」

与历史之门相邻之处，有另一扇门。不，那与其说门，还比较像是遗迹入口的巨大门扉。

机械之子于是造出，子又造子，形成家族，构筑起机器人们的文明。

「好，随时都可以。」

当我打开资料之门回到最初的地点时，已经过了数千年的时光。

「这……太厉害了。」

炼朱与莉莉忒雅的身影在转眼间就离我远去──

「在这前方是……」

我将那些门一一打开，深入探究其中的情报。

我与情报互相混合的意识，被迫从头体验了一次那段历史。

「……妳会不会准备得太周到了？」

炼朱霎时沉默。她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吧。

最终，机器人们面临了自我主体性的问题。

自己究竟从何而来，往何处去？自己拥有的自由意志，难道终究都是程式指令使然吗──

这里所说的「外部」是指肉体的世界。炼朱或入符无论从外部如何尝试连结，肯定也无法打开这里。

「你认真的……？」

潜入意识虽然成功，但我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从这里带着必要的情报活着回去。

我花上了悠久的时间在机器人的世界旅游，直至此刻终于归来。

打开一扇资料之门，里头又排列有其他的门。

七代王朝。

「问完了吗？那就开始啰。」

莉莉忒雅把我的外套紧紧抱在胸前，一脸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我也觉得那确实很危险。不过──虽然无法详细说明，但我认为交给我应该可以顺利成功。所以请让我帮忙吧。」

对这项疑问还不及思考，我便从下一个资料巨涡中感知到答案。

如此主张的炼朱，手在颤抖。

「变脸也太快了吧！」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问的事情……

只要往前伸出手，门扉就如不存在似地在我眼前打开。

我于是踏入圣境。

里面有个保存得极为严谨的资料。

上面写有「经典」的字样。

「呜哇！」

触碰经典的瞬间，巨量情报组成的曼荼罗图样在我眼前展开。

经典中有关于机器人们的诞生神话与宗教的记述。

「沃米萨教……？」

这便是陷于苦恼之中的机器人们创造出来的宗教名称。

经典中提及了两项奇迹与一项救赎。

圣安卓（android）•以勒希基拉──一度遭人破坏，然而之后又被人制造而顺利复活。

圣盖诺（gynoid）•楔赫拉──史上唯一以机械之身产下小孩。

梅特洛波利亚（不存在齿轮之乐园）──无魂之器皿借得此道而于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年后达至天上世界。

「宗教所必要的东西……奇迹与救赎……吗？」

这与我至今认知的历史与宗教虽然形式不同，但感觉完全有如人类历史的镜像。

「不过这些……难道表示机器人们冀望能够获得灵魂……？」

从经典内容看起来，我只能这么想。

「……嗯？这是……」

我接着在经典最后的部分看到一个意外的名字，大感惊讶。

不存在原则之怪物（bugaboo）──费莉塞特。

既然事已至此，只好见到什么就捞什么了──

就在我如此思索时，世界忽然轰隆隆地应声倾斜。

「不……现在可不是叫苦的时候……我还没调查多妮雅的记忆啊。」

或者应该说，像是受到催眠或洗脑的感觉。

纵然肉体能够复甦……但如果组成追月朔也的情报遭到抹消……

刚才忘了问回去的方法。

然而，我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费莉塞特……居然在这种地方也被提到。不过……居然说怪物？」

「啊！该不会这就是黑盒子？」

是说，我进来这里多久了？

我感到严重头晕目眩。

「我还想说如果有事发当天的记忆就好了……」

会不会是类似我们人类想出来的天堂或地狱之类的场所呢？

就像人类要是头部遭受强烈的冲击也可能会造成记忆障碍。大概是类似的意思吧。

「这么说来……我该如何从这里回去啊？」

到处漂游之际，我从无数的门中特别注意到一扇。

难道被输入了什么棘手的程式？

那门板宛如被斧头劈过似地呈现纵向龟裂。我试着伸手开门，但它损坏得感觉打不开了。

于是我继续深入情报大海中。

要是真的变成那样──将会如何？

脑袋异常过热。

反倒是让我看到了──

搜寻能力大幅降低。

我稍微离开损毁的门前，着急地张望四周，期待像是出口或紧急逃生路径之类的东西，会不会以我也能够认知的形式出现在哪里。

要是这裂痕再更严重些，想必就会像其他地方一样让门呈现虫蛀的状态吧。

多妮雅由于自身承受的伤害，似乎让内部情报现在也一分一秒地逐渐流失。

霎时，我的意识不知被什么东西差点侵蚀。

「那地方……一片黑啊……」

那个宗教肯定是透过程式灌输历史所形成的副产物吧。

「这是……图档……照片啊。」

我还以为对机器人们来说费莉塞特同样是机器人，也就是他们的同伴。但原来并非如此吗？

「呜哇！」

万一以情报的形式死亡，我到时候有办法复活吗？

──这是多妮雅见到的景色吗……？但这人物又是谁？

但即便如此，对于这件事本身我也没有要谴责的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回归现实。

脑袋开始燃烧。

详细调查之中，我发现档案随处存在宛如被虫蛀掉般欠缺、破损的部分。

一旦消失，肯定就无法再修复了。

「呜……！」

多妮雅在这世上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

「不妙……再这样下去……不知会被吹到哪里去……！」

「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吧……」

只能对眼前的档案见一个摸一个，从中寻找事件的线索。

「对了……因为遭到轮寒露从外侧破坏了硬体的缘故，导致有部分资料丧失啦。」

我试着从龟裂的缝隙窥探内部。门内的房间状况极为糟糕，看来无法从中读取到什么资料。

当情报消失后的尽头又是什么？

「原来如此，这部分的记忆几乎要毁损了……」

唯一可以确定一件事实，那就是在某一段时期，轮寒露的确爱着多妮雅。然后多妮雅也是一样。

「不过想想也对。要不然也应该不会留下那样的遗书吧……」

在屈斜路监狱与同系列机的兄弟姐妹们相处的生活。

这里本来是人类目光不该会触及的场所。机器人们想必就像日本古代的隐匿基督徒一样隐藏着他们的信仰。

门把与瓦砾等等东西从头上撒落下来。巨大的墙壁逐渐崩塌。

就在如此思考时，我才想到一点。

照片中是一名长发女孩，年约七、八岁。

「这……到底是什么鬼……？」

脑袋都烧到快要沸腾。

「这就是炼朱小姐提过的区域吗？」

情报的巨浪让我彻底感到晕眩。

我勉强保持着意识，重新调查起应该保存有多妮雅自身记忆的门扉。

「到极限了……差不多该寻找方法脱离这里啦……」

最坏的状况下，甚至有可能连同其他情报一起全数遭到消除。

我变得无法保持自己的姿势，身体与意识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坠落。

脸上带着松懈的表情，动作看起来像在介意自己浏海的长度。

「……嗯？那是…………」

当我一察觉这点，脑袋又变得更烫了。

莉莉忒雅说过的话闪过脑海。

还真名副其实啊──我如此想着，并伸手过去。

与轮寒露的邂逅。

「眼都花了……」

不过这想必是因为我自身的意识听过「黑盒子」这个讲法，造成先入为主的观感而看起来呈现那个样子的吧。

全身无法使力。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多妮雅的记忆中，轮寒露对待她相当温柔。

──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面临什么事态。

不过我从缝隙伸手进去，还是勉强捡到了一个档案。

虽然应该和殉情事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而且现在应该尽快从这里撤退才对，但我还是忍不住朝那扇门伸手。

看来这世界正一分一秒步向崩坏。

我发现在远处独有一扇全黑的门，只有那里很不自然地被涂成黑色。

「这下子……只能认命让自己死一次再回到现实……吗？不过，再让我调查一下……」

每当打开一个档案，就有种种记忆混入我的意识中。

「但不管怎么说，感觉和多妮雅的事件应该没什么关联性……呜噗……！」

简直有如从黑盒子内侧泄出了某种恐怖的毒气──

我将经典轻轻放回原位，离开圣境。

不过假如幕仔的情报可信，那或许是将多妮雅视为人偶所表现出的爱。

现实世界过了几分几秒？我无从计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