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狀詭異的齒輪
《你又被殺了呢,偵探大人》 · てにをは · 6594 字
我不是個值得誇獎的人。
當然,也不是什麼優秀的刑警。
我最起碼還有這點程度的自覺。
想要消滅社會上的犯罪行爲啦,想要拯救世間一切弱小啦──我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冊可不是爲了這些英雄式的目標。
人世無恙。
善事也好,惡事也罷,但願雙方都在適量之中讓地球旋轉下去吧。
不過要謹記,終究是「適量」。
這纔是關鍵之處。
過度不是好事。
一點都不好。
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
要是讓那種傢伙們恣意妄爲,各種標準就會變了樣。
到時肯定會變得無法再向誰主張什麼「適可而止」或「恰如其分」吧。
擾亂行動、暴力革命、顛覆國家──到最後來場最終戰爭嗎?
雖然這種事情感覺就像我老爸那個時代流行過的科幻故事,但我聽說那羣傢伙是真的有可能搞出這種事、辦到這種事的存在。
簡單來說,就是一羣能夠把保持在絕妙平衡之下的世界胡亂攪和一番,讓一切都完蛋的傢伙們。
既然如此,就算身爲不優秀的刑警先生也講不出「隨他們去吧」這種話了。
好歹也要起身稍微努力一下。
但話雖這麼說──
「請注意,漫呂木刑警,務必跟牢房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
「不過,請問您是認真的嗎?真的要會面?」
我內心的少年忍不住呢喃:
牢房中央有顆灰色的球體。
「另外,漫呂木先生,最後再提醒一點。」
「這麼說……也沒錯。請開門。」
「這樣啊……」
我也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被分派到專門對付Seven(S) Old(O) Men(M)的對策小組啊。
外露的關節部分給人的印象完全是重型機械或兵器。
我對守衛的講法感到有點在意而看過去,結果對方一臉尷尬地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
「請您注意,身上絕對不要攜帶電子機器類的物品。」
互相連動的零件們宛如立體拼圖般組合成另一種形狀。
「不……等等,說到底,在哪啊?」
「那到底是什麼?」
不過話說,這能夠算是升遷嗎?
「人物……女性……是嗎?」
於是我刻意往前踏出一步,看向對方眼睛──應該是眼睛的部分。
特別房就在那扇門後。
「應該不是吧?服裝完全不一樣,難不成是囚犯?讓他們擅自出來走動沒關係嗎?」
我手插着口袋,沿透明牢房周圍繞圈。
「請您務必小心,不要被她的率直乖巧給俘虜了。」
最後,一扇看起來格外厚重的門出現在我們眼前。
一大塊純白的空間中沒有多餘的東西。
「讓你久等了。」
他還年輕,從眼神看起來應該還沒喪失對工作的熱情。
「我並沒有在耍您。請問您沒看過資料嗎?」
守衛透過無線對講機向控制室如此要求後,眼前的門便左右打開,出現一條通往深處的通道。
可是最重要的囚犯身影卻哪兒也沒看到。
「……你在講啥啊?」
接着又是一道門。
結果幾秒鐘後,房間內響起守衛透過麥克風講話的聲音。跟剛纔那名守衛是不同人。
守衛帶領我在走廊上行進。
現在先盡己所能吧。
假如我將來有了小孩,還巴不得能夠養育成那樣的孩子呢。
「雖然身爲SOM對策小組成員的您應該用不着人擔心就是了……」
直徑不到一公尺。
「喂,不在這啊。」
「或許應該講很榮幸初次見面吧,作夢機械(Android)。」
「還有啊?」
我本來還期待哪位英雄能夠現身,把那羣脫離常軌的罪人們一網打盡地說。
但話雖這麼說……
「再說,我們根本沒有挑選的餘地。如今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中唯一還沒有越獄的,就只有關在這裏的傢伙啊。」
但我嫌麻煩就沒再繼續多問,乖乖跟在後面走了。
嶄新的通道足足延續了將近五十公尺。
「難道要從別的牢房帶過來而晚了嗎?」
途中跟幾名年輕人擦身而過,當中有男有女。
「是auto-worker。」
「auto……噢。」
「饒了我吧。那只是前陣子才被硬套在我頭上的頭銜而已。不過既然能親眼拜見謠傳中的尊容,我會遵守注意事項啦。」
「……這是啥?裝飾嗎?」
「不是的,漫呂木先生。那正是她的獨立牢房。她就在那裏。」
受不了,真有魄力啊。
上頭有令也不得不從。
簡直就像對方剛纔在耐心等待我理解一樣,時機算得剛剛好。
我在上級命令下來到的這地方,是屈斜路特級監獄。
只有正中央一間宛如玻璃展示櫃的房間。
「啥?你在耍我?」
「初次見面。不過漫呂木薰太,我希望你能稱呼我爲費莉塞特。」
算了,怨言擺到一邊。
「居然是變形機器人啊……」
守衛表情緊張地對我說明注意事項。
我對走在前方的守衛開口詢問。
就在我察覺一切的瞬間,牢房中的球體忽然發出聲音:
「三百六十度強化玻璃圍出來的獨立牢房是嗎?其實用old(傳) school(統)的鐵柵欄也行的,真愛營造氣氛。」
「她現在就在您眼前。」
率直乖巧不是好事嗎?
全身是粗獷的灰色金屬材質。
「喂,從剛纔一直跟我們擦身而過的,那些人是守衛嗎……」
在這種近未來的場所跟我打禪機?
門板在我到達的同時彷彿早已準備好似地打開,大概是有人透過設置在天花板的監視器確認我的動向吧。
「我一上任就讀過了啦,也有確認過照片裏的樣子。」
無奈我終究是個公僕。
那聲音低沉而理智,但同時也有如聲帶本身被粗魯研磨過似地充滿無機質感。
但我現在可不能被對方嚇傻。
啓動?
「不,那些並不是囚犯。但也如您所言,跟我們這些守衛也不一樣。」
我聽不太懂。
「失禮了。畢竟很久沒有人類到訪這裏,所以我不小心就用休眠模式的狀態迎接你了。」
「看來你很緊張的樣子呀,漫呂木薰太警部。」
「請往這邊。」
一瞬間,我還以爲這裏真的是美術館。
「啊,呃不……」
簡直像是無菌室──不,應該說美術館。
臉部中央亮着一盞綠色單眼。
「什麼在我眼前……喂,總不會是這個吧……?」
嗯~總覺得不太對。
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一樣,毫無新鮮感。
門板森嚴緊閉。
「這裏請您獨自進去,那位女性就在前方。」
「沒什麼認真還說笑的,這是工作。」
雖說是人型,但也只是有手有腳,用兩隻腳站立──僅此而已。實際上跟真的人類一點都不像。
這不是我自言自語,而是對着肯定有透過監視器偷聽現場狀況的守衛們講話。

短短五、六秒左右,眼前的球體就變形成一具高度將近三公尺的人型機器人。
「您看的恐怕是她啓動模式下的姿態吧。」
「那我剛纔已經聽過了。所以手機和手錶剛纔都寄放了。那我走啦。」
下個瞬間,原本只是個灰色球體的那玩意忽然拆解爲許多零件朝各種方向移動。
雖然沒那種事就是了。
我繞完了牢房周圍一圈。
以一所監獄來說,歷史並不長,但也因爲這樣配置有最新的設備,是一棟先進設施。
我晃一晃空空如也的雙手,邁步朝通道前進。結果這時從背後又傳來年輕守衛的聲音:
「難道妳對名字有什麼堅持嗎?像人類一樣?」
「沒錯,我有堅持。」
對方如此回應,完全不受我的挑釁發言影響。
費莉塞特。
通稱作夢機械(Android)。
徒刑六百三十八年。
是名列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之一的大罪人。
大罪人……然而就像現在看到的,費莉塞特是個機械。
不是人類。
百分之百純機械。
然後──
「當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我會進入剛纔那樣的休眠模式。畢竟呈現球體的話,睡覺翻身也比較方便對吧?」
它具備智能,具備人格。
某位科學家在瘋狂的執着與理念之下,最終創造出來的人格搭載型獨立機器人──這就是費莉塞特的真面目。
費莉塞特是機械──即便如此,卻基於人類的法律被定罪,像這樣關在監獄中。
然後被列入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名單。
這些事情說來有些話長。
就我來看,完全是難以理解而令人發毛的存在。
費莉塞特低頭看向心中懷抱這些感想的我。
「剛纔那是一句玩笑話,難道不好笑嗎?」
當然,跟這種特A級罪犯接觸的行爲,也讓很多大官們難以贊成,不過我這次是從上級獲得特別許可才讓這場會面得以實現的。
「……真了不起的自信。」
「沒有那麼誇張。我也不會要你把性命交出來之類的,放心吧。」
「警察組織的施暴或拷問行爲並非好事。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代囉,漫呂木薰太。」
「所以妳快點給我說出來。是什麼資訊?」
然而唯獨收監於這座屈斜路監獄的費莉塞特,到現在依然沒有越獄得逞。
「不管哪一個都好,我想要知道分散躲藏於世界各地的這些傢伙的資訊。別以爲我不曉得,妳能夠與世上所有網路系統連接並竊取資訊對吧?雖然聽起來活像幾十年前的科幻題材,但既然妳能辦到這種事,應該無所不知纔對。」
「既然要強調自己是老實人,就更應該乖乖招供吧。」
「妳有資格說嗎!妳以爲當初爲了逮捕妳,有多少鎮暴隊員跟自衛隊員遭到犧牲!」
費莉塞特這句話聽起來莫名讓人印象深刻。
「然後你要把資訊帶回去在你主人耳邊竊語嗎?就像福金和霧尼那樣。」
費莉塞特用缺乏起伏的語氣如此平淡表示。
而既然現在只有眼前這個費莉塞特尚未越獄,是唯一能夠會面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警察組織自然會想盡辦法要從它口中獲得資訊。
費莉塞特伴隨一陣驅動聲響,朝我伸出金屬製的粗腕。
要是真的能辦到那種事,早就有人幹了。
世界情人(Empress)。
「不,我有。」
再加上手錶被拿走也不曉得正確時間,這點更加讓我感到焦躁。
「你明明身爲人類卻對自己世界的起源沒有興趣?」
「沒有人能夠從我身上竊取資訊。」
我從口袋拿出雙手展開。
「真有趣。你這句話讓我笑了。值得學習。」
殺人魔(Kill Wonder)。
看來這具粗獷而異樣的機械身體中配備有各式各樣的功能。
「什麼……?妳……妳、這話……當真……沒騙我吧?」
被對方主導步調雖然教人不爽,但假如因此能有所獲,也許值得交涉看看。
「啊……?這、妳……」
「再說了,漫呂木薰太,你剛說要讓我痛過一番,但我並沒有痛覺。因此也不會痛過一番。雖然我本身是很想嘗試看看所謂的痛是什麼感覺就是了。」
「搞什麼啦!那妳快說啊!」
「啊?」
冷不防冒出這個熟悉的人物名字,害我一時講不出話來了。費莉塞特就在這時後告訴了我決定性的資訊:
「都被關到牢裏了態度還這麼囂張。妳想要痛過一番之後再慢慢招供嗎?就算無法解析,或許還是有什麼辦法破壞妳喔?」
「很遺憾,現在不行。但既然你難得來了,若不介意,我可以提供另一項資訊。」
「嘴上叫我不要撒謊,你自己卻又再次說謊了,漫呂木薰太。剛纔明明才說過不玩把戲的,真是奇怪的人類。」
「另一項……?」
與越獄的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相關的資訊──那確實是我們調查小組,不,是日本政府恨不得想要獲得的東西。
「換句話說,嚴格來講我並不需要睡眠或重新啓動,但我刻意用『睡覺翻身』這樣生物性的習慣……」
最終成爲關鍵爆點的,各界認爲就是當年把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逼到絕境併成功逮捕的最大功臣──不死偵探•追月斷也之死。
我想起自己剩下的時間,這次獲准會面的時間並不多。
「要不然關於妳本身的資訊我也很歡迎。」
「我對神話不熟啦,總之妳快點說。」
呃,原來剛纔那是笑聲?
我姑且如此回應後,費莉塞特的身體突然「嗶吭嗶吭」地發出古怪聲響。
人在職場就是要靠升上大官的前同僚啊。
當然,讓囚犯越獄的各國政府與司法機關都遭到究責,時至今日依然飽受世界各國嚴厲非難。
既然到現在都沒能從費莉塞特口中問出資訊,還要特地派我過來會面,就代表人類目前還沒有技術或方法能夠解析費莉塞特。
正因爲如此,我除了老老實實當面拜託它「請妳告訴我吧」之外,別無他法。
它的確很老實。
「到頭來像這樣被妳掃描一堆的話,繼續跟妳玩把戲也沒意義,我就直說了。我是認爲妳可能會知道什麼資訊纔來的。還是說出賣同伴資訊這種行爲,即便是沒有心跳沒有體溫的機械也會感到內疚?」
「要我放妳出去可辦不到喔。」
「機械開的玩笑生硬得讓人聽不下去,稍微上點油吧。」
「嗶吭嗶吭的吵死了!廢話到此爲止!我今天來這裏可不是爲了陪妳聊天,是來告知死刑的執行時間。所以──」
「……妳剛纔也這樣說過。妳說我在緊張?到底從哪裏看起來會以爲我……」
對方不等我把話講完,就用平淡的語氣念出關於我的資訊。
「確認體表微量發汗,心跳速度也上升中。」
「我不說謊。是真的。他還活着。」
沒錯,剛纔這些話全都是在唬它而已。
「無論如何妳都不想交出資訊是吧……」
「當時我也有受到來自人類毫不留情的攻擊。難道你要說就算被槍口瞄準,全身中彈,也必須保持不予抵抗嗎?你們人類有時候講話簡直亂七八糟。」
再加上演算能力相當於超級電腦什麼的。雖然我數學不太好,所以不是很明白這有多厲害就是了。
它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
「這渾蛋……」
它每次發言的時候,眼睛的光線就會閃爍。
嗶吭嗶吭嗶吭。
「好啦,如果是我能力可及的事情,我會考慮看看。」
「我不說謊。」
「都是真心話呀。」
「神話是神話。傳說故事和現實世界沒有關係。聽好,妳跟我撒謊也沒用。假如有必要,我就從妳腦袋把電路板拔出來直接抽取資訊。如果不想被這樣亂搞,妳就乖乖……」
人類愛食家(Rancid)。
「假如順利出獄,妳乾脆去健檢診所工作算了。」
「追月斷也還活着。」
也就是說──費莉塞特使用的技術完全是超科學的東西。
「體溫又上升了。漫呂木薰太,說謊不好。從我口中問出關於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的資訊──這纔是你的目的吧?」
「漫呂木薰太,你明明在緊張之中卻能如此表現,實在了不起。」
明明話語可以通,心卻不相通──就是這種感覺。
「我們不是團隊,也不記得有自稱過是最初的七人(Seven Old Men)。那只是你們擅自稱呼的而已。」
「胡言亂語一堆。」
「……呿!對啦,沒錯。」
那些傢伙原本收監於世界各國的森嚴監獄之中,然而這幾年就像事先串通好似地接連越獄。
連這種事也辦得到啊。
破戒偵探(Sleuth)。
「不好意思,我稍微掃描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
「話說回來,你剛纔問我出賣同伴的資訊會不會感到內疚對吧?讓我再次提出糾正,我們並不是什麼同伴。至少我沒有和任何人共同行動,也沒有互相串通。」
大富豪怪盜(Celebrity)。
「另外,讓我再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
「是關於追月斷也。」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完全正確。
「老實與否和要不要按照人類所求行動是兩回事。」
換言之就是面子全丟光了。
國家級武力(War Lord)。
多虧這樣,如今在跨國犯罪與反恐領域上,日本正逐漸提升在國際社會的發言權,也開始被視爲對抗SOM的掌旗人。
「約好囉。」
「要不要講由我決定。」
「呿!」
真的有夠難搞。
透過五感享受網路世界,連接任何資訊。
「不過,前提是你要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注視着眼前分成三叉的手指緩緩地開閉。
「也就是說,妳沒有任何能夠出賣的資訊?」
受不了,真的有夠難搞的。
這就是費莉塞特教人感到棘手的技能。
還活着。
追月斷也……
斷也先生還活着。
「是……是這樣啊……這樣啊!」
雖然還在執勤中,但我實在忍不住大叫起來。
搞什麼。搞什麼啊!
害人這麼擔心!
不死偵探,果非浪得虛名!
追月斷也的生還。
這對人類來說是一項天大的好消息。
「那麼斷也先生現在人在哪裏?如果平安無事就讓他現身啊!」
「只要答應我的要求,我就說。」
「要求……這麼說來妳還沒講那內容是啥啊。說說看吧。要我帶瓶注油器來給妳上個油嗎?」
就在我如此開玩笑的瞬間……
房間燈光驟然熄滅,讓周圍陷入漆黑。
緊接着立刻切換爲緊急照明,把房間照得一片紅。
「怎、怎麼回事!喂!發生什麼事了!」
我趕緊對守衛呼喚。
這明顯是異常事態,他們不可能沒有掌握狀況。
「難道有誰越獄了嗎!」
「就是……設施突然失去控制了……!」
「我的請求只有一件事。」
這時一名年輕守衛回應我:
「哇啊啊……!所、所有牢房門鎖忽然擅自打開……!不只是這樣!整座監獄的出入口全部被封鎖──」
「不、不是的,漫呂木先生!並不是那樣!」
那聲音隔着強化玻璃對我說道:
「那是怎樣!」
模仿我們人類發出的機械語音。
「我希望你們把偵探──追月朔也帶到這裏來。」
費莉塞特低沉的聲音傳來。
「漫呂木薰太,這下你已經不能離開這座設施。誰都不能離開。」
「你說什麼!」
雖然我不清楚究竟怎麼辦到,但這點毋庸置疑。
在紅色房間深處,費莉塞特的眼睛發出光芒。
「這渾蛋……是妳搞的鬼!」
「出入口被堵住……了?」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這時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