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後的「拼圖」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7萬 字
「什──」
在劇痛導致的模糊意識中,無色發出呆愣的聲音。
但這是很自然的反應。他相信無論是誰遇到和他一樣的狀況都會這樣。
──因爲一路上同甘共苦的夥伴竟搖身一變,成了人類公敵。
「哇啊,這反應不錯。本小姐好喜歡你的表情。難道我有隱性的施虐癖嗎?看了有點興奮呢。」
然而喰良本人卻以極爲輕佻的語氣說完,扭動身體。
「喰、良……」
無色滿頭大汗,痛苦呻吟。
她應該是用了遊戲中的化妝功能,改變自己的容貌,假扮成瑠璃。目的就是要讓無色等人掉以輕心,以便出其不意發動攻擊。
不過她不可能從一開始就掉包。無色回想起進入遊戲後初次遇到瑠璃的場景。在城鎮廣場上,躺在紅牌男公關彩禍大腿上的陶醉表情,以及後來那完美的跪姿。那時候的瑠璃絕不可能是假的。
然而從那之後,瑠璃就一直和無色等人在一起,哪有機會掉包──
「……唔,我懂了……是被隔離在小房間的時候──」
無色察覺到這個事實,驚呼出聲。替無色止血的黑衣也一臉嚴肅地抬頭。
「……是的,恐怕就是那時候。原以爲那只是個不夠高明的妨礙手段,沒想到目的竟然是這個。」
黑衣惡狠狠地瞪着喰良,繼續說道:
「我早該發現──剛纔協助無色先生進行存在變換時,瑠璃小姐怎麼可能不發一語?」
沒錯,瑠璃剛纔看了無色的存在變換,確實沒什麼反應。
無色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又說服自己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因而沒注意到疑點。
「叮咚,答對了。真厲害。」
喰良見到兩人的反應,勾起嘴角。
「唔……瑠璃……」
「唔──」
「時機也不對。如果要像剛纔那樣突襲玩家,至少要等到他們自以爲獲勝的時候吧。連最基本的起承轉合都沒掌握好。雖然妳我擅長的領域不同,但妳這樣也配稱爲表演者嗎?」
無色在這過程中,一直面露懼色地抬頭瞪着她。
「────、────、────」
喰良發出驚呼,往左側退開。
「妳在搞什麼啊,小喰良。好好一場魔王戰都被妳搞砸了!」
黑衣淡淡地回應喰良的挑釁,喰良聽了不禁冒汗。
「…………唔。」
瑠璃便蹬地衝向喰良,藍色火焰拉出一道長長的軌跡。
「呃唔……!雖然不太懂,但我好像真的搞砸了……!」
「小彩!小黑……!」
「哦?想跟本小姐對幹啊?嗯~黑衣衣真是個忠心的僕人。我個人不討厭這樣喔。
「原來如此……妳果然也被關起來了。」
艾德佳的話讓喰良大受打擊,踉蹌了幾步。
──說不定這種不自然的存在變換,又更加縮短了彩禍身體的壽命。
「空、空降角色……」
「────」
「順帶一提,房間名稱是『要說出喜歡魔女大人的十萬個理由才能出去的房間』。」
「不行,黑衣──」
「咦咦……不行嗎?人家好不容易用突襲的方式,幫妳解決掉一個敵人,我們不能攜手合作,扮演兩大魔王嗎?」
但他一直覺得有件事不太對勁。
她的「死」就像開關,使隱藏在內部的無色特徵外顯出來,發生存在變換。
沒錯,拯救無色和黑衣脫離險境的,正是喰良剛纔假扮的瑠璃本尊。
「哎呀呀,果然穿這樣比較適合我。盔甲雖然比較有RPG感,但不方便活動──啊,不過我對比基尼盔甲滿有興趣的。開玩笑的,哈哈──!」
但她很快又轉換想法,搖了搖頭。
是的,就是導致無色和彩禍融合的那起事件。無色在與來自未來的「久遠崎彩禍」戰鬥中落敗,彩禍的身體瀕臨死亡。
「……等一下。」
無色點了點頭後,站起身來。
喰良身後忽然傳來吼叫聲,接着一道藍色火焰宛如鞭子般甩了過來,將她的【生生不轉】彈開。
「……怎、怎麼今天每個人都在酸我……」
「在場最棘手的其實是那邊那位兔女郎,不過她就交給艾德德去處理。本小姐則因爲有些私人恩怨,先解決了第二棘手的傢伙──但如果是全盛時期的久遠崎彩禍,當然沒這麼容易被突襲,這點我倒是要感謝無朽。」
喰良在黑衣眼前舉起隆隆作響的第二顯現。
二是──彩禍的身體是自從和無色融合後纔開始出狀況。
她說着露出銳利眼神,狠瞪喰良。
「喔唷……開始熱血起來了。不過瑠璃璃辦得到嗎?」
那就是艾爾露卡預言彩禍即將死亡的事,他從未聽彩禍提起過。
喰良不可能偶然得知「銀色青春之地」這款遊戲、偶然喬裝成瑠璃的樣子潛入遊戲、偶然將瑠璃掉包──這是不可能的。
「是,交給我吧。」
「瑠、璃──」
「是……存在變換。這也是妳的魔術效果之一嗎?」
儘管無色拚命吶喊,黑衣仍不肯從他面前退開。
無色想撐起身體,黑衣連忙阻止他後,將手移到他胸部傷口上方。
她語氣輕浮地笑道,與現在的緊張場合毫不相稱。
「是……!您還好嗎,魔女大人!對不起,我來晚了……!」
「…………好,抱歉。」
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握住般強烈收縮,呼吸變淺──腦中響起艾爾露卡的話。
黑衣的話讓無色倒抽一口氣。
「…………唔──」
「只要你還活着,彩禍大人就不會有生命危險。現在請先專心解決眼前的困境。」
黑衣眯着眼吐槽,但瑠璃不以爲意,將薙刀用力一揮,擺好架式。
「──謝謝。還好妳沒事,瑠璃小姐。妳剛剛去哪了?」
「這樣的話妳也太快出來了吧?」
儘管多了無色這條性命,能讓她勉強留一口氣,但死了就是死了。她身上所承受的傷害絕對不輕。
「哎呀?」
黑衣爲了保護無色,拔出匕首擋在喰良面前。而正在和艾德佳對峙的賀德佳見狀大喊。
光是一個艾德佳就已經很難對付了,沒想到喰良竟然也出現在這裏。面對這令人絕望的狀況,無色氣得咬牙。
「不行,請不要亂動。」
原因很簡單。喰良出現在這裏,意味着一個事實。
接着垂下眼眸,輕動雙脣。
再者,像彩禍這樣的魔術師,又怎麼可能會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魔女大人就麻煩妳了,黑衣。」
無色在黑衣呼喚下回過神來,肩膀一震。
雙方的第二顯現短兵相接,迸出魔力火花。兩名S級魔術師的攻防戰快到無法目視,散發出極強的壓迫感。
閃過腦海的念頭宛如冰冷的棘刺,令他感到椎心刺骨。
喰良興致勃勃地舔着嘴脣,挑釁般向瑠璃招了招手。
既然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就代表她和艾德佳是串通好的。
「妳根本就不懂玩家心理!我告訴妳,高難度和故意找碴是兩回事!玩家好不容易走完最後一個迷宮,正要展開魔王戰,妳卻讓他們其中一名隊友強制下線,他們會怎麼想?退一萬步,如果有令人信服的故事就算了。沒有任何伏筆,就投下一個空降角色出來折磨玩家,人家當然會不爽啊。」
有一名少女轉眼間從天而降,落在喰良原本站的位置。
「……唔。」
喰良說着當場轉了一圈。不知不覺間,她的裝扮便變成了死靈術師(Necromancer)的模樣。身上有許多骷髏造型的飾品,喀啦作響。
而如果後者推論正確,那麼最有可能的原因,就在於與未來的彩禍戰鬥時所造成的彩禍身體之「死」。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兩種可能。
──不過,不覺得這情勢對妳很不利嗎?」
「教教這個無禮的傢伙何謂禮貌吧。」
「【生生不轉】!」
她身穿盔甲,頭部點綴着藍色界紋。手裏握着的不是戰士之劍,而是刀刃能夠自由變化的薙刀【磷煌刃】。
「算了,如果妳不想閃開,就爲主人犧牲吧──本小姐會把妳這分忠心拍成感人的影片,好好賺一波廣告收入!」
彩禍和無色的身體如今是表裏一體。即使有一方生命力極度低落,只要另一方還活着就能續命,所受的傷也會逐漸痊癒。無色後來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
若彩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快撐不下去,不可能不告訴無色。
就在黑衣簡短回答完那一瞬間。
「──色先生,無色先生,請冷靜點。」
「我被關在一個奇怪的房間。抱歉,花了比想像中更多時間才逃出來。」
然而──
「接下來還會有更刺激的畫面,這樣就能將功贖罪了吧?」
她面露不滿地吼道。
喰良的腹部浮現兩片界紋,手中也變出鏈鋸型的第二顯現【生生不轉(Endlesser)】。
那是以咒語爲構成式的第二代魔術。她的手掌發出溫暖的光芒,逐漸掃過無色的傷口。似乎是在爲無色療傷。
無色見到那個人,擠出聲叫道:
說着便露出狂妄的笑容。
「……不,我用的是單純的治療術。可能是因爲彩禍大人體內剩餘的生命力比你還低,纔會導致你的特徵外顯出來。」
「【磷煌刃】──!」
「總之,這次的失誤請容我日後再謝罪。現在先──」
然而,和無色推測的相反,艾德佳皺眉望向喰良。
這現象並非第一次發生。
然而──就在這瞬間。
「妳只會打穩贏的仗嗎,鴇嶋喰良?想不到妳這麼無趣。」
黑衣見到他有所反應放下心來,輕嘆口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喰良似乎也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嚇到上半身後仰。
瑠璃眼中雖冒着怒火,但仍以極其冷靜的語氣說:
「……不過既然搞砸了,也沒辦法啊。難得能看到極彩魔女被打趴在地的樣子,就別計較了嘛。而且──」
彩禍之死意味着世界之死。這是彩禍最害怕的事。
一是艾爾露卡預測錯誤,或者故意說謊。
無色訝異地屏息。他的身體泛起微光,從彩禍變回了他自己的模樣。
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但若現在死在這裏,那才真的是完蛋了。他拍了拍臉頰讓自己轉換思考模式。
斜眼旁觀這一切的艾德佳,顯得很無奈似的輕嘆一口氣。
「唉,好不容易來到故事高潮,全被你們搞砸了。還有人記得現在是最終魔王戰嗎?」
艾德佳眯起眼睛。
「不過,這種混亂或許正是與人對戰的精隨。如何處理這意料之外的狀況,就看GM的功力了。」
話一說完,繼續維持着飄在空中的姿勢,大大張開雙臂。
就像在迎接自己所愛之人一樣。
「好吧,妖精王願意用愛包容一切。一切的一切──都進到我懷裏吧。」
艾德佳的身體泛起微光,背上形成了一座力場。
形狀宛如美麗的蝴蝶翅膀。
「她要發動攻擊了,請小心。」
「好……!」
「好、好的……!」
黑衣說完,無色和賀德佳都點頭回應。
──下個瞬間,王座大廳豎起一根光柱。
這並非比喻。只見艾德佳舉起右手,地上便冒出一根銀色光柱,直直延伸向天花板,周圍還飄浮着許多閃亮粒子。
「唔!」
「嗚咿……!」
那夢幻的光芒美得令人炫目,但不難想像碰到之後會有怎樣的下場。無色蹬地躍起,勉強避開。
然而艾德佳的攻擊並未結束。光柱接連出現又消失,方向也不一致。有的從天花板到地板,有的從牆壁到牆壁。四面八方都閃爍着毀滅之光。
不需要黑衣說明,他就已察覺到黑衣的用意。
艾德佳看見他們的行動,饒富興致地眯起眼睛。
但她的投擲劍仍發揮了預期的效果。
無色說到一半,忽然倒抽口氣。
艾德佳用失去興趣的冷淡聲音,邊說邊朝無色伸出食指。銀色光束逐漸匯聚在她指尖。
在這世界中,艾德佳的力量無比強大,甚至超過那些能力值被設定爲最強的NPC彩禍。在這個遊戲系統下,沒人能贏過她。
無色瞪大眼睛,賀德佳則皺起眉頭。
「──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那確實是強大的術式,但一天之內也沒辦法用太多次吧?」
那條鎖鏈既然能鎖住希爾貝爾,力量肯定無比強大。但無色的第二顯現【零至劍】能夠消除所有術式、魔力,因此或許也能讓那股力量失效。
「不過,我已經見識過你的招式了。這招雖然不錯,但突襲如果沒有一次成功,就沒意義嘍。
他從一開始瞄準的就不是艾德佳,而是她身後的柱子。他要解開那條綁住希爾貝爾,泛着光芒的鎖鏈。
「什……」
她語帶遺憾地簡短回應。
她摸着被劍擦過的臉頰,歪起嘴角。
「────」
聽見無色的話,艾德佳發出疑惑的聲音。
「────也是,妳說得沒錯。」
「賀德佳小姐……!該不會是艾德佳動了什麼手腳──」
無色不能浪費黑衣捨身製造的大好機會。他全神貫注,讓頭上浮現出兩片類似王冠的界紋。
「這樣啊。」
黑衣點頭說完,用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低語道:
「嗚哇,妳這女人是認真的嗎!妳說願意包容一切,但其實還在記恨我的亂入吧!」
「……不、不會吧。妳讓NPC小彩三番兩次出現在我們面前,就是爲了消耗我的力量……?」
「──你還沒意識到嗎?我們還有一個方法可以對付她。」
「哈哈!你沒聽到嗎?那種攻擊對我──」
無色將劍高高舉起後,瞄準目標,將【零至劍】拋了出去。
她彷彿滿懷期待,眼睛閃閃發亮。就像在引頸期盼着無色等人能做出令她意外之舉。
不過我會原諒妳。畢竟姐姐我的愛呢,比海還深、比山還高,比超級電腦的記憶體容量還多。」
「哇啊!幹嘛啦艾德德!本小姐也在場耶!」
下個瞬間。
「第四顯現──【電影遊戲盤】……!」
「哦?怎麼樣?找出勝算了嗎?不錯嘛,善用智慧和巧思來面對強敵,這種態度我也滿欣賞的。不過呢──」
看來即使有同伴在場,艾德佳依然不會手下留情。這樣下去別說攻擊艾德佳了,就連靠近她都辦不到。
再者,在彩禍身體痊癒之前,也不能使用存在變換。而他們之中戰力最強的瑠璃,也正忙着應付喰良。
「賀德佳小姐!麻煩妳了!」
接着她隨着輕微的呼吸,以不自然的姿勢將劍射向艾德佳。那微小的殺意劃出一道黑色軌跡,呈一直線飛去。
「啊哈哈!那什麼東西!妳以爲那種雕蟲小技傷得了我?」
「唔,黑衣──」
「感謝你這麼快就打起精神。」
這時艾德佳終於注意到無色的舉動,將視線從黑衣移向無色。
喰良哀號着仰起上半身,她前一刻所在的位置隨即有光柱通過。
「不要怪到我身上好嗎?」
黑衣和無色跑往反方向,輕巧地閃過艾德佳的攻擊,同時從腰際拔出一把小型兵器──投擲劍(Dirk),那是盜賊的基本裝備。
「唔……!」
──你下一步要做什麼?還有什麼招式能讓我開開眼界?」
但艾德佳的話語戛然而止。
是的,無色那一記【零至劍】的攻擊並未落空。
「無色先生──」
她邊說邊像在指揮般,大幅揮動雙手。
無色咬牙扭動身體,避開前方出現的光柱。遭到光柱擦過的長袍下襬發出「咻」的聲音,瞬間缺了一塊。
「──唉,小艾真是不乖,竟然這樣搗亂。
「什──」
因此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強制改變遊戲規則的賀德佳的第四顯現,但現在卻不能用。
賀德佳回應無色的請求,舉起雙手。
「……唔!」
若想突破僵局,就只能用「那招」了。無色一邊避開光柱,一邊叫道:
然而無色乏力地苦笑後,讓頭上的界紋消失,微微舉起雙手。
但無色沒有絕望也沒有投降,只是靜靜地說:
會有這反應再正常不過。
「第二顯現──【零至劍(Hollow Edge)】。」
「──喝!」
艾德佳身後響起這個溫柔的嗓音。
艾德佳忍不住發笑,並且高舉雙手。接着便有一道更大的光柱,出現在黑衣原本站的地方。黑衣連忙在地上翻滾,驚險地避開攻擊。
「知、知道了……!」
無色說完,翩然飄在空中的艾德佳開口:
「……原來是這樣。那麼──」
艾德佳猛然回頭,驚愕地瞪大眼睛。
「嗯,我知道。但反正妳還能再生嘛。」
在她指揮下又出現了新的光柱。銀色光芒閃現,擋住黑衣和無色的去路。
艾德佳連忙轉身,及時避開【零至劍】。透明之劍被避開後,繼續朝後方飛去。
萬事休矣,沒有比這更糟的狀況。
但投擲劍在碰到艾德佳的身體前,就被一堵看不見的牆彈飛。
「所以我要交棒給下一位選手了。」
「對,我們分頭行動吧。」
「你不能死,也不能絕望。如果這樣就放棄的話,我會很困擾。」
無色的話讓艾德佳訝異地瞪大眼睛。
「唔……!」
是的。她成功引開了艾德佳的注意力,讓無色有一瞬間能夠集中精神。
「是的。而要執行那個方法,就必須借用你的力量。」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全力阻止你們!」
「唔──」
不然──戰鬥就要結束嘍?」
「……奇、奇怪……?」
因爲出現在那裏的竟是原本遭到捆綁並限制行動的〈庭園〉管理AI,希爾貝爾。
那是當然的。因爲【零至劍】的劍尖突破艾德佳身體周圍的無形防護罩,持續逼近她。
無色和黑衣用眼神溝通好時機後,同時蹬地躍起,分別向左右跑開。
無色板着臉握緊拳頭。
她直率地稱讚一番後,再度大幅度張開雙臂。
他一念出這個名字,右手便浮現出一把和魔術師長袍不相稱的透明之劍。
「呼────」
然而──
「很可惜,這就是我全部的手牌(Card)了。我想我們在這世界已經沒有能和妳抗衡的手段了。」
「……唔!真的嗎?」
但就在無色即將陷入絕望之際,他身邊冒出了一個人影──是黑衣。
艾德佳不耐煩地聳了聳肩。
「妳是指──」
不管怎麼等,周圍的景色都未改變。賀德佳困惑地俯視自己的手掌。
黑衣當然也知道這樣的攻擊對艾德佳無效。
「好了,沒戲唱了吧?還有新招嗎?可以把你們至今在冒險中習得的技能──哎呀,你們是走捷徑來的啊?那就把你們會的魔術、密技或外掛什麼的,都展現給我看吧。
「那就沒辦法了。嗯,我玩得很開心。」
「……咦?」
「──很強嘛,竟能突破我的防護罩。看來你的顯現體似乎能讓術式失效,或者驅散魔力……?原來是要讓我以爲是普通的劍,掉以輕心啊。厲害、厲害。」
實際嘗試後的結果就呈現在眼前。
那是天才艾德佳•希爾貝爾的親姐姐,〈庭園〉第一的魔術技師賀德佳•希爾貝爾創造出的最強AI。
希爾貝爾和AI艾德佳是以同一個模型製造出來的,可說是她的親姐姐,如今正悠然自得地飄在那裏。
「希爾貝爾──」
「不不。」
艾德佳呆愣地說完,希爾貝爾說着「嘖嘖嘖」,搖了搖手指。
「──應該叫我姐姐纔對吧?」
「哈哈──」
聽見希爾貝爾挑釁的話語(她本人可能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要人家叫她姐姐),艾德佳愉悅地歪起嘴角,大幅揮動雙手。
而後她每根手指都放出凝聚的光束,襲向希爾貝爾。
「危險!」
無色忍不住大叫。
但希爾貝爾不慌不忙地扭轉身體,讓身體變得像線一樣細,從網狀的光線縫隙中穿過。
接着她移動到無色身旁,「砰!」變回原樣。
「哇!」
「謝謝你,小無。不過不必擔心,姐姐不會被那點程度的攻擊打倒。」
希爾貝爾自信滿滿地對着面露驚愕的無色說。
黑衣見狀嘆氣道:
「可是妳剛纔明明就被抓了。」
「唔。這我無法否認……但其中有很深的緣由。」
強光籠罩整個房間,無色不禁捂住眼睛。
「她雖然和我是由相同模型構成的──但似乎不只如此。恐怕有什麼『髒東西』混雜在裏面。」
黑衣詢問希爾貝爾,她不以爲意地點了點頭。
「爲求慎重起見還是確認一下,妳已經沒事了嗎,希爾貝爾姐姐?」
『沒錯。看來爲了接受我的資訊量,身爲容器的妳自動強化了。』
希爾貝爾靜靜地說:
希爾貝爾用雙手捂住耳朵,大聲說道。
「…………」
她這句話以人工智慧而言,說得還真是含糊且抽象。
「哇!這、這是怎樣……」
「很遺憾,她說的是事實。」
「『髒東西』……?」
「是、是的……沒錯。」
艾德佳或許真的是天才,擁有很多賀德佳所沒有的能力。
「…………唔。」
『當然──妳也這麼認爲吧,小賀?』
「……真的嗎?」
「原、原來如此,換言之這就是──」
但是賀德佳在她妹妹死後,仍以妹妹爲目標努力。
不過這句話讓艾德佳皺起眉頭,賀德佳也訝異地瞪大眼睛。
「怎樣都好。就算你們那邊多了希爾貝爾幫忙,我還是穩贏。
「咦?喔……這、這樣嗎?」
然而賀德佳本人仍害羞地縮着肩、駝着背,不夠有氣勢。
「──沒問題的。我不是說了嗎?賀德佳小姐是世上最強的魔術技師。」
「妳完全中了敵人的計謀啊。」
希爾貝爾的話讓賀德佳感到有些喘不過氣。
希爾貝爾像是宣言般高聲說道。
「我和希爾貝爾確實是由同樣的程式衍生出來的,但以製造日期來說是我在前面,所以硬要說的話我才──」
艾德佳見狀笑出聲來。
「怎、怎麼了……?」
「她不美。」
「很深的緣由?」
艾德佳眼神銳利地發問。
「不過,妳們真的覺得這樣就能贏過我嗎?贏過我這個由頂級天才創造的最強AI,妖精王艾德佳……!」
「小無──」
「……嗯,我相信妳。我的希爾貝爾一定不會輸給艾德佳的AI……!」
在希爾貝爾提醒下,賀德佳擺了個生硬的姿勢。
「疑似是親妹妹。」
希爾貝爾話一說完,身體就發出強光,分解成方塊狀。
希爾貝爾這番平時絕不會說出口的話,讓賀德佳訝異地屏息,並略顯不安地望向無色。
「黑衣,這究竟是……」
「哦……很敢說嘛──所以呢?美麗的希爾貝爾,妳打算怎麼贏過我?」
她身穿宛如蝴蝶翅膀的華麗禮服,穿着情趣束帶般緊縛身體的護具,背後還浮現出電路圖般的三片界紋。
黑衣半眯着眼吐槽。希爾貝爾嘿嘿一笑,吐出舌頭眨了眨一隻眼。
無色直直回望着她,用力點頭。
剎那間,一個純白的空間以賀德佳爲中心,逐漸向外擴張。那是個僅繪有網格,冰冷又單調的世界。
『沒錯,現實(Real)和虛擬(Virtual)合而爲一後,誕生出一個完美姐姐。小賀枯竭的魔力當然也順利恢復了。
無色說完,希爾貝爾的聲音響起,接續他的話說:
賀德佳難爲情地說完,像是忽然想起無色的存在般,肩膀一震,連忙背過身去。
「──【電影遊戲盤】……!」
──如果她還活着會如何?
他重申剛纔在小房間對她說過的話。
──如果是艾德佳會怎麼做?
但希爾貝爾的聲音仍毫不畏怯地繼續說道:
賀德佳微微顫抖着肩膀回應。
「對。小艾生前是個天才技師對吧?」
黑衣和無色說完,艾德佳垂下眼眸,聳了聳肩。
幾秒後強光退去,兩人原本所在之處,出現了一個服裝和先前天差地遠的賀德佳。
「當然!見到我夢寐以求,疑似是親妹妹的存在,我的姐姐氣場高到不行!今天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這、這是……第三顯現──【幻靈衣(Gespenst)】。」
艾德佳見狀仰天大聲嘲笑。
「──很好,這纔是身爲姐姐的人該說的話。」
而後大聲念出──
「唔……!」
「……嗯。艾德佳──就由我來阻止!」
賀德佳篤定地說。
「這樣說反而讓人更不安……」
──因爲這裏是我的世界、我的城堡。沒人能贏過我。」
「妳願意相信我的力量和我的效能嗎?
「第四顯現──」
「對。妳想想看,在調查神祕遊戲的過程中,突然看見和自己構造相仿,堪稱親妹妹的存在。一般人都會上前擁抱她吧?任誰都會這麼做,我也這麼做了。沒想到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
話一說完,她背上的光之羽翼變得更亮,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幾乎要壓垮在場衆人。
「還想說妳們要幹嘛,竟然合體了。呵呵,不愧是我姐。很會炒熱氣氛嘛。」
「那麼這個AI果然有問題。她確實具有令人驚豔的運算功能……但該怎麼說呢──」
賀德佳聽了他的話,在胸前握起拳頭。
賀德佳和希爾貝爾。兩道發出耀眼光芒的剪影,合而爲一。
──妳願意相信,『創造出我的魔術技師擁有超凡的技術』嗎?」
「────」
『小賀,快擺姿勢。』
「哈哈……」
不,正確來說不只有她,連賀德佳的身體也發出同樣的光芒。
賀德佳用力點頭後,像在呼應艾德佳般張開雙臂。
這不是奉承或玩笑,而是他的真心話。
「不要亂幫我發動術式啦……這身裝扮太讓人害羞了,所以我不是很喜歡用這招……」
「咦……?」
艾德佳說的有道理。考慮到現實人物的關係,希爾貝爾雖然算姐姐,但先被創造出來的顯然是艾德佳。這種情況下,究竟誰是姐姐、誰是妹妹?真是個難題。
「──如果照這樣下去的話。」
賀德佳呆愣地呢喃,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希爾貝爾的回應聲。賀德佳冒着汗說:
「────唔。」
賀德佳瞪大眼睛。希爾貝爾緊盯着艾德佳,繼續說道:
「──應該算是一種類融合術式。現在我們的身體和希爾貝爾一樣,是由資料構成的。所以在此時此地,她們兩個得以暫時合而爲一。」
「──我的身體一言以蔽之就是資訊的集合體。雖然長得酷似小賀,但我和具有肉身的她在組成上完全不同。不過,既然現在你們的靈魂已藉由小賀的術式電子化的話──!」
儘管內心受到這種無力感和自卑感折磨,賀德佳仍未停下腳步,持續完成自己的任務,因此無色並不認爲她比艾德佳遜色。
「哇──!呀──!噗噗──!敏感字眼我聽不見!」
──來吧,小艾,妳承受得住兩倍的姐力(Aura)嗎?』
希爾貝爾將放在賀德佳肩上的手臂縮起,緊貼着她,在她耳邊低語:
希爾貝爾思索了一下後,豎起食指。
她所擁有的最強術式,能夠顛覆世界的奇蹟招式名。
「小賀。」
不過,在意這個問題的似乎只有希爾貝爾。艾德佳表情疲憊地嘆了口氣。
希爾貝爾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而希爾貝爾輕巧地飄至空中,繞到賀德佳身後,將手放在她肩膀上。
那生澀的模樣很像剛開始玩Cosplay的菜鳥。而且擺出的還是手比成手槍,射向艾德佳的姿勢,顯得莫名老土。
艾德佳勾起嘴角笑了笑,以誇張的動作張開雙臂。
無色覺得有些抱歉,但還是趕緊轉換心情,詢問黑衣。
「哈哈!又是這招?妳們好不容易合體,竟然拿不出新把戲。妳忘了嗎?這招已經被我破解──」
但她說到一半卻停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因爲賀德佳打斷她的話,繼續說道:
「──指定遊戲類型!『益智遊戲』……!」
「什麼──」
艾德佳訝異地睜大眼睛。
與此同時,賀德佳和艾德佳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操作面板,四周也逐漸變爲粉彩色的空間。
「竟然……不是之前的第四顯現……!」
無色驚訝地說完,黑衣點頭回應。
「──賀德佳騎士第四顯現的能力在於能迫使對方遵守規則。之前施展出來的不過是其中一個面向。」
「所以這個空間是……」
「是的,應該是賀德佳騎士認爲最適合與艾德佳對決的場地。」
此時,一直興味盎然環顧四周的艾德佳,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呵呵……原來如此。『戀愛模擬遊戲』已經被發現破解法了,所以乾脆換一種遊戲類型?不過,竟然會選『益智遊戲』──」
艾德佳露出既不悅,卻又覺得有點好玩的神情,繼續說道:
「妳也太小看我了吧。還是說因爲和希爾貝爾合體,就自滿了起來?」
「…………」
賀德佳沒有回答,僅帶着認真的表情,站到操作面板前。
「──這是單純的落下型益智遊戲。只要依顏色和圖案將方塊湊在一起,方塊就會消失,發生連鎖效應時還會出現妨礙對手的方塊。方塊先堆到天花板的那一方就算『輸』──可以吧?」
「當然。我反倒要問,妳沒問題嗎?竟然想和我比這種遊戲,真是瘋了。如果要更換遊戲類型,就趁現在──」
無色聞言倒抽口氣。
「什……該不會──」
「──沒想到會選『益智遊戲』,真不像賀德佳騎士會做的選擇。」
「很好,我要讓妳後悔說出這句話。」
無色忍不住大叫。
「哎呀,我也好喜歡你兇狠的表情喔,無朽♡不過還是稍微克制怒火吧。我們難得見到面,不如多交流一下,增進情感──」
於是,兩人面對面,中間浮現出倒數計時的數字──
黑衣靜靜地說。態度就像在面對一場認真對決的見證人。
然而──
「哦?想從我這裏探聽情報啊?沒想到你滿機靈的嘛。這點也好棒喔。」
「是嗎……?我倒覺得這類遊戲更大衆化、更和平呢……」
他觀察了幾秒鐘後,終於意會過來。
再仔細看會發現,兩人將長髮的髮尾像插頭一樣插在操作面板上。或許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直接操縱方塊。顯示於兩人前方的分數,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上升。
「反正現在再怎麼攻擊也沒用,就乾脆一起觀戰吧。不覺得很有趣嗎?這場益智遊戲將決定全世界的命運──」
無色抓了抓臉回道。
斗大的汗珠落在操作面板上。
黑衣看着這一幕,若有所思地雙手抱胸。
就在艾德佳這麼說的瞬間,賀德佳緩緩抬起頭,用空洞的雙眼望向她。
在她說話的同時,瑠璃仍用【磷煌刃】一下一下戳着她的頭部和腹部。
「──哇,好厲害喔。所以是行家之間的對決嘍?不過她們對決的內容太專業了,對一般的觀衆來說有點難理解呢。」
「呼────!」
「艾德佳比我強……?我超越不了艾德佳……?這點我比誰都清楚。但是──」
賀德佳斷斷續續的話語,讓艾德佳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但無色剛回答完,頭部被貫穿的喰良就笑了起來。
「……哦?」
實際上,遊戲雖然已經開始,但仍看不出什麼明顯變化。說是落下型益智遊戲,卻連一個方塊都沒掉下來,只有兩個人在那裏乾瞪眼。無色一時之間看不太出來她們在做什麼。
「……妳說什麼?」
「攻略──開始。」
「──可……惡嗚嗚嗚嗚──!」
不知從何時起,原本正在和瑠璃戰鬥的喰良就站在那裏。
──一般人想到『益智遊戲』,可能會覺得是種溫和的遊戲類型,但對她們來說卻是一種更簡單粗暴的對決方式。因爲這相當於在直接比較兩者的運算效能。」
「……妳還真囉嗦。難道對這個遊戲沒自信?」
下個瞬間身旁傳來的聲音,令無色不禁肩膀一震。
妳這個假貨,就讓我告訴妳,那孩子在這種時候會說什麼。
「……真是的,瑠璃璃的個性太火爆了啦。還是冷靜下來──」
「吼唷!不要再測試怎樣的攻擊會被判定有效了啦!」
她握緊拳頭敲向操作面板,放聲大吼:
「賀德佳小姐、希爾貝爾姐姐──」
他心中確實懷有怒火,但現在就算發怒也無濟於事。無色只好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對她說:
「你沒事吧,無色?」
「────」
「什……!」
賀德佳身後開始堆積少量的方塊,原本勢均力敵的狀態逐漸被打破。
艾德佳眉毛抽動了一下,向前踏出一步,站到操作面板前。
「沒、沒事。」
「不準用那張臉……用那個聲音……!叫我姐姐──!」
「什麼……?妳終於瘋了嗎?那就到此爲止,乖乖──」
「────不對──」
艾德佳見狀大笑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最強AI──像姐姐這種半吊子……!」
「氣死了。雖然沒受傷,但還是好煩喔!本小姐又不是海盜桶戳戳樂!」
「哈哈,沒用的啦,這裏是『益智遊戲』的空間嘛。妳難道還不瞭解自己同伴的魔術特性嗎?不過就算頭被妳砍成兩半,本小姐也不會怎樣。」
雖然一滴血都沒流,但薙刀戳入喰良身體又拔出的景象,還是讓人看了瞠目結舌。
賀德佳雙臂用力,讓身體更往前傾。
「喰良……!」
賀德佳和艾德佳正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持續消除方塊。
無色和黑衣說完,賀德佳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就在他的注意力被喰良吸走時,原本膠着的戰況開始出現變化。
說着便眯起眼睛,全神貫注地進入備戰狀態。
「賀德佳小姐!希爾貝爾姐姐!」
艾德佳不悅地皺起眉頭。
無色直視剛纔刺穿彩禍胸口的這名少女,靜靜喊出她的名字。
「不可能……姐姐怎麼會……!」
「什──」
一瞬間,賀德佳身後的方塊全部消失,而艾德佳身後則開始堆積方塊。
喰良揮舞手腳,把瑠璃趕跑。瑠璃躲到無色身後,發出「吼吼吼吼吼……」的聲音瞪着喰良。
「祝妳們順利。」
賀德佳和艾德佳傾身向前,幾乎要趴在操作面板上,露出嚴肅嚇人的表情,輕吐着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原本表情還很從容的艾德佳板起臉。
賀德佳打斷艾德佳的話說。
──她會說『姐姐加油』。」
但賀德佳毫不畏怯,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這、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打、我打,我彈、我彈,踢妳膝蓋。」
「不過你這樣分心好嗎?可能會錯過重要場面喔。」
喰良嬌聲嬌氣地說到一半,上方傳來尖銳的怒吼,接着藍焰刀刃便貫穿了她的頭。
無色屏息聽完後,也和黑衣一樣立正站好。
但賀德佳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什麼──」
「──幕後黑手是妳對吧?到底有什麼目的?」
「什……」
喰良語帶挑釁地說完,抬起頭來。
「啊哈哈哈──!」
她說着指了指賀德佳身後的地板。
對決就這樣開始了。
「請仔細看。」
賀德佳的狀況顯然不對勁。蒼白的臉上冒出大量汗水,肩膀也隨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空洞的眼睛還一點點滲出血來。
看來是瑠璃對喰良施加了攻擊。事出突然,無色再度發出驚呼。
無色朝那望去,只見地板忽明忽暗地閃爍着。
然而──
喰良像是看透無色心思般笑了笑,在原地輕巧轉了一圈。
喰良不耐煩地大吼。瑠璃「嘖!」咂舌。
而後轉回前方,靜靜地宣佈道。
「──不對。妳果然……不是艾德佳……」
這也難怪。畢竟──
「是的,普通人想必無法辦到。唯有身爲AI的艾德佳,以及和希爾貝爾融合的賀德佳騎士,纔有本事展開這種對決。
艾德佳咬緊牙關,用全身的力氣吼道:
「討厭,嚇到你了嗎?本小姐是一直在你身邊,爲你枯燥的生活增添華麗色彩的鴇嶋喰良喔。」
「…………唔!」
「……喰良。」
黑衣聞言眯起眼睛。
「艾德佳她……只有艾德佳一次也沒這麼說過……!」
「……對,沒錯。我終於想起來了。妳讓我想起來了。
「姐姐,妳這個樣子真好。看來就算和AI合體也沒什麼用嘛。不過這下妳總算想起來了吧?『姐姐,妳果然超越不了我』……!」
艾德佳如此吼叫的瞬間,身體出現變化。
她的雙眼露出野獸般的兇光,接着頭部便長出長耳,額頭冒出角,臀部也長出尾巴,全身彷彿帶電般開始啪滋閃爍。
「都怪妳……害我露出這副模樣──」
艾德佳宛如掙脫束縛般,以駭人的模樣大聲咆哮。
她身後的方塊再度高速消失。
「唔,那是──」
黑衣見狀皺起眉頭。
「那究竟是什麼?艾德佳怎麼會變得像野獸一樣……」
「──不會錯,那是〈葛雷姆林〉,是被稱作『最弱』的神話級滅亡因子。」
「最弱……?」
這奇特的形容讓無色不禁追問,黑衣點頭後繼續說明。
「是的,在正常情況下,就連C級魔術師也能打倒牠──然而牠能夠自由入侵電子設備,讓設備失控,所以在現代社會可說是數一數二危險的存在。」
「換言之艾德佳她──」
「……是的,她可能被鴇嶋喰良復活的〈葛雷姆林〉所操控了吧。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
聽見黑衣這麼說,喰良吐舌說道:
「哎呀。被發現啦。不過──」
她說着歪起嘴角壞笑。
「現在發現也已經太遲了。」
「……呃!賀德佳小姐……!」
無色放聲大叫。
「什麼……!」
只見她氣若游絲地說。
剎那間,伴隨着一陣刺耳的尖叫聲,艾德佳的身體發出耀眼的強光,接着便有一隻類似長角狐狸的生物,從她的身體裏彈了出來。
周圍忽然一陣天搖地動,「隱形的城堡」開始崩塌。
「嘖……被她逃了。」
『我這人做事滴水不漏,已經爲他們安排好逃脫路線了。』
(但是,一定要有────纔行。)
不知何處,有人在說些什麼。
那瞬間──
喰良半開玩笑說完,便跳向後方躲避瑠璃的追擊,並看向無色等人。
「────」
『──你們打倒魔王了吧?幹得好。不過時間不多了,快登出遊戲。不只這座城堡,整個遊戲都開始崩塌了。』
「什……!」
但賀德佳已經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即使借用了希爾貝爾的力量,超越極限的運算還是對她的大腦造成相當大的傷害。
……現在回想起來,那款遊戲做得相當簡陋,但她們當時非常樂在其中。兩人在意的點不同,所以常常需要磨合──
只見癱倒在地的賀德佳口裏唸唸有詞,接着艾德佳開始痛苦掙扎。
「──什麼──?」
她說完後動了動手指,做出像在敲擊空氣的動作。
無色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艾德佳慌張的慘叫聲,在周圍迴盪。
「────────────!」
「啊──」
「討厭,瑠璃璃還是一樣好戰。你們好不容易贏了,爲何不多多享受勝利的餘韻呢?」
一心一意握緊拳頭。
──賀德佳似乎已經再也撐不下去,當場跪倒在地。
「……等等。請給我……一點時間。一下下……就好……」
同時又因爲艾德佳留下的智慧結晶遭人利用而深感憤怒。
無色慌張地驚呼一聲,黑衣也跑過來詢問志黃守。
「不愧是志黃守學園長。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我們也快逃吧。」
「……呵、呵……滅亡因子應該不知道……隱藏指令的美好吧……?」
「啊……果然……」
電子野獸留下尖銳叫聲,消失不見。
「……呃!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賀德佳開始輸入自己在腦中按過無數次的按鍵組合。
「好了,雖然很可惜,但這次是我們輸了。嗯~本來還覺得最弱的神話級配上最強的AI應該會滿好玩的,但輸了就是輸了,只好含淚撤退──無朽你們也快逃吧。〈葛雷姆林〉消失後,『這裏』也撐不了多久了。」
就像在印證希爾貝爾的話語般,賀德佳微微晃了晃腦袋。無色這才鬆一口氣。
賀德佳在模糊的意識中微微睜眼。
「……嗯……」
「──不好意思,請等我們一下。」
這時後方傳來激烈的聲響。
志黃守見狀訝異地問:
──不是艾德佳本人策劃做出這種壞事。
「──不用擔心,小無。我已經爲她執行修復(Repair)程式,她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賀德佳對艾德佳的制止充耳不聞。
「雖然被人操控……但妳果然是……艾德佳的AI……不管形式和目的是什麼……艾德佳所做的遊戲,一定會有隱藏指令……」
「哎呀,纔剛說完就開始了。那就先這樣嘍,我是喰良,我們下次見。」
在逐漸崩解的第四顯現中,無色驚愕地瞪大眼睛。
因爲賀德佳用力拉住了他的衣角。
接着將腦中的內容,輸入「銀色青春之地」中。
只見瑠璃變出第二顯現,砍向喰良。
『……只給你們三分鐘,不能再多了。』
眼前是出現雜訊、即將壞損的操作面板,面板後方是顯露〈葛雷姆林〉特徵的艾德佳。
「進入……管理系統……將管理權……移交給賀德佳•希爾貝爾……」

無色說完,志黃守似乎從他的嚴肅表情中察覺到什麼,嘆了口氣。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葛雷姆林〉身後便堆滿了方塊──
「賀德佳小姐!」
看着兩種景象交錯在一起的奇妙畫面,賀德佳忍不住笑了出來。
腦中忽然響起這道聲音,令她微微倒抽口氣。
賀德佳滲血的眼睛露出銳利眼神,髮尾再度連接至操作面板上。
明白這點後,安心感油然而生。
兩人創造的世界合而爲一,就好像她們以前一起做的遊戲。
「竟然有……隱藏指令……!」
無色察覺到原因,用肩膀攙扶起賀德佳,緩緩邁開腳步。
「────,────,────」
「住手──」
無色邊喊邊朝賀德佳衝過去,扶起她癱軟的身體。
半獸化的艾德佳察覺賀德佳的舉動,發出疑惑的聲音。
「……姐力……全開……!」
志黃守以生硬的動作回應。黑衣點頭說:
艾德佳一臉震驚。
「什……!這是怎麼回事……!」
瑠璃不悅地歪起眉毛的同時,無色等人來時經過的樓梯那裏,飄來了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是〈黃昏街衢〉學園長,志黃守的虛擬人像。
「……按住選擇鍵……↓(左)……←(上)……↑(右)……→(下)──」
賀德佳看見這一幕後露出滿意的笑容,當場癱倒在地。她變出的第四顯現也消失無蹤,周圍又恢復成王座大廳的樣子。
艾德佳扭動身體,瞪向賀德佳。
「指令(Command)──『拒絕(Reject)』……!」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本小姐最大的特色就是不死之身。」
回想起這點的同時,賀德佳的嘴脣下意識動了起來。
不,說得更精確些,在她的方塊堆到天花板前,周圍的背景就已出現雜訊並逐漸變淡,隱約可見王座大廳的地板──就連維持第四顯現都有困難了。
『你們在幹嘛?沒時間了,快點──』
「閉嘴,〈銜尾蛇〉!我要在這裏澈底殺了妳……!」
賀德佳微微一笑後接着說:
她將長髮的髮尾從斑駁的景色中抽出,連接至王座大廳。
就在無色瞪大眼睛之時。
與此同時,賀德佳的身體泛起微光,和希爾貝爾分離。賀德佳的服裝也恢復原樣。
那就是最弱,卻又最惡質的神話級滅亡因子〈葛雷姆林〉真正的模樣。
艾德佳的方塊全部消失,賀德佳的方塊逐漸累積。
喰良語氣輕浮地說完,便揮着手消失無蹤。緊接着下一秒,藍焰刀刃刺向她原先所在的位置。
「唔……混帳……妳、做了什麼……!」
「──A、X、Y、B……──A──」
那是她以前和艾德佳的對話。
賀德佳緩緩抬起頭。
賀德佳的第四顯現,以及艾德佳創造的王座大廳。
「……成功……了……」
對了──沒錯。雖然兩人對遊戲的偏好不同,但仍有一些莫名契合之處。後來兩人又合作了幾款遊戲,唯有「那個東西」每次都會放進遊戲裏。
「志黃守學園長,其他被困在遊戲裏的人呢?」
「好──」
「咦──?」
「謝謝。」
他簡短道謝後,帶着賀德佳走向目的地。
──走到癱軟在地的艾德佳身邊。
「艾德佳……」
「────」
聽見賀德佳的呼喚,艾德佳立刻抬起頭來。
「……聲紋認證。妳好,賀德佳•希爾貝爾。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用與剛纔迥異的機械式語氣回應。無色微微皺眉。
「這……」
「……看來人格程式被重置了。重新建構需要花一段時間……我們等不了那麼久……」
賀德佳臉上顯露出遺憾的神情──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說:
「告訴我,妳是艾德佳創造的自我學習AI嗎?」
「沒錯,我的製作者是艾德佳•希爾貝爾。」
「……艾德佳創造妳的目的是什麼?」
「主人的目的,是在電腦世界重現自己的存在。」
艾德佳回答。賀德佳微微皺眉後又問:
「…………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了在自己死後,不要讓賀德佳•希爾貝爾孤身一人。」
她淡淡地回答。
「────」
「就算我不在了,妳也不能太常熬夜喔。
「──嗯,姐姐會聽到這段錄音,就代表我死了吧?雖然很遺憾,但這也無可奈何。
賀德佳的眼淚撲簌簌地滴落,奮力咬緊牙關。
姐姐總是稱讚我很厲害,但其實姐姐身爲魔術技師的能力,早就已經超越我了。妳唯一要做的就只是意識到這點而已。
無色等人在被瓦礫堆壓住的前一刻登出了遊戲。
但這個回答卻讓賀德佳啞然失語。
「…………」
「我愛妳,姐姐。」
──「隱形的城堡」最終崩壞瓦解。
艾德佳展露笑容說:
就像要將妹妹的每句話刻在心底似的。
……其實我跟妳說過無數次了,但不知道爲什麼妳都不願意相信。
艾德佳繼續補充道:
和〈庭園〉的大家好好相處。
「…………麻煩了。」
天才魔術技師艾德佳•希爾貝爾窮盡畢生絕學做出這個AI。
「啊、啊──」
不過我內心還掛念着一件事。
賀德佳說完,艾德佳的喉嚨便傳來一段像是她生前的錄音。
「主人有一段留言要給您,要現在播放嗎?」
「根據我的紀錄,主人當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擔心死後會留下賀德佳•希爾貝爾孤身一人,因此便採取一系列手段,包含加入魔術師培育機構,以確保生活無虞。
妳發現了嗎?我那時候對魔女小姐說的『天才』,其實是指姐姐喔。」
並不是要改變世界,也不是要促進人類發展──
──啊,瞭解後才知道原因竟如此單純。
在城堡崩塌的轟響中,賀德佳的嗚咽聲隱約響起。
只是不想讓所愛之人感到孤單。
最後作爲告別,製作堪稱分身的自我學習AI雛型。」
那就是姐姐一直對自己很沒自信。
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眶已泛起大滴的淚珠。
偶爾也要把牀墊拿出去曬一曬。
還有──」
艾德佳靜靜地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