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庭園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1.8萬 字
這裏是位於東京都櫻條市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
高中部二年一班的教室中瀰漫着一股奇妙的緊張氣氛。
「「…………」」
無論是乖乖坐在位子上的同學還是站在講桌旁的老師,全都表情緊繃,儘可能壓低呼吸聲,生怕一個吐氣就會犯下重大過失。
那模樣讓人聯想到躲避大型肉食動物的弱小草食動物羣。他們拚命讓自己融入背景,以防進入天敵的視野,引起強者的注意。明明是一羣身負重任,保護世界免於毀滅的魔術師,卻顯得不太可靠。
不過,沒人能責備他們太過膽小。
因爲──
「好、好的……請容我介紹,這位是今日起將與各位一同唸書的轉學生,久遠崎彩禍大人──不,彩、彩禍同學。」
這座學園的學園長,世界最強的魔術師。
極彩魔女──久遠崎彩禍竟以學生身分轉入這個班。
「呃、沒錯,請大家多多指教。」
她的外表看起來年紀和在場其他學生差不多,是個有着一頭亮麗長髮的耀眼美少女,連本該穿不慣的制服穿在她身上都顯得十分合適。如果教室裏坐的盡是不認識她的人,被她倩影迷倒的人肯定不在少數。
然而她身上散發的濃烈魔力、刻在腦中那些關於她的傳說、美得令人顫慄的五彩雙眸,都讓他們無法輕易爲她着迷。
(……學園長以學生身分轉入這個班……?到、到底有什麼目的……?)
(難道是來發掘有前途的學生……?那我們千萬不能太顯眼……!)
(但是萬一惹她不開心……)
教室中滿是學生們不成聲的哀號。
就連爲衆人介紹彩禍的老師從剛剛起也一直在微微顫抖。她可能纔是這間教室裏最緊張的人。
但──就在這時。
「……我忍不住了。」
「……?怎麼突然說這個?確實是很厲害沒錯,但──」
這名女老師年約二十五六歲,身高也比彩禍高一個頭,但不知是因爲懦弱的表情還是顫抖的聲音,抑或是兩者加乘的關係,給人一種稚氣的印象。
「班級……就選高中部二年一班吧。」
聽見她這麼說,同學們都一臉「完蛋了……」的表情抱着頭。
「嗯──好啊,這也沒什麼,儘量拍吧。」
「請不要阻止我!穿制服的魔女大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看到的!我如果不將這身影流傳後世,一定沒臉面對明天的自己……!」
「魔女大人。」
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學園長愉快地在衆人面前擺出一個又一個姿勢,平常個性認真的騎士拍着她的照片,感動得臉上交織着各種液體。
「……老師,對不起,我明白這麼做很失禮。但是身爲女人,有時即使知道行不通,還是必須硬着頭皮戰鬥……!」
黑衣罕見地破音了。
「我雖然也想盡早讓兩位分開──但無法輕易辦到。因此,在兩位分開前有一件更急迫的事要處理。」
定期會議結束後,無色回到學園長室,向黑衣提出內心的疑問。
黑衣以不容質疑的口吻回答……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以無色現在的身體實在很難回到原本的生活圈,也只能交由黑衣處理了。
──時間稍微倒轉。
無色緊張得渾身冒汗,不發一語。
「請放心,這所〈庭園〉正是教授魔術的魔術師培育機構。若想學魔術,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了。」
「噢──原來是瑠璃唸的班。話說,沒想到她竟然那麼強。」
「呵,這樣嗎?」
「妳想讓自己的職業生涯全都付諸流水嗎?」
沒錯,她正是〈庭園〉高中部二年一班的學生,也是〈騎士團〉的一員,不夜城瑠璃。
「我要去。」
無色正想說明自己的顧慮,黑衣卻打斷他,接着說道:
彩禍歪着頭說完,女學生氣勢洶洶地拿出智慧型手機。
「妳是指襲擊者……的事嗎?」
「妳在說什麼!拜託別在學園長面前惹是生非好嗎?要、要是我被追究責任怎麼辦!」
「是啊,不過我們父母很久以前就離婚,我已經好幾年沒見到她了。可以說是失散多年吧。」
沒想到彩禍看到這樣的光景卻嫣然一笑。
「不……不夜城同學!這樣太失禮了!快點回位子上!」
「沒事。妳要拍照是吧?沒問題──拍完可以傳給我嗎?」
「……沒事。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但看到這個方法這麼管用,心情還是有點複雜。」
「真的可以嗎?」
「對了,你好像本來就知道她是誰。你們認識嗎?」
「但妳突然這樣要求我,我也很傷腦筋。就算我真的學了,也未必能順利操縱彩禍小姐的魔術──」
「是的,二年一班是不夜城瑠璃騎士就讀的班級──她是學生,也是〈騎士團〉的一員,堪稱天才。敵人不知何時會再度來襲,有個強大的魔術師在身邊比較保險。」
「魔女大人!請看這邊、這邊!」
「──可以讓我拍張照嗎……?」
而且這也代表久遠崎彩禍將完全死去。
「…………」
他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點頭,表示願意去魔術學園上課。
爲人循規蹈矩、成績優秀的她──是久遠崎彩禍的大大大粉絲。
仍舊大惑不解的同學們見到眼前的光景,開始竊竊私語。
「……嗯?」
原本坐在位子上看起來生性認真的女學生露出無法忍耐的表情,緩緩站起身來。
「拜託妳忍住!對方可是魔女大人!」
「怎麼了,黑衣?」
「喂~~~~~~~~~~!別說得那麼好聽,默默拉低我的評價好嗎~~~~!」
「嗯,畢竟身穿制服的彩禍小……我實在很罕見。我明白妳的心情,非常明白。我們的喜好果然很類似呢。老實說今天早上要不是黑衣阻止我,我早就自拍了。」
「那這個動作怎麼樣?」
「是的,太棒了!簡直是美的化身!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美!」
「正如剛纔所言,你和彩禍大人現在是合體狀態。」
「──我想〈庭園〉的制服穿在彩禍大人身上應該很適合吧。」
「……呃,可以麻煩妳說明一下嗎,黑衣?妳爲什麼要我……要彩禍小姐以學生身分在學園上課?她不是這間學園的學園長嗎?」
「啊啊!妳那充滿決心的表情是怎樣?就像在說『即使停學也要選擇魔女大人的珍貴照片』一樣!」
這幅光景讓他們內心更加混亂。
◇
如此這般,這場攝影會便在教室一角展開。
「再來一個靠在窗邊,露出哀愁表情的久遠崎彩禍。」
「〈庭園〉的每位學生都會拿到制服,無一例外。制服以摻了靈線的特殊纖維製成,無論在物理上或魔術上都很強韌,可謂現代魔術師的法袍;另外肩章上還裝有具現化裝置,可謂現代魔術師的法杖。相信你也在學生身上看過這身制服,對吧?」
「嗯……」
巴以慘叫般的聲音喊道。學生們望向她,像是在說:「這纔是妳的真心話吧……」但是巴完全沒注意到。
「嗯,怎麼了?」
「魔術……要是妳希望我重現剛纔對付安維耶特的那一招,我可辦不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
「不用擔心。」
「………………………………………………………………什麼?」
「「什……!」」
(現在是什麼狀況……?)
瑠璃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以職業攝影師般的動作舉起手機,從各種角度捕捉彩禍的身影。
同學們和班導見她這樣都倒抽口氣。
「那個不夜城瑠璃,是你妹妹?」
(魔術師的強大在於堅韌的精神力……我們不能亂了陣腳……)
無色說完,黑衣點頭回應。
「妳所謂的應付是……」
周遭的人像是潰了堤,紛紛出聲制止女學生。
無色回答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額頭冒汗,臉頰泛紅地問。
瑠璃興奮地喊道,而彩禍也樂在其中地擺出拍照姿勢。
「雖不清楚當時的狀況,然而那個人強得足以傷害彩禍大人。要是對方搶在彩禍大人甦醒前襲擊現在的你──」
說着還用力點了頭。
不用黑衣說明,他也明白。
「太誘人了!太誘人了,魔女大人!好美!美爆了!」
這時班導慄枝巴纔回過神,連忙制止瑠璃。
萬一犯人現在再次現身,他肯定會束手無策地被對方殺死。
「……!不、不可以,不夜城!忍住啊!」
(魔女大人在考驗我們嗎……?)
黑衣深深點了頭後回答:
「什麼?」
「嗯咿咿咿咿咿!您怎麼……您怎麼都知道我想要什麼畫面呢~~~~────!」
無色回話表示理解,黑衣聽了卻疑惑地歪過頭。
巴眼眶泛淚,不斷搖晃瑠璃的肩膀。然而瑠璃一步也沒離開原地,看來核心相當有力。
「魔、魔女大人……?」
「所以我希望無色先生能先學會使用魔術。若襲擊者再度出現,你沒有能與之抗衡的力量就真的沒救了。」
「!好、好的!那當然!」
「無色先生,請從明天開始在〈學園〉上課。你在『外面』就讀的學校和你的家人就由我來應付,無須擔心。」
「……對了,我想確認一下,若我不聽從老師勸告擅自行動,最糟的處分會是什麼?」
「…………」
「咦?應、應該是……停學……之類的吧。」
「嗯,認識啊──她是我妹妹。」
「有什麼理由嗎?」
然而這名女學生臉上浮現決心與覺悟,以堅定的腳步走到彩禍面前。
「是的。」
黑衣低聲說服自己:「……算了,結果纔是最重要的。」
「對了。」
經過一段長長的沉默。
「……你在魔術師學園見到失散多年的妹妹,反應怎麼那麼冷靜……?」
「哎,畢竟我現在用的是彩禍小姐的身體,也不適合表現出驚訝,沉浸在重逢的喜悅當中。」
「是沒錯……真搞不懂你這個人到底是太理智還是少根筋。」
黑衣露出有些難以接受的表情,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繼續說:
「總之,你將以彩禍大人的身分轉入高中部二年一班。
──不過有幾件事需要注意。」
「什麼事?」
無色說完,黑衣豎起食指。
「首先第一件事──絕對不能讓人發現你不是彩禍大人。」
「嗯……也是。這關乎彩禍小姐的名譽。」
「彩禍大人的名譽固然重要,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是什麼?」
「敵人很可能已經發現彩禍大人活了下來。」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點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
原以爲殺死的對象竟然還活着,而且還是被譽爲世界最強的魔術師,可能用了某種自己不知道的方法逃過一劫──這對敵人而言,應該是相當值得警戒的狀況。對方即使想再次襲擊,也得慎重行事。在對方做準備時,無色等人也能稍微喘一口氣。
然而敵人若知道無色現在的狀況,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攻過來。畢竟現在在這裏的只是一個徒有彩禍外貌的外行人。無色無法得知襲擊者潛伏在何處,因此必須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不過要想這麼做,還有一個大問題。
「我當然會盡我所能……但慚愧的是,我對彩禍小姐並不是那麼瞭解。」
「這我知道。」
黑衣彷彿察覺到無色的顧慮,點了頭。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像是心臟被擊中般捂住胸口。
「咦?」
瑠璃用手背擦了擦嘴。緋純則流着冷汗,露出苦笑。
「……魔女大人?我臉上沾到什麼嗎?」
「…………」
「不用那麼拘謹沒關係,我現在不是學園長,而是你們班的同學。我反倒希望妳教我一些事。」
「哦?還真快。」
瑠璃露出純真的眼神點了頭,少女聞言冒出冷汗。
瑠璃疑惑地探頭望向無色的臉。
瑠璃說着雙手抱胸,將臉撇向一邊。看樣子似乎在鬧彆扭。
「咦,魔力這麼容易看見嗎?」
時間再度倒轉,回到學園長室。
瑠璃眼神發亮,驕傲地挺起胸膛。
無色聞言,不禁叫了一聲。
想到這裏,無色嘟噥了聲打斷自己。要是再不打住,腦內的小無色們就要擅自展開一場彩禍的詮釋會議了。
「哇……這是什麼?」
「我明白這是個無理的要求,也知道這樣的說法有損你個人的尊嚴,但是現在──」
「魔女大人,您好會稱讚人。沒錯,我以前是短髮,後來我哥哥說他喜歡長髮的女生,我纔開始留長──」
「嗯,瑠璃。」
……不,等一下。瑠璃既是彩禍的弟子,又是彩禍直轄機構的一員,冷淡拒絕瑠璃的請求豈不是也很不像彩禍的作風?現在仔細想想,無色仍不認爲彩禍會拒絕拍照。那麼,剛纔的決定以結果來看應該是正確的嘍?話雖如此,爲了拍出「秀髮被涼風輕拂的久遠崎彩禍」而拚命調整發絲飄逸的角度,好像還是太超過了──
仔細想想,他們兄妹倆有幾年沒見了?無色記憶中的瑠璃年紀還很小,對了,頭髮似乎也比現在短得多。
少女被瑠璃激動的言語嚇得倒退一步。無色見狀不禁輕笑起來。
然而瑠璃請求拍照的那瞬間,他心中閃過「啊,我也想要」的念頭,之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地擺出一個又一個的動作。老實說就連現在反省時,他也十分期待拿到照片。
無色雙頰泛紅地說完,黑衣眯着眼,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請容我省去細節──總之彩禍大人的內在魔力遠遠超越常人。比方說有些大規模的魔術,一般魔術師必須仰賴外在魔力才能使用,但她光靠個人力量就能發動。」
「是嗎?」
「也對……讓彩禍小姐一直外漏也不太好。」
「『回想』是嗎?」
其實他開心得想要手舞足蹈,但也只能咬牙忍住。
「瑠璃……班會好歹也是〈庭園〉課程的一部分。還有妳不要太爲難老師啦。」
──他又說錯話了。看來彩禍似乎不知道這件事。
「緋純的確很會教人,但我也幫得上魔女大人的忙。如果魔女大人需要,我願意隨侍在您左右,充分協助您的學園生活。」
早晨的班會結束之後。
──再跟你確認一次,在學園就讀期間,千萬不能讓人發現你並非真正的彩禍大人,知道了嗎?」
黑衣說完第一件注意事項後,豎起第二根指頭接着說道。
「你的說法怪怪的,但就是這麼回事。首先你得學會將這股魔力收回體內──不,應該說『回想起』怎麼做。」
「好的,交給我吧。這一切都是爲了彩禍小姐。」
無色坐在被安排的座位,將手肘撐在桌上,手指扶着額頭不發一語。
「好、好的……」
「怦通────!」
「我會爲你準備彩禍大人的紀錄影片,請你儘量學習彩禍大人的言行。」
「『成爲』彩禍小姐……是嗎?」
瑠璃看着兩人的互動,忽然氣得鼓起臉頰。
無色轉向瑠璃,只見對方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他桌上。
「好厲害,不愧是彩禍小姐。」
「懂、懂了……不用再說一遍,我感受到妳的熱情了……」
「今天魔女大人穿了制服耶。我再說一次,魔女大人穿制服耶。這種奇蹟一生能不能遇到一次都很難說。聽懂了嗎?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看見瑠璃這副喜怒全寫在臉上的模樣,無色忍不住苦笑──這讓他不經意想起了以前的事。
接着她踉蹌了幾步,上氣不接下氣地用手撐住一旁的桌子。
「不、不愧是魔女大人……我差點就要將您舔光光了……」
無色纔剛下定決心,便聽見這個聲音──是瑠璃。
多虧瑠璃的反應,無色成功矇混過關。他趁兩人不注意時偷偷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無色聞言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
「啊……!對、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嘆川緋純,瑠璃的室友……」
「咦?我給魔女大人看過我短頭髮時的照片嗎?」
黑衣配合手勢說明。
「……不。」
「……雖然被弄得有點煩,我還是挺感謝你的。
「是的,她很厲害。然而現在她體內那宛如瀑布的大量魔力因爲未受到妥善控制而不斷向外溢出──你看見身體周圍的光了嗎?」
「剛纔拍的照片!因爲您也想要,我就儘快洗出來了!」
黑衣以叮囑的口吻說道。
「咦,我可以看嗎?」
無色說完,緋純惶恐地縮起肩膀。
「嗯,這些我當然知道。」
見無色興奮地向前探出身子,黑衣露出些許嫌惡之情。
但此時慌張掩飾更不像彩禍的作風。無色決定無視緊張亂跳的心臟,極爲優雅地對瑠璃眨了眼。
「我也可以啊。」
他這才發現自己過度沉浸於感慨之中,連忙搖頭試圖含糊帶過。
定睛一看,可以隱約看見身體周圍泛着光芒。
「這真教人心跳加速。」
原因很單純。昨天黑衣明明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小心,他卻在上課前突然開了場攝影會。
聽見黑衣的叮囑,無色用力點了頭。
「是嗎……明知道還這麼做……真是的,平常都是妳在提醒我,沒想到妳一遇到和魔女大人相關的事,就會變成這樣……」
「呃,沒事──只是覺得妳的頭髮很漂亮。妳以前短髮的樣子也很可愛,不過長髮也很適合妳。」
無色故作鎮定地收下照片。
無色說完,瑠璃的雙頰立刻紅了起來。
「抱歉啊,我心血來潮的舉動給各位添麻煩了。呃,妳是──」
他當然沒忘記要謹言慎行。從上學開始,他就有意識地模仿久遠崎彩禍。
這時瑠璃忽然意識到什麼,歪過頭。
◇
「我突然不想讓你看了……但這是必要的犧牲──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不能只是外表像彩禍大人,請『成爲』彩禍大人。」
「瑠璃?」
「哈哈,別鬧彆扭了,我也很需要瑠璃妳啊。」
她身後傳來一道略帶苦笑的嗓音。
名叫緋純的少女連忙低下頭。無色微微搖了搖頭。
「那就是彩禍大人的魔力。你聽完我的說明後,開始意識到魔力的存在,進而感知到魔力。」
「這是?」
「是的!攜帶型印表機是少女必備的七道具之一!剛纔老師說話時,我偷偷在桌子底下印的!」
「啊。」
無色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着〈庭園〉制服的女學生站在那裏。少女長相溫和,及肩頭髮編著精緻的髮辮,如今正苦惱地皺起眉頭。
「你可以理解成蘊含在所有生物之中的能量。大致可分爲充滿整個世界的外在魔力,以及每個人體內的內在魔力。這兩者又分別稱爲大魔力(Mana)與小魔力(Od)。」
雖然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像這樣煩惱已經過去的事也不像彩禍的作風。接下來纔是重點。無色轉換想法後,端正坐姿。
「──注意事項第二點,是有關魔力的控制。」
「魔女大人!」
「當然不是。就算是年輕人,要感知到魔力平均也要花上一年的時間。別忘了你現在用的是彩禍大人的眼睛。」
「…………咦?」
「呃,好吧。我真是學不乖。」
無色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而且還是用別人的身體和妹妹重逢──
「控制魔力……嗎?我連魔力是什麼都不太清楚……」
「呵──瑠璃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請記住,凡是強大的魔術師都能感知到你現在的魔力狀態。不知是幸或不幸,彩禍大人才剛遭人暗算,這樣的狀態可以被解讀爲提高警覺防範周邊……但總不能老是這樣。」
聽見這奇特的描述,無色回了聲「嗯」,雙手抱胸。
「是的,就像你剛纔感知到魔力一樣,這些是彩禍大人的身體本來就具備的機能。只是現在控制身體的你不懂那是什麼感覺,自然無法發揮力量。所以你需要的是自覺與認知。」
「不過──」黑衣接着說:
「魔力本身就是一股強大的能量,就算不使用咒語、法陣或術式,光是將魔力集合起來拋飛出去,就能產生相當大的破壞力。更何況是世界最強的彩禍大人所具備的魔力──」
黑衣語帶威脅地說完,最後說了句「你千萬要小心」結束這個話題。
──第一堂是學科課。
想當然耳,即使到了上課時間,教室內的氣氛還是沒變。
不,正確來說,大家甚至比班會時更緊張了。
「「…………」」
衆人雖未失禮地一直盯着無色,但無色可以感受到教室內所有人都在注意他的一舉一動。要是無色不小心打個噴嚏,說不定還會有同學嚇到從椅子上跌下來。
「…………」
無色感到不太自在,忍不住輕嘆口氣。
這時坐在隔壁的瑠璃以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向他搭話。
「──請您原諒他們吧。大家都很緊張。」
說完微微一笑。
瑠璃直到班會時都坐在較遠的座位,上課前卻不知爲何換到了這裏。
原本坐在無色隔壁的同學正坐在瑠璃剛纔坐的位子上瑟瑟發抖。瑠璃到底是怎麼跟對方談的?
「……嗯,我明白,但還是有種莫名的感受,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遍全身似的。」
「哎,這也沒辦法,畢竟魔女大人就近在身邊,大家不可能不在意。」
「也是……對了,妳會不會覺得『魔女大人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撫遍全身』這種形容不太好,卻讓人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原因有二。
「請息怒啊,魔女大人……!老師絕對沒有看不起您……!」
巴說的話他當然是一句也聽不懂。
教室內便「窸窣……!」一陣譁然。
每位同學的桌上都可以看到平板電腦。真是充滿現代感──不,甚至可說是近未來感。這和無色聽見「魔術學園」時腦中浮現的景象天差地別。
教室前方就這樣突然開了個圓形的大洞。與此同時,牆壁和天花板內部的電線似乎也因而斷裂,教室瞬間斷電,大洞的剖面冒出火花。室外的風順勢吹了進來,將巴被裁斷的幾根頭髮吹得飄在空中。
「哇喔……原來如此……這真不錯……」
「老、老師────────!」
巴畏畏縮縮地反問無色。
「呃,請問──可以發言嗎?」
然而無色面有難色地摸了摸下巴──老實說他還是不太明白。
二是因爲──有另一項事物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正當無色這麼想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倒抽口氣。
「所、所謂魔術,是用魔力引起各種現象的技術……魔術種類繁多,這所〈庭園〉最常用的魔術是將魔力化爲物質的『顯現術式』……請、請問這樣回答正確嗎……?」
然而他不能讓大家發現最強魔術師也會犯這樣的錯。
「不,我只是有個問題想請教。」
「那、那就獻醜了……」
「咦……?好、好的……」
不知巴是否聽見學生們的聲音,又或者覺得這些事根本不需要學生提醒,只見她的臉色由通紅轉爲鐵青。
在此氣氛中,唯有無色隔壁的瑠璃一臉敬佩地雙手抱胸,緩緩點頭。
說着便轉動手指。
巴像在窺探無色的臉色,瞄了他好幾眼後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無色有點擔心會被大家嘲笑,但還是決定說出內心的疑問。
無色一說完──
原本就很嚴肅的氣氛變得更加緊繃,學生們臉上也浮現緊張之情。
「……嗯。」
原來如此,這點程度他應該也做得到。黑衣也說這種下意識認爲自己做得到的感覺很重要。
「────唔咿────」
「妳還真的教了基礎中的基礎,這怎麼行──────!」
「這不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一定是那種乍看簡單卻深奧到不行的問題……!」
巴用微微顫抖的指尖操縱白板,開始上課。
巴緩緩舉起手,豎起食指。
「…………」
同學們一邊觀察無色的反應,一邊低頭望向平板,寫起筆記。
無色聽着老師的講解,輕撫下巴。
「「…………!」」
「真、真的只要正常回答就行了嗎……?」
「咦,您看穿我的想法了?」
班導師慄枝巴站在講桌前,以不太有精神的口吻宣佈。看來今天第一節是她的課。
她努力想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最後彷彿全身上下的水分都要從臉孔噴出來似的,低下頭趴在講桌上。
這麼說不太好,但她那模樣就像一隻在冷雨中顫抖的棄犬。
──過完午休,第五節課。
教室內充滿學生們的低語,個個都像這樣過度解讀無色的提問。他們或許自認已經壓低聲音,但無色聽得一清二楚。
如此活潑的裝束,乍看和長相頗具神祕感的彩禍不甚搭調,但無色想都沒想過這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竟意外爲彩禍增添一股新的魅力。他深深覺得這裏沒有全身鏡真是太可惜了。
當然不是,這就只是單純的意外。
無色模仿巴的動作豎起手指後,一邊想像棉花糖一邊轉動手指。
巴一臉不安地望向臺下的學生。衆人紛紛點頭,像是在說「沒錯」、「加油」。
至於巴,則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縮着肩膀,渾身顫抖。
「光是魔力就有這等威力──不愧是魔女大人。您是在告誡我們無論魔術演變得多麼複雜,都不能只耽溺在技術對吧?我會銘記在心的。」
「不,妳只要正常回答就行了。」
學生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目瞪口呆,直到看見巴倒下才回過神來大叫。
接着魔力擦過巴的頭髮,使電子白板炸裂開來。周圍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全被挖空。
無色努力安撫怦怦跳動的心臟,故作鎮定地說出一句感覺像是極彩魔女會說的話。
教室中所有視線瞬間集中至無色身上。
「──那、那麼,讓我們延續昨天的話題,來討論魔術史上的五大發現與變革……」
無色和同學們一同從校舍來到一座名爲練武場的設施中。
……他這才體認到,這個任務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艱難許多。
他低頭望着自己的身影,低聲喃喃自語。
瑠璃臉泛紅暈,睜大眼睛問道。
「對,請說個初學者也能聽懂的答案。」
「學術會議常遇到這種狀況!『抱歉想問個外行的問題(我準備要修理你了)!我剛好懂一點魔術……!』」
無色好像漸漸明白她爲何會被稱作天才了。
人驚嚇過度時,似乎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
無色定睛細看,只見原本附在她身體周圍的光開始集中至手指上。

但他沒有這麼做。
她用顫抖的手指輕碰身後的白板,白板立刻亮起微光。原來是電子白板。
不過無色不想虛度這段時光,畢竟這攸關他和彩禍兩人的性命。
「……如大家所知,魔術的歷史大致可分爲五個世代:『魔力的發現』、『咒語的使用』、『陣與圖的使用以及對物質的賦予』──」
「老師小心……!這可是魔女大人的提問……要是不小心說錯話──」
「嗯。」
「不好意思,是個非常粗淺的問題……可以請妳簡單說明一下魔術是什麼嗎?」
一瞬間。
「……!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魔女大人……!鄙人才疏學淺,無法回答魔女大人如此深奧的提問……!請您、請您饒了小的一命……!」
他懷着打斷課程的歉疚感,緩緩舉起手。
他的指尖「嗡!」地生成了一道巨大魔力──
「──那、那麼……讓我們打起精神,開始上課吧。」
巴戰戰兢兢地開始說明。
「可以請妳教我具體的做法嗎?最基礎的就行了。」
「……魔、魔術……是什麼……?」
無色面露困惑,低喃着搔了搔臉頰。
一是因爲這不像彩禍會做的事。
「好、好的……是、是什麼呢……」
◇
「「──────!」」
「──咦?」
「是個探問魔術本質的哲學問題……就像在問『人是什麼』一樣……!」
短袖運動衣配上長版貼身襯衣和短褲,不但穿起來輕薄舒適,而且用了和制服相同的布料,因此質地相當強韌。
學園長到底想說什麼?──大家屏息以待,不願錯過無色的一舉一動。
聽見瑠璃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發出哀號的學生們紛紛露出「咦……是這樣嗎……?」的表情望向無色。
「咿──有、有有有有有有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這是一棟位於〈庭園〉西側的巨型建築物,廣闊的場地上繪着陌生的花紋,周圍亦被陌生的機械環繞。此外還有階梯狀的觀衆席,以及開闔式的天花板。比起體育館或運動場,更像是大型場館或巨蛋,甚至堪比古羅馬競技場。
真是宏偉又巨大的設施。無色本該站在場地中央環顧四周,發出陣陣驚歎。
之前無色向黑衣問起這方面的問題時,黑衣疑惑地說:「……?可以用電解決的事,爲什麼要用魔術?」無色被講得啞口無言。
「我以前學的練習方式是像這樣用手指畫圓,讓魔力附在手指上……可以將手指想像成棒子,將魔力想像成棉花糖,會比較好操作……」
「──哼,繼續精進吧,各位同學。」
巴翻着白眼,像斷了線的人偶當場倒地。
沒錯,今天第五、六節是術科課,無色因而將身上的制服換成了易於行動的運動服。
「……唔!穿運動服的魔女大人……?我、我竟然能看見這幅光景……!這根本就是期間限定的扭蛋……我、我非扭不可……!」
不用說,那人當然是瑠璃。她穿着和無色相同的運動服,一副頭暈目眩的樣子,似乎感到很混亂。
她舉起手做出拍照動作,手裏卻什麼也沒拿。意識到這點後,瑠璃悔恨地用腳跟狠踹練武場的地板。
「唔……!爲什麼我身上偏偏沒帶相機呢?」
「妳應該放在更衣室了吧……」
站在瑠璃身後的緋純搔了搔臉回答。
「爲什麼會放在更衣室?」
「因爲要上術科課……」
瑠璃和緋純一來一往對話時,一名男子踏着慵懶步伐從練武場裏頭走了出來。
「呼啊~~……喂,小鬼們,趕緊整隊。」
說着睏倦地打了個呵欠。
無色見到那人後,眉毛微微抽動。
沒錯,出現在練武場的正是昨天與無色交手過的〈騎士團〉成員,安維耶特•斯凡納。無色這纔想起他平時是老師。
安維耶特的傷似乎已經痊癒,不知是怎麼治好的,身上已看不見繃帶。
他穿的不是昨天的西裝褲和背心,而是黑底金邊的運動套裝。不過脖子和手腕上仍戴着大大小小各種首飾,看起來不太適合運動。
「我們開始吧,暖身完來進行顯現術式的基礎練──」
話說到一半,安維耶特忽然瞪向無色。
「……啥?妳在這種地方幹嘛,混帳久遠崎?還穿着學生的運動服。這次又要耍什麼花樣了?」
他皺起眉頭,露出威嚇的神情。
瑠璃搶在無色回話前雙手扠腰,上前一步。
「是。」
「謝謝。我本來還擔心老師只喜歡那種華麗又充滿多餘動作的招式呢。」
「────」
──就像在與一名強大的敵人對峙似的。
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畢竟無色這麼說,就像在拐個彎指責他能力不足。
「哼,還算及格。」
安維耶特撂下狠話後便走向後方。
「…………」
──那是界紋,使用顯現術式時會浮現的發光紋路。
那一擊無比精湛,毫無多餘的動作。
「首先──不夜城出列。」
然而無色抬手製止瑠璃,微微一笑道:
聽到「徹底磨練」,無色還以爲安維耶特會出更多難題來刁難自己,因而傻眼地回問。
「身體暖起來了吧?那我們就開始吧。」
這時他才發現安維耶特和瑠璃不知何時擋在了自己面前。
「……好啊,既然妳主動來了,我就徹底磨練妳一番。萬一哭出來可別怪我喔!」
安維耶特站在大家面前。
聽見安維耶特的挑釁,瑠璃氣得皺眉。
不過他得小心點,否則可能會重演教室的悲劇。
黑衣說過瑠璃絕不會對彩禍的行動有異議,艾爾露卡通常會表示理解,安維耶特意見雖多,但只要適度地對他使出激將法就能矇混過關。
「是啊──我的身體最近變得有點鈍,想借由訓練找回初心。這樣既能直接觀察學生們的學習狀況──」
她輕吐一口氣,同時揮下薙刀。
然而在同學們的注視之下,無色微微搖了頭……老實說他自己也很焦慮能否成功,但又覺得在這時臨陣退縮很不像彩禍的作風。
安維耶特跺着腳走過來,像漫畫中的不良少年般吼道:
那是一把長長的薙刀,刀刃部分由搖曳的光輝構成。瑠璃輕鬆耍弄了一下薙刀後,將刀柄固定在身側,擺出備戰姿勢。
他儘量抑制自己的力氣,小心地、安靜地、保守地,像用小指將東西彈飛那樣──
不久,安維耶特再度大喊。
最新的魔術術式──顯現術式。這是一項奇蹟般的工程,讓無形的事物擁有形體,其基礎正來自魔力的物質化……據說如此。
而後瑠璃舉在前方的手也泛起光芒──手中出現了一把長柄武器。
跑在他旁邊的緋純像是察覺到他的心思,苦笑着說:
而且他倆都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不要只是做做動作,久遠崎!好好伸展肌腱!輕忽暖身可是會受傷的,知道嗎!」
那速度不要說攻擊,就連拍照都有困難。
「〈千日不夜城〉第二顯現──【磷煌刃】。」
安維耶特用鼻子哼了一聲,雙手抱胸。
但彩禍可不會怕這種事,因此無色努力不表現出自己的緊張。
「好、好的。」
「可見他其實是個一板一眼的人。雖然討厭魔女大人,但又不能草率對待自己的學生,內心很矛盾。真是的,何必裝作一副壞人樣呢?」
「這樣正好。不過有個前提,那就是妳必須搞清~~~~楚自己的身分。無論理由爲何,妳現在都是〈庭園〉的學生,這是對老師應有的口氣嗎?是嗎?」
這時安維耶特的吼聲傳來。
「嘖……算了。下一個換久遠崎,妳來。我不知道妳是哪根筋不對才跑來上課,總之機會難得,讓這些小鬼見識一下學園長的實力吧。」
他想像成捏黏土般揉捏着魔力。
「──呵,說的也是。抱歉了,『老師』。」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角度冷靜地觀察這名爲顯現的魔術。
安維耶特不禁皺眉。緋純冒着冷汗,連忙推着瑠璃的背將她推離現場。
「怎麼,昨天發生過的事,你這麼快就忘啦?魔女大人在定期會議上不是說要以學生身分來上課嗎?」
接着以演戲般的誇張動作露出自信的微笑。
「好,讓我看看妳的本事吧。」
「「…………」」
他垂下視線,腦中浮現昨晚黑衣教的內容、昨天與安維耶特交手的畫面,以及剛纔瑠璃施展的魔術。
瑠璃讓手中的薙刀消失不見,一邊回應:
無色因而對安維耶特有些改觀。
無色猛地睜開眼睛,抬起頭來。
瑠璃靜靜地說。
喊出招式名稱的瞬間──
看樣子這堂課有固定的流程。無色模仿前排同學的動作,活動手腳。
她眯起眼睛集中精神──將手伸向前方。
那顆球周圍隨即泛起微光,光芒化作手腳的形狀,接着開始跳上跳下。看來似乎是個飛靶,應該也是由魔術變成的,這樣的技術真令人嘖嘖稱奇。
無色趕緊思索推託的藉口。
停了一拍後,同學們「「喔喔……」」的讚歎聲響遍四周。
學生們同聲回應後連忙整隊,開始伸展。
然後對那些屏息旁觀兩人對話的學生們大聲吼道:
不過這樣的反應正中無色下懷。
「────呼────」
無色遵照他的指示,伸展後腳筋。
這番話讓安維耶特額頭冒出青筋。
「啥?那是認真的嗎?妳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瑠璃被點到名,上前一步。她不知是受無色影響還是平常上課時都會守規矩,口氣比剛纔禮貌許多。
「哈哈……安維老師長得很恐怖,講話也很難聽,但那些話都很有道理……」
安維耶特挑起一邊眉毛質問無色。
下個瞬間,被一分爲二的金屬球便落在瑠璃身後的地面,發出沉重聲響。
無色說完,瑠璃臉頰泛紅喊了聲「喝啊!」鼓舞自己。
這如夢似幻的光景讓無色不禁睜大眼睛。
畢竟剛纔學科課時,他只是隨意聚集一下魔力就炸壞了教室。他現在還無法完全控制彩禍的魔力,以這樣的狀態進行實戰演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又能確認教師實力是否達到應有的水準。」
「…………!」
「什……!安維耶特,你──」
瑠璃一臉平靜地接話:
他昨天已見過安維耶特的第二顯現,以及彩禍的第四顯現。
「伸展好了就去跑操場三圈!少在那裏慢吞吞的!」
「──隨時可以開始。」
過了一會,慢跑結束,學生們再度聚集至練武場中央。
無色以殷勤多禮卻又高高在上的口吻說完,安維耶特臉上的怒意更加明顯。看見安維耶特在自己面前發飆,無色其實有點害怕。
安維耶特聞言彈了一下手指,在前方待命的金屬球隨即扭動着由光構成的手腳,開始高速移動。
無色不慌不忙地笑着答道:
「那麼,魔女大人,獻醜了。」
她的頭部便浮現兩片泛着瑠璃色光輝的花紋。
「妳是白癡嗎?這可是暖身,運動過度反而會造成身體負擔,這不是常識嗎?妳好歹也是教育家吧?與其沒頭沒腦一味增加動作,不如提升每個動作的品質。注意擺手的動作和步距,聽到沒有!」
說着便將手裏的金屬球拋了出去。
不知爲何,明明是初次體驗這種感覺,操作起來卻十分順手。
「咦?好……抱歉。」
「好──嗯?三圈就夠了嗎?」
然而瑠璃一點也不慌張,讓視線集中在目標上。
無色內心感到不可思議,仍乖乖和其他同學一起開始慢跑。
「呃,可是,我──」
「喂,你們這些小鬼,愣在這兒幹嘛!快點開始暖身!」
「什麼?」
「「遵、遵命!」」
「好──我知道了,讓我小試身手吧。」
無色裝作自信滿滿的樣子,向前走了一步。
「……什麼?」
和彩禍頭頂以及安維耶特背後的光環是同樣的東西,但瑠璃的界紋不像天使的光環或背光,比較像勇猛的武士頭盔,甚至令人聯想到發怒的鬼。
說着便再度將金屬球拋至空中。
閃亮的刀身劃出一道有如眉月的軌跡。
「────!」
不僅如此,安維耶特背後浮現了兩圈光環,瑠璃頭部也浮現鬼面具般的花紋,兩人手裏握着三鈷杵和薙刀。
那是第二顯現。被譽爲〈庭園〉最強戰力的兩名騎士皆進入了備戰狀態。
「呃──」
無色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呆愣地站在原地,忽見斗大的汗珠沿着安維耶特的下巴滑落。
「唔……久遠崎,妳這傢伙……到底想幹嘛……?想把練武場──不,想把整座〈庭園〉炸飛嗎……?」
「咦──?」
接着瑠璃也身體癱軟,整個人跪坐在地。
「很、很抱歉,魔女大人……!我竟然拿刀對着您……!可是我的身體不聽使喚……」
瑠璃說完,深深低下頭。
「呃,那個……」
無色一頭霧水,看樣子應該是自己差點捅了什麼婁子。
他思索着該如何回應──
「……呵,你們倆反應挺快的嘛。」
無色知道這麼說有些牽強,還是決定好好稱讚一下兩名騎士。
瑠璃就不用說了,安維耶特聽完依舊瞪着無色。
「…………」
……無色沒想到自己已經這麼小心了還會有危險。他低頭望向自己白皙纖瘦的手,再度體認到自己獲得的這份力量有多強大。
◇
──第五、六節課後來順利進行,平安結束。
無色聽從安維耶特的指示,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在一旁見習。
不過他沒什麼好抱怨的,反而很感謝安維耶特這樣的安排。
這時無色纔想起。
無色倒抽口氣,低頭望向自己的手。
「……唔!」
「您臉色很不好呢……」
「啊哈哈……老實說我緊張得連上了什麼都不太記得了……」
總之看來沒什麼大問題。無色撫着胸口,放下心來。
在中央校舍最高樓層的學園長室。
因爲他聽見自己喉嚨發出了陌生的聲音──不,應該說變成「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平時無法看見的胸部和臀部僅被薄布包覆,一一呈現在無色面前。
正因明白這點,無色第五節課開始前便等所有人都換好衣服後,獨自進入更衣室。
「…………!」
「接着是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注意事項──」
「咦?是什麼?這樣我很在意耶。」
霎時間,無色感覺身體一下子熱了起來。
窗上映出的那張臉讓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如此這般。
無色感覺自己滿臉是汗。他本來就被意料之外的景象嚇得心臟猛跳,這般追擊更是讓他受到重創。沒想到認識的人只穿着內衣褲的模樣竟會如此攪亂他的心緒,他得趕緊找回平常心──
不知爲何,他有預感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那裏。
「────」
不是彩禍那雙美麗的手,而是指節明顯、血管隆起的少年的手。
『魔女大人!您怎麼了?』
緋純的身材則與瑠璃呈現鮮明對比。暖色調內衣底下溫柔包覆的是隔着制服或運動服看不出來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
「……──」
「……?怎麼了,魔女大人?」
「是啊~~不過能被魔女大人旁觀很榮幸呢。」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女子更衣室裏已經有好幾名女同學──
「沒、沒事……不用擔心。我只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啊、呃,我沒事──」
此時──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衝進了淋浴間。牆上掛着許多蓮蓬頭,有簡易的隔間,門的上下方都留有空隙。
這種全身上下血脈賁張的感覺是──
「────啊。」
大部分都只穿着單薄的內衣褲。
然而他剛纔在和瑠璃、緋純聊天,完全忘了這回事,一整天的課程結束也讓他有些鬆懈。面對這片少女們專屬的園地,無色一時之間無法動彈。
「隱性好身材」──無色腦中浮現這個彷彿記載在古書中的傳說級詞彙。緋純溫和無害的長相,配上性感豐滿的身形,兩者合爲一體,將無色的腦袋重擊至混沌的深淵。
畢竟他仍舊不太明白如何操縱彩禍那過剩的魔力。能像這樣親眼觀察學生施展魔術,對他而言非常有幫助。
抱膝坐在地上的無色點頭回應瑠璃,站了起來。
那模樣令他看得出神。
「好喔。」
沒錯,那蓋到眼睛的瀏海、乍看像在放空的眼睛,還有蒼白的肌膚。
換言之──她們也和其他人一樣脫下了運動服,只穿着內衣褲站在那裏。
「……沒事,忘了我說的吧。應該沒問題。」

「──────」
無色正想向瑠璃解釋,卻突然說不出話。
他原以爲是自己太過興奮而感到頭暈──結果不是。
「啊,換好衣服之後借我止汗噴霧~~」
不只如此,連胸前那對豐滿的胸部也不見了。
然而多年不見,妹妹的豔麗姿態竟帶來意想不到的強烈感受,撼動着無色的意識。
──「不一樣」。
他睜大眼睛,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正是「玖珂無色」本人。
「呼~~……總覺得比平時還累……」
三人聊着天,走向附設在練武場旁的更衣室。
無疑就是與彩禍合體前的無色。
「爲什麼……是我……?」
黑衣正在告訴無色進入〈庭園〉上課時的注意事項,豎起第三根手指後卻又停住不說。
另一方面,被學園長近距離觀察,對學生來說也是很好的刺激。看來安維耶特偶然採取了一個對雙方都最有利的措施。
──糟糕,真是太糟糕了。
然而看到她們後,他的動作再度停了下來。
「──好了,我們走吧,魔女大人、緋純。」
然而──
無色四處張望,跑到牆邊,探頭望向位於較高處的玻璃窗。
門外傳來瑠璃驚訝又焦急的呼喊聲。
「啊……」
「呵呵,我很少能像這樣直接觀察上課狀況,算是不錯的刺激。」
心臟加速跳動。無色暗自咒罵自己的大意。
無色一進更衣室,頓時停下腳步。
瑠璃和緋純似乎在無色僵住時已經開始換起衣服。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彩禍突然躲到了淋浴間。
無色雖對彩禍一見鍾情、忠貞不二,若問他是否對其他女生毫無感覺,答案是否定的。
因爲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光。
瑠璃畢竟是他妹妹,他們以前還一起洗過澡,就算只穿着內衣褲也不可能奪走他的目光──無色幾秒之前還這麼想。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無色現在以彩禍的模樣示人,用的自然是女子更衣室。而更衣室不用說,正是換衣服的地方。
「這、這是……」
安維耶特離去後,瑠璃邊伸懶腰邊說。
「……唔?咦、啊──」
無色在無以名狀的焦躁感驅使下,衝進更衣室深處的一扇門內,接着用力關上門。
瑠璃和緋純注意到無色不太對勁,疑惑地向他搭話。
她穿着樣式簡單的淺藍色成套內衣褲,底下毫無贅肉,散發出一股脫俗的氣質。戰士與少女,兩種相反的要素共同呈現在那纖瘦的肢體上。無色不由得倒抽口氣。
昨天黑衣欲言又止的最後一件注意事項。
年輕的女孩們輕鬆聊着天,大方地將肌膚裸露出來。
真可悲,這就是雄性動物的天性。花樣少女的柔軟肌膚、聲音和氣味都對無色的大腦產生強烈刺激,幾乎要麻痺。
──幾秒後光芒逐漸減弱,剛纔持續感受到的灼熱感也平復下來。
無色試圖帶過,一邊搖頭一邊打算回答──
「……?第三點是什麼?」
「不覺得安維老師慌張的樣子有點可愛嗎?」
「不會吧──」
「我懂,男人越愛裝壞,被攻略時就越弱勢,這是最近的主流喔。」
黑衣的確曾對無色說兩人現在是合體狀態,只是彩禍的特徵較爲突出。
然而話雖如此,怎麼會這麼突然就──
「咦咦?太可惜了。能在魔女大人面前施展魔術的機會可不常見。」
不知是沒有人會在上完術科課後沖澡,還是想洗的人都洗完了,淋浴間裏空無一人。無色暫時鬆了口氣。
當然嘍,因爲在玻璃窗上以驚訝的表情和無色對望的──
當他這樣喃喃自語時,有股強烈的異樣感。
接着沉默了數秒,像在思考什麼似的。
「關於這點還是別太放在心上比較好,而且就算事先知道也很難應付──萬一有什麼狀況,我會直接幫你處理,不用擔心。」
黑衣一臉平靜地說完,無色不滿地噘起嘴脣。
「……黑衣,妳是故意講來讓我在意的吧?」
「當然不是。」
黑衣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這麼回答。
「她說的難道是這個嗎……?」
肯定是這樣沒錯。這狀況無色的確無法應付,即使事先知道也可能會緊張得言行舉止變得不自然──不,話雖如此,既然有可能發生這麼嚴重的狀況,無色還是希望黑衣能先告知他。
『魔女大人!魔女大人!您沒事吧?我要開門嘍!』
「……!」
瑠璃擔心地詢問,敲了敲門。
無色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這裏是女子更衣室附設的淋浴間,而無色現在是男性。
絕不能讓瑠璃在這時開門。無色下意識出聲制止。
「先別開門,我沒事──」
『……!這聲音是……?』
「──啊。」
完蛋了。無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經太遲了。
門外的少女們開始議論紛紛。
『咦……怎麼回事?是男人的聲音……?』
『剛纔進去的是魔女大人對吧?』
「…………雖說我早有心理準備,做的時候還是會害羞……」
那細緻的肌膚、彷彿要將人吸入的漆黑雙眸,以及點綴在雙眸上的長睫毛佔據了無色的視野,使他的心臟一下子縮了起來。
這時窗戶喀啦一聲被打開,黑衣探出一顆頭。
「沒什麼……我只是想衝個澡。」
「總、總之先聯絡黑衣──」
「……您的臉爲何這麼紅?」
「怎麼了?」
黑衣話一說完,便用另一隻手勾起無色的下巴。
黑衣不顧無色的制止,將自己的雙脣貼在無色的脣上。
「魔女大人……?不是有男人躲在裏面嗎……?」
淋浴間裏只有穿着運動服的彩禍。
運動服前後穿反的瑠璃一邊大喊,一邊用力打開淋浴間的門。
「您爲何靠在牆上?」
「……好。」
「…………」
話說到一半。
絕不能在這時被人看見。然而他無法從更衣室逃走,淋浴間的窗戶對身爲男性的他而言也窄了一些。
「──好險趕上了。」
「我感知到魔力混亂就來了──果然發生了存在變換。」
彩禍這樣回答。
彩禍用指尖碰了碰嘴脣,接着豎起那根指頭說:
她看着門後的光景,錯愕地說了。
「等等再仔細說明,現在先解決問題。」
「黑衣,等──」
在混亂的意識中,無色不知爲何想起了那一晚與彩禍的吻。
她用沒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嘟囔。
『啊,等一下,先讓我穿件衣服……!』
……然而瑠璃仍覺得怪怪的,歪着頭再度詢問。
「好痛痛痛……」
黑衣恢復成面無表情,輕巧地站起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通過〈庭園〉的校園。
『難道有人事先躲在淋浴間……?』
「那個,黑衣?請問這是……」
黑衣說完,一步步接近無色。
『是技巧高明的變態──』
「呃,魔女大人。」
接着將臉緩緩靠近。
柔軟的觸感;略帶水氣的接觸聲;令人麻痺的芳香。這些交織在一起,蹂躪着無色的大腦和身體。
事出突然,無色嚇得腳一滑,直接跌坐在地板上。
『我們現在就來救您,魔女大人……!』
「──你找我嗎?」
無色的喉嚨不由得「咿」地抽了口氣。
無色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魔女大人!您沒事吧?」
黑衣「處理」完之後,從淋浴間的窗戶溜出去,拍着溼了的裙襬喃喃自語。看來還要花點時間纔會幹,但這也沒辦法,畢竟她是沿着淋浴間的牆壁爬出來的。
她身後站着緋純和其他女同學,每個人臉上都浮現緊張之情。雖未顯露出界紋,但皆已進入備戰狀態。
「請安靜,不然我手會抖──不,應該說嘴會抖。」
「嗚哇!」
「……奇怪?」
『魔女大人發現後,獨自進去處置犯人嗎?』
「嗯……」
「────」
「有什麼解決辦法嗎?拜託妳,快點──」
鼻子、臉頰皆能感受到黑衣呼出的氣息。
黑衣當場蹲了下來,用雙手捂着臉。
「存在變換?那是什麼……」
無色想起黑衣說過萬一發生事情,她會直接處理。
「……嗯?什麼意思?淋浴間裏沒有別人啊。」
◇
原因很簡單。因爲黑衣將他逼到牆邊,將手撐在他的臉旁邊。
「這個嘛……」
「請你小心,現在你的身體同時也是彩禍大人的身體。」
「喔……因爲我腳滑了一下。」
黑衣說着便扭了身從窗戶進入淋浴間。她不但身材纖瘦,動作也很靈巧。無色總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特技演員或逃獄的犯人。
──就像想遮住泛紅的臉。
「不過真沒想到才第一天就發生存在變換。看來還需要更進一步的──」
更衣室突然像這樣亂成一團。
瑠璃早就想衝進來了,是緋純拜託她:「瑠、瑠璃,至少穿上運動服吧……!」害她多花了點時間。她像要彌補晚到的過失,迅速環顧四周──
「……是祕密。」
「您爲何突然衝進淋浴間?」
然而,過了十幾秒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