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繼母

今早的騷動後，生活又迴歸平常。一如既往地學習，一如既往地放學，一如既往地來到那裏，一如既往地聊天，回家。

走在那回家的路上，我和筱冢——都掩藏着無端的害羞。

冴子一路上也一言不發。雖然也可能是累了，但感覺更多的是對我們的默默守護。

在筱冢和冴子的目送下，我走進了家門。

「我現在回到家了——。」

剛踏入玄關，我便看見繼母站在面前。

繼母已久久地在那挎着個臉。

「歡迎回來……，真，爲什麼不和我說呢……」

我立刻明白了她說的是書籍化的事。

我正要如往常一樣，掛着虛假的笑容，糊弄過去。但——

我已不能很好地再帶上面具了。

無論怎樣都是保持無表情。

「……抱歉，報告遲了。」

繼母聽見這樣的話，緊緊地握住拳頭。

白皙的手變得通紅。

「誒、啊啊，值得恭喜的事呢沒關係。……真啊，從小就喜歡漫畫和動畫片呢。……是輕小說吧？雖然媽媽不是很瞭解……但那不是奇怪出版社嗎？」

電視只有客廳有，所以她知道這事。也確實，我小時候喜歡看動畫。

【你是哥哥，別再一直看這種東西了，快去學習。】

【又、買漫畫了？哈、不要浪費零花錢了。】

【看這種東西還不如照顧照顧遙。】

「等等——！！！哈、哈，哥哥等等！！什麼出去……纔不要！？哥哥離開這個傢什麼的……纔不要啊！！」

繼母雙腿發軟，哴嗆地後退幾步。

臉色也變得蒼白。

進了那個高中，就能在區內最好的圖書館遨遊書海。

我以爲我已經忘了。但是，孩提時的聽到的話，是一根刺進心中，深埋其下，永遠無法拔出的棘刺。

完成書籍化——

我盯着繼母，眼裏包含意志的火。

「對，對了！慶、慶祝一下吧！……遙、遙也很開心哦？然後跟我們說說再說說詳細的事吧？……還有……爲什麼媽媽就不行呢？……爲什麼非要拜託父親呢？」

繼母不知道爲何一臉震撼。

「……真……」

繼母總是認爲自己最重要吧。……繼妹也明白這點，裝着瘋賣着傻。……雖然有時也是真的傻。

繼母，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不再需要虛假的笑顏。雖不知道是否信任，我也決定了大步向前。

我直言。

「這、這——！」

所以，我——不再在家裏看電視，也不再在家裏看漫畫。

這不是爲我着想。是爲了世間注視下的你着想罷了。

「……我會盡可能不添麻煩的。……會更加努力學習取得更好的學習成績。」

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相信繼母。我從心底拒絕。

這便是我的理由。

……沒事，已經什麼都無感了。

在齊藤美優的事件之後，我便沉浸在圖書館中。除此之外，我別無居所。

繼母脫力地發聲。

「如果我向不相信我的你說了，書籍化的事必然胎死腹中。我，絕對，不會被理解。這就是，我的想法。」

「我、我明明……明明這麼……這麼爲你着想……」

我爲了稍稍遮掩自己，武裝上敬語。

她的視線不在我上面。也許她曾看着曾經的我。

所幸，齊藤美優交到朋友後，便忘了我的存在，不再來圖書館。

我，理應知道，在這個家中，漫畫啊，動畫啊，一切都不應被看見。

多少次，多少次地，喊着我的名字……道歉着。

我知道，繼母沒有惡意。

「哥……真君，你，想離開家的話，還是離開更好一些吧？我，我們不在，能讓你的心更平靜些的話……吶，媽媽？呼嗚……不用太介意媽媽的。無論是我還是真君。……對了，還有離世的爺爺的那個房子吧？雖然只是偶爾會來打掃，要不就先住在那吧？跟爸爸先說說吧？」

但是，我即便聽到這些，心中也無感。

……繼母很好地將我往傑出卓越的方向養育。也有她溫柔的時候。

「抱歉啊，我的心好像已經破碎。……並不是你的錯。只是……我已不再信任罷了。」

學校的圖書館是我的居所。區內的圖書館是我的居所。

「真、恩，對不起……真、嗚，對、對不起……」

「所以，請聽憑我唯一的任性。考上好大學也好，謀取好工作也好，我會向着你希望的方向前進。但是……只有書籍化……絕不退讓。」

扇到臉都通紅，取而代之的是繼妹變了的眼神。

繼妹一次又一次地，扇着她自己的臉頰。相當的用力。

仔細看來，她最近白髮漸漸增多了。

「就是這樣。從我小時候就開始，一直說着什麼【你是哥哥——】【不要添麻煩——】【又被別的媽媽當作笨蛋——】。之後，即便我惹了那些事情，你都甚至不裝作信任我。我沒有理由信任一個不願相信我的人。」

「啊啊，所以就不信任我了吧？……你，只是不准我按自己的想法來做罷了。」

【再添這樣的麻煩的話就趕緊捲鋪蓋走人！你不是我們的孩子！】

「嗚……哥哥……嗚嗚，不要走……別離開……。——嗚、嗚嗚！」

我換下鞋子，準備從繼母旁邊走過。

「……這、這什麼你惹的事情……。我絕對不是不相信你啊！只是認爲我的管教是多麼失敗啊……所以就——」

說着簡單。但，這樣只會讓我無法向前。

我全身顫抖，盯着繼母。

繼妹咧嘴痛哭地出現在我面前。

從階梯那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這棘刺，日益腐壞，摧殘心靈，猶如人被言語狠狠束縛。

繼母本應對我毫無興致，從小就只呵護繼妹就好了。

繼妹拼命地忍住眼淚，對我說。

但是，我已決定。

繼母強忍嗚咽，不斷地搖頭。

「……抱歉，想說的話剛已說完。……如果，我添麻煩了的話，會立刻從這個家中離開——」

用輕柔的聲音，繼妹跟我說着，又像是在跟繼母說那樣。

「不要，不要……真是我驕傲的兒子啊……離開家住什麼的……」

「媽媽，不信任的我們可沒資格啊。……所以，等吧？」

繼母緊緊摟着繼妹胸部。

繼妹輕輕地拍着繼母的背，同時，看着我，僅僅是點了點頭。

「——媽媽這邊就交給我吧。……哥、真君，帶着誰也不會來打攪的自由……一路……順風！」

強忍着淚，緊咬着牙，聲音藏着顫抖。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繼妹這樣的表情。

讓人非常懷念的記憶重現。

那是跟屁蟲一樣的，緊緊追着我，喊着哥哥、哥哥的遙。

這懷念的心情？

但，我已將其狠狠地推入心底的深淵。

——只是，這已無法被深埋，如今，破裂而出了。

我向她倆靠近。

我已經喪失了虛假的面具。

我現在的是怎樣的表情呢？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那筱冢的溫暖。我的後背不由得感到絲絲暖意。

我的身體擅自動了。

如今也——像小時候那樣——我伸出了手，摸着已哭出來的繼妹的頭。

「誒……？哥……真君？」

「——雖然不清楚，但是，謝謝了。」

不再掛着虛僞的笑顏，我的臉究竟會是怎樣的呢？我不知道。

遙她，絕對是考慮了我之後，才提出這個的吧。

雖然只有一點點，我心中那讓人懷念的記憶還是重現了。

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抑制。

「……嗚、嗯！我會露出笑顏，目送你離開的！！啊哈哈！啊哈哈！嗚、嗚嗚嗚……啊哈哈……」

繼妹不再流淚。

話也擅自嘣出來了。

只是，我看着她掛上了那副強行壓抑心情的笑臉。

我想，一定是很恐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