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宇宙的寄生物

在高度約六千四百公里的軌道運行的衛星軌道居住設施裏，九島光宣與櫻井水波這兩天共同苦惱並且持續討論某個問題。

他們苦惱的是達也授予水波的香巴拉遺產──讓寄生物回覆爲人類的魔法該如何運用。

雖然水波沒什麼自覺，不過光宣清楚認知到，自己的人格在從人類變成寄生物的時候改變了。從寄生物回覆爲人類的時候，未必不會產生更致命的變化。

肉體層面的變化更令他們擔心。光宣化爲寄生物之後克服了肉體的問題。水波的肉體因爲魔法演算領域過熱而受到侵蝕，卻在化爲寄生物之後取回健康的身體──前提是寄生物的身體可以形容爲「健康」。

如果從寄生物回覆爲人類會縮短壽命，那就沒必要這麼做。光宣與水波都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滿足。目前還是一樣，即使兩人在宇宙獨處，只要有彼此就十分幸福。若是隻因爲可以回到地面就回復爲人類，卻要過着害怕死亡的生活，這樣的結果並不划算。兩人到這裏都已經達成共識。

「到頭來，必須試試看才知道對吧……」

光宣以結巴語氣像是呢喃般說。必須試試看，換句話說就是試着對寄生物使用人類化魔法是有必要的。這是光宣暫定的結論。

「可是光宣大人，有寄生物希望這麼做嗎？對方自願就算了，如果不是自願，即使對象是寄生物，我也不想進行人體實驗……」

相對的，水波對於人體實驗的厭惡感相當強烈。

「總之……臨牀實驗就算了，我也不打算進行人體實驗。」

其實光宣認爲如果是寄生物，即使稍微採取不人道的手法也無妨。但他絲毫不希望被水波討厭，所以藏起真心話順着對方的話說。

「而且，願意參與實驗的寄生物還有剩嗎？」

ＵＳＮＡ產生的寄生物，在三年前的晚秋一起以火星探測船被逐出地球。雖然不能斷言當時沒有漏網之魚，但是目前在地面上沒確認到任何寄生物存在。

在五年前的微型黑洞實驗被引進這個世界的寄生物，是具有相同根源的集團，換句話說是單一情報生命體分株生長而成。各個體之所以共享相同的精神，原因應該在於原本是單一的存在。

三年前在ＵＳＮＡ，以「確認微型黑洞實驗和寄生物產生的因果關係」這個名目進行實驗而產生的寄生物，也共同具有單一的精神。

另一方面，光宣成功支配寄生物之後，保持了精神的獨立性。但他依然能以心電感應和其他寄生物聯繫。

光宣吸收的寄生物，是五年前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爲了運用在寄生人偶而在九島家增殖的個體。三年前全新產生，在某段時期佔據STARS的寄生物集團，和前者的誕生原委並不相同。

即使如此，光宣也能以心電感應和這些寄生物通訊，對方甚至想要吸收光宣。或許和根源無關，寄生物原本就具有想要合而爲一的性質。也可能在入侵這個世界之前，寄生物的世界並不是「他們」而是「他」，是單一的巨大存在。

即使入侵這個世界的時期或路徑不同，原本也是從單一精神情報體分化而成。那麼光宣能和新產生的寄生物交流也不奇怪。

不過寄生物的心電感應具有奇妙的制約。

『……還是不可能的。這艘太空船剩下的推進劑不足以大幅改變軌道。即使人類化的魔法射程能達到這裏，也必須進入地球同步軌道才能回到地面。』

「我想找雷蒙德他們討論看看。」

以雷蒙德．克拉克爲首的寄生物餘黨被塞進火星探測船驅逐到宇宙，是在二○九七年晚秋，光宣與水波沉眠於巳燒島地下之後的事。

『換個說法差好多……』

『明明難得來到宇宙，卻只漂浮在虛無空間。這樣單純只是監獄。早知道會這樣的話，即使知道會沒命也應該要墜落到火星。』

『…………』

「說，說得也是。」

「所以你正在遠離火星啊。再來是木星嗎？」

『把潛艦改造成了人造衛星嗎？達也還真有一套。這是男人的浪漫耶。』

「沒錯。不只是精神，肉體也正常活動。是達也叫醒我的。」

「雷蒙德，是我。光宣。」

宇宙沒有國境。但是領空的概念延伸到上空。

對於現在的「生活」，雷蒙德是厭倦又憎恨到想要主動「摔死」的程度。

一年前──二○九九年十月，地球與火星接近到六千萬公里的距離，明年十二月又會來到最接近的距離。另一方面，慣性飛行的火星與地球航線，距離最近的週期是兩百五十天到三百天。

結果他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說明。不過就這麼沒和水波視線相對。

澈底自暴自棄的意念波。

雷蒙德的意念波隱含着意外感，以及更強烈的接受感。

『光宣？好久不見。』

以人類魔法師的狀況，即使可以分擔魔法程序，也無法合力施展相同目的的魔法。因爲就算使用相同的啓動式，輸出的魔法式也會反映魔法師的個性──魔法演算領域的特性。相同目的的魔法能以接棒的形式不斷輪流施展，卻不能合力同時施展。

『咦？……那個，包括我總共十三人。』

「即使成爲人類之後，可以離開那艘太空船在地面生活？」

雷蒙德提到「墜落」時的語氣，應該說意念波的波形像是在開玩笑，不過光宣知道雷蒙德是認真這麼想。即使不是心電感應而是口頭對話，光宣也一定聽得出來吧。

和以前的印象大不相同。即使如此，光宣也知道這是雷蒙德．克拉克的意念波。

「那艘船上有幾個人？」

光宣是獨立的個體，沒有共享意識，所以需要連接到心電感應的網路。不過對於光宣來說，昔日逃離日本以及偷偷回到日本時都和雷蒙德．克拉克共同行動，要說他是戰友也不爲過。

「您說的雷蒙德……大人，是雷蒙德．克拉克大人嗎？」

而且也推測得到，現在已經是無法如願墜落到火星的狀況。

大致估算，雷蒙德他們現在來到的位置，想必是隔着太陽的地球公轉軌道另一側。

寄生物的心電感應，主要傳達的不是話語而是概念。雷蒙德複誦「衛星軌道居住設施」這個詞的同時，高千穗的概要就已經傳達給他。

光宣不禁苦笑，心想「他還是老樣子」。同時，他也對於雷蒙德的個性沒有完全「溶化」感到安心與喜悅。

意念波混入傻眼的音調。但是內心的驚愕還沒有完全抹滅。

對於寄生物而言，心電感應和開口說話差不多，甚至是更加稀鬆平常的行爲。不需要爲了搭話而特別更換場所或是重整心情。

越過國境就無法接通。

想法被說中的水波臉紅了，視線遊移不定。

已經確定物理距離不會影響到心電感應造成的精神疲勞。精神上的負擔無論遠近都一樣。

回應的這句話伴隨着死心的念頭。

『衛星軌道居住設施？』

兩人是在今年春天醒來才知道這件事。探測船升空的部分僅止於耳聞。不過這是達也告訴兩人的事，水波與光宣都沒有懷疑的理由。

「因爲寄生物和人類魔法師不一樣，能以真正的意義將魔法力結合起來。」

這句話很像是歐洲某國皇后被捏造說過的話，但雷蒙德沒當成玩笑話帶過，而是認真思考。

「還滿多的……這樣的話應該可行吧？」

『成爲我們監獄的這艘太空船，被設定以橢圓軌道航行，會在火星軌道與金星軌道折返。然後在一年前通過火星附近，正在朝地球方向返回。』

『……地球上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朝着宇宙嗎……？」

「試試看也沒有損失是吧。」

「嗯，對。」

「沒推進劑能用的話，用魔法不就好了？」

聽到光宣的「自言自語」，雷蒙德疑惑地詢問這句話的意思。

外星人是否真實存在是另一個問題。即使外星人真實存在，也不可能協助這場將寄生物回覆爲人類的魔法臨牀實驗。即使只有一瞬間卻冒出這種奇怪的想法，水波感到不好意思。

雷蒙德開始深思。看來他比任何人都被光宣的指摘打動內心。

「是浪漫嗎？」

「就是這麼回事。但我不認爲這是死馬當活馬醫。」

雷蒙德的意念波鄭重改爲嚴肅的走向。

『……意思是要我們成爲白老鼠嗎？』

雖然沒有立刻回應，但是持續呼叫約五分鐘之後收到反應了。

國境概念的最上層可能和地面劃下的國境一樣，會妨礙寄生物的心電感應。衛星軌道上的光宣感覺不到地面寄生物的存在，說不定就是這個原因。

「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裏。或許已經降落在火星，也可能通過火星軌道離地球更遠了。不過，只用心電感應呼叫的話幾乎沒有負擔。即使呼叫沒有意義或是聯繫不上也沒有損失。」

不過寄生物全被逐出地面的機率，或許和感覺不到地面寄生物的機率差不多。無論如何，地球表面沒有寄生物能成爲光宣人類化魔法的實驗對象。

雷蒙德需要好一段時間才做得出這個反應。

寄生物之間以精神進行的對話，和一般的心電感應略有不同。一爲全，全爲一。共享意識的寄生物之間的「對話」，就像是一個人的意識裏產生不同的自己相互對話。

雷蒙德的回答聽起來甚至有點憤恨。

『……你說什麼？』

在衛星軌道居住設施高千穗的客廳，光宣在水波的注視之下，使用這個頻道呼叫雷蒙德。

『……從「外面」呼叫我的是誰？』

此時光宣投入這顆炸彈。

水波再度歪過腦袋。不過這次的問題有說到重點。

『真是這樣的話還有點樂趣。』

『那麼光宣，你現在受到達也的保護嗎？』

模糊的語氣逐漸變得清楚。突兀感逐漸消失，雷蒙德的人格逐漸穩固。這種變化簡直像是溶入寄生物這個溶液裏的人格，在接受呼叫之後結晶顯現。

「我認爲有十三名寄生物的魔法力就辦得到。」

「……也就是說，正在回到地球？」

『……意思是能以加速系魔法改變太空船的軌道？』

光宣只從波形就猜到大概了。

光宣半開玩笑這麼說，然後說「立刻試試看吧」結束討論。

──雖然這麼說，但光宣也沒有特別換個場所。

大概是因爲期待過而格外失望，雷蒙德的意念波傳達的死心念頭比剛纔更強烈。

「這一點水波小姐說的沒錯。至少地球上沒有我接觸得到的寄生物。所以我想朝着宇宙呼叫看看。」

光宣立刻猜到水波有所誤解。

『這樣啊。達也嗎……』

「雷蒙德，要不要回到地球？」

水波疑惑地歪過腦袋。

『之前聽說你和那名女性進入沉眠，不過依照這種感覺，你現在醒着吧？』

雷蒙德回以的驚愕意念，反倒是有所剋制的強度。如果這是發出聲音進行的對話，應該會是「過於喫驚到喊都喊不出來」的反應吧。

「不是要傳送訊息給外星人的意思喔。」

面對害羞的水波，光宣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掛着爲難的表情移開視線。

「但是還沒有實際使用過。雖然知道可以將寄生物回覆爲人類，卻不確定是否有副作用。說不定會對肉體或精神造成不容忽視的負面影響。」

雷蒙德回以疑惑的意念。但是疑問的語氣瞬間消失。

『很無聊。完全沒事做。』

『光宣？』

「雷蒙德，你現在是什麼狀況？」

「就某種意義來說沒錯。我現在和她住在達也幫忙準備的衛星軌道居住設施。」

「我們取得將寄生物回覆爲人類的魔法了。」

『……哎，現在的我們就像是行屍走肉，所以要當實驗對象還是白老鼠都沒差就是了。不過光宣……』

「那位大人不是被驅逐到火星了嗎？」

如同剛從睡夢中清醒，回應的口齒不太清晰。

『你雖然是例外的存在，但好歹也是寄生物，所以一定知道吧？即使原本是人類，現在的我們身爲寄生物纔是最自然的狀態，所以我覺得沒有任何人想被變成人類吧。』

這簡直在顯示雷蒙德依然眷戀地面的生活。

雷蒙德花了一段時間纔回答，是因爲他在收到光宣的呼叫之前，都沒有意識到其他的個體是「別人」。

光宣與雷蒙德在精神層面真摯地對話過無數次，彼此之間早就建立起心電感應的頻道。即使是經過三年空窗期的現在，也沒有頻道斷絕的感覺。

寄生物來自異次元，卻被人類恣意劃下的國境束縛能力，感覺相當奇妙。或許因爲寄生物的主體是概念性的存在，所以會受到「國境」概念的強烈影響吧。

但是光宣的話語裏，完全沒包含對於雷蒙德的同情。

「說成白老鼠很難聽，希望你說成臨牀實驗。」

相對的，寄生物能將精神本身連結在一起。或者說從一開始就相互連結。可以讓魔法的輸出源（人類的魔法演算領域）完全同步，合力施展單一魔法。

『……這艘太空船的電腦沒有儲存地球公轉軌道的資料。即使能駕馭船隻，也不知道應該開往哪裏。』

太空船的航線或許可以用魔法更改，驅逐雷蒙德他們的ＵＳＮＡ當局者應該也考量過這一點吧。之所以沒給地球的資料，想必是不讓他們回到地球的萬全措施。

「資料我會提供。軌道計算程序也會給你。」

『要怎麼給？不知道這艘船的座標就無從給我資料吧？還是說要朝着四面八方隨機發送？』

雷蒙德的擔憂是理所當然。宇宙浩瀚無窮。即使限定在太陽系的內行星軌道，無指向性的電波也無法在這個宙域傳輸足夠的資訊量。

光宣也明白這一點。

「不用擔心也沒問題的。我有魔法能將電子資料化爲式神傳送。」

『有這種魔法……光宣你還是一樣無所不能耶。』

「總之，發生了各種事。」

對於雷蒙德的稱讚，光宣帶着苦笑的語氣回應。

「那我傳送囉。」

『知道了。我先收下資料，今後的事會立刻找大家討論，十二小時之內由我這邊聯絡你。』

「ＯＫ。等你的好消息。」

光宣這麼說之後切斷心電感應。

然後他走向高千穗的電腦室，準備傳送軌道資料。

雷蒙德在三小時後以心電感應向光宣搭話。當初他承諾的回覆期限是十二小時之內。看來意見整合的速度快得出乎預料。光宣也沒料到這麼快就得出結論。

『光宣，有聽到嗎？』

「有聽到喔。還真快。」

光宣沒懷疑雷蒙德他們已經得出結論。

而且史前魔法文明的魔法，是和人造精靈同性質的情報體「從魔」植入術士習得的。即使除掉狄恩，從他身上脫離的從魔也可能將「加拉爾」給予別的魔法師。

「莉娜，你今天不是要來聚餐嗎？」

「今晚達也大人和我要一起去巳燒島。」

ＮＯＲＡＤ──北美防空司令部，是ＵＳＡ成爲ＵＳＮＡ之後也沒改名的組織之一。原本是ＵＳＡ和加拿大共同經營的組織，後來加入墨西哥之後也沒有變更名稱的必要性。

或是使用和「加拉爾」相反效力的精神干涉系魔法穩定暴徒的精神。

達也對此也心想「你沒察覺嗎？」感到意外。

「我好意外。意見分歧了嗎？」

「因爲我原本就打定主意，只要你與水波決定回覆爲人類，就讓你們回到地面。」

雷蒙德的這個反應，並不是不分青紅皁白予以否定。不過他想以魔法開發宇宙的這個夢想曾經被達也否定。雖然達也不是否定雷蒙德的夢想本身，而是說「不要把我拖下水」，然而那次的堅定拒絕深深刻在雷蒙德的記憶之中。

下午五點走出東山教授研究室的達也，向一直在研討室等待的深雪與莉娜說聲「久等了」。

『……不是因爲能夠藏匿你的場所只有宇宙，必須這麼做纔會被迫準備的嗎？』

不過在四葉本家也能滿足這些條件。選擇魔法大學不是必然，是達也的選擇。如果刻意要舉出一個必然性，那就是東山教授與四葉家的關係目前還在保密。

「那麼，半年後就見得到面了。」

「……問題果然在於剩下的寄生物嗎？」

那個魔法不是操縱人類，是刺激、解放心底的毀滅衝動。

達也的話語令研討會的學生們頓時興奮起來，但是深雪立刻出面解釋避免誤會加深。

然而他也沒有和研討會的其他學生交流。他在研討室隔壁，沒開放給其他學生的東山教授研究室中嘗試開發新魔法。

有這種感覺的達也，立刻同樣經由巳燒島傳送編碼郵件，回應「明晚八點在虛擬衛星電梯的平臺等你」。

這次是異口同聲發出「咦～～」的聲音。

晚上八點。巳燒島。虛擬衛星電梯平臺。到了約定時間，光宣準時降落在達也與深雪面前。

若要開發新魔法，達也在調布與巳燒島都有自己的研究室。之所以特地來到大學開發，是因爲覺得自己一個人負荷不來，或者是會花太多時間，在必要的時候來不及趕上。他着手開發的是史前魔法文明遺產──「加拉爾」這個魔法的對抗魔法。

以作用於大腦與神經系統的藥物平定暴徒。

「……要找達也商量看看嗎？雖然達也當年反對狄俄涅計劃，但我認爲他沒有反對宇宙開發本身。他給我這艘高千穗應該就是證據。因爲如果對於宇宙開發抱持否定態度，他就不會有衛星軌道居住設施的構想。」

「雷蒙德的太空船……？」

達也入學至今忙於恆星爐的實用化與事業化，經常向魔法大學請假。本年度還追加了魔法人聯社的經營，通學次數更爲稀少。

目前想得到的對抗方式有兩種。

◇　◇　◇

也沒懷疑他們得出光宣自己想要的結論。

之所以讓他們寄生物搭乘高價的火星探測船，也是想要以身體最近似人類的「動物」進行實驗。不，反倒該說這正是最主要的目的，所以纔會選擇以太空船逐出地球當成刑罰。

爲了開發對抗「加拉爾」的魔法，需要有精神干涉系魔法天分卓越的魔法師協助，還要有能夠客觀評價魔法效果的其他研究者。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抱歉，我忘記說了！昨晚臨時排了其他行程。」

『這……或許吧。』

◇　◇　◇

達也今天也得到夕歌與東山的協助，一大早就在東山研究室挑戰開發羣衆精神鎮靜化魔法。

津久葉夕歌在精神干涉系魔法具有卓越的天分。她直到去年都在東山研究室。客觀的評價者是研究室的主人東山教授。這兩人是開發新魔法的幫手。這就是達也不在自己的研究室，改在魔法大學挑戰開發新魔法的最大理由。

「您辛苦了。」深雪說完微微鞠躬。

看來晚點要聚餐，而且莉娜預定會參加。

「……ＯＫ。那麼今晚就容我分頭行動吧。」

「雷蒙德，你不想降落回到地面嗎？」

『……基於先前收到的資料計算得知，回到地球需要耗費半年左右。』

「說得也是。因爲當時必須這麼做。」

達也選擇的對策是後者。

達也在一旁插嘴說。

光宣並不是計算成敗得失之後，爲了順利進行人類化魔法的臨牀實驗而如此提議。

達也搖頭回應光宣這句話。

達也選在這間管制設施聽光宣說明。

『沒錯。半年後。有什麼事我再和你聯絡。』

在調布自家檢視恆星爐設施事業報告書與簽呈的達也，收到光宣經由巳燒島傳來的編碼訊息。

「不好意思，那我們兩人就此告辭了。」

莉娜露出「咦？」的表情，研討會同學的眼中蘊含期待的光芒。

從寄生物「一爲全，全爲一」的性質來看，難以想像他們的意見會分歧。

雷蒙德的意念波在晃動。他的內心在懷疑與期待之間猶疑不定，也表現在意念波上。

「可是……」

深雪向研討會同學們這麼說，然後和達也一起離開房間。

十月五日星期二夜晚。

光宣要談的事情，是連達也都不得不苦惱的問題。

「我會祈禱這項計劃風平浪靜順利進行。」

光宣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字面傳來急迫感。

社會秩序被破壞的地區會變成什麼樣子，在世界連續戰爭時期的世界各地都有實例。由暴力統治，屈服於暴力獨裁的社會。沒出現掌權獨裁的勝者，別說統治，連支配都不成立的社會。即使在戰後的現在，依舊有地區持續處於這種狀態。

『比起期待ＵＳＮＡ，我覺得這個可能性比較高。」

在搭話之前，深雪就已經站起來轉身面向達也。

但是達也知道光是這樣沒能解決問題。「加拉爾」的效果要是擴大到引發暴動的等級，即使殺掉狄恩也無法取回平穩。

大規模引發混亂暴動的「加拉爾」會威脅到現代社會的秩序。也可能破壞社會秩序，讓社會退化爲混沌的無秩序狀態。

內容是「想當面談談」。只有這句話。

研討會的其他學生紛紛發出「咦」的聲音。人數是六人，男女各半。

六名研討會的同學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那就回去吧。」和深雪一起站起來的莉娜這麼說，將大型肩揹包拎在肩上。

『說得也是。記得有句話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希望到最後都不會有壞消息。』

光宣覺得雷蒙德使用慣用句的方式怪怪的，但他沒指摘這一點。

光宣雖然沒喫驚，但還是藏不住喜悅。

『回覆爲人類的這個選項也要擁有比較好，這是我們的結論。爲了驗證個別肉體差異受到的影響，身體特徵不同的受測者至少應該要四人左右，我們基於這個想法決定了人選。』

『從我還是人類的那時候，宇宙開發就是我的夢想。雖然無法承受現在無事可做的境遇，但是對於太空船生活並無不滿。維持寄生物的型態比較方便在太空生活。只是說得貪心一點，我覺得如果真的交付火星開發任務給我們該有多好。』

「加拉爾」是不能存在於現代社會的魔法。最簡單迅速的對策──一般認爲簡單又迅速的對策，是讓使用該魔法的魔法師成爲絕對無法使用的狀態。也就是殺害洛基．狄恩。

深雪在達也身旁開心地插嘴。

雷蒙德將受測者說成「他們」，所以自然會解釋爲他不在受測者之中。

這絕對不是杞人憂天。先前在ＵＳＮＡ西岸地區剛證明那個魔法具有此等力量。

「好的。要連我的份也一起享受喔。」

將雷蒙德他們這些寄生物逐出地球的太空船，是以重新開發火星爲名義發射升空。老實說，這艘太空船的目的是調查長期太空飛行對於人體的影響，雷蒙德他們的生理資料，持續以非接觸式的感應器暗中測量之後傳回ＵＳＮＡ。

◇　◇　◇

是因爲同情「朋友」而這麼說。

今天的聚餐不是研討會自己舉辦的，而是半聯誼的性質。深雪已經有未婚夫達也，所以從一開始就沒要參加。

因此爲了應付「加拉爾」的威脅，必須以某種手段安撫被這個魔法解放的毀滅衝動。

「雷蒙德．克拉克他們寄生物餘黨所搭乘的太空船『貝婁娜』，ＮＯＲＡＤ一定有在監視航行軌道。」

「今晚我和深雪一起就好。」

然而魔法的開發和其他的科學技術一樣，實驗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必須實際發動魔法驗證是否發揮預期的效果。但是達也沒有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天分。如果是制式化的魔法，即使是精神干涉系魔法，達也也可以只在形式上發動。但這次是新的魔法，而且是作用於羣體的精神干涉系魔法，屬於高難度的特殊魔法，達也無法發動到足以觀測魔法效果的水準。

就算「加拉爾」失去效力，被解放的毀滅衝動也會一直留在暴徒心中。

達也與深雪同時微微點頭。

「……回覆爲人類的寄生物，我認爲就算回到地面也沒有問題。」

『意思是隻要讓達也認爲必須這麼做，他就會援助我們？』

不過這周直到今天，達也從週一到週三連續三天來到大學。但他沒出席上課，也沒在校內成爲四葉家據點的社辦露臉。他到校的期間一直窩在自己所屬研討會的東山研究室。

達也苦惱片刻之後如此回答。

莉娜投以爲難與猶豫的眼神。

「莉娜，你去參加吧？」

看來是有相當重要的事情要討論。

『想接受臨牀實驗的有四人。他們會協助你。』

「比起這個，雷蒙德．克拉克搭乘的太空船纔是問題。」

這裏以前是普通的廣場，只在地下三十公分的位置刻上疑似瞬間移動的巨大魔法陣，現在則是建造了小規模的管制設施，監督物資運送到高千穗的過程。雖然是不起眼的平房，堅固度與保密功能卻是高水準。只要關閉通訊功能，即使對方是四葉家的魔法師，也不必擔心內部被偷窺或竊聽。

此外，雷蒙德．克拉克他們搭乘的太空船名稱「貝婁娜」不是來自小行星的名稱，是羅馬神話中的女神名字。據說她是軍神瑪爾斯的妹妹。

「──這樣啊。如果雷蒙德他們的船是開往太陽系外部就算了，卻只是在火星公轉軌道與金星公轉軌道之間往返……既然這樣，ＵＳＮＡ想必有嚴加監視吧……」

光宣以有點錯愕的語氣呢喃。這句話形式上是對達也說的，內容卻是對自己說的，也就是自言自語。

「即使寄生物以自己的能力踏上返回地球的航線，現在的ＵＳＮＡ也做不了什麼。所以貝婁娜更改軌道的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和貝婁娜對接之後，高千穗會被發現的風險吧。」

這次光宣確實看着達也的雙眼，表示自己理解了問題所在。

「沒錯。高千穗的存在一定要隱瞞纔行。」

「我知道。」

達也擔心的不只是光宣與水波的生命安全。光宣對此不覺得無情。

從目前的宇宙開發技術來看，高千穗是匪夷所思的存在。形容爲宇宙的歐帕茲也不爲過。

全長一八○公尺，最大寬度二十公尺。

現代的火箭技術無法將這麼巨大的構造物發射到高度六千公里的中地球軌道。如果是在軌道上連結模組的太空站，以往存在過同等體積的構造物，但是軌道只位於四百公里的高度。

而且高千穗是完全單一的構造物。即使是在宇宙組裝，難度也遠勝於連結複數模組的做法。

不只是體積或是高度。高千穗內部使用不依靠離心力的人工重力，維持和地面相同的一Ｇ重力。能源由恆星爐多到有剩的電力供給，即使太陽光電板因爲太空垃圾或微小隕石破損，也不會對活動造成任何影響。

雖然和高千穗本身的性能屬於不同領域，但是不依賴火箭的物資補給方式，也是超越劃時代的未來技術。在以前或許會形容爲「魔法技術」。不過在現代，這個詞不是比喻，是事實。

一旦得知高千穗的存在，ＵＳＮＡ應該會再度向達也施壓吧。想必會壓迫日本政府，強迫他們「協助」ＵＳＮＡ的宇宙開發。

「必須思考方法讓貝婁娜擺脫ＵＳＮＡ的監視纔行。」

「……聽起來相當困難。」

如果是目前遠離地球的狀態，只要阻止船身發出肯定有在發出的追蹤用訊號，或許就可以藏匿行蹤。

然而要讓接近地球的ＵＳＮＡ太空船不被ＵＳＮＡ的監視體制管控，感覺是不可能的任務。

因爲意外地經過了不少時間，所以如深雪所說，在高千穗回到適合往返的位置之前，還有一個小時以上的空檔。

「也對。能做的事情最好先做。」

「我有伴手禮要給水波。你現在可以來房間一趟嗎？」

但是達也和光宣不同，似乎認爲並非絕對不可能。

看討論告一段落的時候，深雪以親切的語氣向光宣搭話。

「光宣，回去『上面』之前還有一些時間吧？」

達也點頭回應光宣。

「知道了。我也會持之以恆試着思考看看。總之我先通知雷蒙德尋找有沒有類似應答機的發訊機，一找到就阻止機器發送訊號。」

「雖然不簡單，不過還有時間。試着思考方法吧。」

光宣沒理由拒絕深雪的這個請求。

深雪說的「房間」，是在巳燒島成爲達也他們住處的居住大樓某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