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姊姊的腦袋意外地容易當機喔~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2.3萬 字
「好,各位同學注意這裏~」
巴拍了拍手掌,將學生們的耳朵及目光吸引過去。
離機場發生騷動大約隔了兩小時。目前無色等人待在位於皓靈山山腳的住宿設施大廳。
大廳寬敞到讓〈庭園〉的兩年級學生列隊排開仍有餘裕。裝潢雅緻,裝點周遭的各式傢俱讓人覺得用於教育旅行稍微豪華過了頭。此外,或許是因爲利用者有限,來客的數量似乎也不多。
無色有點擔心這樣經營是否划得來……不過該處是魔術師專用設施,生財之道應該不少吧。如此判斷之後,他開始聆聽巴的話語。
「雖然發生了許多狀況,所幸大家都平安──不過說真的,舉辦教育旅行時若有學生受傷,善後工作會非常麻煩,視情況而言難保不會被魔女大人追究,拜託拜託,千萬別出事。各位同學都要當心喔。」
「真夠直白耶。」
巴的殷切呼籲讓無色苦笑。其他同學也跟無色露出同樣的溫馨笑容。
然而,巴卻顯得沒有多介意,繼續說道:
「那麼,大家各自到房間放好行李,換上滑雪裝,三十分鐘後再到這裏集合。貴重物品記得收好。」
「老師,意思是在那之前可以自由活動嗎?」
「我想在飯店裏逛逛~」
就算身爲在世界背後戰鬥的魔術師,大家仍是好奇心旺盛的高中生。初次來到的地方讓衆人興致勃勃地舉起手發問。巴則無奈地嘆了氣。
「別給飯店的人或其他旅客添麻煩喔。還有,千萬別鬧出要由我負責的問題。」
「是!」
「好,我們去找遊戲區。不知道有沒有桌球檯?」
「趕快發房間鑰匙!」
學生們頓時一片興高采烈,巴的後半句話似乎沒有多少人聽進去。
話雖如此,也不是無法理解衆人的雀躍。雖然說只有一小段空檔,光是自由時間突然從天而降,就足以刺激少年少女們的冒險欲了。
「──玖珂,我們到房間放行李。換衣服的話,五分鐘就夠了吧。」
非得感謝先前遇見的不知名女子纔行。唔,雖然對方會使用第三顯現,還輕而易舉地打倒了滅亡因子,是個謎團重重的人物──
換成現在,無色認爲自己能不急不慌,以冷靜的狀態面對黑衣。然後或許就會有什麼新的領悟。儘管毫無根據,無色卻這麼認爲。
彷佛與其呼應,口袋裏的手機正好發出震動。
理由極爲單純。
這也難怪。提到烏丸黑衣,形象就是沉着冷靜、鐵面無敵的黑女僕。其言行彷佛體現了〈庭園〉所訂的紀律,無時不照着規矩來,臉上則毫無表情。
「啥?」
接着,瑠璃一邊擺出保護無色的姿勢,一邊顯露戒心這麼說。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實在令人生厭。
『不用擔心。一切都很順利。』
無色覺得說不定能遇到黑衣才走出房間,但四周卻沒有她的身影。無事可做的無色開始隨意遊蕩。
黑衣笑容一僵,然後將雙手湊到臉頰上捏了捏。
「咦,瑠璃。你不回房間嗎?」
這樣的說話聲突然傳來,讓無色嚇得睜大了眼睛。
雖然知道對方先到了,但沒想到居然會主動過來搭話。無色一邊設法讓突然加速的心跳冷靜,一邊準備轉向後方。
「…………」
『花的心思白費了,我沒能好好地跟他講話。但願有個適合的機會。』
『你在騙人對不對?』
黑衣的回話怎麼聽都不對勁,無色的聲音不由得變了調。
「哩?」
「說什麼怎麼了!」
這時候,一邊嘆氣一邊聳肩的黑衣打住了話語。
「──咦~?那是什麼啊,好怪喔~大哥哥,你要買那種東西嗎?」
無色不經意地拿起了架子上陳列的擺飾……外形像是將熊的木雕與巨大球藻合體的布偶。造型頗爲奇特。
立刻就被看穿了。黑衣撇了撇嘴,認分地打字回覆。
瑠璃似乎有聽見剛纔的對話,納悶地詢問。無色點了頭回話:
「…………真的要靠那種方式……?」
黑衣對薩拉的建議納悶地皺起眉頭,邁步朝房間走去。
居然無法掌控自己的精神與行動,魔術師不該有這種醜態。堂堂的極彩魔女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黑衣……」
於是,沒過多久便收到回訊。
「嗯?怎麼了嗎,瑠璃?」
瑠璃一邊擺出險惡臉色,一邊用手指向黑衣。
無色呼喚她的名字,卻已經晚了。
雖然聽不太懂,但瑠璃似乎也克服了什麼。
「所以我纔會質疑啊!」
「記得黑衣先來這裏了吧。我想跟她打聲招呼。」
黑衣一邊對畫面上顯示的訊息微微蹙眉,一邊回訊。
「我纔想問呢。你是有什麼事要辦啊?」

衣服已經換成以白色爲基礎色的滑雪裝。雖然是第一次穿,尺寸卻合身得驚人──不過,事情總有個萬一,這是黑衣爲了存在變換準備的,所以合身也是理所當然。
「我認識的黑衣不會像你這樣耍寶,也不會擺出那麼散漫的臉,更重要的是講話方式不會像仿冒版的魔女大人!你給我現出原形!」
無色說的話,讓瑠璃挑了挑眉。
當無色思索這些時,背後突然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不會錯,那是黑衣。
瑠璃微微臉紅,同時以憤怒的眼神瞪去。
其他學生也各自解散,最後留在現場的只剩無色與瑠璃。
「真的哩。」
「沒有啊?我可是透過與朋友的牽絆克服了過去的『新·不夜城』喔?就算你要跟黑衣深情密談,也不會讓我的心靈失去平衡。」
當然,黑衣也不是一開始就打算這樣。
然而在飯店大廳看見無色身影的那一瞬間,強烈的心悸與發汗症狀卻襲向黑衣,回神以後就變得像那樣,不由自主地用情緒錯亂的方式打招呼了。
「…………」
於是,瑠璃趁機撥開黑衣勾在無色肩膀上的手。
「……出外旅行似乎讓我失了分寸。我去讓頭腦冷靜下來。」
「瑠、瑠璃,你冷靜點……」
──自己也不能輸。無色使勁握起拳。
事發突然,無色瞪圓了眼睛。
『機會要自己創造。記得教育旅行有滑雪的活動吧?比方說──』
「出錯了。」
接着倏地變得面無表情,然後挺直背脊靜靜開口:
黑衣用從平時無法想像的輕鬆語氣這麼說,隨即從後面伸手勾住了無色的肩膀。
可是,無色的話與身體在此時停住了。
「黑衣──」
「不是那樣……!」
理由很單純。她試着不去特別介意無色,設法用自然的態度相處,結果好像變得親暱過頭了。
「──無色。」
「唉。傷腦筋。我就是我啊。該怎麼證明──」
「啊,黑衣?黑衣!」
黑衣抓亂頭髮,大大地嘆氣。
無色說完後,宗方輕鬆地應了一聲「嗯~」便走向房間。
跟無色同房的男同學,宗方半次閃爍着眼睛說道。無色微微點頭答話:
「你才騙不過我的眼睛!你究竟是誰!把黑衣藏去哪裏了!」
解散後隔了約十分鐘。到房間放下行李的無色沒什麼地方好去,又回到了飯店大廳。
瑠璃也露出類似的表情,還發出錯愕的聲音。
那樣的她,擺出了滿面笑容,還像在對待認識十年的朋友一樣過來搭話。出乎意料的發展讓無色與瑠璃僵住好一陣子。
瑠璃驚呼,臉上微微滲出汗水的黑衣點頭行了禮。
這次絕不會出錯──黑衣重新下定決心,提振精神站了起來。
難得的相聚稍縱即逝,黑衣踩着小碎步跑掉了。
「嗯,好啊。不過,我有點事要辦。你要不要先去?」
就在此時──
前兩項姑且不提,關於講話方式的部分何止沒有仿冒,黑衣就是魔女大人本尊。無色勸阻瑠璃……呃,當然,黑衣在瑠璃面前用彩禍的口吻講話,本身就是一件異常的事,而且感覺以彩禍的口吻來說也稍微活潑過頭了。
「啊,我懂了。抱歉抱歉。我跟你心愛的哥哥太親近了嗎?」
有來訊。傳訊息的人是──薩拉。
黑衣面對那樣的瑠璃,卻只是睜圓了眼睛。
「……所以說,我到底在做什麼……!」
「瑠璃?怎麼了嗎?」
「……唉,真是夠了……」
「…………」
在她的視線前方,可以看見一扇大型玻璃窗。看來她似乎目睹了自己映在上面的身影。
瑠璃自我說服似的告訴無色,然後繃着臉雙手抱胸。無色偏了偏頭表示不解,卻還是回答:「是喔。」
「你在說什麼呢,瑠璃?我就是黑衣。It's me.Kuroe.」
「啊,我擅自先跑過來,真是失敬。畢竟這裏也有事要張羅。我並沒有因爲意識到無色而避着他的意思。」
◇
黑衣跑過飯店走廊,來到杳無人煙的地方後,抱頭蹲了下來。
「出了什麼錯!」
「──來得可真慢耶?竟然敢讓我等,討厭鬼。」
沒有錯。因爲無色堅信黑衣躲着自己,精神上原本不太安定,但由於先前遇見的神祕女子,讓他成功將心理狀態大致整頓好了。
他一邊悠哉地走着,一邊茫然地環顧四周。飯店大廳有許多擺設,休憩用的椅子、大臺暖爐,牆上則貼有於各個季節拍攝的羣山照片,以及滑雪路線的地圖等等。
朝走廊前方望去,可以看見那裏有禮品店。除了簡單的日常用品及食品之外,還陳列着點心及鑰匙圈等伴手禮。
然而,不知道黑衣是沒發現他們倆的那種反應,還是她發現了卻刻意忽略,她只顧着爽朗無比地繼續說:
「咦?」
『狀況怎麼樣呢?』
「真、真的嗎……?」
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可以發現有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嬌小女孩子,正探頭看向無色手邊。
對方似乎不是〈庭園〉的學生。看起來大概是小學生……不對,中學生吧。茂密頭髮綁成了兩束,做出像是動物耳朵的造型。長相固然可愛,但眼角微微上揚的雙眸仰望過來時,卻難免讓人覺得那副表情含有幾分愚弄人的味道。
「呃……」
無色疑惑地蹙起眉頭。
──對方大概是住宿旅客的小孩吧。飯店並沒有被〈庭園〉包下。即使有魔術師及其家人入住也不奇怪。
當無色這麼思索時,女孩子就仰望着他的臉繼續說道:
「你該不會想買來當成送人的禮物吧?不要比較好喔,送家人或男性朋友也就罷了,送給女生說不定會被懷疑品味……啊,等等,我好像多擔心了。畢竟大哥哥看起來就沒幾個認識的女生可以送禮物。」
對方沒大沒小地講起這些。意料之外的話語讓無色在生氣前先感到一陣錯愕。
「沒、沒有……我只是看看而已。」
「嗯,這樣啊。你該不會沒什麼錢吧?好可憐。」
女孩不以爲意地繼續說。感覺不到她有什麼惡意。那樣的言行對她來說好像很自然。
「……小妹妹,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呢?你的爸爸跟媽媽在哪裏呢?」
「咦?爲什麼要忽然問杏杏家裏的成員?好恐怖~」
女孩──杏杏應該是她的名字吧──刻意擺出害怕的模樣說道。無色臉上流下一滴汗。
「沒有,我是說……」
「呃,防身警報器,趕快拿防身警報器……」
「等等……!」
杏杏開始翻找口袋裏面,無色急忙朝她喊停。
當杏杏看見無色那樣的反應,被逗得嘻嘻笑了起來。
「呀哈哈!你在慌張什麼嘛,大哥哥,好呆喔。」
「咦?唔嗯……」
「其實呢,杏杏接下來要見一個好──久好久沒見又很喜歡的人,難得有這種機會,所以想準備一點伴手禮。如果是大哥哥會挑什麼呢?」
那模樣既像是嬌弱的千金小姐,也像被雨淋溼而發抖的小狗。着實可愛,而且絕妙地讓無色的保護欲受到刺激。實際上無色目睹那一幕,視野瞬間就陷入了閃爍般的錯覺。
「嗯……既然是那麼棒的人,我想你送什麼都能讓對方高興吧。」
「真的嗎?大哥哥加油♡」
突然被杏杏以認真的態度說教,無色語塞了。
「謝嘍,大哥哥♡那我挑這個以外的♡」
「請問,您能不能陪我一起搭纜車呢……?因爲,我怕高……」

無色流下冷汗發問……實際上,黑衣平時就把飛在天空當成家常便飯。飛行技巧說起來比無色更好。事到如今,感覺纜車這種高度實在嚇不了她。
「這樣對待同學不好喔……」
巴朝着再次集合在大廳的學生們喚道。
「我並沒有閒着。我是來這裏參加教育旅行的,接下來有滑雪的實習活動。」
「…………」
「不是喔,她是年長的大姊姊♡又漂亮、又厲害、又高尚……可以說全都很完美,而且光彩亮麗的人。」
杏杏把手湊在嘴邊,露出彷佛把人看扁的笑容,然後又朝着無色的臉仰望而來。
瑠璃似乎看見了那一幕,臉上帶着困惑與緊張走過來。
然而,黑衣卻矯揉作態地繼續說:
價格也是個問題。雖然不清楚杏杏的正確年紀,但假如她的歲數符合外表所見,能自由運用的金錢未必充裕。
不過,杏杏是要送禮給久別再會的心儀之人。既然這樣,能留在手邊的小東西大概比較合乎期望。
「──我挑這個。」
晶亮而賞心悅目。
「……你是不是又弄錯什麼了?」
「呃,黑衣。我姑且問一句喔。」
黑衣一邊說一邊把身體靠向無色的臂膀。無色緊張地僵住了身體。
「因爲是第一次,所以不確定,但我會努力看看。」
當瑠璃碰觸到黑衣肩膀的那一瞬間,黑衣發出了刻意的尖叫聲,還當場誇張地倒下。
「您這是做什麼,瑠璃小姐……請不要動粗。」
「…………呃?」
「不夜城,你……」
「黑、黑衣?你有點──」
無色將禮品店逛了一圈,然後將手伸向大腦導出的最佳解答。
太過分的說詞讓無色茫然地瞠目結舌。
巴說完,學生們便齊聲答應。
「叫我陪你……是要做什麼?」
「…………」
「呀哈哈,超符合大哥哥的形象~感覺你會滑得畏畏縮縮站不穩呢~」
「你、你之前會怕高嗎……?」
「哦,你會滑嗎?」
那模樣讓周圍的同學們鼓譟了起來。
杏杏隨便甩了甩手。
「然後呢,你已經要出發了?」
「你送禮的對象是什麼樣的人?同年齡層的男生嗎?」
「嗯。以價格而言剛剛好,當成伴手禮也不失體面吧。」
杏杏說完便噘起嘴巴。搞不懂她到底希不希望無色搭理。
以旅遊伴手禮來說屬於穩當的項目,喫完用完就會消耗掉,收禮者的負擔應該也不大。
無色一說,杏杏就拍響手掌。
「無色先生。」
來到滑雪場斜坡的無色被這樣搭話,因而回神並睜大了眼睛──那聲呼喚正是發自他在找的黑衣。
「其實一直都會怕。不過,跟無色先生在一起的話,我想我就能克服……」
各種要素在無色腦海裏逐漸組合起來。
學生們一問,巴就擺了擺手回答:
「啊,你的集合時間快到了吧?拜啦,大哥哥♡」
「當然是挑伴手禮嘍♡」
當然,無色並不是那麼想的,但給出的意見沒什麼用卻也是事實。他輕拍臉頰讓自己提振精神。
「呀啊!」
「我想同學們都知道,即使說是滑雪,這可不是來玩的喔。因爲能一併訓練空中浮游時的姿勢協調,不擅長高速飛行的同學記得要特別用心。習慣後可以試着不拿滑雪杖,技術更高的話還可以練習讓滑雪板懸浮幾公釐,不留痕跡地滑過雪地。」
◇
另外,她的裝扮用心得簡直不像教育旅行的領隊。只有她的滑雪裝品質明顯不同。名牌商標顯眼到可說是招搖的地步。
「唉唷,大哥哥好無趣。要說的話,人家也覺得送什麼都能讓她高興啊?可是,重點並不在那裏吧?期待對方的溫柔與寬容而放棄努力,就會開始墮落喔?那個人開心,是因爲顧慮到人家挑禮物的心意啊?省略掉那一點只求結果的話,究竟能不能算是有誠意呢?大哥哥送禮物給自己重視的人時也是那麼想的嗎?最好要改掉喔?」
無色則是在咕噥之後回話。
杏杏亮着眼睛這麼說。
「哇,這是什麼。萬花筒?」
這時候──
突然被問到的無色雙手抱胸並思索。
無色當場呆站了一陣子,然後探眼望向萬花筒。
「這附近姑且算是魔術師的專用設施,所以那樣還不成問題。只不過因爲地方寬廣,設置的認知阻礙結界精度並不像〈庭園〉那麼高,同學們請不要在空中飛來飛去,要避免做出在視覺上太過醒目的舉動。」
然而,回頭的無色卻打住了話語。
「唉,大哥哥要去哪?反正你閒着也是閒着吧。」
杏杏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勾着從口袋拿出來的防身警報器吊帶,當場甩了幾圈。看來她似乎沒有真的要拉響警報。
無色懷着自信推薦,杏杏便微微一笑。
接着眼眶泛淚並細聲說道。
「……你說得對。抱歉。那我會認真幫忙挑。」
無色以認真的眼神說道後,杏杏就馬上換了態度聲援。
「的確。不會在雪上留下痕跡的滑雪者,聽起來會成爲都市傳說。」
黑衣一邊揪住無色滑雪裝的袖口,一邊含情脈脈地朝他仰望而來。
巴大幅度地點點頭,然後指向了飯店的出入口。
「唉……你戲弄人不可以太過分喔。」
「請說。」
杏杏語畢,又回頭物色伴手禮。
無色邊說邊拿起了繪有精美紋路的萬花筒──他認爲彩禍要是用她的極彩雙眸窺探裏面,想必會很美。
唯有一點,要說有什麼地方令人在意──
「咦?」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搭纜車到新手滑道的起點。纜車是兩人共乘的,各位同學就隨意找伴吧。」
「離集合時間差不多剩十五分鐘……」
「黑衣──」
「──好,同學們都到齊了吧。那要開始滑雪實習嘍。」
不過看起來有一些暈開了。
「看吧,果然還有時間嘛~陪我一下。」
「還好有先問你。我差點就照着大哥哥的品味送禮物了。好險好險。」
──換成自己會怎麼挑?提到無色喜歡的人,那當然就是彩禍。既然杏杏說她喜歡的人也是年長女性,以範本而言應該相差不遠。
巴一說,學生們就各自找了要好的朋友結伴往外移動。
「老師,在滑雪場用魔術沒關係嗎?」
於是,杏杏不滿地蹙起眉頭。
杏杏擺出挑釁似的舉止繼續說:
「等等,這明顯很奇怪吧!」
瑠璃尖叫似的回嘴,然後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黑衣。
無色重新面對禮品店,然後用視線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唔。」
那就是做出這些舉動的人,是身爲鐵娘子的烏丸黑衣。
首先想到的是食品、化妝品或入浴劑這類所謂的「消耗品」。
瑠璃說完,黑衣便在沉默後回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接着,片刻過後──
「……或許是我弄錯了。」
黑衣忽然回覆正常似的這麼說,然後迅速起身,用手拍了拍膝蓋。
「對不起。是我喫錯藥了。請大家忘記剛纔的事情。」
接着,黑衣淡然地用平常的語氣說道,並轉開目光。不過她的臉頰就像酸漿一樣紅。
無色回神後抖了抖肩膀,然後用力甩頭,朝黑衣伸出手。
「我完全不介意。一起搭纜車吧。」
「…………不用了,沒關係。我忽然變得不怕高了。」
「咦。」
「嘆川小姐。我們一起搭纜車吧。」
「咦?」
忽然被喊了名字,緋純目瞪口呆。
黑衣卻毫不在乎,牽起緋純的手就走。
「我之前就很希望能和嘆川小姐多說一些話。難得有這個機會,讓我們加深感情吧。走吧、走吧。」
「知、知道了啦,何必拉得那麼用力……」
緋純被黑衣拉着朝纜車走去。
「怎麼這樣。」
被獨自留下的無色失落得垂頭喪氣。
於是,有隻手輕輕地放到了那樣的無色肩上──是瑠璃。
「這樣啊……呃,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是剛纔那一小段演技……應該說,感覺跟你平時不一樣的態度是……」
「……我不確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陷入失控狀態的無色一邊撞斷茂密樹枝,一邊沿着山面滑落──
「薩──不對,考量到對方的隱私,在此暫且用『S』來稱呼吧。」
「是的。」
◇
於是,黑衣帶着遙望般的眼神繼續細聲說道:
「────」
照這樣會撞上對方。無色將身體大幅傾斜,以期改換路徑。
撲倒在雪地上的無色一邊把雪拍掉,一邊起身,然後轉眼看向剛纔撞上的雪團。
「好過分喔~~~~~~!這是我辛辛苦苦做的耶~~~~~~!爲什麼你要做出這種事情啊~~~~~~~~!」
瑠璃說完便毫不猶豫滑下斜坡。
瑠璃威嚇地瞪過來。剛纔的反應確實不恰當。無色一邊冒汗,一邊苦笑着安撫瑠璃。
女子邊哭泣邊打嗝,轉眼朝無色看來。無色則一邊把雪拍掉,一邊起身賠罪。
「『說來說去,男生還是會想保護嬌弱的女生,因此你就撒嬌到有一點過頭的地步試試看吧。我正是靠這樣當上王太子妃的,耶』對方這樣建議我。」
至少,跟之前應對的態度不同。臉頰的色澤也大致恢復了。
因爲在他眼前,站了一名身高快超過兩公尺的高大女子。
難以想像雪會自然地堆成這樣。這究竟是──
先前從山腳仰望的山色換成了由山腰遠眺的視野。山腳平原鋪上了雪白的絨毯,森林及街景開展於面前。陽光從天上灑落,世界被點綴得光彩奪目,感覺是可以直接印成風景明信片的景象。
無色與瑠璃一同走出纜車的乘降處之後,發現絕景盡在眼前。
「怎麼,你會怕嗎?一旦開始滑,意外地容易克服喔。重要的是一鼓作氣。反正是新手滑道嘛,只要沒有偏離滑道太遠,就算跌倒也沒事吧。」
「不、不會……讓你多費心,我才該道歉……」
「嗚……噫嗝……你是……?」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請你冷靜下來……!」
想到這裏,無色瞪圓了眼睛。
「什麼事,嘆川小姐?」
「啊、啊、啊……」
女子眼裏泛淚,雙手陣陣發抖。
然而,或許是懸浮裝置讓本身體重減輕,無色的身體劃出了一道超出預期的銳利弧度,使他脫離新手滑道,朝右邊而去。
「耶……咦……?」
柔軟捲髮,以纖長睫毛點綴的雙眸。身上穿的是毛茸茸的蓬鬆大衣,而那卻因爲豐滿過頭的胸與臀撐得快要爆開。
於是瑠璃看見無色那樣的反應,眯起眼露出笑容。
「雪地上完全不留痕跡……!」
「────呼!」
「但烏丸同學,我在想,其實你會不會還是想跟玖珂同學一起搭。」
「速度像子彈一樣!」
◇
搭上纜車前往新手滑道的緋純開口搭話,坐在一旁的黑衣就如同往常,淡然地回話。
「痛痛痛……摔得好慘。」
「……那個,烏丸同學?」
接着,在眼瞼的水壩潰堤的同時,她就用像是要引起雪崩一樣的音量大哭起來。突然遇到的狀況,讓無色捂起耳朵,眼睛發直。
而且技巧十分高超。感覺跟幾分鐘前自稱「因爲,我怕高……」的少女並非同一人物。
「這樣好嗎?呃……由我跟你一起搭纜車。」
「建議?」
因爲他在前方發現了比他們先到的黑衣與緋純的身影。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種意思……」
「哦哦……」
「那、那倒是滿令人高興的啦……」
就在此時──
「……唔哇!」
「……咦?」
話雖如此,考量到現在要從這裏往下滑,壯闊絕景就多了一層不同的含意。雖說是坡度相對平緩的新手滑道,高度仍然可觀。無色望向自己的腳底,並且在吞嚥後倒抽了一口氣。
「……好。」
「黑、黑衣……」
「…………」
「我也不認爲照着建議做就能事事順利。只是,不由得期待那樣就能帶來某種機會。」
老實說,看不太出來實際年齡。既像二十歲左右,又好像更加年幼。與高大如山的體格相反,長相有幾分稚氣,感覺莫名純真。
儘管平時的輕鬆氛圍讓人容易忘記,不過瑠璃仍是年僅十六歲就名列〈騎士團〉的天才魔術師。這點訓練對她來說應該易如反掌。
超乎想像的魄力。而且值得訝異的是她跟黑衣一樣,滑過的地方完全不留痕跡。看來瑠璃從一開始就讓滑雪板懸浮了。
「您指的是什麼?」
「到、到底是誰這樣建議你……?」
堪稱奇文的建議讓緋純冒出冷汗。
談到這裏,無色挑了挑眉。
────原來如此,光是腳踏在地面,身體就比完全懸浮的狀態要穩定得多。無色正親身體驗到「實際體驗」對掌握未知的感覺有多重要。或許這確實相當適合用來訓練高速飛行。
「我得到了建議。」
「總覺得很抱歉……如果我有幫忙留住她就好了……」
自己身爲哥哥也不能輸。無色握拳打起精神,然後用裝上滑雪板的雙腳踏步朝出發點走去。他一邊意識着滑雪裝裏裝設的飛行輔助用懸浮裝置,一邊下定決心將身體往前滑。
因爲滑在前面的同學失去平衡,當場跌倒了。
「啥?你那是什麼臉。不滿意我嗎?啊啊?」
「……感覺是我的錯呢。我會代替她陪你搭的。」
「啊,黑衣──」
「老大~~!我的老大~~~~!」
「機會……嗎?」
黑衣微微嘆氣。
緋純佩服地讚歎。周圍同學也發出感嘆聲。
「哇……哇哇哇哇!」
霎時間,全身被疾馳感包裹。靠懸浮裝置變得輕盈的身體像飛箭一樣,從雪地滑下去。
「跟瑠璃啊。」
無色拼命訴說,女子則慢慢取回了冷靜。
無色邊開口邊朝如風般離去的黑衣伸手,而原本待在黑衣旁邊的緋純冒出冷汗並苦笑。
「是那樣嗎……」
「唔哇噗!」
然而,當無色正要搭話時,黑衣簡直像有所感應一樣地迅速戴上護目鏡,然後順勢從坡面滑了下去。
〈庭園〉也有進行懸浮訓練,但無色不太擅長高速飛行。景物以驚人速度流向後方,令他有些眼花撩亂。
「請問這是指什麼意思?我提到想與您多說些話可不虛假。」
在滑雪時思索着這些事的無色,忽然從喉嚨擠出了聲音。
「別一副喪氣的模樣──我先滑嘍,看着吧。」
當無色無力地回話時,背後忽然被人「啪」地使勁拍了一把。是瑠璃拍的。
緋純害臊地搔着臉繼續說:
「哇!那是誰啊?」
黑衣憂鬱地嘀咕。
不過,姿勢的協調性似乎意外不錯,無色不可思議地都沒有跌倒。
「哦,不愧是瑠璃。」
「……最近流行那樣嗎?」
緋純這麼一說,黑衣就在短暫沉默之後,細聲嘆了口氣。
女子像幼童一樣哇哇大哭,還伸出雙手猛拍積雪的地面,用全身表達自己有多麼難過。細微震動傳達至無色的身軀。
無色直到這時候才察覺──從斜坡滑下來的他,撞壞了女子砌好的雪雕。
「……我甚至希望向以前的自己求教。我過去都是怎麼跟無色先生講話的呢?」
黑衣以真心聽不懂的表情偏頭。緋純則苦笑着搖頭說:「抱歉,沒什麼……」
撞上聳立前方的雪團後,才總算停下。
緋純看着她那樣的臉龐,咕噥地開口:「症狀很嚴重耶……」
「我叫玖珂無色。我是來這裏參加教育旅行的,卻在滑雪的實習活動中不小心偏離了滑道。該怎麼向你表示歉意纔好呢……」
無色一說,女子就吸了吸鼻涕,然後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不,沒關係。我纔要道歉,對着你大喊大叫的。一有難過的事,我就會在仔細思考前就『嗚哇~!』地哭出來。老大也叫我要學着冷靜點……」
「你說的老大……該不會是……」
無色聽完女子這段話,就不安地望向了腳底碎散的雪團。記得她剛纔好像就是這樣稱呼這座雪雕的。
然而,女子搖了搖頭。
「……那不是老大,而是我照着對老大的印象堆起來的雪人。因爲好久沒有跟老大見面了,我一直在練習以免緊張……」
「原、原來如此……」
雖然練習的方式有點奇怪,但無色理解了。他過意不去地再次賠罪低頭。
「對不起,我撞壞了那麼重要的東西。我會盡可能重新堆一個……」
然而,無色說的話讓女子搖了頭。
「不了……沒關係。說來理所當然,畢竟它還是跟真正的老大不一樣,既不溫暖也不會講任何話……還不如──」
女子望向無色的臉。
「你扮演一下老大的角色,好嗎?只要回應我說的話就好了。」
「咦……咦咦!我來回話嗎!那、那樣有點……」
「嗚……嗚嗚……唔……」
女子的眼裏再次泛淚。無色連忙張開手掌勸阻。
「我、我明白了。雖然不知道能配合到什麼地步,我會試試看。」
「真的嗎!」
無色認命地說着,女子的臉色就隨之變得開朗。
然而──
「哇,烏丸同學,你沒事吧?」
無色冒着冷汗苦笑……自己帶的學生險些遇難,以班導的立場應該是擔心得不得了吧。雖說是意外事故,無色仍做了對不起老師的事。
然而,將飯菜送進口中的無色卻在思索其他事。
無色有些茫然,只能目送那道消失在白茫景色中的背影。
無色微微搖頭,隨即追在瑠璃後面,回到了原本的滑道。
「────」
「嗯,什麼事?」
「瑟蕾絲。因爲我的名字叫秋葉原瑟蕾絲。」
換成平時,這固然是令人臉紅心跳的狀況,但在無色腦海裏來來去去的卻不是興奮之情,而是幼時生活的情景。簡單說,差點開始播放人生的跑馬燈。無色連忙拍打她的手臂。
「──唔,咳咳,咳咳。」
原以爲她是個悲觀過頭的人,但那並不正確,要說的話,應該是情緒起伏很激烈吧。
──不知爲何。對方理應是不認識的人,無色卻不禁覺得最適合參考的範本好像就近在身邊。
「老大……老大,我一直好想見你……可是,因爲我沒有履行跟你之間的約定,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沒資格回到你的身邊……」
……果然,黑衣的模樣感覺跟平時不同。無色流下了一道冷汗。
挺直的背脊。俐落的舉止。相當有格調的身段。
「這麼說來……那個人爲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呢?」
「………………不會,既然你能恢復精神,那就太好了……」
轉眼望去,從無色先前滑來的方向,可以看見有人影以驚人速度逼近。那道人影在無色面前劃出優美的雪痕停下後,就慌張地摘掉了臉上的防風鏡。
「我聽說你衝出滑道,所以才又上山過來找你啊!」
「唔……老大是女生,非常有地位,實力還超強。但她對人很溫柔,還相當疼愛我。」
「說來怕冒犯你,其實我隱約有種感覺……你的老大跟我認識的人很像。我覺得……假如是那個人的話,肯定不會那麼想吧。」
「嗚嗚……老大……老大~~!我也……我也好想念你喔喔喔喔!能……能不能讓我,再次回到你的身邊呢……?」
臉部被豐滿的胸脯壓上來,讓無色痛苦地發出呻吟。
無色感覺這就像命運一樣,頓時臉色開朗地微微揮手。
「怎麼了?你的芋頭要自己喫掉喔。」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瑟蕾絲隨即臉色一亮,還用衣袖擦掉眼淚,抬起臉孔。
「呼嗯呼嗯……」
無色悄然眯眼這麼說完,女子──瑟蕾絲就睜大了眼睛。
「啊,對不起。我明明不清楚狀況,卻擅自說了這種話。」
滑雪實習活動結束,時間來到晚上七點。
大家都穿着同款浴衣,享受着整齊擺放好的餐點。膳盤裏看得出有許多當季的鄉土料理。用固態燃料加溫的小火鍋正咕嘟咕嘟地發出滾沸聲。
無色睜圓眼睛這麼回話。沒錯。那道人影是理應已經先滑下山的瑠璃。
「沒關係啦。你沒事就好。」
「哇!對不起,我不小心太用力了……」
「無色小弟,我真的要鄭重地感謝你。假如還有機會見面,下次換我幫你的忙!」
「好、好的……」
瑟蕾絲大幅度地揮手,然後在雪地上跨着大步離去了。
女子列舉出的特徵,在無色腦海裏逐步塑造出一名人物的形象。
「…………不要緊。我只是誤把筷架當成食物。」
女子興奮地回話,然後就一邊彎起手指,一邊列舉「老大」的特徵。
「哦哦……感覺好正式!」
心裏想的當然是黑衣。無色瞥向在略遠處座位用餐的黑衣身影。
「…………呃!」
「我大致明白情況了。那就開始吧──啊,這麼說來,老大以前是怎麼稱呼你的?」
「……這是什麼。難道有雪男出沒嗎?」
大概是平日都在扮演彩禍的職業病(嚴格來講並不算職業),無色不免對細節有些在意。假裝拿起眼鏡戴上的他如此詢問對方。
「…………呃!…………唔!」
黑衣並沒有特別回應,只是挑了挑眉毛後轉開目光,接着若無其事地繼續喫飯。
「呃,不是……」
霎時間,視線交錯。
「……不過,我卻沒有履行跟老大之間的約定。所以相隔好久又能見面的現在,明明心裏很高興,卻忍不住緊張。像這樣的我即使去見老大,對她來說……也許是種困擾吧。」
瑟蕾絲熱淚縱橫地哭喊,隔了幾秒才總算察覺無色拍打她的原因,因而睜大了眼睛。
女子有些遲疑地回應。無色「啪」地拍了拍手轉換心情。
於是,不知道就這樣過了多久──
女子對無色口中冒出的話語愣了一下。無色回過神抖了抖肩膀。
「說什麼呢。你是我重要的同伴。我也一直在等你回來啊。」
「咦?」
黑衣在這時候忽然開始咳嗽,旁邊座位的女同學擔心地向她搭話。
「這、這樣啊……抱歉,讓你擔心了。」
「……唉,瑠璃。」
於是──
「是嗎──好久不見呢,瑟蕾絲。」
與其說興奮,臉色更像是因血液循環不良才變紅的無色一邊撫摸臉,一邊露出乾笑。
「……不敢當。」
「這、這樣啊……」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讓無色回神並抬起臉孔。
「不過慄枝老師被嚇得抱着頭扭來扭去,所以你回去後要跟她道歉喔。」
話雖如此,卻怎麼樣也想不出答案。
「瞭解──話雖如此,光是應聲也能反映出個性。既然要扮,我會做到最好。簡單說明就可以了,能不能請教你的老大有什麼特徵?」
「是啊……畢竟是我撞壞的。不過,請你不要抱太大的期待。」
「謝謝。我有勇氣了──好厲害。途中我覺得像是見到了真正的老大。」
就在此時,瑠璃看見雪地殘留的大腳印,因而眯起眼睛。
「……唔!老、老、老──」
無色所說的話讓瑟蕾絲感慨至極地熱淚盈眶。
「嗯……」
位於飯店一樓的大宴會廳,目前有好幾名少年少女的身影。
◇
接着就在這個時候──黑衣彷佛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驀地抬起臉,朝無色看過來。
「嗯嗯,完全沒問題!因爲你只要應聲就夠了!」
聽完瑟蕾絲說的特徵以後,無色姑且試着以彩禍的形象來演,然而從她的反應來看,好像並沒有差太多。無色悠然微笑着繼續說:
「──色──無色────────!」
瑟蕾絲這麼說完便放鬆手臂。她的表情顯露出愧疚之色,卻感覺不到將胸脯貼在異性身上會有的羞恥。與其用冒失來形容,倒不如說她好像本來就不太會顧慮那些。
當瑠璃跟同學們一起喫晚餐時,坐旁邊的緋純悄聲向她搭話。
要說黑衣沒注意到……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她是認爲在用餐時這樣不莊重。無色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好啦,我們回去。跟我來。」
接着,女子稍微降低音調繼續說道:
話說到一半,無色腦海裏浮現了先前遺漏,卻理所當然的疑問。
「瑠、瑠璃……?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不,應該沒有那種事。」
無色苦笑着回話,瑟蕾絲當場開朗地笑了。
隨後,她直接猛地張開巨木般的雙臂,摟住了無色的身體。
「啊──好的。」
無色過意不去地說道,瑠璃將無色全身看過一圈,然後安心吐出一口氣。
「老、老大……」
「不會……沒關係。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呢?」
「爲什麼會弄錯!」
雙方發生瞭如此新奇的互動。
「老大~~~~~~──────!」
接着,身體微微顫抖的她開了口。
「…………」
「咕唔!」
「不、不是那樣啦……」
瑠璃一說,緋純便微微臉紅地回話:
「我是想討論烏丸同學的事……有沒有辦法幫幫她呢?」
「幫她……怎麼幫?話說爲什麼要找我?」
瑠璃蹙着眉說道,緋純則露出了爲難的臉色。
「因爲我看了不忍心啊。你也不喜歡玖珂同學失去活力吧?」
「我會讓他恢復活力的,所以沒有問題。」
瑠璃自信十足的話語,讓緋純面有難色。雖然她沒有說出口,臉上卻彷佛透露出「對喔……這傢伙是超樂觀兄控……」的想法。
「不,不過你想嘛,烏丸同學是魔女大人的隨從吧。這樣下去的話,是不是也會影響到她替魔女大人打理身邊的業務呢……」
「這個嘛……」
瑠璃低聲嘟噥,緋純趁勢繼續遊說:
「更何況,你不是也說過嗎──戰勝變弱的對手,就不能稱作勝利。要贏過狀態完善的對手才叫贏。」
「我沒……說過!雖然有稍微想過這件事!」
「咦?你明明就說過。」
「是、是嗎……?」
被緋純這麼一說,瑠璃變得有點缺乏自信。她流着汗雙手抱胸。
緋純輕聲細語地告訴瑠璃:
「再說,今天滑雪實習的時候,若烏丸同學沒來通知,說不定玖珂同學就遇難了喔?」
「唔、唔嗯……」
「這算不上報恩,但是能不能替他們製造講話的機會呢……?以運動來說,烏丸同學大概是陷入了所謂的易普症狀態。我想她只需要一點頭緒就能恢復了。」
耳熟的字眼讓無色蹙起眉頭。
「到、到底怎麼了……」
「──什麼嘛,無色。你也太悠哉了吧。」
另外,把學生枕頭仗當下酒菜,還一邊吆喝起鬨,一邊暢飲啤酒的巴也被流彈打中,從口中噴出了金黃色湧泉。之後的打掃似乎會很辛苦。
枕頭裏灌注了瑠璃的魔力,描繪出宛如具有意志的軌道鑽過防護的空隙,陸續直擊與她對陣的同學頭部或身體。順帶一提,招式名稱是隨便取的,這種時候重要的是虛張聲勢。
接着,巴將目光轉來,彷佛在責怪那樣的無色。
「哎呀……果然不行嗎?」
「明明身爲S級魔術師還當騎士,竟如此不講武德……!」
「黑、黑衣~~!」
「預備姿勢……?」
「少、少囉嗦!」
有的人手拿枕頭,有的人則攤開棉被築起防護。
「那還用說──重要的是,趕快喫完這頓飯。差不多要開始準備『那個』了。」
瑠璃一邊刻意發出像邪惡女幹部的笑聲,一邊用單手把玩着枕頭。那壓倒性的威風姿態,讓無色這一方的同學露出了凝重的臉色。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咦……咦!」
「咦……咦咦!」
無色呼喚對方名字並靠近之後,黑衣就回過神來,晃了一下肩膀並轉開目光。
但是,唯有一件事。無色有一件非得先辦妥的事。
宴會廳裏枕頭飛舞。
於是,黑衣在短暫露出錯愕的神色之後──
以將宴會廳正好劃分爲二個陣營的形式,東軍、西軍的棉被及枕頭相對。不可思議的緊張感籠罩了宴會廳。
「呵~呵呵呵!弱!太弱了!你們只有這點能耐嗎!」
「咦,你爲什麼要移開目光?」
無色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霎時間,原本待在前線扔枕頭的兩個同學被枕頭砸中臉,仰身倒了下來。
「黑衣,她那樣放話耶。」
瑠璃扔出的枕頭鑽過防護的空隙,漂亮地命中了黑衣的臉。
「……有什麼事情嗎,無色先生?」
「真不愧是號稱『敵未殲、永難眠』的不夜城的女人……!」
無色在催促下把晚餐塞進嘴裏,然後模仿大家的動作收拾好餐盤,再到房間門口領棉被,並鋪到指定的位置。
緋純苦笑着搔了搔臉頰。瑠璃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在說什麼啊。睡覺當然是回房間睡。」
「好,各位同學準備好了嗎~?」
然而,有件事比班導的那些問題行爲更令人在意。無色蹙眉嘀咕:
「你說打枕頭仗,是大家互扔枕頭的那個?」
那雙眼睛裏,燃起了寧靜卻又確實存在的鬥爭之火。
「準備?」
瑠璃所說的話,讓無色微微地倒抽了一口氣。
「納命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好的!」
無色急忙呼喚黑衣的名字,將她的身體抱了起來。
瑠璃說完,大口地將米飯扒入嘴裏。
當無色如此思索時,眼前忽然就冒出了人影。
「受不了……爲什麼我非得做出那種送鹽予敵的事情啊。既然是她的問題,就應該由她自己解決啊。」
差點被牽着鼻子走了。這個叫嘆川緋純的少女,基本上個性溫柔認真且善良,但偶爾就是會這樣。
「很好很好。那麼要開始嘍……預備。」
在大宴會廳的邊緣,早一步用完餐的學生已經開始收拾了。
「趕快把飯喫完。已經開始準備了。」
瑠璃大概內心也有點在意,面紅耳赤地回嘴。
緋純說的話讓瑠璃忍不住扯開嗓門。
在無色恍神時,巴拎着大包包走到了宴會廳中央。臉頰紅潤,浴衣腰帶已經鬆開,腳步搖搖晃晃。看來似乎是喝了酒。
黑衣的身體一陣搖晃,當場仰身倒地。
與此同時,瑠璃的高亢嗓音從敵陣傳來。
「是啊。」
然而,黑衣的話就此打住了。正確來說,是被攔住的。
「難道說,這場枕頭仗是學校的官方活動……?」
無色抬起臉,喚了在那裏的少女名字。沒錯。用完餐的瑠璃正氣勢洶洶地抱胸站在無色眼前。
或許是出於巧合,不過她的指頭好像就指向無色他們這裏。
沒錯。那就是艾爾露卡向他提到的療養溫泉。爲了讓彩禍的身體浸泡於其中,需要的不外乎就是存在變換。換句話說,必須有黑衣協助。
「還有別的嗎──所有人分成東西兩軍互扔枕頭,拿下大將首級,或者結束時較多人站着的那一方就算獲勝,在教育旅行乃是耳熟能詳的活動。順帶一提,隸屬於勝方的學生會有獎勵,房間可以晚一個小時熄燈。」
不用說,無論黑衣做出什麼樣的舉動、懷着什麼樣的想法,目前的無色都有覺悟承受。萬一黑衣不想跟無色講話,儘管那非常令人痛心,無色也準備等到她願意爲止。
無色偏頭望向周圍,發現正如瑠璃所說,大多數的同學早就喫完飯,正主動收拾餐盤。
黑衣大膽地公然撒謊。
「總之!別以爲你們能靠『個人』的力量贏過我!要幾個人合力進攻都可以喔,放馬過來!要是你們內部失和,這場仗根本連打都不用打!」
「我撤回前言。訓練也要全力以赴,這是身爲魔術師的矜持──給驕傲的騎士一點顏色看看吧。」
不對,非但如此。棉被陸續搬到了騰出來的空間,並且整齊排好。在廣闊宴會廳將棉被排開的光景,簡直像戰場上的戰鬥隊形一樣。
回話的無色望向四周,發現大家已經躺進鋪好的被窩裏進入就寢的姿勢了。無色歪頭感到不解,卻還是學大家鑽進了被窩。
「────唔!」
「咦?啊啊,瑠璃。」
這時候,無色睜大了眼睛。
「嗯,或許跟『外面』的做法多少有差異。畢竟這也是突發性集團戰鬥的訓練。順帶一提,枕頭裏灌注了魔力,毫無防備地被丟中會有危險喔。請您用灌注魔力的棉被擋下來。」
「說是要打枕頭仗……可是這跟我知道的差很多耶!」
「等等,再怎麼說我也沒有被那樣形容過!」
「可、可是……」
巴先是環顧宴會廳,接着從帶來的包包裏拿出特大號法螺,當場「噗嗡嗡嗡嗡嗡嗡嗡──!」地吹響。
「一、一時不察……」
「你現在說的是打枕頭仗吧?」
瑠璃一邊高聲喊道,一邊將枕頭接連擲出。
話雖如此,現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時候。無色低下頭繼續說:
不過瑠璃立刻就清了清嗓轉變心態,然後猛地指向敵營並繼續說:
「…………就讓她去說吧。反正,這只是訓練──」
「人稱比靈鶴或靈龜更會報恩的不夜城瑠璃,可以這樣對她棄之不顧嗎?」
「那還用問,當然是爲了打枕頭仗啊。」
戰火突然引爆的景象,讓無色在疑惑間披上棉被退到後方。
「你杵着做什麼,玖珂同學?趕快呈預備姿勢啊。」
面對瑠璃精準且強大的攻勢,東軍學生陸續在墊被上倒成一片。
「…………無色先生。」
久違地朝無色的臉直望而來。
「不知道黑衣是怎麼了……」
「唔,不夜城……!她的魔力量與控枕精度都和我們截然不同!」
「黑衣!」
因爲他在棉被搭成的防護牆後頭,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無色一邊這麼嘀咕,一邊慢吞吞地喫着飯。
呼應那陣聲音,周圍同學頓時從被窩裏倏地跳起來。
「細節去問黑衣。因爲你和黑衣分在東軍,我是西軍。好了,動作快動作快。」
「咕喔……!」
「我沒有移開啊?」
「咦,這是要做什麼?難道今天會在這裏睡覺?」
即使只有那一刻也好,非得設法說服黑衣協助他進行存在變換──
無色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喝!不夜城擲枕流奧義,磷煌枕!」
瑠璃說得一副理所當然,拍了拍手掌。
「那他們幹嘛鋪棉被?」
「…………呃!」
「是、是喔……?」
無論如何,照這樣下去肯定是西軍會贏。瑠璃彷佛在尋找下個獵物,並將後方遞來的枕頭抓到手中。
然而──
「……嗯?」
瑠璃此時眯起了眼睛。
因爲無色裹着好幾層灌注魔力的棉被來到前線。那模樣讓人聯想到固若金湯的重戰車。
「呼嗯……滿會想的嘛。打算加強防禦一鼓作氣拼到底?」
不過──瑠璃將手高舉。與其呼應,跟她同陣營的同學們都拿起枕頭瞄準。
「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呢?敵人不是隻有我而已喔?」
「……難說吧。要拼過才知道──上!」
無色自信地微笑之後,就直接往前衝去。
瑠璃也親自拿起枕頭瞄準,並且對友軍下指示。
「全體迎擊!啊,但是要調整魔力避免受傷!」
「要求很高耶。」
伴隨緋純的嘀咕,好幾顆枕頭炸在全裝甲無色的身上。
枕頭與棉被灌注的魔力相互衝擊,朝四周綻放光芒。
再怎麼加強防禦,遭到集中火力仍不可能招架得住。笨重的重戰車原本就缺乏機動性,一再承受攻擊後便解體了。
「…………唔!」
然而,瑠璃微微蹙了眉。因爲無色混在無數枕頭與綻放的魔力光芒之間,捧着枕頭從被窩裏衝了出來。
看來防護的棉被從一開始就是打算當成消耗品運用。灌注在棉被的魔力恐怕也不是來自無色,而是由其他同學合作匯聚而成的吧。
全都拼在這一擲。要趁瑠璃露出破綻的這一瞬間出手。
伴隨沉靜卻蘊含火熱意志的話語,枕頭投擲出去。
「那麼,祝您安好。」
但──
在逐漸淡去的意識中,瑠璃看見了無色與黑衣「啪!」擊掌的身影。
「啊哈哈……對呀。但是別介意。瑠璃,我們這隊本來就是都依賴你。」
起身環顧四周,就發現周圍的同學在收拾棉被。
「沒問題啦。大概。不過瑠璃,我反而覺得這些是你的優點。玖珂同學也會了解吧?」
無色目前待的地方既不是宴會廳,也不是房間,而是毫無人煙的飯店走廊。
以雪人而言,形狀很奇妙。簡直像是雪堆積在什麼東西上方……
「難、難道說……」
讀完這段文字,無色不由得使勁握拳。
話一說完,瑠璃同樣高舉手裏的枕頭。
「…………………………唔耶?」
西軍陣營傳出慘叫,東軍陣營則掀起歡呼。
瑠璃與無色,兩人擲出的枕頭在空中相碰。魔力迸發出閃光照亮四周。
畢竟那座雪雕晃了一下後,直接往前倒下──
「咦?」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更何況,瑠璃,你是故意說那些話挑釁的吧。爲了製造機會讓玖珂同學與烏丸同學聯手──明明你之前口頭上說得那麼排斥,謝謝。」
「沒關係啦,不用想矇混過去。照你的個性,應該也把來教育旅行之前的事一直放在心上吧。」
然後又經過了一陣子,對方傳來回應的訊息。
「你、你還好嗎……!」
儘管全是些令人在意的疑點,但現在有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這也難怪。
「…………哼!」

無色忍不住尖叫,當場跌坐在地上。
──雪塊中有人?爲什麼?命案?將屍體藏在雪人裏面?效尤行兇?挑戰難解的犯案手法?從前的怨恨?然而這不過是個開頭──?
傳訊息在房間裏也可以做,但他認爲要是被同房男生注意到就麻煩了。大家都是敏感的青春期男生。發現同班同學在跟女生互傳訊息,肯定不會毫無反應。
因爲那隻蒼白的手,似乎微微地動了一下。
從裂開的雪塊中,冒出了人類的屍體。
於是,緋純微微地聳肩。
「……怎麼突然提這個。很羞人耶。」
無色刻意將訊息寫得很含糊。
這道說話聲響起的同時,手拿枕頭的黑衣就踩着無色肩膀一躍而上。
「別看我這樣,內心可是滿感激的喔?對於能認識你這樣的好朋友。」
「────呃!」
在走廊的大窗戶外面,立着一座狀似雪雕的扭曲物體。
沒錯。在炮火齊發之際,只有瑠璃保留了彈藥沒丟出去,以防萬一。
然而,無色在這時候回神並抖了抖肩膀。
「……以往都是你在說這些的啊!」
如此一來,兩個人都變成了空手的狀態。然而有別於隻身突擊的無色,瑠璃身後有隊友能馬上供給應枕頭給她。這場勝負,是瑠璃獲勝──
瑠璃的臉遭受枕頭直擊,仰身倒向了後方。
「唉,我真的是有夠笨的……到底在做什麼嘛……雖然知道絕對不可能,但是,萬一──或是有那億分之一、兆分之一的機率,黑衣和哥哥就這樣順利湊成對的話,我真的死也不能瞑目……」
「滿有一手的嘛。不過,你還是差了一點……!」
緋純有些得意地說,接着又開口強調:
然而,瑠璃在此時倒抽一口氣,並且睜大了眼睛。
黑衣送來表示允諾的文字。無色鬆了口氣,接着按下表示感謝的貼圖。
「好,這樣就暫且放心──哈啾!」
這時候,無色停下了思考。正確來講,是被迫停下的。
瑠璃汗涔涔地迅速將視線轉開。
『請問爲什麼?』
瑠璃以有些不敢領教的語氣回覆後,緋純就不服氣地紅着臉擠出了聲音反駁。
◇
她恐怕是跟無色一起躲在被窩的吧。
看來枕頭仗在瑠璃暈厥的期間打完了。她搔搔頭嘆氣。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在兩個人聯手擊敗瑠璃之後,黑衣對無色的態度有了相當大的改善。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他很久沒有從黑衣那裏收到訊息了。
「啊,瑠璃。你醒來了?」
「嗯。」
「──黑衣!」
瑠璃說着就伸手扶額,然後「呼啊──────!」地吐了氣。
『我明白了。那就兩點見。』
「────」
打完枕頭仗以後。無色在通訊軟體的畫面輸入文字,沒多久便顯示已讀符號。
『細節到時候再說。是跟彩禍小姐有關的事。』
說不定是身體着涼了。無色隔着浴衣撫摸手臂。
瑠璃理解了無色的用意,因而咧嘴一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瑠璃懷着絕望的心境嘀咕,緋純則微微地搖頭。
各種字眼從無色腦海裏閃過。
「……啊,抱歉。我們輸掉了?」
「……無色與黑衣呢?」
『我有一件事想要麻煩你。能不能請你在凌晨兩點時到飯店一樓的緊急逃生口前面?』
話雖如此,感冒就得不償失了。無色把手機收進懷裏,然後匆匆回房。
這款軟體是魔術師專用的,在安全性上也有萬全的措施。
伴隨裂帛般的氣勢,無色高高揮起手臂。
那就是──她還有微弱的呼吸。
『謝謝。多虧有黑衣才獲勝了。』
「……全被你看穿了啊。」
「……嗯?」
「咦……?」
不過爲防範事有萬一,之前他們就約定好原則上不用它來傳遞機密事項了。即使情況萬不得已,也已經講好特殊的暗號。
「什……!」
將手機放下以後,無色忽然打了個大噴嚏。
「…………嗯!」
『哪裏。無色先生也表現得很漂亮。辛苦您了。』
「──我來送上最後的一擊。」
瑠璃呆愣地睜圓了眼睛回話,緋純便露出溫和的微笑繼續說:
「……不愧是你。」
間隔片刻,無色收到了回訊。
說不定瑠璃就是預想到這個結果纔出面扮黑臉的,之後一定要向她表示感謝──無色一面打定主意,一面再度輸入文字。
「…………嗯啊。」
沒錯,不只那些過多的防護。連無色都是誘餌。
無色連忙起身,尋找附近的出入口,穿上擺在那裏的涼鞋,戰戰兢兢地走到了那具屍體(?)旁邊。
對方的年紀大概比無色大一點。是個將頭髮隨意綁起的少女。她身上到處可見繃帶與OK繃,模樣簡直就像剛從醫院溜出來的人。明明肌膚蒼白得跟屍體一樣,卻只有額頭與臉頰紅得像發了高燒。
「嗯,我讓他們先走了。雖然他們都在擔心你,不過你被打倒自己的人照顧也會滿尷尬的吧?我這麼一說,他們就想通了。」
當瑠璃取回意識時,坐在旁邊的緋純便用溫柔的語氣這麼說道。
路途中,無色驀地停下了腳步。
「當然,我跟你當室友這麼久可不是當假的。」
無色拼命將少女從雪雕裏挖出來,然後一邊抱起對方一邊問道,接着,她就像是此刻才發現無色的存在,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啊啊……早……現在幾點……?話說,你是誰……?」
與急壞了的無色形成對比,少女用悠哉的語氣問道。與其說她差點在雪中喪命,感覺更像在假日早晨被人強行挖起牀。
「我叫玖珂無色,是來參加教育旅行的學生!你呢!」
「我……?我叫冬城砂子……叫我小砂……」
「比、比起綽號,你怎麼會待在雪人裏面!被人謀害的嗎?」
「雪人……?」
少女──砂子用毫無緊張感的嗓音一邊開口,一邊望向堆在腳邊的雪塊。接着她似乎才理解了自己身處的狀況而微微一笑。
「啊啊……原來積了這麼多雪……呵呵……我沒注意到……」
「積雪……?」
砂子所說的話,讓無色納悶地皺起眉頭。那種說法簡直就像是表示在雪堆積起來的這段期間,她都一直佇立在這裏。
那是她的幽默,還是意識朦朧間的胡言亂語──無色一時分辨不了,但現在有事情非得先處理。
「總之,先去醫院吧。我馬上打電話叫人來幫忙。」
「啊……沒事的沒事的……我本來就這樣……」
「本來就這樣……你不是發高燒了嗎!」
「嗯……我平時的體溫就有四十二度……」
「那樣會死人的吧!」
無色發出變調的尖叫後,砂子露出了被逗樂似的笑容。
「嘻嘻……啊,對了……你不要跟我有太多接觸喔……?」
「爲什麼呢?」
「啊,這傢伙之前一直盯着媚山莉莉佳看。」
志摩面紅耳赤地否認。感覺跟他平時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說不定這纔是他的本性。
聽大家一說,宗方雖然發出「咦咦?」的回應,但仍帶着並不排斥的臉色接話:
於是,在緋純的名字出現之後,無色忽然對某件事感到好奇,便向大家提出問題。
「啊,玖珂,你總算來啦。過來加入我們吧。」
「啊──」
「那麼,志摩呢?」
「這樣啊……說得對耶……」
「……呃,你喜歡的人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
「哦,真意外。原來你喜歡辣妹那一型的。」
遇見奇妙的少女之後,無色回到房間,就發現一片奇妙的景象。
「何況我最寶貝的病菌(東西),只想分給自己喜歡的人……」
「你明白了嗎?」
「咦?玖珂喜歡的是魔女大人吧?」
「啊……不夜城嘛……」
「好啦,我說完了。下一棒。大倉。」
「啊,等等……你拖着那樣的身體要去哪──」
「爲情所困……也別有一番情致──」
「既然大家都是正值青春的男高中生,總會有個稍微心儀的女生吧?這可是特別的晚上耶?何不聊聊平常沒辦法細談的話題。」
砂子用緩慢的動作撐起身體,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把我在體內培育的舒服元素……分給喜愛的人……沒有比這更崇高的愛的表現方式了吧……?這不是很令人動容嗎……?」
於是,砂子戲弄人似的嘻嘻笑了。
無色用蒼白臉色回應以撒嬌語氣說道的砂子。
大倉咳了一聲轉換氣氛,然後把視線轉向志摩。
「唔。」
強風忽然颳起,吹散了周圍的積雪,下一個瞬間,砂子的背影已經消失無蹤。
「不過你也不用那麼害怕……平時我都會用魔術壓抑,以免讓它們影響到外界……不過呢,事情總有萬一嘛……」
雖然想必沒什麼人會自願得病,但無色儘可能遷就砂子的價值觀給了建議。
無色困惑地詢問,砂子則若無其事地點頭。
「我懂……」
男生們點頭附和。
無色說的話,讓三個男生大幅度地點頭。
要說沒興趣就是騙人的了。無色微微點頭,然後鑽進了空着的被窩。
砂子看了無色那樣的反應便再次微笑,用細細的雙腿站起身,然後步履蹣跚地走掉了。
包含無色的棉被在內,鋪着榻榻米的房間擺了四牀被褥,然而,以枕頭的方向爲中心,那些被褥鋪成了放射狀。
「呵……先鋒讓給你──」
而且三名男生用俯臥的姿勢各自在自己的被褥中窩着。
砂子繼續說明:
這麼一來,除了無色之外的三個人都已經說出有好感的女生。
「嗯嗯……不要緊……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對、對不起,你還好嗎?」
「我順便問問喔,瑠璃呢?」
「呵……可愛也分成兩種──」
話雖如此,照這樣下去她所謂的意中人應該會罹患重病吧。雖然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但感覺實在太過良心不安。無色思索了一下要怎麼說明才能讓對方理解後開口:
「唉,不過你跟她滿配的吧?」
當然,砂子失去支撐後,身體就倒向了雪地。
「開玩笑的……我纔不是那麼輕浮的女人……」
◇
於是,志摩將長長的瀏海瀟灑一撥……
「呵……願你倆結爲連理,比翼雙飛──」
但就像這樣,得到的回應相當微妙。無色苦笑着流下冷汗……哎,雖然從哥哥的立場,要是大家反應熱烈,心情也會很複雜。
「分給喜歡的人……?」
假如她是輕浮的女人,自己大概已經被傳染了吧。無色內心一陣發毛,背脊發涼。
與其說令人動容,根本是自我中心的想法吧……無色如此心想,卻不覺得只要自己直接明瞭地表達,對方就一定能明白這些。
宗方指着空着的被褥說道。無色困惑地冒出汗水。
「對呀……就是那樣。」
「也許對方喜歡熱病多於呼吸道疾病,而且還有病毒或細菌的偏好……」
「…………請等一下。我的理解能力跟不上。聽你的說法,好像是要把病傳染給自己喜歡的人耶……」
「我纔沒有!」
宗方所說的話,讓無色「哦……」眯起眼睛。
「假如不是的話,反而會令人驚訝。」
「畢竟,那個人也許並不希望生病啊,最起碼要先徵得同意才比較好吧。」
「咦……?你是說,對哪件事……?」
想阻止砂子的無色打住了話語。
無色陷入了像是撞見靈異現象的心境,茫然嘀咕。
砂子陶醉地說。
「我們東軍在枕頭仗漂亮地獲勝,獎勵是可以晚一小時熄燈──教育旅行的睡前時間很寶貴耶?那我們要做什麼呢?」
「是啊。不過宗方,點子是你提的,當然從你先開頭。」
「咦?啊,我嘛……硬要說的話,我是覺得,嘆川同學不錯……」
突然的發言,讓無色不由得放開了攙扶砂子身體的手。
「因爲我的身體……粗略算起來,保有大約兩百種的病原體……」
「到、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這樣啊。我完全沒發現。」
「沒能讓你明白嗎?」
「順帶一提,我最近熱衷的是在肚子裏讓已經被疫苗或防疫手段根絕的疾病復活……」
「那麼……既然人已經到齊,讓我們開始吧。」
「呵……投入大地之母的懷抱吧──」
「要說可愛……是很可愛啦……」
「噫……!」
於是,砂子像獲得神諭一樣地睜大眼睛並咕噥:
「這到底是……」
「拜嘍……無色小弟。謝謝你把我叫醒……」
「呵……無須多問──」
「呵……很不巧,我並沒有男女之情──」
「拿你們沒輒。那就從我開始嘍……最近,我開始有點在意間淵……應該說,感覺她滿不錯的耶。」
狀似有些陶醉的砂子說出這種話,讓無色不禁蹙眉。
所有人都開口表示認同,宗方便難爲情地紅着臉,用下巴示意他人開口。
「你們……該不會想聊感情事……?」
語音剛落,有個身材壯碩的男生與另一個長瀏海的耍帥少年從被褥中探出頭來。他們是跟無色同班的大倉友明與志摩清司郎。無色察覺到他們的用意,因而睜大了眼睛。
「對呀……我呢……久違地,可以跟喜愛的人見面……所以,爲了提升病原體(這些孩子)的效能,纔在這裏待了一段時間,讓身體冷卻……」
「…………你們在做什麼啊?」
「無色小弟,像你這麼善良,對天花有沒有興趣……?」
宗方難爲情地說。無色「哦──!」睜大了眼睛。
「原、原來如此……?」
「──你這種愛的形式,未必會跟對方想要的一致。我覺得重要的是亦步亦趨地拉近彼此的心,然後創造讓雙方都能滿足的形式。」
「生病的話……胸口會怦怦跳……頭會陣陣犯疼……肚子會感到絞痛……那是非常、非~常舒服的……」
終於輪到無色了。無色害臊地搔了搔臉頰。
「這個,我嘛……」
「我沒有問這些。好可怕。」
「────」
該怎麼說呢,緋純確實……很不錯。
「沒有。」
被他們一說,無色蹙起眉頭。實際上就是那樣,因此他什麼都反駁不了。
「明明我已經準備好,要熬夜說明彩禍小姐有多麼迷人……」
「不,那很恐怖耶。而且應該會聽到睡着吧。」
「不要緊。我會在睡着的人耳邊繼續輕聲說明。」
「我說過是要聊感情事吧。怎麼變得像在講怪談。遵守規則啦。」
當大倉冒着汗吐槽的時候,宗方心血來潮地挑起眉毛。
「啊,玖珂,話說回來,你很常跟烏丸同學待在一起耶,你是怎麼看待她的?」
「咦……?」
意料之外的質疑,讓無色的聲音不由得變了調。
畢竟黑衣纔是正牌的彩禍,在無色的心中沒有任何矛盾,可是他也不能向大家說明其中的隱情。
「沒、沒有啦……這個……該怎麼說呢……」
無色的反應似乎勾起了衆人的好奇,男生們因而挺身向前。
「喂,那是什麼反應。難道你對烏丸同學也有意思?」
「哦,真意外,我還以爲玖珂屬於魔女大人原理主義者。」
「呵……這是不是必須轉告魔女大人才行──?」
「別那樣!感覺超討厭的!」
他們提到的魔女大人,說穿了就是變身成彩禍的無色。儘管要怎麼打小報告應該都無妨……但不知怎地無色卻非常抗拒。他激動得扭身。
結果,假借感情事之名的玖珂無色彈劾審判,一直延續到獎勵時間用完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