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短暫的蜜月與別離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6萬 字
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中,有一臺輪椅正緩慢移動。
坐在上面的是〈庭園〉騎士•不夜城瑠璃。
但若只看一眼,應該很少人會意識到那是瑠璃。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瑠璃現在的形貌和平時天差地遠。
原本充滿生命力的雙眸失去了活力,呆愣地盯着空氣。綁成雙馬尾的長髮缺乏光澤,彷彿用梳子一梳,髮梢就會化作沙子崩落。
腿上蓋着觸感良好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兩個手工布娃娃。分別是彩禍和無色的造型。瑠璃時不時摸摸它們的頭,微啓乾燥的雙脣喃喃自語。
模樣宛如時日無多的重病之人。經過她身邊的學生都目瞪口呆,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妳看,瑠璃。今天天氣也很好喔。」
推着輪椅,外貌和善的少女──嘆川緋純,稍微移開陽傘對她說。
瑠璃對這句話有了反應,慢慢將視線移向天空。

「……好……漂亮……」
「對啊。走吧,今天也要認真唸書。」
「……好……喔……」
「妳們在做什麼?」
黑衣看不下去,擋在輪椅前以平靜的口吻問。
瑠璃像水池裏的鯉魚般嘴脣不斷張闔,但並未發出聲音。推着輪椅的緋純代爲打招呼,苦笑着回應:
「啊,烏丸同學。早安。」
「早安。瑠璃小姐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喔……嗯。玖珂同學前些時候不是去補修了嗎?魔女大人這幾天也休假。」
「是,所以呢?」
「對,早安。我明白妳現在很沮喪,但請振作一點。妳是〈庭園〉騎士。其他學生看到妳脆弱無助的樣子,會心生恐慌的。」
但瑠璃未顯露出一絲自傲,小心地將娃娃放回輪椅上後,氣勢洶洶地逼近黑衣。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不要碰那種地方。不行,啊啊。」
「呼……呼……花了我好大的力氣……」
回想起來,瑠璃被關在〈虛之方舟〉時,也因爲長期沒見到彩禍和無色而變得很奇怪。黑衣雖然不太能理解,但彩禍和無色身上似乎會散發出某種瑠璃生存所需的營養素。
黑衣和瑠璃不禁對看一眼。
她喘着氣說。神色雖然依舊有點憔悴,但狀態總算正常了許多。
「順帶一提,我會將這段影片傳給彩禍大人和無色先生。」
黑衣說完,瑠璃便發出高亢的怪叫,伸手想搶黑衣的手機。黑衣及時一個後仰,避開了攻擊。
「什……!」
「當然討厭!要是剛纔那種無精打采的樣子被魔女大人和哥哥看到,我就不要活了!」
「怎麼會是奇怪的影片呢?我拍的人是妳啊。」
「彩禍大人之前不是也曾外出多日嗎?」
見到憑空出現的篝火,無色瞠目結舌。
「季節?」
但就在艾爾露卡說完不久之後,天空突然烏雲密佈,下起大粒的雨滴。
「用這種狀態嗎?」
剛纔跑了好一陣子,無色也想稍微休息一下。他籲口氣,走進洞穴。
感覺對方好像省略了中間的因果關係,黑衣面無表情地偏着頭。
她說完便輕笑起來。臉龐在搖曳的篝火照耀下,看起來格外夢幻。
「彩禍大人和無色先生應該不會因爲這樣就對妳幻滅。」
「很痛。放開我,瑠璃小姐。請不要動粗。」
「哇,真的耶。妳怎麼知道?」
接着噘起嘴脣,發出微弱的聲音。
那裏的裸露山壁上有個洞穴。空間雖然不大,但從島嶼中央區域看過來,那裏正好是死角,可說是完美的藏身處。艾爾露卡可能想暫時在那裏躲雨。
「對。她用這副死人臉殲滅了一個又一個滅亡因子,還因此獲得『死神』的稱號。」
……這個理由意外合理。無色感到難爲情起來,別開視線嘆了口氣。
「總、總之不要傳給他們喔!不對,應該刪掉纔對!現在立刻馬上!」
黑衣剛一說完,瑠璃隨即跳了起來,力道強到快要踩破輪椅的踏板。
「咦?」
「可別小看她們的嗅覺。這座島才這麼一丁點大,躲在哪裏都不安全。」
「妳這麼討厭被看到啊?」
「咦,意思是沒下雨就會被找到嗎……?」
「那個,艾爾露卡老師──」
「──好耶,下雨了。」
但瑠璃再怎麼說都是騎士。在瑠璃快到無法目視的連續攻擊下,黑衣終究被她按倒,趴伏在地。
「怎、怎麼了?」
話雖如此,但若無色和彩禍不在時都維持這種狀態,那可就傷腦筋了。黑衣從懷裏拿出手機,將鏡頭對準瑠璃。
這反應很正常。因爲艾爾露卡現在用的正是伊塞瑟裏等人所使用的招數──巫咒。
「可是……我……」
從外貌和剛纔的對話可以隱約感覺到,艾爾露卡和伊塞瑟裏她們是同一族的,但突然目睹她使用未知的術式,還是讓人大喫一驚。
「…………」
緋純似乎也覺得自己這番話很奇怪。她冒着汗,乏力地乾笑了一下。
「嗯?衣服溼溼的會害身體着涼,活動起來也不方便。你也趁現在把衣服烤乾吧。」
見黑衣沉默下來,緋純連忙爲瑠璃說好話。
「喂黑衣!妳不要拍奇怪的影片好不好!」
瑠璃在空中翻個筋斗後漂亮落地。接着用兩隻手帥氣地接住噴飛至空中的彩禍與無色娃娃。像要慶祝王者的勝利般,毯子翩然飄落在她的肩膀上。緋純「喔喔」地歡呼起來,拍了拍手。
就像算準了時機一樣,此時天空中雷聲大作。
無色冒着汗點頭。艾爾露卡撿起洞穴中的枯枝,將之折斷成好幾截後,巧妙地堆成小山的形狀。
「所以她就變成這樣了。」
「艾爾露卡老師,那些人是……」
「拜託別這樣!說得好像我在做什麼奇怪的事一樣!」
◇
「這是……丹禮島偵測到微弱反應?可能出現神話級滅亡因子。艾爾露卡•弗烈拉騎士等多位島上訪客失聯中──」
「那當然!」
「原、原來如此……」
「嗯,她每次差不多都會變這樣。」
「我雖然有同感,但很可惜也只能這麼說明……」
無色紅着臉發問,艾爾露卡泰然自若地回答。
在伊塞瑟裏一行人追趕下,無色和艾爾露卡東逃西竄了三十分鐘。來到島的最東端一帶時,無色擔心地喃喃自語。
「不過妳放心,瑠璃就算變成這樣也會認真上課。倘若有滅亡因子出現,也會全力戰鬥。她說魔女大人不在時,自己更要用心守護〈庭園〉。」
原因無他。因爲艾爾露卡毫不猶豫地開始脫起白袍和內搭衣褲。
「瑠璃小姐、瑠璃小姐。」
「我還在錄。」
「……我的衣服沒有很溼,穿着烘乾就好。」
「如果現在是冬天,就有藉口和你裸體抱在一起取暖了。」
「淺蔥他們沒事吧?我們把他們丟在那兒就逃了……」
「──哇啊啊!」
在那聲音引導下,空中啪滋啪滋地冒出火花,點燃了枯枝小山。
「啊……黑……衣?」
「少裝了,還不都是妳害的……欸,妳該不會還在拍吧!」
「這是……」
黑衣的手機畫面上跳出了緊急通知。
她邊說邊用拇指比了比右邊。
「等等,妳在做什麼?」
「原來如此,妳對他們敬愛到這種程度啊。」
瑠璃對黑衣平淡的話語發出慘叫。
「那、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想啊!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那個樣子!」
就在這時。
「──嗷嗚嗚嗚──」
那既像是一種未知的語言,又像動物的咆哮。
「我聞到雨的味道。別說了,快進去。淋溼就不好了。」
「用不着擔心。她們的目標是身爲雄性的你,你只要擔心自己就夠了──不過她們本來應該是衝着我來的纔對。」
無色聞言瞪大眼睛。原因很簡單,因爲這一帶並沒有下雨。
「真幸運。這樣一來應該暫時不會被找到。」
聽見這誇張的別稱,黑衣忍不住跟着複誦……不過她即使狀態不佳,還是會盡力完成使命,這點果然不愧是〈庭園〉的騎士。
艾爾露卡比無色晚一步進到洞穴內,扭動身體把身上的水甩幹。
艾爾露卡望着遠方說道。無色不解地皺起眉頭。
但他的話語卻戛然而止。
「話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早上一起牀,其他人就變得好奇怪……那個人是叫伊塞瑟裏嗎?是她們搞的鬼嗎?」
──黑衣不知道有這回事,皺着眉眯起眼睛。不過她還在原本那副身體的時候,其實也無從得知這個狀況。
艾爾露卡說着咯咯笑了起來。無色臉頰愈發潮紅,發出不悅的低吟。
「這樣啊。可惜季節不太對。」
這時,艾爾露卡抽動着鼻子說。
「呵,我本來擅長的是這個纔對。現在因爲在〈庭園〉活動,纔會以顯現術式爲主。」
「對了瑠璃小姐,妳冷靜聽我說。」
「我漏聽了什麼重要的資訊嗎?」
因爲無色不明白的事還有很多。爲了釐清現況,他下定決心向艾爾露卡開口。
「死神。」
「不。我不知道伊塞瑟裏她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但直接原因應該不是她們──而是滅亡因子。而且恐怕還是神話級的。」
「神話級……!」
無色聞言倒抽一口氣。
雖然統稱爲滅亡因子,但其中包含各種類型,並且依其危險程度,劃分爲不同等級。
神話級滅亡因子超越了等級最高的幻想級,堪稱規格外的存在,唯有最強魔女彩禍才能應對。
「嗯,神話級滅亡因子〈邱比特〉。肯定是它的力量造成的。」
「〈邱比特〉……」
聽見這意外可愛的名字,無色疑惑地眨了眨眼。
艾爾露卡點頭回應後,接着說道:
「沒錯,它又名『愛的滅亡因子』。〈邱比特〉一旦出現,就會導致周圍的生物無可自拔地陷入熱戀。」
「還真是……浪漫的滅亡因子……不過它爲什麼會被列爲神話級呢?」
無色一臉納悶地歪起頭。他也曾與神話級滅亡因子交手過幾次,但那些滅亡因子都極具危險性,倘若放着不管,世界就會毀滅。
艾爾露卡見到無色的反應,「呵」笑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它明明沒多大力量,卻還被列爲神話級?」
「我也沒這麼瞧不起它,但……」
「我能明白你的想法。因爲戀愛之類的詞,通常都會被解讀爲正面的意思──不過,無法剋制的情慾非常可怕。被〈邱比特〉影響的人,會廢寢忘食地尋求肉體歡愉,不斷交歡,直到精盡人亡爲止。事實上,倘若數百年前彩禍再晚一點打倒它,應該會有好幾個國家因此滅亡。」
「…………」
聽完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明,無色臉色蒼白地冒起冷汗……原來如此。這就好比讓生物的本能澈底錯亂一樣,威力確實驚人。
不過,就算目前在島上肆虐的是〈邱比特〉,還是有一些事說不通。無色俯視自己的身體,皺起眉頭。
「我們爲什麼沒事呢?」
──乾脆讓這些掩埋在雪下的事物全都消失吧。
「雖然想盡快找到〈邱比特〉,但還是等雨小一點再說吧。在等待的期間我們可以先聊聊這件事。」
艾爾露卡一派輕鬆地笑道。
「對,不過也要看嚴重程度。雖然接下來只是我的推測──」
她所居住的這片北方地區,冬日氣息會掩埋一切事物。無論樹木、大地或河流,全都會毫無差別地陷入寂靜之中。
「──大狼大人。」
「大狼大人」的直覺很強。如果顯露不悅,一下子就會被大人看穿。
豎起的耳朵、富有光澤的尾巴,以及美麗勻稱的肢體──
「我以後可能不太能過來。」
「竹籃可以等妳下次來的時候再還妳嗎?」
「…………」
「想當初妳來幫媽媽跑腿時,還像只小兔子一樣畏縮,現在變得這麼厚臉皮了啊。」
「我不想連睡覺時都穿着衣服。」
那人說着「呼啊」打了聲大哈欠,揉了揉眼睛。她是一名和「最年長」或「大狼大人」等偉大稱號八竿子打不着的年輕女性。據傳她的年紀已經超過一百歲,但身爲巫咒專家的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頂多只有二十多歲。
「……嗯?喔,是伊塞瑟裏啊。」
「…………」
伊塞瑟裏紅着臉抗議,嘆了口氣後,將手中的竹籃遞出去。
伊塞瑟裏心中閃過一絲後悔。雖然早知道總有一天得說出來,但總覺得在大狼大人家裏說這些,彷彿玷污了這個只屬於自己的空間。
「……唔!艾爾露卡老師,難道妳是昨晚預料到滅亡因子會出現,爲了保護我才做出那種奇怪的事……?」
「那個,妳和伊塞瑟裏小姐……互相認識──對吧?」
艾爾露卡摸着下巴,揚起一邊眉毛。
「哈哈,不用擔心,只有妳這個怪人會自願來這裏。」
少女陰鬱地嘆口氣,但隨即搖搖頭轉換心情。頭頂上的耳朵和臀部的尾巴隨着她的動作搖晃。
因爲大狼艾爾露卡全身一絲不掛。
艾爾露卡說得斬釘截鐵,無色只好冒着汗收斂起表情。
她已經很小心了,但突然被對方這麼一問,臉上還是露出憂鬱的神色。
◇
艾爾露卡滿面愁容地喃喃自語。
「嗯?喔,對啊。」
艾爾露卡接過竹籃,愛憐地用臉磨蹭。
「……我要回去了,感謝您至今的照顧。」
「知道、知道。」
「聽說那天族裏的高手將齊聚在一起比武,最後贏得勝利的人,就會成爲我的夫婿。」
這裏住着「森林子民」的守護神。
伊塞瑟裏心情沉重地點頭。
「嗯?那樣也挺有趣的啊。」
少女深呼吸後睜開眼睛,再度向前邁步。
──積雪重重的森林,看起來就像要淹沒在白色世界中。
「怎麼了?」
接着她用看透一切的澄澈眼神問。
這時少女──伊塞瑟裏板起臉來。
「招贅啊──說起來,妳爸是現任族長對吧?」
「對了,這是母親要給您的肉乾和魚乾,還有酒。」
伊塞瑟裏尷尬地回應艾爾露卡的話語。
「妳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好像很恨妳……」
「妳怎麼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難不成有喜歡的男人?」
「在〈邱比特〉發動力量的瞬間,和我在密室內糾纏在一起的人,說不定也能得到我的庇佑。」
「我的內在魔力濃度比普通人高。我的唾液和汗水等體液,能夠促進傷口癒合,還能讓人不容易受到外界的魔力干擾。」
「請、請別說這種會讓人誤解的話。是妳單方面糾纏我──」
「我就只是發情而已。」
少女抱着竹籃吐出白色氣息,走在雪白的道路上,模模糊糊地思考。
艾爾露卡思索了一會兒後,開始慢慢吐露原委。
「沒有。我還不太明白戀愛是什麼感覺。」
伊塞瑟裏還沒老成到足以在這種眼神凝視下扯謊,而且她也不善心計,只能死心嘆了口氣,回答:
至少無色沒有像她說的那樣,被異常的情慾支配身心。
「……那還真是抱歉。」
艾爾露卡果然皺了皺眉,微微歪頭。
「您在說什麼,真是的。」
有人說她是族裏最年長的人,有人說她是過去守護森林的戰士中倖存下來的那一個,這些事少女都不太清楚。關於大狼大人的逸聞不勝枚舉,但幾乎都發生在少女出生之前。
她一邊用手指滑過自己的身體,一邊回答:
艾爾露卡露出淘氣的笑容,接續說道:
「是這樣嗎?」
確實如此。龍膽、淺蔥、來夢、涅涅,以及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伊塞瑟裏等人,正在四處尋找無色。要在避開他們耳目的同時找出潛藏在某處的滅亡因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艾爾露卡聞言,直視伊塞瑟裏的眼睛好一會兒,「是嗎」最後只是如此低喃。
「…………這樣啊。」
「妳這小姑娘真沒禮貌,沒說一聲就擅自開門。」
「如果被影響的只有學生們還好辦一些,但『森林子民』的嗅覺可不容小覷。這下該怎麼辦呢?」
她打開門,向對方搭話。屋內深處的被褥上,有個人影扭動着起身。
「雖然遺憾,但也只能接受了。這種事就算耍賴也沒用。」
她並不覺得艾爾露卡可以扭轉局面,但對方比想像中更爲冷淡的口吻,讓她有些失望。
伊塞瑟裏聞言,內心油然升起一股安心感。
無色問完,艾爾露卡說着「嗯……」閉上眼睛抓了抓頭。
實際說出口後,憂鬱之情更加沁入肺腑。
森林子民。聽見這個陌生的稱呼,無色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您又裸睡了?這樣會感冒的。」
「現在您已經起牀了,快穿上吧。來,至少披件上衣。」
「還好是被我看到,要是來的是男人怎麼辦?」
「她提醒您別一次喝太多酒。」
她並非沒有咒罵過自己的命運,但也因爲是族長的女兒,她才能獲得照顧大狼艾爾露卡生活起居的機會。伊塞瑟裏懷着複雜的心情,接着說道:
這稱呼雖有點奇怪,但沒有更好的形容方式。這棟房屋和大樹渾然一體,就像挖空大樹造出來的家,又像原有的屋子被成長中的大樹吞沒。
伊塞瑟裏說完,艾爾露卡一臉不耐煩地穿上衣服。
她在雪地上留下一長串足跡,最終抵達雄偉的古樹之屋。
「妳還是一樣囉嗦。什麼時候變成我老婆啦?」
「嗯?爲什麼?」
「家人決定在我今年生日時爲我招贅。我們家只有女兒,所以父親說必須找個能繼承家業的男人。」
「喔,太感謝了。這下有糧食過冬了。」
她隱約感覺到自己開心的不是艾爾露卡的裸體不會被男人看見,而是這個空間只屬於自己。這讓她有些難爲情,不由得低下頭。
「那、那是以前的事了。」
回答完艾爾露卡的問題,伊塞瑟裏在心裏嘀咕了聲:「糟糕。」
見伊塞瑟裏沉默下來,艾爾露卡皺了皺眉望向她。
「啊……好的──」
這時艾爾露卡聳聳肩說:
「哈哈,妳爸爸作風真老派。」
艾爾露卡說着摸了摸下巴。
無色說到一半,忽然肩膀一震回過神來。
不,正確來說,她受夠的其實是單方面對艾爾露卡懷有期待,而又單方面失望的自己。她突然感到在艾爾露卡面前無地自容,忍不住低下頭。
「…………不用您說,我也知道。」
看到伊塞瑟裏道歉,艾爾露卡反被逗笑了。
「……是的。」
少女只知道,自己意外地不討厭和這位守護神聊天。
艾爾露卡則做出許多奇怪的舉動,因此難以斷定她有無受到〈邱比特〉的影響。但可以確定她比龍膽等人更加冷靜理智。
延續血緣對於森林子民而言無比重要,身爲族長的女兒更是如此。伊塞瑟裏沒有拒絕的權利。
「總之這只是我的推測,或許還有其他原因──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其他人都受到〈邱比特〉的力量影響,在島上四處遊蕩尋求你這名雄性的肉體。我們必須趕緊消滅〈邱比特〉……但至今仍未看到它的身影。它究竟躲哪兒去了?」
她邊說邊從懷裏拿出用藍色石頭串成的項鍊,遞給艾爾露卡。
「這是?」
「護身符。是我懷着祝福的心一顆顆串成的……因爲只要我一不在,您就會忘記注重健康。希望您永保安康。」
「嗯,這樣啊。妳也保重。」
艾爾露卡一派輕鬆地說着揮揮手。
她的不拘小節平時總讓伊塞瑟裏感到舒適自在,這時卻令她胸口一緊。
說不定將這裏視爲容身之處,期待這段閒聊時光的人,自始至終只有伊塞瑟裏自己一人而已。對艾爾露卡而言,伊塞瑟裏可能只是打發時間的對象。
腦海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眼角也泛起淚水。
伊塞瑟裏不想讓艾爾露卡看見,便快步走向門外。
「──對了,伊塞瑟裏。」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伊塞瑟裏停下腳步。
「……什麼事?」
她頭也不回地問,對方仍是那副輕鬆的口氣。
「妳生日是什麼時候?」
──時間來到五天後,伊塞瑟裏十五歲生日當天。
位於村子中心的廣場上,聚集了無數森林子民。
有些人和伊塞瑟裏她們一樣擁有狼之因子,其他人身上則帶有熊、兔子、鹿、松鼠或貓頭鷹等各種不同野獸的特徵。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參賽者。但在這個娛樂不多的森林村落,族長爲女兒招贅堪稱重要活動。大家都想見見新出爐的族長繼承人,或是單純想看看身手矯健的年輕人對戰,因而齊聚在此。
雖然禁止賭博,但隨處可見兜售食物、飲料及謎樣木雕紀念品的人。盛況空前,好似全村的人都來了。
「…………」
因爲父親在她身旁高聲喊道:
諾特卡里馬在看臺上大叫。
沒有哀號或掙扎,九名戰士全都失去意識,倒地不起。
伊塞瑟裏毫不猶豫地回答,便從看臺一躍而下,身上的新娘服隨風飄動。
諾特卡里馬話纔剛說完。
「是啊,但參賽條件中應該沒有關於性別的規定吧?」
「剛剛的故事明明有個美好的結局,爲何伊塞瑟裏小姐會這麼恨妳呢?」
「身體和心靈是兩回事……」
伊塞瑟裏如此回答,艾爾露卡猛然蹬地而起,縱身躍至空中。
伊塞瑟裏一瞬間還以爲所有人一同原地跳躍。
「哎呀,真是抱歉。」
「大狼大人,您是女性……」
「──好的。」
「────」
「咦──」
「嗚哇。」
「是!」
──自己彷彿被當成獎品。伊塞瑟裏憂鬱地嘆了口氣後又想,不是彷彿,現在的她就是獎品本身。
「──讓各位久等了。」
看見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伊塞瑟裏睜圓眼睛。
看見斗篷下那張臉,伊塞瑟裏不禁倒抽口氣。
艾爾露卡聳了聳肩說完,猶豫了一會兒後,才慢慢開口:
「嗯?你哪裏不滿意?」
「這……一般說的招贅,指的不都是男性嗎!」
有別於會場的熱烈氣氛,伊塞瑟裏用冰冷的目光俯視這一切。
「世上根本沒有人打得贏您好嗎!」
「──嘿咻。雖然是我要妳跟我來的,但妳還真胡來。」
不,不只伊塞瑟裏,就連觀衆和諾特卡里馬臉上都佈滿驚愕,不明白眼前發生什麼事。
英勇的姿態獲得瞭如雷的歡呼。
「…………呃,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嗎?」
實際上並不是。戰士們在空中癱軟地垂下手腳,最後渾身無力墜落在地。
諾特卡里馬深深點頭後,張開雙手向衆人宣佈:
艾爾露卡穩穩接住伊塞瑟裏,勾起嘴角說完,壓低重心用力踩下地面。
「什……」
戰士以輕挑的口吻說完,一口氣脫去斗篷。
「──你說最後站在場上的人就是贏家。此話當真?」
參賽者中有個用斗篷裹着全身的人。
「也不是啦……」
「聽到我的口令就開始比賽,最後一個站在場上的人就是贏家。禁止使用武器,可以用巫咒,但若致人於死就算出局。明白了吧?」
「……真的嗎?」
那是當然的。因爲站在那兒的,正是獨自住在村外的森林子民守護神,大狼艾爾露卡。
今天伊塞瑟裏將成爲贏家的伴侶。這件事她完全無從干涉。她不要有自我意識反而還更方便些。這不僅是爲了他們家,更是爲了全族着想。
不久後伊塞瑟裏的父親諾特卡里馬來到她身邊,大聲說道。喧鬧不已的觀衆總算安靜下來,將目光投向族長。
諾特卡里馬話一說完,觀衆中便有數名男子一面發出振奮的吼叫,一面走上前來。
那些肌肉發達的戰士全都飄了起來。
「很好。那麼勇士們,盡情展示你們的實力吧──開始!」
「喔……這個啊。因爲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
「嗯~我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但就我所知沒有。」
高築在廣場旁的看臺裏,伊塞瑟裏尷尬地微微扭動身體。
然而聽完這個故事,仍有些事說不通。無色下定決心接着問:
伊塞瑟裏忍不住喚了一聲。與此同時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熱度竄遍全身。
但艾爾露卡毫不在意,更用力地抱緊伊塞瑟裏。
就在衆人目瞪口呆之際,最後一個站在場上的人──那名斗篷戰士說話了。
「要跳嘍,抓緊我。」
真希望在這種日子裏白雪能覆蓋一切,天空卻晴朗到令人生厭。
伊塞瑟裏默默抬頭看向天空。
「好!」
不過伊塞瑟裏心中沒有一絲不安。因爲她那個比誰都可靠的伴侶,就在下方等她。
「…………」
「該不會,是妳外遇……之類的?」
「那是怎樣……」
「……那當然。能和您這樣的強者結親,我們求之不得。不過您究竟是何方神聖?可以解開斗篷讓我們瞧一瞧嗎?」
諾特卡里馬聞言終於明白艾爾露卡的用意,瞪大眼睛。
「該怎麼說呢,後來我們過了一段奇妙的生活。伊塞瑟裏那傢伙原本非常抗拒結婚,沒想到婚後卻很賣力維持。」
「找這些打不贏女人的傢伙當女婿有意義嗎?」
廣場上響起參賽者們粗獷的應答聲。
但無色還是感到一頭霧水,因而冒着汗問。
那可疑的模樣讓伊塞瑟裏皺起了眉,但沒人聽見她的聲音。
「大狼大人──」
觀衆躁動起來,諾特卡里馬也深感混亂地開口:
艾爾露卡雙手抱胸說完,諾特卡里馬面露難色。
諾特卡里馬與觀衆的喧譁和慘叫聲迴盪在廣場上。
幾小時前無色才被熱烈追求過,因而狐疑地眯着眼說。艾爾露卡小聲清了清喉嚨應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大、大狼大人……請您不要鬧了。這是我爲女兒招贅的重要儀式──」
「什、什……」
「我知道。所以我參加儀式,並且贏得勝利。有什麼問題嗎?」
「──於是,我和伊塞瑟裏就結爲暫時的伴侶。回頭來看,當年那個文靜的少女竟也變得這麼強壯了。」
在猛烈的雨聲與啪滋啪滋的篝火聲中,艾爾露卡爲這個話題作結。
「……!伊塞瑟裏!」
諾特卡里馬發出慘叫般的聲音,艾爾露卡被逗樂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要跟我來嗎,伊塞瑟裏?」
「大狼大人!伊塞瑟裏!」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那就告辭了。你們要送賀禮的話我很願意收,儘管送到我家來。多送點酒更好。」
「唉唷,別這麼生氣嘛。我也不想讓你家絕後。再過兩、三年──等伊塞瑟裏有了喜歡的男人,我就會識相地離開。」
見艾爾露卡欲言又止,無色皺起眉頭說:

依序觀察參賽者的伊塞瑟裏,這時眉毛忽然動了一下。
「接下來將舉行招親儀式。贏家會成爲小女伊塞瑟裏的夫婿,並且獲得繼承族長之位的資格──有自信的人,請站到廣場中央。」
「伊塞瑟裏小姐後來沒有跟其他男人再婚嗎?」
「開玩笑的。」
艾爾露卡微微一笑,望向伊塞瑟裏。
他並沒有不滿。畢竟他一直很好奇艾爾露卡和伊塞瑟裏的關係,這個故事提供瞭解答。能夠得知謎團重重的〈庭園〉元老•艾爾露卡過去的一些片段,對他而言也意義重大。
諾特卡里馬聞言肩膀一震,回過神來。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因爲伊塞瑟裏現在正身穿新娘服,像展示品一樣坐在觀衆面前。
面對無色的問題,艾爾露卡眯起眼睛雙手抱胸。
站到廣場中央的有十個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伊塞瑟裏雖然清楚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但她實在很不希望留着大鬍子的彪形大漢獲勝。若雙方體格差異太大,夫妻生活想必會有諸多困擾。
艾爾露卡邊回憶邊回答,抓了抓胸口繼續說:
「然後有一天──」
「是。」
「發生了一些事,我不得已拋下伊塞瑟裏和故鄉逃走了。」
「…………咦?」
聽見她隨口說出的資訊,無色發出呆愣的疑問聲。
「我猜那就是她恨我的原因。」
「……不,連猜都不用猜,原因一定出在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色面色凝重地追問,艾爾露卡雙臂抱胸說:
「嗯~總之就是一些事嘛。」
艾爾露卡選擇含糊帶過。不知是因爲這件事不能讓無色知道,抑或只是她不想說。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每個人都有不願談論的過往,而且無色聽完大概也提不出什麼解決方案。他「唔」低吟了一會兒後閉口不語。這時艾爾露卡聳了聳肩又說:
「……和她一起生活還不錯。她應該也這麼覺得吧。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對她很抱歉。」
「艾爾露卡老師……」
艾爾露卡的話語和表情讓無色更加迷惑。從她所說的內容聽起來,兩人的關係應該很好纔對。
「呼。」像要趕走這陰鬱的氣氛般,艾爾露卡嘆了口氣。
「──總之,雖然伊塞瑟裏的事也很傷腦筋,但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解決掉〈邱比特〉。如果它的力量隻影響這座島那還好辦,要是範圍擴大可就糟了。必須在那之前找出它的本體,將之消滅。」
「是的……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我們現在好像沒有任何線索?話說回來,〈邱比特〉到底長什麼樣子?」
無色問完,艾爾露卡伸出食指在空中畫着圈回答:
「幾百年前,我和彩禍討伐時見過它,是個泛着金光,長着翅膀的圓滾滾物體。感覺像黏土做的小嬰兒。」
像在呼應伊塞瑟裏般,森林子民的聲音在四面八方迴響。
這陣雨的確掩蓋了他的氣味。
「──我要去。趕緊把〈邱比特〉找出來吧。」
而後扯着嗓子吼道:
顯現術式•第三顯現。將魔力創造的顯現體穿在身上的〈同化〉位階。
「第三顯現──【雪華妝(Upas Amip)】。」
無色倒抽了口氣,將手機鏡頭對準那隻生物。手機隨即響起小聲的音效,畫面上顯示出一串文字。
艾爾露卡露出銳利的目光,傾身向前作勢衝向〈蛇龍〉。
「【轟熊】──《爪(Am)》。」
仔細一看,那個巨大的剪影雖然有着粗繩般的身形,但長相和蛇等爬蟲類顯然不同。牠有着一節一節圓柱狀的身體,表皮上沒有鱗片。頭部沒有眼睛,只有圓形的嘴巴和滿口尖牙。硬要說的話比較像蚯蚓之類的環節動物。
與此同時,周圍亮起無數道目光。
「咻嗚嗚────」
被雨打溼的樹叢間,有個身上微泛金光的女子正瞪着他。
無色雖未質疑過她的評價,但親眼見識她的實力後,更加體會到大家爲何如此敬畏她。
「唔,妳是──」
艾爾露卡聳着肩膀說。無色不禁心累地嘆口氣。
「嗚唔……!」
「強大的血脈。」「強大的雄獸。」
「那是──」
「嗯?把衣服留在這兒,直接走出去就行啦。」
她念出自己的顯現體名稱。
「找到──你了……」
「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速戰速決吧。」
「什……地震……?」
「雨勢也變弱了。我想趁現在去島上四處搜索,但補修生和伊塞瑟裏她們在追你,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又不安心。你要跟我來嗎?」
接着。
「怎──」
這時。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艾爾露卡用第三顯現戰鬥──實在太過震撼。
艾爾露卡爪子一揮,腳一踢,就帶有必殺威力。巨大的〈蛇龍〉身體猶如柔軟的黏土,被切成好幾片。
艾爾露卡在空中扭轉身體,張開雙臂。
「哦──那把劍竟能斬除『魄』,真古怪。」
伊塞瑟裏等人一同朝無色撲過來。
沒錯,那人正是伊塞瑟裏。
頭上立刻亮起兩片界紋,右手中也多了劍柄的觸感。
伊塞瑟裏一面奔馳,一面發出驚呼。
而是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金光。
「好厲害……」
以界紋爲起點,魔力之光覆蓋她整個身體,幻化爲衣服的形狀。
是高等級的怪物。無色看了眼地圖,發現他們身處的區域一片通紅。應該是在躲避伊塞瑟裏等人時誤入了危險區域。
兩人一出洞穴,下個瞬間地面立刻大幅隆起,出現一道巨蛇般的身影。牠扭動身體,輕易使整座洞穴崩塌。
無色愣了一下才理解是艾爾露卡以無法目視的速度,劈開〈蛇龍〉的身體。
她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對魔力形成的巨大獸爪。
「…………!」
「啊……呼──」
艾爾露卡留下一陣風鳴般的咆哮,蹬地而起。
「嘖,是〈蛇龍〉。偏偏在這時候冒出來。」
他正想說「怎麼會」,忽然肩膀一震,恍然大悟。
「咦咦……」
艾爾露卡說完便迅速站起身。坐着時勉強遮住的部位突然暴露出來,無色連忙別過視線。
無色雖用【零至劍】清除不斷襲來的巫咒,但無奈寡不敵衆。最終還是被一擁而上的森林子民抓住手腳,壓制在地。
不過,她的提議是對的。無色下定決心拍拍自己的臉,抬起頭來。
對了,這點絕不能忘。雖然他們的第一目標是找出神話級滅亡因子並將之消滅,但這裏原本就棲息着無數怪物。
【〈蛇龍〉。取得難度9/素材評價8。強身劑的材料】
他回過神肩膀一震,隨即遵從對方指示,跳到洞穴外。
然而〈蛇龍〉的出現,導致他們躲藏的洞穴崩塌。所產生的巨響想必傳遍四面八方。她們的聽覺如野獸般靈敏,不可能沒注意到。
「原、原來如此……」
伊塞瑟裏仍是那副狂亂表情,騎在無色身上。
「【零至劍】!」
她的身影在雨中如閃光般舞動,讓無色不由得出聲讚歎。
伊塞瑟裏嬌媚地喘氣,緩緩將臉靠近。
「好──」
「妳不是討厭衣服被淋溼嗎?」
但她本人一點也不害臊,開始做起柔軟操,伸展四肢。
「嗷嗚嗚嗚嗚嗚嗚──!」
「獻出來。」「跟我們交合。」
「呵,就等你這句話──」
這時──
「──不對。快往外跳!」
她的身影宛如失焦似的消失在空中,下個瞬間,〈蛇龍〉身上就浮現深深的撕裂傷。體液像血一樣四散噴濺,〈蛇龍〉痛苦地扭動身體。
無色微微倒抽口氣。
沒想到──
與之交手的〈蛇龍〉雖然也稱得上強敵,但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艾爾露卡不悅地皺眉,小聲咂舌。
無色皺了皺眉後,集中精神舉起右手。
無色慌張的聲音被艾爾露卡尖銳的叫喊聲打斷。
不,不只如此。剛纔展現驚人跳躍力的腳上也出現狼爪,在空中控制姿勢的背部則冒出貓頭鷹翅膀。就像艾爾露卡那些野獸形態的第二顯現包裹住她的全身一樣。
「──嗷嗚嗚──!」
這世上或許唯有艾爾露卡•弗烈拉才能使出這樣的戰鬥方式。
剃得短短的頭髮,滿布傷痕的面容,頭上的耳朵與臀部的尾巴。
「沒差,這也挺有趣的。」
那是件有袖的短外褂,配上繪有特殊圖騰的圍裙。給人的印象近似於伊塞瑟裏等森林子民身上的裝束。
艾爾露卡以特殊的發聲方式低吼,魔力隨即從森林間的樹木彙集而來,點亮她的身體。
轉眼間,艾爾露卡的雙手和胸口浮現泛着紅光的三片界紋。
──顯現術式與巫咒並用(Combination)。
同時還發動巫咒。魔力呈螺旋狀流動,準備將無色五花大綁。
「唔……!」
他像電到似的轉頭一看,確定那並不是錯覺。
艾爾露卡就像一顆有自我意識的子彈。別說觸碰了,連看都看不見,儼然是暴虐的象徵。和彩禍壯麗的魔術截然不同,堪稱精煉過的極致「個體」。
並非艾爾露卡遇到什麼問題,也非〈蛇龍〉做出什麼可疑的舉動。
這時無色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間被喘着氣的森林子民包圍。
無色他們躲藏的洞穴突然一陣天搖地動。
她的口氣活像拖着腳在沙漠中尋找水源的遇難者,話一說完便緩緩向前彎曲身體。
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庭園〉的元老,同時也被稱爲魔女久遠崎彩禍最信賴的魔術師。
「好想要他的種。」
「咦……?」
「開玩笑的。逼不得已也只好淋雨了。」
「──是你嗎?蠱惑艾爾露卡的,就是你嗎?」
他想照艾爾露卡剛纔教的那樣,同時撫摸她的肚子和尾巴根部,卻由於雙手被按住而無法如願。
「…………!」
他揮動顯現出的透明之劍,清除那些意圖纏住自己的魔力流。
可謂現代魔術師全副武裝之姿。
無色在腦中想像了一下,皺起眉頭……總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但很快又興致盎然地眯起眼睛。
艾爾露卡勾起嘴角回話那瞬間。
聽見那夢囈般的話語,無色不禁皺起眉頭。
「──可惡。把你的種獻出來。要是沒有你這傢伙。我要狠狠凌辱你。艾爾露卡。妳爲什麼──」
伊塞瑟裏貪戀地舔舐無色的肌膚,說着零碎不全的句子。雙眸泛起淚水,時而沿着無色的肌膚滑落。
那狀態顯然不正常。既不像爲仇恨所困,也不像慾火焚身的樣子,聲音帶着一股深深的悲哀。無色感覺到她即使被神話級滅亡因子控制,心中仍殘留着一點什麼。
「──無色!」
這時在空中與〈蛇龍〉交手完的艾爾露卡喊了一聲。
艾爾露卡拍動背上的翅膀,從空中翩然飛向地面。森林子民一個個散開,以防無色被搶走。伊塞瑟裏也抬頭看向上方。
「艾爾……露卡──」
「…………唔!」
好機會。無色扭動身體將手腳抽了出來後,推開伊塞瑟裏,掙脫束縛。
「唔啊……」
伊塞瑟裏輕微哀號了一聲,向後方倒下。無色連忙起身,突破森林子民們的包圍。
不過還是沒有澈底解決問題。四周依然充斥着森林子民,就算暫時逃脫,只要她們仍被〈邱比特〉控制,就會繼續追捕身爲雄性的無色。
「啊──」
想到這裏,無色急促地吐了口氣。
因爲他腦中閃過一個改變現狀的辦法。
倘若這個方法奏效,伊塞瑟裏等人應該不會再追捕無色。當然他們還是得消滅〈邱比特〉的本體,但至少搜索過程會輕鬆一點。
然而有個問題。在執行這個方法前有一道必要的步驟。
無色放眼環顧四周。艾爾露卡──在和森林子民戰鬥,無法顧及自己。伊塞瑟裏所率領的森林子民也派不上用場,因爲無色很有可能在達成目的前就先被抓住。龍膽和淺蔥他們也不在。
「唔,這時候如果有『那個』的話──」
「……如果妳真的是因爲怨恨而跑來殺我,這也很正常。」
「……這是?」
不過無色沒有逃。不是因爲雙腳僵硬無法動彈,也不是因爲認爲逃也沒用。就只是因爲──最後一塊拼圖湊齊了。
「──【未觀測箱庭(Stellarium)】。」
而後艾爾露卡穿過森林子民中間,走了過來。她從頭到腳打量過無色後,喃喃喚道:
他頭上冒出有如天使光環的兩片界紋,手中也出現巨大的權杖。
眼見無色一瞬間變成美少女,追來的森林子民感到混亂不已。
無色趁此機會集中精神。
她接着說出的這番話,讓無色揚起了一邊眉毛。
不過這麼做實在太沒節操,因此黑衣爲防萬一,將足以進行一次存在變換的魔力填充進布偶裏。
「對,怎麼了嗎?」
「喔,嗯,艾爾露卡。妳聽我說……」
她就此沉默下來,思索良久。
就在這時。
「伊塞瑟裏──」
「在那裏!」
「但是事情不是這樣──可惡的鴇嶋喰良,不可饒恕。竟敢玷污伊塞瑟裏的決心。」
說着用手揮了揮那些金光。
不過這反應相當正常。因爲無色親吻布偶的瞬間,身體便泛起淡淡的光芒,形貌也跟着改變。
「對不起,把妳丟在這裏這麼久。」
剎那間,地面如無色所願發生質變,像觸手一樣蠕動起來,捉住那些森林子民。
「什麼事?」
「哦?換了性別,她們果然立刻失去興趣。」
──『布偶中填充了她的魔力』。
被雨打溼的樹叢間有個手掌大的可愛布偶勾在樹枝上。
艾爾露卡的話讓無色驚訝到破音。
「什麼?」
離開〈庭園〉前,黑衣說的話在他腦中響起。
「不過。」艾爾露卡雙手抱胸說道。
「我爲了協助治療,舔了妳的汗。當時就隱約覺得不對勁了──不過因爲是妳,我想可能有什麼苦衷,所以就沒過問。」
「妳好像不怎麼驚訝呢,艾爾露卡。」
「艾爾露卡,妳……」
「我真該早點意識到。不……或許是因爲有妳的術式才讓事情露了餡。」
最後她一臉堅定地喚了彩禍一聲。
他終於理解艾爾露卡察覺到什麼事。
無色說完,艾爾露卡一邊盯着四周飛舞的金光,一邊說道:
像在回應她的聲音,四周飄起金光。
「…………」
「嗚唔……」
「雄獸去哪了?」「快找出來。」
遠處傳來艾爾露卡的驚呼。
「嗯?」
「是啊,我已經隱約察覺妳和無色融合的事。」
「……原來如此,變身的條件是接吻啊。不,正確來說是透過接吻,獲取魔力吧?」
「艾爾……露卡……」
剛纔存在變換時,不得已被艾爾露卡看見。無色已然無從辯解,只能絞盡腦汁思考如何說明。
存在變換。透過親吻接收魔力後,彩禍和無色這副因融合術式而結合的身體,便會像硬幣翻面一樣變換外型。
無色疑惑地發問,只見艾爾露卡將手伸進頭上的髮飾中,而後從中抽出一串由藍色石頭串成的項鍊,交給無色。
就是這麼湊巧,彷彿是彩禍布偶招來的幸運。無色動作輕柔地取下被樹枝勾住的布偶。
「……唔!那是!」
她的眼神銳利起來。
森林子民從後方追來。
她們困惑地四處張望。
「咦──」「奇怪。」
「什──」
「這東西之於我,就好比彩禍布偶之於無色。幫我保管一下。我可能得去冒個險。」
就在這時。
艾爾露卡以微笑回應那聲呼喚後,用力抱住伊塞瑟裏。
無色聞言倒抽口氣。
看來她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無色聞言背上狂冒汗。
伊塞瑟裏在朦朧的意識中,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原因很簡單。因爲他眼角瞄到某個東西。
沒錯,那正是瑠璃親手做的彩禍布偶。無色降落島上時弄丟布偶,沒想到竟掉在這裏。
無色屏住呼吸,往那裏跑去。
她說着便朝伊塞瑟裏緩緩邁步。
接着艾爾露卡走到伊塞瑟裏面前,露出複雜的神情。
(──請仔細聽我說,無色先生。)
「艾爾……露卡──」
「……唔!」
沒想到。
「爲什……麼?爲什麼妳這傢伙、妳、您──要、要要要要這樣對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大狼大人──爲什麼……丟下我──」
「一旦動用融合術式,任憑妳是彩禍也無法輕易將兩副身體分離。妳應該不會爲了耍帥或好玩而做這種事。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這現象原本只有和黑衣接吻時纔會發生,但只要她事先施加術式,和其他對象接吻也能完成存在變換。
「…………!」
就在森林子民追到眼前時,無色吻了彩禍布偶一下。
「……咦?」
這實在不像彩禍會有的反應。他連忙清喉嚨掩飾過去,繼續說道:
「嗯,對。」
「彩禍。」
沒想到這些在雨中仍未變黯淡的小光點,就是〈邱比特〉本尊。」
數不清的哀號聲響起,森林子民紛紛倒地。
「可、可以說來聽聽嗎?妳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唔啊!」
「這個嘛──之前〈庭園〉不是出現過一羣〈惡龍〉嗎?」
「艾爾露卡?妳究竟在說什麼?」
「──神話級滅亡因子不見得會以過去的形象再次出現。它們有可能帶着同一股力量,作爲另一個個體重生,也有可能因爲第三者的介入導致質變……無論如何,這件事肯定和〈銜尾蛇〉鴇嶋喰良有關。」
艾爾露卡見狀露出心痛的表情,但她隨即注意到一件事,微微皺起眉頭。
「我、我之後再向妳說明。現在還是先找出〈邱比特〉的本體吧。」
她彷彿陷入忘我之境,有如壞掉的喇叭般不斷重複同樣的話。
「這個任務可以交給妳嗎?」
黑衣說着便將瑠璃做的手掌大彩禍布偶交到無色手中。
「妳剛纔不是說現在得先找出〈邱比特〉的本體嗎?」
無色含糊帶過。艾爾露卡思索了一會兒後,回道:「嗯,也對。」
「這些光點應該是透過呼吸進到生物體內,擾亂生物的本能──不過即便知道〈邱比特〉的真貌,也很難將之全部清除。若想消滅〈邱比特〉,就只能將鱗粉集中到一處,再一口氣打倒。」
艾爾露卡喃喃說完,轉頭瞄了無色一眼。
「──雄獸呢?雄獸去哪了?」
「對不起,伊塞瑟裏。因爲我自私的決定,害妳一直被困在那時候。」
「────」
被彩禍的第二顯現束縛在地的伊塞瑟裏,用巫咒甩開大地觸手,搖搖晃晃站起身。
也理解到剛纔那番話意味着什麼。
「──彩禍。」
東張西望的無色忽然失了言語。
「飄在她們周圍這些光,我原以爲是島上原生動植物的鱗粉。
(原則上,在補修中請不要做『這件事』。唯有發生異常狀況時,纔可以使用。)
「這邊交給我。幫我爭取一點時間。」
「妳想要做什麼,艾爾露卡?」
「──用我的身體,把侵蝕她們的〈邱比特〉全部吸收過來。」
「什……!」
艾爾露卡的話讓無色目瞪口呆。
「那樣的話,妳……」
「哈哈,我不是要自尋死路,而是要和滅亡因子較量耐力──我會把它們全都吞了,好好淨化一番。」
艾爾露卡繼續說道:
「不過事情不見得會這麼順利。請壓制住我,以免我失控大鬧。
拜託你了,無色──不,彩禍。」
她留下這句話,便開始發出狼號。
「──嗷嗚嗚嗚────」
同樣的旋律他聽過好幾次。
那是森林子民使用巫咒時發出的咆哮。
──起風了。
隨着艾爾露卡操控的巫咒,四周颳起強風。
泛着金光的鱗粉,從伊塞瑟裏身上,從倒臥的森林子民身上,從島上各處飄了起來,被艾爾露卡吸收進身體裏。
「艾爾露卡!」
無色扯着嗓子大喊她的名字。
然而艾爾露卡沒有回應,鬆開了抱着伊塞瑟裏的那雙手。伊塞瑟裏癱軟地倒臥在地。
艾爾露卡以不自然的姿勢,搖搖晃晃轉頭。
「唔──」
對方在大雨中望着他的那雙眼睛,散發出耀眼的金光。
無色見狀,臉上泛起戰慄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