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若要進行真愛告白……也請隨意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9萬 字
「啥──」
瑠璃一邊從半毀的觀賽區望着那幅光景,一邊詫愕地張着嘴。
但是那也不能怪她。畢竟惑香將突然出現的巨大滅亡因子斬首了。
──來不及理解狀況。瑠璃不禁皺起眉頭。由於彼此成長環境不同,她跟姐姐確實不太有交集,但唯有對方並非魔術師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但既然這樣,事情就更莫名其妙了。凡人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像那樣將滅亡因子一刀討滅呢──
「瑠璃!」
「──什麼狀況!」
當瑠璃茫然思索時,同時有聲音從兩個方向叫了她。
回神一看,可以發現那是帶着風紀委員們的青緒,還有艾爾露卡的身影。
青緒與艾爾露卡似乎發現了彼此的存在,在目光交會後挑起眉尾。
「哎呀,艾爾露卡小姐,好久不見。妳的打扮還是一樣奇怪。」
「……難道說,妳是青緒?妳那身裝扮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艾爾露卡對青緒說的話嗤之以鼻,然後再度轉向瑠璃。
「重要的是,瑠璃,到底出了什麼事?打倒那個滅亡因子的人不是彩禍嗎?」
「這、這個嘛……」
瑠璃一邊流下汗水,一邊簡潔地說明了剛纔目睹的景象。
於是,艾爾露卡納悶地蹙眉。
「完全不用魔力,就收拾掉滅亡因子……?」
「是的……至少在我看來,事情就是那樣。不過,那種事情究竟有沒有可能辦到?」
瑠璃一說,艾爾露卡思索了半晌,然後纔有所領悟似的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腦海裏響起念話的聲音,無色這才急忙止住思考。他不介意自己的思慮泄露出去,卻得避免因此害黑衣分心。
還有既從容又蘊藏強烈意志的雙眸。
在惑香如此嘀咕的瞬間──
然而與此同時,那也顯示了某件事情。
他一瞬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卻在下一秒理解了狀況。
「……出於稀世魔導技師兼刀工──當麻憲防之手,號稱最弱的一把刀。」
惑香好像也有類似的感想。她難得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於是就像是與之呼應,惑香抓準時機縱身後退,並且納悶地瞪向被黑衣用鐵杖接觸過的刀身。
連一次眨眼都不到的時間,惑香已經逼近出刀,而黑衣再次擋下了這一擊。
於是惑香緩緩搖頭瞪向黑衣。
◇
「……原來,如此。」
「……意思是她用理應砍不斷東西的刀,斬下了〈史爾特爾〉的首級?」
「黑衣?」
「黑衣──」
(……請不要太過明確地將思緒化爲言語。那些全部都會傳達給我。)
「……這樣啊。遺憾。」
「……您說笑了。就算再怎麼堅固,模型刀也不可能打倒滅亡因子。何況對手可是〈史爾特爾〉。刀身沒有留下半點熔燬的痕跡,本身就是件異常的事──」
話說完,握着刀柄的手便進一步施力。
「什──」
隨後,她毫不猶豫地當衆迅速一劃。
那挑釁般的反應似乎刺激了惑香的矜持,使她微微眯起眼。
其攻防的速度何止眼花撩亂……連思緒都無法跟上。假如沒有黑衣,無色應該已經被擺平了。
無色接話之後,黑衣便流下汗水繼續說道:
(啊。)
「最弱……?」
但惑香的脖子何止沒有濺血,就連一道傷口都沒有。
「……唔。」
「榮幸之至。您的身手才叫人大開眼界。」
「……對。當我正愁任何武器都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時,熟人就把這個讓給我了。由於不用做什麼保養,幫了我大忙。」
至於另一個理由──
黑衣微微搖頭,然後改口說道:
那些全都化爲一體,讓她的模樣變得既妖豔又美麗。
「妳說什麼……?」
無色開口問道,黑衣便從臉頰滴下汗水並出聲。
「是的。那把刀『砍不斷任何東西』,相對就獲得了『任何東西都無法令其受損』的含意,世稱爲不毀之刀。」
「……怎麼會。」
「要辜負您的期待了。無色先生對〈庭園〉──」
「妳不知道也無可厚非。幾百年來,我也只有實際目睹過一次。
惑香說着就把刀舉到眼前,亮出其銀亮的刀身。
啊啊,簡直可說是降臨於地表的女神──
可是無色的眼睛與心會被奪走,不單是因爲那種表面的吸引力。
「唔……爲什麼要那樣設計?」
「不,對於我來說,他是不可或缺的人。」
「────」
「…………」
無色一臉納悶地發問,黑衣便微微點頭繼續告訴他:
艾爾露卡說的話,讓青緒也跟着倒抽一口氣,並且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惑香。
第三顯現──將顯現體覆於全身的〈同化〉位階。漆黑禮服讓人聯想到與她姓名相符的烏亮羽毛,在魔力的照耀之下,正綻放出驚豔的光彩。
惑香說得輕鬆,無色因而倒抽一口氣。
艾爾露卡轉爲銳利的眼神,繼續說道:
「……我不會殺妳。但如果妳打算繼續攪局,就要喫些苦頭了。」
無色聽了黑衣說的話,就低聲詢問:
「……如你們所見,這把刀什麼也砍不了。類似於堅固的模型刀。」
「……令人喫驚。居然能夠接二連三地接住我的劍。」
理由很單純。惑香手上那把刀的真面目揭曉,剛纔那一幕的意義也就跟着明朗了。
惑香簡短回答後,動作徐緩地拿刀觸及自己的脖子。
無色一邊感受到心跳有如撞鐘般發出巨響,一邊凝視着眼前的景象。淺淺的氣息從喉嚨冒出,額頭與臉頰則因爲冒出的汗水而沾上幾根髮絲。
「……是嗎。原來這也在所謂魔術的範疇之內。難怪會這麼堅固。」
「──莫非是『超越者』!」
無色理解似的說道,而惑香聽着他們倆交談,便微微睜大雙眼,打量起刀身。
無色蹙眉發出驚呼。
「……如妳所察覺到的,我大概很強。不過,我並沒有打算動粗。只要妳肯乖乖放無色離開,那就再好不過。」
「恐怕是單純靠蠻力,硬將脖子打斷的。」
意料外的行動讓無色與黑衣不由得屏息。
「唔……!」
黑衣爲了保護無色而出現在眼前的身影,實在太過美麗。
如果黑衣推測得沒錯,無色便能理解那把刀觸及〈史爾特爾〉的身體後卻還能保有原型這一點。
彷彿腦海裏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黑衣手裏的鐵杖恐怕是第二顯現吧。前端的兇猛造型似乎是爲了將頸項扣住,令人聯想到無情的拷問道具,卻也充滿了幻想的氣息。
由於〈世界〉機制產生異常孕育出的特異個體。超越人類的人類。爲保持〈世界〉均衡,時時都會喚來『死亡』之人……
錯了──無色倒抽一口氣將腦裏出現的那些思緒否定。
「所能獲得的『什麼』──」
「究竟怎麼辦到的?」
還有像手銬、枷鎖一樣展開的圓形界紋──
初次目睹黑衣的第二顯現以及覆於全身的第三顯現,無色確實覺得很漂亮,毫無虛假。
其一,儼然是因爲自己纔剛被惑香逼入絕境,感受到生命的危機。當然,冷靜想想就會知道惑香不可能真的殺害無色,但是從她散發的濃密壓力,卻足以讓無色直覺到死亡。
她如此說完,狠狠地將目光轉回到黑衣身上。
根本不用去思考爲何會有這般強烈的心悸。
「……魔術自古以來就存在『代價』的概念。簡單說,只要想成願意付出些『什麼』,相對地就會獲得些『什麼』。當然,付出的代價愈大,對於該物就愈具重要意義,所能獲得的『什麼』也會跟着增幅。」
「……詭異的手感。刀有一瞬間變得無法動彈。」
「妳說的是?」
突然的震撼讓無色不禁板起臉孔。
「怎麼可能。」
「──『最強的人類』。」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據說,那把刀完全『砍不了』任何東西。那並不是指刀刃並未開鋒,或者已遭磨平。刀莖上所施的第三代魔術術式,使其成了附加『砍不斷任何物體』效果的魔導具。」
爲了保護無色而挺身面對威脅的那份勇敢。
黑衣仍盯着惑香,並保有凜然的神色,但臉頰卻好像多了些許紅潤。
縱使樣貌有所改變,那從全身流露出的高貴感,正是不折不扣的極彩魔女,久遠崎彩禍本人。
她的身影當場消失,驚人的金屬聲響隨即響徹四周。
「原來您不知情?」
不過,那也只是須臾之間的事。
「……嗯,是那樣沒錯。」
「好了。不提那些,您將刀指向彩禍大人是什麼意思──無論理由爲何,在您的認知當中,這一位應該是無色先生吧?您真的有意殺他?」
「……妳到底做了什麼?臂膀細成那樣,感覺不會有足夠的力量擋下我這一刀。」
儘管明白黑衣對惑香這麼說是便宜行事,那些話仍然沁入了無色的心田。他用手抵着胸口,感觸良多似的呼喚她的名字。
「超越者……那是什麼?」
黑衣一邊用鐵杖擋下不毀之刀,一邊如此說道。
如此說着,黑衣卻突然停住了話語。
「────難不成,那是『無銘•第一一八號』。」
於交戰場合依舊不失優美的站姿。
假如彩禍是『最強的魔術師』,那麼超越者就可以稱作──」
她們倆的反應,讓瑠璃露出困惑的表情。
黑衣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力道,因而露出嚴肅神色。
「彩禍大人,請您離遠一些。」
「可是──」
「──這支舞,似乎不太能保持優雅。」
說時遲那時快,以兩人爲中心,鐵的暴風雨揮灑四處。
無色面色扭曲,旋即被那陣衝擊逼退。
「唔……!」
以行動而言,雙方並沒有做出太複雜的事。面對行雲流水、毫無拘束髮動攻擊的惑香,黑衣只是或擋或卸地將一招招接下。
只是速度與力道都非比尋常。
這一幕可謂雷轟電掣。假如隨便靠近,那樣的魄力似乎會立刻將人剁成肉片與碎骨。
在那場風暴當中,聽得見惑香趁着金屬尖聲碰撞,還發出類似驚歎的話語:
「……妳真的,很有一手。無論是人類或妖怪,都不曾有對手能應付我的攻勢到這種地步。坦白講,值得敬佩。」
「榮幸……之……至──」
「……然而,妳還是不及我。」
「────唔。」
霎時間。
惑香隨着大步一躍,猛然揮出一刀,穿過黑衣的防禦,由軀幹斜上砍中她的肩頭。
「嘎……啊……──!」
伴隨短短的悶哼,黑衣的身軀翩然飛到半空。
由於用的是無刃的刀,現場固然沒有濺血,衝擊與摩擦卻導致堅固的第三顯現迸裂,白晢肌膚從胸口與腹部露了出來。
「────唔。」
「……怎麼回事?說妳們是雙胞胎──似乎也並非如此。」
然而目前寄宿在這些義骸當中的,是魔術造詣出神入化,足以將世界第一之名納爲己有的魔術師靈魂。幾百個「烏丸黑衣」完全受控於單一意志,形成了一支不可能存在的軍隊。
確實如惑香所說,那並不是尋常光景。感覺實在不像現實中會有的畫面。說成惡夢中的一幕還比較有說服力吧。
第二顯現【真實之牙】。那道術式的效果是「限制」與「禁止」。透過滿足特定條件,便能向對手加諸桎梏的第二顯現。
「哼────」
這種戰鬥方式絕不值得鼓勵。至少讓黑衣當老師的話,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她應該不會傳授給〈庭園〉的學子。就算能獲得勝利,對肉體造成的傷害也太過慘重。
但是新出現的黑衣又被臂力過人的惑香壓制,不久後硬生生中了她的劍。剛聽聞骨頭碎裂的可怖聲音響起,黑衣便滾到地上就此沉默。
目前,黑衣透過【審問之眼】推導出攻擊要點,使其與第二顯現相符,藉此限制惑香的行動。
「……嗯。沒問題。頂多是肋骨出現粉碎性骨折。」
「您的體能確實可用一句『頗具威脅』來形容。」
可是,無色卻意外冷靜地望着如此難以置信的景象。
退路被堵的惑香低聲咂舌,使勁屈膝蹲下。
「──讓我展現給您看吧。戰鬥這件事,未必是強者會贏。」
惑香不快地扭曲眼神,並且揮刀相向。
黑衣從好幾個視點平行看着那一幕,還同時操控好幾百具的義骸。正常情況下,一個靈魂當然只會有一副身體。換成常人,應該不可能同時操控好幾副身體。
出現在地面的三名黑衣抓準那短暫的破綻,手持鐵杖發動攻勢。
動用【審問之眼】的她,正鮮明地感受到惑香那非比尋常的肉體結構。
「那同樣。」
不過──
「──唔──」
而且裹覆全身的第三顯現【黑烏之衣】將黑衣的身體去除了痛覺。將那樣的效果與無視身體負擔的強化魔術一併使用,此刻黑衣獲得了超越人類極限的反應速度與體能。
「是嗎──」
黑衣迅速予以應對,第二回合開始了。黑衣與惑香再次以驚人的速度,在裝點得賞心悅目的〈庭園〉校地中恣意馳騁。風壓與衝擊將攤販店面掀飛,害怕遭殃的學生們到處逃竄。
惑香不會錯失這個空檔。躍身騰空的她蹬向建築物牆壁,再次飛縱回到地面,旋即用俐落的身手擊昏了三個黑衣。
下個瞬間,如此的聲音從三個方向響起,因戰鬥捲起的濃密煙塵隨即被劃破,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黑衣一起現身。
「在預測的。」
沒錯。藉由活用義骸烏丸黑衣的特質及刻在其身的魔術構成術式,黑衣此刻儼然成爲了超人。
十人……五十人……一百人──
有人出現在解除備戰狀態的惑香背後,並且發動了攻擊。
「──如您所料,我同時操作久遠崎宅邸地下準備的實驗用人造人──『烏丸黑衣』的備用品,將她們投入戰鬥。由於是並行操作,每個人的動作難免會有不穩定之處,卻完全受控於單一意志,可稱作不畏死亡的軍團。」
「然而,可不行大意。這裏是〈庭園〉。魔術的園地。既然您身處不知會發生何事的幻想牢籠之中──」
「黑衣!」
接着她一舉解放蓄足的腿力,在躍向天空後以一紙之隔閃避從上而下的黑衣刺出的鐵杖,再用刀柄搗向她的心窩。
「那可不好說。」
「……上面嗎。」
無色流着冷汗說道,黑衣卻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惑香大概是看到這樣的畫面,便細細地嘆口氣,放下握刀的手。
這似乎就超出惑香的預料了,她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盡會胡說。」
恐怕是因爲她察覺到了。
不過她立刻短短地呼氣,換上銳利的目光。
黑衣難得在嘴角露出自信的笑容,並且繼續說道:
偷襲受阻,出手者的語氣卻無懊惱,反而流露出讚賞之意。
──理應剛被惑香殘忍傷害的烏丸黑衣本人。
「……這並非幻影。是有血有肉的軀體。而且,感覺也不是別人。相似到這種地步的人類會存在好幾個嗎?」
無色發出哀號般的叫聲之後,急忙趕到黑衣身邊。
「……妳說什麼?」
多得數不清的黑衣,現身包圍惑香。
「……唔。」
黑衣接住如隕石般的一擊,並且從喉嚨吐出了氣息。
伴隨悶哼,上空的黑衣墜落在地。
「什麼──」
能採用這種戰法的魔術師,只有覺悟今天赴死也無妨的人,或者另有預備身體可以用的人吧。
「……鬼把戲。」
惑香這次大概也料到了奇襲的可能性吧。她冷靜無比地望着上空,準備迎戰縱身而下的黑衣。
同時,金屬聲鏗然響起。
「但是,您會不會稍微小覷了名爲『數量』的暴力?」
黑衣的身軀優美地描繪出一道拋物線,不久便面朝上墜落地面。界紋從她的脖子與雙手消失,裝扮變回平時的模樣。
「憑肉身將滅亡因子擊斃,至今仍讓人難以置信。」
「唔,妳還好嗎,黑衣?」
「那不叫沒事吧?」
「……答得……漂亮。」
「範圍內。」
第一顯現【審問之眼】。具解析效果的那道術式時時都在發揮作用,從惑香的細微肌肉反應推察她將如何出手。
「篤定獲勝後反應仍如此迅速。我要先稱讚真不愧是您──大姐。」
見狀,惑香板起臉孔。
「……嘖……」
那句話以及出手者的身影,都讓惑香露出納悶臉色。
「……結束了。妳很努力,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我要帶無色回去──」
「……怎麼可能。剛纔明明有擊中的手感。就算不至於要命,短時間之內應該也無法好好呼吸。更別說要躲過我的眼睛繞到背後。」
當惑香這麼說的瞬間──
「這該不會是……義骸?」
不過那也難怪。畢竟在那裏的人是──
此時,惑香把話打住。
無色晚了半拍才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無色尚未將那聲呼喚喊完。
「咦──」
「……話雖如此,也就這樣而已。就算湊到再多人,結果也不會改變。這就是妳的王牌嗎?這樣的話,就有點掃興了。」
「黑──」
墜落的地點,就是地面那些黑衣聚集的位置。爲了接住「自己」掉下來的身體,地面的那些黑衣在一瞬間將鐵杖收回了。
話雖如此,光靠這樣仍應付不了惑香那能稱上神速的劍。
無色嘀咕一句,躺在他臂彎裏的黑衣──先前被惑香打敗的第一個人,就在微微咳嗽間回答了。
下個瞬間,惑香倒抽了一口氣,隨即揮起放下來的刀。
惑香一邊俯視倒地的黑衣們,一邊感到噁心般皺起眉心。
──察覺在自己前方。無色屈膝跪下的跟前,黑衣仍仰躺倒在那裏。
「嘎……啊……!」
「只要您肯認同我與無色先生的關係,那我便會全盤奉告。」
況且還不只如此。出現在〈庭園〉校地內的無數黑衣,身上都散發三片界紋的光芒。
從沙塵當中。從建築物死角。從攤販的殘骸。從逃竄的學生之間。
無數的義骸撲向惑香。
理由很單純,因爲無色對促成這一幕的原因心裏有數。
從聳立於惑香背後的建築物樓頂,以第三顯現裹覆身體的第三個黑衣,已經手持鐵杖衝向惑香了。
「────」
「──────唔!」
黑衣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但不久就失去意識,悄悄閉上了眼睛。
但就算這樣──
從上空,還有地面的三個方向。來自全方位的攻擊朝惑香逼近。
「……唔!」
沒錯。出現在惑香背後的人,是展開了第二顯現及第三顯示的第二個黑衣。
但是──
「彩禍……大人……──」

──壓縮至極限的強韌筋骨。從外表大小無法想像的密度。其體重恐怕已經超過兩百公斤。不僅如此,還有具備跟人類同樣的型態,卻遠遠凌駕於人類的內臟與感官,以及可促成神速反應力的神經系統。
要形容的話,那就是神追求的完美「人類」。只能當成〈世界〉嚴重脫序纔有可能出現的異常生物。
單調而純粹的戰鬥方式有別於與滅亡因子交戰,亦有別於魔術師之間交手。
特殊的權能與魔術效果,都不存在於那副肉體。
──只有迅敏,只有強大。
光靠這些純粹至極的要素,惑香就凌駕於黑衣了。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玄機,這倒是棘手。」
不知道惑香是否明白黑衣的思緒,她在擊潰數不出是第幾個黑衣之後,嘀咕了一句。
「……然而,跟我聽聞的久遠崎彩禍差異頗大。印象中,情報裏並沒有提到會分身。」
她接着說出的話,讓黑衣警覺地挑眉。
「您知道彩禍大人的事嗎?」
「……有聽過傳聞。那是叫痣叢家吧。有一羣隱居深山的老人委託我來殺妳。妳深受怨恨喔,看來妳做過一些狠毒的事嘛。」
「痣叢──」
黑衣對其名號思索了一瞬,然後「啊啊」一聲,如此回答:
「是異端魔術師的家族吧。大約在一百年前向彩禍大人找碴,反遭教訓的一羣人。雖然我知道他們苟延殘喘地逃去了某個地方,沒想到居然不死心,還繼續打那種主意。」
黑衣這麼說着,納悶地朝對方蹙眉。
「高強如您,竟會被那派人慫恿?倘若如此,不禁令人失望。」
「……我只是聽了他們的說法。並沒有接下委託。」
「是嗎?」
「……我不打算盡信那些老人的說詞。他們同樣不值得信任。無論有何理由,會委託人殺害他人就不可能是正派人士。」
「……妳明明現出了本質,卻變得比剛纔更可疑了。」
而且──這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久遠崎彩禍對魔術師來說成了絕對的存在,這世上從未有人敢向她求婚。
她恐怕是察覺到了。彩禍所言沒有半點虛假。
「……我再問一次。告訴我,妳跟無色發生的事。」
──同時,彩禍立刻切換主控的軀體。她同時操控着幾百副義骸,但主要進行對話的身體還是固定下來比較方便周旋。
彩禍如此一說,惑香就更加強力邁步,並用蠻勁揮刀砍來。
「……怎麼了?我可不認爲自己問的事情有那麼爲難。」
有好幾次都是靠他那卓越的觀察力(針對彩禍),以及演技(僅限彩禍)才能撐過去,他本身在戰鬥中領悟的術式,也開闢了數不清的活路。
接着,說時遲那時快──
已經靠【審問之眼】預測行動的彩禍,操控散開在四周的複數身軀,同時予以應對。
從她超越人類範疇,登上世界王寶座之後。
伴隨悶哼,彩禍主控的軀體重重地撞在牆上。
彩禍一邊說,一邊將手中鐵杖舉向右方。
「…………」
「……用這種方式,更能理解妳這個人。還是說所謂的魔術師不坐下來,就連事情都談不了?」
儘管感覺不到痛楚,但骨頭恐怕已經斷了。彩禍準備將其拋棄,好將主體轉移到下一副義骸上。
惑香繼續問道:
「……態度改變了不少。但是並沒有先前那種空虛感。那就是妳的本質嗎……總算見面了,久遠崎彩禍。」
彩禍說的話,讓惑香蹙眉擺出嚴肅的表情。
惑香真的在交手過程中展開問答,使得彩禍忍不住揚起嘴角。
話說到一半,彩禍突然笑逐顏開。
「這、這個嘛……」
更何況──
錯了,不僅如此,他那永遠正面積極的態度(也可以說成腦子裏只想着彩禍),更是不只一次或兩次爲自己打氣。
但是惑香的話來得太過突然,而且毫無惡意,讓彩禍還來不及憤怒就先愣住了。
「脾氣火爆。難道說妳打算繼續這樣跟我交手?」
可是下一個瞬間,惑香的刀已經捅進臉頰旁邊。彷彿要阻止彩禍切換意識。
話雖如此,彩禍並沒有不快或厭惡的感覺。這種可稱異常的互動,反而不可思議地讓她亢奮起來。
「如妳所料,這並不是我本來的面貌。無色目前寄宿的身軀,纔是我本來的肉體。爲了保住瀕死的我與無色的性命,我不得不讓兩者相融合。從那之後,無色就過着兼具『無色』與『我』兩種身分的雙重生活。」
「那、那種事……?」
「──失禮了。因爲我這邊也有許多隱情。
黑衣如此判斷後,頓時就垂下目光──吐出微弱的氣息後重新睜眼。
「──玖珂惑香。接下來我說的事情,希望妳能守口如瓶,只留在自己心裏。揭露這些,就當作是對妳表示的無上敬意吧。」
黑衣鄭重地附和。
彩禍一邊接下惑香的劍,一邊將主控軀體切換成後方的義骸。她手持鐵杖攻向惑香,並且從喉嚨擠出聲音。
「──唔。」
惑香毫不猶豫地答道。
「哈──真要邊戰邊談嗎!膽識過人呢!」
惑香說的話,讓黑衣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彩禍將凌亂的感情與思緒,逐漸交織成言語。
那並非能擋下的劍壓。彩禍主動蹬地,不與之硬拚,因而隨着劍壓被震到了半空。
「誰知道呢──」
彩禍的臉上冒出汗水,用呻吟似的語氣出聲:
「……那種事完全無所謂。」
但這樣確實有失誠懇。接下來,我發誓自己說出的話會毫無虛假。」
接着在瞬間之後,惑香沿着彷彿受了牽引的軌跡持劍砍來。儘管彩禍已經展開術式,手臂骨頭仍在接招後發出摩擦聲。假如沒有靠第三顯現切斷痛覺,前額應該滿是汗水了。
「這種問候──還真是受不起呢。」
聽聞黑衣的回應,惑香繼續說道:
「…………」
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彩禍瞪圓了眼睛。
大約五百年前,從她接觸到魔術的奧祕,塑造出第五顯現〈世界〉之後。
惑香如此追問。
「還以爲……妳準備談些什麼呢。」
「我發誓會守密。」
當彩禍思緒直打轉的時候,拋出世紀難題的惑香就微微偏了頭問道。
不過那也難怪。畢竟惑香面對世界的命運,說出了「無所謂」一詞。
在令人看不清的攻防之間,惑香望着彩禍眼的睛嘀咕:
周圍並無人影。神話級滅亡因子出現,還有黑衣與惑香大打出手,似乎意外發揮了驅趕閒雜人等的效果。趁現在談幾句,應該也沒有人會聽到並起疑心。
沒錯。除了當時在臨死之際遇見的少年。
「有道理。」
黑衣──彩禍不經僞裝改以原本的語氣開口,惑香便警覺地抽動眉尾。
惑香卻認真無比地繼續說道:
「…………」
「啥────」
彩禍眯起眼睛,一邊應付不曉得是惑香的第幾劍,一邊出聲回應。
明明自己都快要沒命了,還陰錯陽差地跟陌生女子融合,他卻總是隻在意彩禍。
「……唔嗯?」
對賭上生涯保護世界至今的彩禍來說,那句話可說是最大的侮辱。
「……原來如此。我不懂其中原理,卻能憑感受理解。」
惑香進一步把臉貼近那樣的彩禍,然後拋出──
家姐的直覺異常敏銳──那是無色與瑠璃說過的話,卻也合情合理。透過【審問之眼】可以看出惑香的感官不同於常人。恐怕在無意識之間,就能接收到對手的細微舉動與言行有異之處。
──喜不喜歡無色?要問這個?彩禍思索起來。以好惡來講肯定是前者。可是,就算是彩禍也能體會,惑香提到的「喜歡」並不是那個含意。戀愛、思慕、愛情──哎,要化作言語,應該是指這一類的感情吧。
「唔……──」
如此的質問。
「是的──我該爲遲來的問候向妳賠罪,玖珂惑香。」
「……虧妳敢說。我若不出招,後面的妳就攻過來了吧?」
簡單明瞭的問題。但是那對彩禍來說,卻是最不擅應付的事情之一。
「……先前妳說過有意與無色結婚。不過,那是爲了讓我接納才便宜行事吧?正是因爲妳現在摘下了假面具,我想知道妳真正的心意。」
彷彿在切換腦海裏的人格。
然而,惑香將身體如陀螺般旋轉,一刀就制伏了從前方及後方逼近的義骸。
「────唔。」
再來,雖然談這些會顯得自賣自誇,但要說我是魔術界最重要的人物也不爲過──只要我一死,世界就會毀滅。妳應該聽得出來,這並不是虛言或胡謅。」
然而,有許多場面少了他就克服不了也是事實。
彩禍錯愕似的張開嘴巴。
黑衣靠着複數義骸的眼睛確認四周。
「因此,我不能失去替我保有身體的無色……!」
「……這個嘛?」
彩禍從背後搭話,惑香便用徐緩的動作轉了過來。
「哈哈,不好意思。這就是所謂的天性。」
無色。玖珂無色。回想起來,彩禍總是因爲他而受到驚嚇……不,就算把身爲瑠璃兄長,還蘊藏非凡的魔術天分這些事都算在內,但令人驚訝的是他的爲人實在太荒唐了。
彩禍爲之屏息,惑香便把臉湊近,並且發出如同呻吟的聲音。
透過魔術從老化與壽命限制獲得解放,也跟這種改變脫不了關係。據說當生物瀕臨生命危機,便會本能追求自身血脈的保留。反觀要是能長期保有年輕健康的肉體,以生物而言理當會希望留下子孫的欲求,就會逐漸變得淡薄。
「……有話直說吧,妳喜歡無色嗎?」
不毀之刀,還有制敵的鐵杖。由來相異的神祕兵器交鋒,尖銳聲音連連鏗然響起。
惑香連預備動作都沒有,就朝彩禍主控的個體砍來。
彩禍對人類懷有比誰都深厚寬廣的愛,相對地,變得無法對特定人士抱持特別的情感。
「…………唔。」
「並非不可能──照理說是如此。然而,要讓一度混合的東西分離並非易事。依現狀而言,沒辦法立刻達成。
一反悔就會告吹的口頭約定。但彩禍不知爲何卻能篤定──這名女性不可能推翻承諾。
「然後呢……有方法能讓你們兩個分成原本的身體嗎?」
「哎呀失禮了。我纔剛承諾過要坦誠相告。」
既然如此,雖說黑衣扮演原本並不存在的人是情非得已,但惑香會感到不對勁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妳說的話同樣充滿謊言。都走到這一步了,妳還在僞裝自己。我到底要怎麼信任這樣的人?我又怎麼能將寶貝的弟弟,託付給這樣的人?」
「──無色說過,等兩個人的身體恢復原狀時,要給他求婚的權利。當時──我覺得自己的心裏,是有一點雀躍的感覺……我身爲維繫世界之人,卻有了那種感覺……」
她一點一滴地繼續說。
她感覺一直存在於腦海中的模糊感情,彷彿正逐一獲得定義。
那酷似替來路不明的妖異之物取名,進而定義其存在,藉此將其降伏的手法。
「……基本上,他是個怪人。即使被逼到絕對的困境也還是有幾分悠哉,應該說他心裏都只想着我……坦白說,很多時候我會覺得不敢領教。
不過,要說我沒有因爲無色的那種奇怪之處獲得救贖……那就是騙人的了。
無論身陷什麼樣的處境──
縱使正如當時「她」現身預言過的,事態演變成世界將迎來毀滅──
唯有無色,還是會在心裏想着我吧……說來荒謬……我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把握。
而且……對於那一點,我覺得自己……肯定也沒有多排斥。」
畢竟那等同於哪怕全人類都受到絕望支配。
唯有無色,還是會不停描繪光明的未來。
……哎,儘管他心目中的未來,或許是有略爲偏頗的傾向。
──反觀。
忽然間,在彩禍腦裏,產生了對自己的疑問。
──萬一無色變得討厭彩禍的話呢?或者他對彩禍完全失去興趣的話,事情將會如何?
太過荒謬的假設,差點讓彩禍笑了出來──無色,那個玖珂無色,會討厭彩禍?失去興趣?那纔是就算天地顛倒過來,都不可能發生的事。
假如有那種事發生,應該就是無色死亡的時候吧……不,照無色那樣的個性來想。感覺他死後還是會化爲靈體或殘留意念繼續留在人世,變成向來訪者大談彩禍有多麼迷人的麻煩幽靈。
「……不過啊──」
彩禍差點因爲奇妙的想像閃過腦海而露出苦笑,脫口說了一句。惑香不解地朝她歪頭。
惑香所說的話,讓彩禍臉色凝重地發出了咕噥。
「……對了。用這招的話,說不定……」
方纔跟惑香對峙時,短暫瞬間的攻防復甦於腦海。
對了。趁現在的話。既然當下惑香被無數的黑衣包圍,無色肯定能展開第四顯現。就算被發現,黑衣的那些義骸也會組成人牆,幫忙爭取讓第四顯現發動的時間。
很厲害的喔,杯子蛋糕超人~♪)
被惑香一說,彩禍才大夢初醒似的抖動肩膀,然後清了清嗓。
而且,彩禍的第四顯現可謂無與倫比的終極存在。
「…………」
於是──
「啥?我可沒有怎麼樣喔。請不要妄自臆測。您想強調自己看得出細微變化嗎?」
毫無根據地相信他不可能會討厭自己。
「……聽來是有點噁心。」
這時候,片片段段的字句在腦海裏響起,讓無色警覺地抽動眉毛。
「…………唔。」
──那樣的感情。那樣的心理。
一旦發動,就算對手是惑香──
黑衣不解似的問道。無色則凝視她的眼睛。
◇
是念話。內容聽不清,可是確實有什麼想法傳達過來。要比喻的話,應該可以說是能聽到混線的通話聲吧。明明沒有打算傳達,卻因爲萌生的感情太強烈,似乎控制不住了。
可是,無色想到這裏卻咬住下脣。
但──
「……妳到底站在哪一邊?」
惑香蹙起眉頭問,彩禍卻自己問自己似的嘀嘀咕咕繼續說:
「黑衣。我有件事要拜託妳。其實──」
「……換句話說,妳是在喫醋?」
彩禍一邊睜大眼睛,一邊近乎茫然地開口:
「──換成我以外的人,應該就會這麼問您吧。」
「……還有,您會不會貼得太近了?請離遠一點。」
黑衣接着說的那句話,讓無色臉色一亮。
「那傢伙總說他喜歡我,還說只鍾情於我一個人,卻常常對其他女生好,還會對她們心動。妳不覺得那有點說不過去嗎?」
「……怎、怎麼搞的。腦裏突然冒出了奇怪的影像……」
「……黑衣?妳說了什麼嗎?」
「……那不就爛透了嗎?」
「妳怎麼了嗎,黑衣……?」
彩禍說到一半,惑香就有所領會似的微微偏了頭。
「……請不要突然搭話。會嚇到我的。」
「啊──」
那模樣與其說是世界最強的魔術師,感覺更像首度自覺到戀愛的清純少女。
(──糖霜之力全開!打倒哈瓦那辣椒軍團吧!
頭部長成杯子蛋糕的謎樣英雄身影及主題曲,就這麼流入了無色腦中。
不就跟彩禍目睹過多次的,那些既愚蠢又惹她憐愛的人類一模一樣嗎?
變身成彩禍的無色一邊在黑衣負傷的義骸旁邊屈膝跪下,一邊板着臉孔。
由於不知道從哪裏現身的無數黑衣充滿了戰場,無色沒辦法看清戰況,但是黑衣與惑香至今似乎仍在搏鬥。巨響斷斷續續地響起,不時有黑衣的義骸飛到半空。
「……何苦這麼說呢。正是因爲他肯從中挑一個對象,那份心意才寶貴不是嗎?」
「呃,我倒沒有那個意思……」
「…………您是認真的嗎?」
她本來想立刻否定惑香說的話。可是站到客觀的立場思考時,感覺自己的思維與言行,就只能用那個詞來形容。
這時候,彩禍停住了話語。
有某個可能性,從無色腦裏閃過了。
下一個瞬間──
當無色困惑地伸手扶額時,黑衣直到剛纔都專注於戰鬥而保持沉默的義骸,就微微地動了動嘴脣。
──狐疑地這麼問道。而無色理所當然地打算繼續說下去。
「沒錯!就是那樣!」
「……拐走別人的弟弟還這麼說,太不厚道了。」
總覺得,她是個比第一印象更逗趣的少女。
「……不過?」
「……嗯?您怎麼了嗎?」
「誰教他會擅自用別人的肖像設計卡牌遊戲……」
因爲直到剛纔都冷靜高傲的魔女,久遠崎彩禍,明顯露出了倉皇狼狽的模樣。
雖然惑香的壓倒性力量差點讓他搞錯問題,但是,無色的目的並非單純將惑香打倒。
無色如此問道,黑衣在那瞬間就警覺似的猛然睜眼。
……嗯,我還是覺得沒道理。不可能。染指自己的徒弟,對魔女來說是最丟臉的事。妳想嘛,我已經活好幾百年了耶?對那種俗世間的男女私情早就沒感覺了吧?最好不要用那種常人的尺度來衡量我喔。」
「咦?奇怪──難道說──」
「畢竟,呃,不應該的吧。對。沒道理。妳想嘛,我是魔女耶。要說的話,應該屬於把男方玩弄於股掌間,爲了本身目的而利用人的那一型。光是聽稍微可愛點的年幼男生口口聲聲示好,就對他動心,我纔不是那麼好哄的女人呢。再說那傢伙本來就怪怪的。」
「……不過,妳從剛纔開始就沒有維持原本的口吻了。」
「──原來,我是喜歡無色的嗎?」
「……失禮了。看來我稍有失態之處。」
以數量來說,理應是黑衣佔壓倒性優勢,但無色完全想像不出惑香落敗的畫面。
接着,他倒抽一口氣。
「……換句話說,妳對無色毫無戀愛感情,只是在利用無色的心意?」
「唔……!」
「…………」
玖珂惑香毫不鬆懈地一邊持刀備戰,一邊深感興趣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
「──不對,不對,等等。妳等一下。錯了。錯了。不可能有那種事。」
明明如此,當他跟別的女生處得融洽,心裏就有點不是滋味。
「────」
沒錯。自始至終,無色的目的都是要惑香答應讓他轉學到〈庭園〉,還有──雖然說起來有點性急──讓惑香認同他跟彩禍的關係。
無色對比平時還兇的黑衣感到不可思議,卻還是坦然道歉。黑衣把臉轉過去繼續說:
「黑衣──」
不過要說的話,那也是合情合理。
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喜歡,心情還覺得不錯。
無色不由得冒出冷汗──
對付魔術師的最佳解答。原本純屬紙上談兵,堪稱唯一的高明做法,被那種異常至極的體能實現了。就算彩禍再厲害,只要她仍是用義骸,感覺無論投入多少數量也敵不過。
「……不對……」
無色這時候微微發出了聲音。
「──畢竟,做個假設好了……我是說假設喔?假如說這種模模糊糊的感覺就是那一回事,那我第一次進行存在變換時,還有被他要求求婚的權力時的那個……不就全部都可以當成那一回事了?
無色將靈光一現的想法說出口,黑衣便瞪圓眼睛──
「………………真的耶……」
「雖然我非常不情願,但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咦?奇怪──難道……我是喜──)
話雖如此,那正是最大的難關。就算費盡言語,無色也認同這份心意要獲得理解是非常困難的。
「對吧?呃,說噁心倒是過頭了……」
「……不會。用妳覺得輕鬆的方式講話無妨。這反而比先前的妳更讓我有好感。」
「────唔。」
簡直像黑衣爲了避免腦中的話語被解讀,才故意用強烈的意念掩蓋。
「咦?是喔,對不起。」
假如彩禍用原本的身體展開第四顯現,也許還另當別論……
「什麼?荒唐。妳以爲我是誰──」
「呃,或許是那樣沒錯──」
「唔……」
彩禍害羞似的臉紅以後,就甩了甩頭改換心情。
「……呵,真敢說。可是,看來就連妳都沒有察覺呢。玖珂惑香。」
「……嗯?」
「剛纔那些行爲,全是演技。爲了誘使妳大意──懂嗎?」
「……呃,我倒是看不出來。」
「我說是演技就是演技。」
銳利瞪視的彩禍如此開口,但不久後就放鬆了神色。
「證據就是──妳看,萬事具備了。」
「……什麼──」
彩禍自信地說完,惑香全身頓時遭受被異樣感侵襲的感覺。
──天空、大地、圍繞自己的景色,全都被逐步塗改。彷彿以彩禍後方爲起點,蒼穹與無數摩天樓現出形影,濃密的風吹拂而來。
那無疑是先前無色對火焰巨人用過的魔術。
「────」
惑香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魔術,但是任由對方擺佈絕非上策。她直覺地感到有危險。
惑香微微眯眼,踏穩仍留在腳邊的地面,再一舉躍身向前。
目標是彩禍的後方。景色的起點。無色恐怕就在那裏。
──要讓他瞬間失神,抹消掉這片景色。
惑香定下目標,一直線朝那裏而去。
「──妳覺得我會讓妳得逞?」
而且──我會跟彩禍小姐在一起。」
而且彷彿與其同步,無色毫不掩飾的感情,正在衝擊惑香的腦、惑香的心。
回神後,周圍不知不覺變成了能眺望夜景的餐廳。
惑香目睹那一幕,頓時感受到心臟猛然跳動。
「────我愛你,無色。」
「……什麼?」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先從我跟彩禍小姐相遇的部分說起──)
(怎麼會……我是真心的。)
「……正如同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只要兩者相沖突,勢必會變成這樣。
回神後,惑香發現自己站在奇妙的地方。
「謝謝妳爲我着想。謝謝妳挺身保護我。謝謝妳──想挺身拯救我。」
伴隨雙方初次的親吻,世界再次被改寫。
「…………」
(呵──我曉得。)
下一個瞬間,發生了意料外的狀況,使惑香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懂你的想法了。」
(……無色?)
「不過,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在這座〈庭園〉當魔術師,爲保護人類而戰。
於是,下定決心的無色目光驟然一冷。
(好美的夜景,無色。)
從少女的姿態變回原樣的惑香弟弟,玖珂無色。
(哎呀,你想用那麼老套的詞討我歡心?)
從未體會過的衝動。甜美如蜂蜜,強烈如詛咒的感情。
當惑香如此思索時,無色便靜靜地開口。
(彩禍小姐比較美。)
在那裏,惑香獨自站着。
話說完,無色直直地望向惑香。
(……敘事者?你究竟要說什麼?)
惑香聽不懂無色說的話,因而皺起眉頭。
「─────────────────────────────────────」
有一本書從書架飄來,落在無色手中。
(我既是無色也不是無色。應該算是在惑姐腦海裏,被創造來擔任敘事者的無色吧。)
當惑香在腦海裏這麼尋思時,又發生了意料外的狀況。
「…………」
彩禍應該也不認爲靠這種技倆就能夠堵住惑香。她的目的,恐怕是以無數的身體充當人牆,進而剝奪惑香的時間。她肯定有隻要爭取時間,無色的魔術就能癱瘓惑香的絕對自信。
儘管說來毫無根據純憑感覺,但是先前惑香跟彩禍交鋒,好像與無色現在給她的感觸有微妙差異。
惑香一問,無色便帶着笑容當場坐在半空。
(…………唔。)
「──我明白了。惑姐,我會毫不保留地讓妳完全體認到,我有多麼認真。」
無數彩禍在眼前連綿成列,惑香踏出步伐,彷彿要持刀將她們的軀幹橫掃而過。
(呵呵。我好高興。啊,對了。我的戒圍是──)
身爲被彩禍小姐救了一命的人,我會盡到那份責任。
彩禍是憑各種魔術與萬般技巧與惑香抗衡,相對地,從無色的劍能感受到更加率直且強烈的意念。
彩禍悄悄地放鬆嘴角,極彩雙眸變成笑容的形狀。
於是與其呼應,從空無一物的純白空間裏,浮現了似乎收藏着無限書籍的書架。
在那裏的是──
惑香只看一眼就察覺那並非尋常兵器。這恐怕也是跟魔術有關的兵器。否則,就算惑香多少有手下留情,無色也不可能迎面擋下她這一劍。
遼闊得看不見盡頭,一片純白的空間。
「……有意思。」
(──嗨,惑姐。歡迎妳。)
(我要說的──當然就是彩禍小姐有多美好。
(──我的世界,就託付給你了──)
(是的。我覺得這跟彩禍小姐很相配。)
對手像這樣近在咫尺卻封閉視覺,並非神智清醒的舉動。而且無色自始至終都只有集中注意力,看不出任何準備進攻的肌肉活動或預備動作。惑香不懂無色的用意,困惑地屏息。
這時候,狀況出現變化了。
惑香腦內隨即湧進了排山倒海般的資訊。
而且,我要讓惑姐知道,我有多愛彩禍小姐。)
我應該說過。假如你打算貫徹想法,就要當場超越我。」
──惑香仍然毫無損傷。可是爲什麼要中斷攻勢?是某種策略嗎?對方已經達成目的了嗎?或者說,發生了不測的事故使這片景色無法繼續維持──
認識彩禍以後的日子,是多麼多采多姿。
可是,彩禍大概也料到惑香會有那樣的行動了。周圍跟她同樣長相的彩禍一字排開,要擋住惑香的去路。
「……無色。」
(────────)
沒錯。那就是──
而她的面前,有一名少女橫臥在地,胸口綻放出血花。
於是,無色像是要專注一般輕輕呼氣,垂下目光。
毫無玩笑的成分,淒厲鮮烈的震撼甚至讓無色覺得,自己的人生從那天遇見彩禍以後才終於開始。惑香宛如受怒濤擺弄的小船,逐步被那陣感情的漩渦捲入其中。
「──到此爲止了喔,惑姐。」
無色的笑意加深,翻開手上厚厚的書本。
霎時間──
話雖如此,精確來說,那模樣跟惑香認識的無色略有不同。
然而──
於是惑香總算發現了──現在的自己,既是自己也不是自己。
露出溫和笑容的無色站在眼前。
一瞬間,她以爲彩禍派出了其他個體──但是錯了。
畢竟,目前無色頭上戴着如王冠般散發光輝的界紋,手裏還拿着一把透明如玻璃的劍。
──不對。惑香在內心否定了那樣的想法。
這是無色的視角。目前,惑香正透過無色的記憶追溯他體驗過的事。
「……但是──這樣就交代完了嗎?」
惑香感到前方有人影出現,橫掃而出的劍卻隨即被攔下了。
忽然被人搭話,惑香轉向後方。
惑香卻用銳利的視線回應。
言語。影像。聲音。觸感。氣味。還有心意。各種不同的意念,頓時如怒濤一般簇擁而來。而且值得震驚的是,那波足以令人目眩的資訊巨浪,感覺只是在表達一件事。
霎時間,純白的空間突然被改寫了──化爲由無數摩天樓組成,教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夜之都市迷宮。
那是變成女性的無色──亦即久遠崎彩禍原本的模樣。
蔓延在惑香周圍的摩天樓迷宮突然倒毀,消溶於空氣中。
(……這裏是……?)
(哦──亞歷山大石啊。)
面對無色坦率而又堅強的那句話──
他繼續說道:
在〈庭園〉度過的日常生活,有多麼讓他珍愛。
接着,他彈了個響指。
無色與彩禍度過的光景,正在眼花撩亂地轉變。
在無色發話的同時,厚厚書本的頁面開始自己翻頁。
無色微微倒抽一口氣。惑香靜靜地繼續說道:
「────唔。」
學園的景象。宅邸之中。運動場。自己的房間。進而到海底都市。遊戲當中──
方針單純至極。既然目標前面有人牆,一瞬間把她們全收拾就行了。雖然是如此荒謬蠻幹的做法,但惑香的臂膀具備足以讓天方夜譚成真的力量。
與此呼應,這次周圍的景色變成了首飾店。
無數彩禍的其中之一湊到無色身旁,像羞澀的少女一樣紅着臉朝他耳語:
無色猛然睜眼。
「──惑姐,我要先謝謝妳。」
「…………唔!」
惑香眯起眼睛,握着刀柄的手使勁。半吊子的貨色光是承受這種握力,劍柄就難保不會碎裂。但不毀的鈍刀卻回應了惑香的意志,連磨損的聲音都沒有。
(──八號,對不對?)
(哈哈,虧你記得──)
──景色轉白,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鐘聲。
喇叭聲正奏出輕快的進行曲。
(……這是……)
回神後,周圍的景色又改寫了。
莊嚴的教堂。鮮紅地毯。在光鮮亮麗的灑米儀式與歡呼中,有着穿着白色晚禮服的無色,以及身穿結婚禮服的彩禍的身影。
不知不覺中,惑香身上也換成了淡色系禮服,與觀禮者一同祝福着兩人。
(……啊……這樣嗎──)
惑香不知爲何自然而然地理解了。
這並不是在追溯無色記憶裏的體驗──而是將來。
尚未發生於世上任何一處,屬於無色理想中的未來光景。
彩禍站到臺上,將手裏的花束朝觀禮者高高拋出。
觀禮的瑠璃臉色駭人地伸手──花束卻鑽過瑠璃的手,落在惑香手中。
彩禍與無色似乎看見了那一幕,露出溫柔的笑容。
(──以往受了妳許多關照呢。)
(謝謝妳,惑姐。我們會幸福的──)
收下花束,還被兩人投以笑容的惑香體認到胸口有股不可思議的感慨蔓延開來。
透過無色的眼睛,惑香追溯了兩人一路走來的苦難體驗,面對那如詩如畫的光景,她不由得微微地笑逐顏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會,沒關係。我不要緊。這點念話不算什麼。對……我根本沒事……」
惑香似乎是看見她那副模樣,嘴角便緩緩放鬆。
那聲音,簡直像是刀柄承受不住惑香握力發出的哀號。
「……我在那一瞬間痛切體會到了。妳比我更受無色喜愛。難道有比這更上一層的勝利嗎?何況──」
「──【零至劍(Hollow Edge)】!」
當然,正常來想根本不可能那麼湊巧地讓頭髮纏上對方手指。成功率應該是天文數字。
無色不太明白惑香在說什麼,因而偏了偏頭。
「何況……怎樣?」
話雖如此,要在戰鬥中把頭髮綁到惑香的手指上,當然相當困難。
就算只有一絲可能性,只要是有機會發生的事情,就可以藉助權能令其發生。
「…………」
「不是的!這是誤會!等等,惑姐!惑姐──?」
「…………呵。」
事態出乎意料,讓惑香一瞬間將手放鬆了。
「────」
無色求助似的喊道,惑香卻心情絕佳地看着他那副模樣,並且微微露出了笑意。
「……原本我就沒有打算干預無色的感情事。但我想知道他找了什麼樣的對象,如此而已。還有,我也想知道無色對此是否有足夠的覺悟。」
話說到一半,無色才警覺地想到。這麼說來,彩禍的小指頭上也還繫着無色的頭髮。儘管沒有像惑香那樣遭受直擊,還是有可能被餘波影響。
「……哦哦?有這回事。什麼嘛,無色。你都說只鍾情於我,沒想到還是滿花心的。」
彩禍一邊甩頭,一邊說道,惑香就把視線轉了過來。

「咦……?」
「────」
「請、請等一下!惑姐,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完全沒印象耶!」
那一瞬間,卻有不可能出現的異樣感掠過腦海。
氣勢十足的聲音,讓惑香警覺地睜開了眼睛。
「……哎,剩下的就是嫉妒吧。」
接着,彩禍便刻意對他投以白眼。
從他們背後,傳來了黑衣──彩禍的細細說話聲。一眼就能知道她滿臉通紅地用手扶着額頭。
「對、對不起,是我沒注意……」
無色在展開第四顯現的同時,讓自己的頭髮隨着風勢飛去,賭上讓髮絲碰巧纏到惑香手指上的可能性。
無色能趁其不備,無非是拜綁在惑香小指上的頭髮所賜。
於是,他便利用了只能展開短短几秒的第四顯現【可能性的世界】。
「啊……對呢……該怎麼說呢,不好意思……」
──看來,似乎順利見效了。無色目睹惑香的刀攔腰斷成兩截,因而屏住氣息。
然而以時間來說,事情應該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開展在眼前的光景,與惑香喪失意識之前毫無不同。
「怎、怎麼了嗎,彩禍小姐?妳怎麼會像那樣搖搖晃晃的──」
「…………唔!」
於是,惑香微微地噘嘴告訴他:
「……做得漂亮。」
於是無色得以向惑香傳達自己有多愛彩禍,還成功將對手的意識剝奪了一瞬間……雖然說,黑衣預料外的神助攻也是一大要因。
無色揮下第二顯現【零至劍】,滿臉都是汗水,肩膀也隨之劇烈起伏。
「……無色,你以前不是說過,將來要跟姐姐結婚的嗎?」
「呼……呼……──」
惑香完全猝不及防,爲了穩住姿勢而在手裏使勁。
她恐怕是在問念話吧。無色在點頭的同時回答:
可是,彩禍第四顯現的權能是可能性的觀測與選擇。
劈啪──
確認過後,惑香總算回想起來自己正在跟無色交手。
彩禍苦笑着回話。
「──最喜歡彩禍小姐光束。」
於是,惑香狀似有些滿意地嘆了氣。
理應絕對不毀的愛刀刀柄,傳出了惑香從未聽過的聲響。
「什……」
「惑姐──」
「……我可以說出來嗎?」
伴隨裂帛般的聲勢,無色將力量灌注到劍裏。透明劍身散發出淡淡光輝。
惑香所說的話,讓彩禍一瞬間瞪圓了眼睛,然後把臉轉過去──彷彿不想被無色看見自己的表情。
話雖如此,光那樣還不夠。惑香若處在萬全狀態,就算將刀身施加的術式消除,她肯定還是有辦法應戰。
然後,她說着便望向無色這邊。
「……看來,是我輸了。這下……非認同妳不可呢,久遠崎彩禍。」
彩禍一說,惑香就瞥眼回過頭繼續接話:
「就算對手是惑姐,唯有這份心意的強大──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名稱……可以取得更像樣一點吧?」
與其呼應,無色動用全力揮下了透明之劍。
無色的第二顯現【零至劍】,是能消除對手魔力與術式的無之劍。他想到只要靠那種力量,是不是連惑香那把刀付出「代價」而換來的不毀術式都能抹消。
不毀之刀的刀身從中折斷,飛到了半空。
「嫉妒……?」
「……可怕的法術。感覺像是將久遠崎彩禍的『好』直接灌注到頭腦。假如中招的不是我,或許就已經喜歡上妳了。」
意料外的發言,讓無色不由得聲音變了調。
「……剝奪妳的意識,還有將刀折斷的人都不是我,而是無色喔,這樣可以嗎?」
無色把黑衣灌注過術式的頭髮綁到惑香手指上,藉此傳送訊息量極大的念話,剝奪惑香的意識──正如同之前瑠璃惡作劇,害黑衣一瞬間腦袋當機那次。
沒錯。那正是這項策略的致勝關鍵。
惑香這麼一說,又自嘲地繼續補充:
惑香讓眼球在眼窩中轉動,藉此確認周圍情況──刀在她手裏。至於眼前,有無色拿透明之劍要與自己交鋒的身影。還有魔女久遠崎彩禍的分身之一。
「唉,表示我也受了玩弄嗎?令人難過。」
無色帶着緊張的神情調整呼吸,惑香看了一眼自己攔腰折斷的刀,並且如此嘀咕:
「……剛纔那招叫什麼?感覺簡直像時間經過了好幾年。」
──尖銳聲音響起。
雖然不明白對方究竟對她做了什麼,感覺卻像是被迫作了漫長的夢。
──剛纔她失去了意識。一瞬間,她不明白自己身處的狀況,因而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