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震驚】我成了空降N主角

「──黑衣，〈庭園〉遭遇了重大危機。」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倒映在窗戶上的身影太美，沒辦法移開視線。」

「這可麻煩了。可能要把玻璃窗或你的腦袋打破，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玖珂無色一本正經地說完，站在他身旁的黑髮黑眼少女眯起眼，歪着頭回答。

烏丸黑衣。她是無色的──正確來說是這副身體的──侍從。

這話應該是在開玩笑，但她的表情、眼神和語氣都很嚴肅，莫名有股壓迫感。無色聽得臉上冷汗直流。

不過無色並不是在開玩笑或耍嘴皮子，他真的沒辦法控制自己。

兩人身處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中央校舍頂樓的學園長室。

無色原本坐在最裏面的奢華辦公桌前，依照黑衣的指示批改公文……不經意望向窗戶，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窗戶上。

披在肩上的暖陽色亮麗秀髮；連用黃金比例都不足以形容，如神一般端正的五官；還有中間那對讓見者無不傾心，充滿妖豔魅力的五彩眼眸。

沒錯，窗戶上的倒影並非男高中生玖珂無色，而是猶如女神的美少女。

無色一看見那倒影，心臟便彷彿被箭射穿，無法移開視線。啊，若要比喻，那就像──

「無所謂，反正你動作快一點就對了。」

然而，黑衣打斷無色的思緒，一把抓住他的頭，將他的頭轉回正前方。絹絲般的長髮劃出一道軌跡，微微搖晃。

那身影離開視線範圍後，無色才終於有辦法動。他深深嘆了口氣。

「抱歉，謝啦。一和窗戶上的自己對上眼，我的身體就不能動了……」

「你是梅杜莎嗎？」

黑衣無奈地說完，又放了一疊文件在辦公桌上。

「──別說了，接着處理這些文件吧。

「那就好──」

「你也太容易被擊垮了吧？」

這段話震動鼓膜的瞬間，無色的腦袋便受到一陣有如電流般的衝擊，心臟一下子縮了起來，身體逐漸發熱。

「交流戰……？這是什麼？」

是的，其實烏丸黑衣這個人並不存在。

聽見黑衣這麼說，無色有些緊張地點點頭。

──一個月前，無色和瀕死的彩禍合而爲一，接收了她的身體和能力。

微微搖晃的頭髮、黑曜石般的雙眸、櫻色雙脣悄然靠近。無色原本對黑衣這些身體部位不甚在意，然而它們現在卻異常刺激着無色的腦袋。

這時他注意到文件上的另一項資訊。

滅亡因子確實不知何時會出現，也不知屆時會是什麼狀況。必須隨時保持戰戰兢兢的態度，不用特別準備也能上戰場。

黑衣說着伸手搭在無色肩上，將身體靠了過來。

她的表情和口吻都已變回原本那樣。

「…………唔。」

「你大可放心，只有五名學生會被選爲交流戰的代表。剛轉學進來的無色先生不會被選上。」

最強魔術師之死一旦傳出去，將會對世界造成難以估計的影響。因此無色便以「彩禍」的身分留在這所學園生活。這些文書工作也是代替彩禍做的。

「嗯，這樣嗎？」

黑衣聞言，點頭應道。

她是這所〈空隙庭園〉的學園長，也是世界最強的魔術師。

「滅亡因子出現時，魔術師未必每次都能以理想的隊伍應戰。身爲魔術師必須適應當下的環境與狀況。」

無色雙頰潮紅，嘟起嘴反駁道：

但這並不代表無色失去了自己的身體。

「嗯，是我們與魔術師培育機構〈影之樓閣〉的交流戰。」

黑衣瞪着無色說完，將他認證好的文件拿起來，指了指疊在下方的文件。

「不用突然告訴我這種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性癖。」

接着他全身上下泛起微光──樣貌變得和剛纔天差地別。

「沒問題，交給我吧──不過我有點意外。從〈庭園〉的設備看來，我還以爲這種文件也會用電子化的方式來處理。」

於是他所觸碰的文字隨即亮起五彩光芒，夢幻的景象令他睜大眼睛。

「──不過，彩禍大人需要做的只有出席開幕儀式和觀賽，再來就是在賽後勉勵大家幾句。」

「好，麻煩妳了。」

換言之，黑衣是在宣告接下來將用各種手段誘惑無色。

「…………！」

無色順從地點點頭，撫摸剩下那些文件上的簽名。

他們要練習的是可謂現今魔術主流的顯現術式。

觸摸到不知第幾份文件時，無色微微皺起眉頭。

「那當然。全校前五名之中怎麼可能沒有不夜城騎士？」

仔細想想也有道理。無色摸了摸下巴表示理解。

「請繼續認證。不早點結束的話，就沒辦法進行『下個行程』。」

「呃，沒有啦，我纔沒自大到會擔心這種事──」

「呃，對，說得也是。」

「呃──那麼我該怎麼認證？」

我已經確認過內容，也簽好名了，最後還要經過魔力認證才能送回有關單位。但內在魔力的靈子排列因人而異，所以這道程序非得由彩禍大人的身體執行不可。」

「……嗯？聽妳的口氣，代表好像還沒選出來？」

「好趕喔。這樣會不會來不及練習和準備？」

「哈哈──」

「黑衣，妳到底要──」

黑衣點頭同意無色的話。

「──有道理。」

無色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代表」這個詞使他腦中閃過某人的身影。

「那麼，讓我們進行發動練習吧──可以開始『準備』了嗎？」

儘管他平常以彩禍的面貌示人，內部仍保存着自己的身體。只要處於強烈的興奮狀態，身體就會變回本來的模樣。

他不經意瀏覽文件，發現其中有個令人在意的字眼。

她是瀕死的久遠崎彩禍事先準備好讓靈魂寄宿的緊急用義骸。

「是的。代表選手將於交流戰前夕，由〈庭園〉的管理AI選出。」

大約一個月前，無色遇見瀕死的彩禍，與之「融合」。

「請不要動。」

黑衣緩步走向他。

於是，黑衣似乎對無色的反應有些誤解，面不改色地說：

「不好意思數量有點多，這份也麻煩你。最近突然變很忙，累積了很多文件沒處理。」

「啊──」

「喔……」

也就是說，現在出現在這裏的是同時具有無色和彩禍身體的無色，以及寄宿在黑衣身體裏的彩禍，兩人以非常複雜的狀態存在於世。

黑衣全程觀察着無色的變化，眯起眼睛這麼說。

「活動很快就要舉行了呢……就在後天是嗎？」

那兒以流暢的字跡簽着「久遠崎彩禍」的名字。

無色微微抬手說完，整理完文件的黑衣整個人轉向無色。

她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浮現了些許愉悅的微笑──外型雖然沒有改變，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嗯……喔，好的。」

無色雙手抱胸回應黑衣。

無色以彩禍的口吻問，黑衣指着那個簽名說：

這就是無色「現在的身分」。

不夜城瑠璃是無色的妹妹，也在〈庭園〉就學。雖是學生，卻也是〈庭園〉最高戰力〈騎士團〉的成員，堪稱天才。儘管達到這番成就的並非自己，聽到妹妹受人讚賞還是很開心，以身爲她的哥哥爲榮。

「是的。這份文件本來上個月就要回覆，卻因爲『一些狀況』而耽擱──不過關於這個，文件只是形式，校方一直有在準備，不用擔心。」

「──嗯？」

「是的，每個人第一次見到時都會嚇到。」

對，「久遠崎彩禍」就這樣變成了「玖珂無色」。

無色聽完有些驚訝地接着詢問：

「是的，畢竟世界各地都有滅亡因子，光是日本國內就有五所培育機構。我們會定期舉辦這類活動，好讓學生磨練技術、互相交流。」

是的──久遠崎彩禍。

無色苦笑着完成一件又一件認證。

「我用了魔力感應值高的特殊墨水，你只要輕輕撫摸簽名就行了。」

「噢，嚇我一跳。還真漂亮。」

無色照她說的用拇指輕觸紙張，接着往旁邊一滑。

幾秒鐘後。

而所謂的「準備」，則是讓無色因興奮而導致精神混亂，使得魔力流出量急劇增加，進而讓他的身體變成「可受訓練的狀態」。

於是，黑衣順勢將脣貼近無色耳邊，發出魅惑的低語。

「除了〈庭園〉之外還有其他魔術師學校？」

別說這個了──黑衣抽走無色手中的文件，改變話題。

「此外撫摸『久遠崎彩禍』這行字也讓我有點興奮。」

「──來吧，『無色』。又到了愉快的訓練時間，讓我好好疼愛你一番。」

「……聽見『彩禍小姐』在耳邊低語，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他們都比彩禍大人年輕，卻不懂得變通，真傷腦筋。」

他有着淺色頭髮、中性面容，就連身上的藍紫色制服也變成男用的。

她究竟要對我做什麼？無色腦中盤據着各種奇異的妄想，不禁屏住呼吸。

他想到這裏時微微歪起頭。

之後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無色的拇指開始有些刺痛時，眼前那堆文件山才總算清光。

「瑠璃有入選嗎？」

「跟『外面』一樣啊。」

〈庭園〉學園長室的奢華座椅上，出現了一名少年。

無色聳肩說完，黑衣小聲碎唸了一句。

說着指向文件底部。

「我知道這樣很沒效率，所以希望儘快改爲電子認證……不過還是有很多傳統派的魔術師堅持原來的方式。」

無色嘆了口氣讚歎道：「不愧是瑠璃。」

「──辛苦了，我會將文件送至各個負責單位。」

「……下次這麼做之前，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嗎？我需要準備一下。」

「要做心理準備嗎？」

「錄音的準備。」

「你這個人還是沒變。」

黑衣不耐煩地眯着眼回道。

「算了。更重要的是，時間不多，趕緊開始訓練吧──無色先生和彩禍大人的身體可謂休慼與共。若你死了，彩禍大人的身體也會跟着死亡。爲防萬一，你必須具備最起碼的戰鬥能力。」

「是，這我知道──對了。」

「怎麼了？」

「妳不再用彩禍小姐的口吻說話了嗎……？」

無色依依不捨地說完，黑衣輕嘆口氣。

「和你身體的祕密一樣，我的祕密也不能讓人知道，因此還是小心爲妙。」

「……說得……也是……」

「你也太沮喪了吧。」

黑衣無奈地說完，走向學園長室最裏面的一扇門前，伸手握住門把。

「可以的話真想在練武場練習，但是那邊太顯眼了。還是在彩禍大人的宅第前院練習就好。」

說着便將門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被美麗花圃和樹木環繞的空間。

當然，這裏是中央校舍頂樓，門外本來不該出現這樣的空間。這是利用魔術讓空間扭曲，連結至〈庭園〉內其他地方。

「無色先生，請跟我來。」

「好。」

比方說……若你成功發動第二顯現，我就回答你一個問題，任何問題都行──你覺得怎麼樣？」

「是的。如你所知，魔術師是機密般的存在。我們不能大剌剌地談論魔術或滅亡因子──不過在這個資訊化社會，若只用口頭或書面交流資訊，可就太落伍了。」

無色聽見這個陌生的詞，不由得歪起頭。黑衣點點頭後接着說：

無色右手中就出現一把宛如玻璃般透明的劍，頭上也出現形似王冠的兩片界紋。

「哦──」

第二顯現〈物質〉則能讓該魔術效果固定爲物質。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對妳說謊。」

……然而，他手中還是未出現任何東西。

「找出適合自己的方法也是修練的一環。有興趣的話就試試看吧。」

「應用程式一覽中有MagiTube的圖示對吧？〈庭園〉發放的行動裝置都會安裝這個程式。」

黑衣用食指抵着下巴，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不過，這段時間可不能浪費。我不在的時候請你自習。」

無色說完，黑衣將頭探了過來，望向他的手機畫面。無色有股心跳加速的感覺，但說出口的話黑衣肯定會立刻退開，因此他決定保持沉默。

無色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有仔細看過手機內容，頂多只用過相機而已。

「是。」

「但若叫你做，你就能做到，就不需要〈庭園〉這種機構了。讓我來徹底訓練你一番──準備好了嗎？」

「聽人講話。」

「真奇怪，你之前明明成功發動了第二顯現啊。」

「上課用的平板電腦安裝了基礎魔術的教學文章吧，請按照那些文章反覆練習。還有，這個嘛──」

「以我的立場不太鼓勵這種事，不過聽說最近有很多學生會參考MagiTube的影片。」

「好吧，不管過程如何，你的確成功發動了第二顯現──將這股神祕力量握在手中的感覺如何？搞清楚這把劍是怎樣的東西了嗎？」

「聽好了──」黑衣接着說：

聽見無色這麼說，黑衣摸着下巴「嗯」了一聲。

顯現階段往上提升，就好像將『自己』的範圍向外擴張一樣。

「……是。」

黑衣深深嘆了口氣。

「你好歹擁有彩禍大人的身體，這樣可不行。唯有能穩定發揮實力的人，才稱得上魔術師。」

「彩禍小姐喜歡的類型……？不，想要收到的禮物……？機會難得，我可得好好思考纔行……」

「原來如此。看來你滿腦子只想着領獎勵。」

「魔術師……專用？」

「……嗯，我想也是。」

「不過──」黑衣眯起眼睛。

「是……抱歉。」

見無色認真思索，黑衣蹙眉責備道。

無色滑着畫面讚歎了一聲。

「你用顯現術式創造出的顯現體，其實就是『你自己』。

「嗯……抱歉，我有急事，今天就練到這邊吧。」

「啊，成功了。」

從影片縮圖中確實可以看見一些張狂使用魔術的人，或是疑似滅亡因子的怪物。其中包含許多講解魔術歷史、原理和有效練習方法的影片。

「什麼事？」

彷彿將自己身體的組成要素拆開來再重組的感覺。從雙腳到腹部，從頭部到胸部，通過肩膀到指尖。無色掃描全身，將所有力量集中在一點上。

「…………什麼？」

無色簡短而清晰地應了一聲，跟在黑衣身後穿過那扇門。

「…………」

「對了，黑衣。」

「我知道，我不是要質疑你的熱情。」

「好，那就開始吧──快發動第二顯現。」

「糖果……嗎？」

「妳說我可以問任何問題，真的任何問題都行嗎？」

「便有人創設了只有魔術師才能使用的網路服務。功能和『外面』的影片分享網站大致相同，不過可以上傳關於機密事項的影片，或寫下相關留言──不用擔心安全性的問題，因爲該營運公司的主要成員都是魔術師。」

「……唔、唔唔……」

「因此──」黑衣指了指畫面。

第一顯現〈現象〉僅能呈現出你體內存在的魔術效果。

無色聞言不禁倒抽口氣，第二顯現和界紋也在同時倏地消失。

黑衣點頭表示理解，但臉上仍是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

無色點點頭，開始集中精神。

「MagiTube？」

「當然沒問題──但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

「對，就是獎勵。這樣或許能讓你拿出些幹勁來。

無色一臉順從地點頭，黑衣再度輕嘆口氣。

「說起來，最近一直忙東忙西，還沒向你介紹我們常用的應用程式──你有帶智慧型手機嗎？」

「唔唔、唔……」

「是，我知道了。」

「哇～～……」

「也是。要是提點你幾句，你就能開竅，那就不需要我費心了。之後就腳踏實地反覆練習吧。」

大門上有着精緻的雕刻，門前是鋪設整齊的道路。這塊空地本來不是爲了打鬥而規劃的，但已寬敞得足以讓魔術初學者在此修練。

那似乎是訊息通知。黑衣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對着畫面點了幾下。

畫面上方出現「MagiTube」的圖示和搜尋欄，下方是一排排類似影片縮圖的圖片。

「咦──」

「再來──我知道了，雖然有點投機，我這邊也準備一點糖果吧。」

然而他的右手上什麼都沒出現。

「──是。」

黑衣目不轉睛地打量了一下無色的劍後，不解地雙手抱胸。

無色歉疚地說完，黑衣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動了動眉毛。

「正如剛纔說的，你已經成功發動過一次第二顯現，亦即你已經具備發動魔術的必要條件。」

他點了一下那個「M」字圖形，程式畫面隨即從圖示處向外展開。

「啊……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有了。原來還有這種程式……」

無色點了頭，再度讓意識集中在右手上。

黑衣站在道路上，催促着無色。

黑衣點頭說完，豎起食指。

「……嗯。」

「……抱歉，我當時渾然忘我，不知是怎麼做到的……」

接着他聽見黑衣的嘆氣聲。

「獎勵依然算數，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看到無色那過於絕望的表情，黑衣一臉傻眼地說。

無色點點頭，從一旁的包包中拿出手機。這不是無色原來的手機，而是確定轉入〈庭園〉後拿到的。

──你想着這個概念，再試一次看看。」

黑衣已經不只傻眼，甚至有些佩服地說完，嘆了口氣調整心情。

「看來──應該是因爲當時處在極限狀態，才能超常發揮吧。這是常有的事，畢竟魔力本來就會隨着精神狀態起伏。」

他平常都放在口袋，但擔心訓練中會礙手礙腳，便收進包包裏。

這時無色才明白黑衣剛纔那段話的意思。這些雖然不是官方產物，但透過影片來學習更直覺易懂。

「我明白你的決心，但這可不行。這樣會害彩禍大人也死掉。」

「沒錯，MagiTube──正是魔術師專用的影片分享網站。」

「咦？喔，有啊。」

「……姑且問一下，你應該不是故意的吧？」

就在這一刻。

黑衣話纔剛說完。

順帶一提，無色對「只用咒語式魔術就打倒了滅亡因子」這支影片感到非常好奇……到底是怎麼做的？

「感覺好像影片分享網站。」

聽見無色熱血地回答，黑衣微微聳肩。

他們來到坐落在〈庭園〉北部區域的久遠崎彩禍宅第前。

「是，就算要我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黑衣看到後目瞪口呆。無色很少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覺得自己手中沒有相機真可惜。

黑衣的衣服口袋裏傳來輕快聲響。

黑衣聽見無色的回答，深深點頭後抬起頭說：「好。」

「──那麼跟我來，我送你去中央區域。」

「啊，好的。」

無色跟着黑衣走在前院的道路上，黑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對了，無色先生，你手機裏應該有『Connect』這個應用程式吧？」

「咦？──有、有啊，怎麼了？」

「那是所謂的SNS（社羣平臺），交換ID的人就能互傳訊息、貼圖和通話。當然也可以在這裏談論魔術相關的話題。」

「喔，原來如此……不過真教人意外，我還以爲魔術師會用更特別的方法溝通呢。」

「用這個遠比用水晶球或心電感應更有效率。當然，我們談論特殊話題時還是會用那些方法，但日常對話用機器就可以了，不需要特地消耗魔力。」

「嗯，說得也是。」

無色感覺自己以前好像和黑衣有過類似的對話。他低吟着皺起眉頭。

「所以，這個應用程式怎麼了嗎？」

「我們來交換ID吧。我今後可能沒辦法像之前那樣隨時陪在你身邊。」

「──咦！」

這意料之外的話讓無色驚訝得破音。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事。可是……真、真的可以嗎？」

「我們之後可能會經常分頭行動，多一些聯絡手段比較保險。」

「也、也是啦，那就失禮了……」

無色用微微顫抖的手操作智慧型手機，打開黑衣說的應用程式，掃描黑衣手機畫面上的QR Code。

「艾爾露卡。『姐姐』，我想調閱保管物O─08。」

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但她還是毫不鬆懈地扮演着「烏丸黑衣」。畢竟人的意識死角總是潛藏着破綻，一旦掉以輕心或過度自信就會讓破綻變大。

「沒錯。滅亡因子○○八號：〈銜尾蛇〉──彩禍過去打倒的十二種神話級滅亡因子（Mythologia）之一。」

黑衣簡短回答。帶着變身成彩禍的無色一起過來並不麻煩，但在這個封印區域裏存放着一些光是看見，精神就會受到打擊的東西。黑衣還不知道艾爾露卡找自己過來做什麼，因此判斷讓無色一起過來風險太高。

「是的。」

「…………也對。不過彩禍大人的身手最近退步了些。」

「好吧。既然彩禍允許妳進到『這裏』，就代表妳有這個本事。只要妳能把事情轉達給彩禍就好，我沒有意見。」

黑衣嘆着氣說完，將手機收進口袋。

她怎麼看都不到十五歲，總之不像可以踏入這種重要區域的年紀。

艾爾露卡•弗烈拉。她既是〈庭園〉醫療部的負責人，也是〈騎士團〉的一員。

每三百個小時出現一次，「能夠摧毀世界的存在」的統稱。

那顆心臟微微跳動着。

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女，身穿內衣褲般單薄的衣物，外頭罩着長版白袍。蓬鬆細軟的髮絲用圖案特殊的髮飾綁了起來。

◇

艾爾露卡望着不斷微微跳動的〈銜尾蛇〉的心臟，向黑衣說明。

「……是，我聽說過。那是唯一一種連彩禍大人的術式都無法『徹底消滅』的怪物。爲了防止其肉體再生，便將它的身體切成二十四塊封印起來，存放在世界各地。」

和艾爾露卡的身高差不多的巨大心臟。

黑衣見狀微微蹙眉。

『好的～～』

換言之，如今世上已沒有具備完整肉體與靈魂的「久遠崎彩禍」。

無色寄宿在具備彩禍術式的肉體中，彩禍的靈魂則寄宿在這個名爲黑衣的人造人（Homunculus）義骸之中。

她大概知道原因是什麼。

「黑衣」只會在知情的無色面前恢復「彩禍」的身分。她認爲在其他地方必須徹底戴上「黑衣」的面具。

「…………」

封印在此的是其中之一的〈銜尾蛇〉，而且只有一部分。

「別說成這樣。」

「O─08──」

不過對魔術師來說，外觀年齡並不具備實質意義。她其實是〈庭園〉內僅次於彩禍的資深成員。

「喔，這樣啊，那的確很不妙──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謹慎以對。」

門後出現一顆巨大的透明封印水晶──那是用魔術精煉過，用以封印魔導物質的人工礦物。

她當然記得這個管理號碼。O─08是這片地下封印區域中「最危險」的保管物之一。艾爾露卡究竟爲什麼要調閱那種東西──

「嗯……」

「那麼艾爾露卡騎士，您有什麼事呢？」

想着想着，電梯便抵達目的樓層。輕快的聲音響起，電梯門緩緩打開。

「沒關係。」

無色五味雜陳地按下「加入好友」。

黑衣回答完，艾爾露卡微微頷首，輕觸設置在牆邊類似控制器的東西。

黑衣遮掩着臉頰上的冷汗，點了頭。

不過話筒另一端並非艾爾露卡的親姐姐。會這麼稱呼是因爲「這裏」的管理員有一些古怪的習慣。

艾爾露卡聞言，笑着聳了聳肩。

那宛如傳說般的敵人，唯有久遠崎彩禍纔有辦法打倒。

問題在於裏頭封印的東西。

黑衣不能告訴她真相，但又不希望她認爲「情況再怎麼糟還有彩禍在」，想了想之後選了個折衷的辦法，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這道聲音響起的同時，牆上刻的文字也泛起光芒，房間深處的金屬製大門緩緩打開。

「嗯──妳既然受彩禍所託，應該知道『這裏』是個怎樣的地方吧？」

「我、我的手機裏……出現了彩禍小姐的資訊……」

依危險程度可以分成災害級、戰爭級、毀滅級、幻想級，通常會由不同等級的魔術師來應付。

那名魔術師聽見黑衣呼喚自己的聲音，一臉訝異地回頭。

『──是，請問是哪位？』

「……？妳這話真奇怪。這個滅亡因子確實會構成極大威脅，但彩禍畢竟打敗過它，不是嗎？」

黑衣眯着眼說道。

「──讓您久等了，艾爾露卡騎士。」

「……是。要是這個滅亡因子以完全型態甦醒，我們可就束手無策了。」

艾爾露卡雖是〈庭園〉元老魔術師中的元老，不過度量很大，對於這種事很懂得變通。反過來說，艾爾露卡若非這種個性，也很難在這數百年之間一直和彩禍維持朋友關係。

不過若在無色面前說這種話，無色又要露出感動萬分的表情，所以黑衣從未告訴過他。

「沒錯。然而它那長年處於假死狀態的『心臟』卻像這樣跳動起來。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可以確定絕對不尋常。」

「……彩禍已打倒〈銜尾蛇〉，之所以會像這樣保存它的身體，是因爲它擁有『不死』的能力。」

以彩禍之力實施的封印出問題也是在所難免。

和黑衣分開後過了一會。

艾爾露卡從上到下仔細打量黑衣，最後嘆了口氣。

「咿……！」

他打算按照黑衣的建議利用影片學習魔術，因此想先熟悉一下這個網站的介面和風格。

「嗯？」

──滅亡因子。

黑衣垂下視線，謙恭地行禮。

不知不覺間，一道熱流從眼眶滑至臉頰。無色將手機抱在胸前。

「沒事……只是事出突然，被嚇到了而已。就讓我們先從朋友做起吧。」

無色坐在中央校舍後方的長椅上，盯着魔術師專用影片分享網站「MagiTube」的畫面。

「謝謝您。」

她不確定黑衣從彩禍那裏聽說了多少事，所以好心解釋了一下。黑衣明白她的用意，點了點頭。

「…………」

牆上滿是密密麻麻的魔術文字，還有一道厚重的金屬製大門。看起來不像圖書館中的空間，反倒像執行某種儀式的祭壇或者銀行的大型金庫。

久遠崎彩禍在距今一個月前重傷瀕死，與偶然路過的玖珂無色合而爲一。

「是，但彩禍大人過於忙碌，便命令我代爲前來。」

「請別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你是怎麼搞的？」

黑衣喚着先到場的那個人，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和無色分開後過了十分鐘。

「你的人生成就也太容易達成了吧？」

然而，過去五百年間出現過十二例特殊的滅亡因子，危險性遠超越最高的幻想級。

那就是神話級滅亡因子。

聽見黑衣喃喃自語，艾爾露卡疑惑地歪過頭。

「記得妳是──黑衣對吧？我找的明明是彩禍……」

「──什麼？」

黑衣站得直挺挺，搭乘〈庭園〉總圖書館的電梯。

是的──正是因爲彩禍之死。

同時出現「加入好友」的按鈕。

「……是，您說得沒錯。」

「好，麻煩妳了。」

黑衣聽見艾爾露卡這麼說，咬了下脣。

『喔，是艾爾啊，辛苦了。保管物O─08是最嚴密的封印之物，調閱出來可能會有危險喔，沒關係嗎？』

「〈銜尾蛇〉的心臟動起來了……？」

接着畫面上出現幾行文字，喇叭中傳來少女的聲音。

這裏通稱封印區域，危險物質或生物被封印後存放在這裏。

「──我已明白事情原委，這就去請示彩禍大人，請她再度將其封印，並請其他封印地點確認狀況。」

黑衣儘量不晃動裙襬，靜靜地往前走，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一聲輕快音效傳來，畫面上出現「烏丸黑衣」的ID。

◇

熒幕上顯示的是地下二十樓。這裏是〈庭園〉總圖書館的最底層，沒拿到特別許可的人無法進入──不，甚至連這個地方都不知道。

艾爾露卡以奇特的方式稱呼對方。

黑衣聲音顫抖着說完，艾爾露卡雙手環胸點了點頭。

「嗯……」

這網站乍看和一般的影片分享網站沒有兩樣。畫面上整齊排列着影片縮圖，並附上各自的標題、長度和觀看次數。

他想找些影片來看，便從選單中點開熱門排行榜。影片依序從第一名往下排列。

「嗯？」

這時他發現一件事。

當週排行榜第一至三名的影片，竟然都是由同一個人上傳的。

「克拉拉頻道……」

這個頻道似乎很受歡迎，連在創作者排行榜中都名列第一，而且和第二名有着顯著的差距，其中甚至有幾支影片觀看次數超過一百萬。無色不知道世上有多少魔術師，但在觀衆有限的情況下還能達到這個數字，真是驚人。

黑衣說有很多學生會透過影片來輔助學習。這個創作者既然獲得這麼多人支持，想必是因爲解說簡單易懂，或者提供了新穎的練習方式吧。無色滿懷期待地點開第一名的影片。

『──耶比～～！又到了克拉拉頻道的時間～～

各位克寶，今天也準備好跟我一起暈頭轉向嗎～～？』

影片開始播放，鏡頭前的少女以輕快而輕浮的語氣向觀衆打招呼。

她戴着口罩，耳朵上有許多耳環和耳骨夾，打扮十分華麗。本人的名字似乎和頻道名一樣叫「克拉拉」。她誇張地比手畫腳，對着鏡頭說話。

『大家聽我說～～本小姐之前看了一般的影片分享網站，「外面」的，誰都能看的那種。結果看到「用史萊姆泡澡」的影片。

本小姐嚇得點開一看，結果看到創作者只是在浴缸裏裝滿黏糊糊的玩具，然後跳進裏面哇哇大叫。

──我想說不對，等一下，少騙了，這哪是史萊姆？』

這時鏡頭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所以呢，本小姐拜託專攻鍊金術的前輩幫我做了一鍋出來──這纔是貨真價實的真•史萊姆浴！』

克拉拉說着指向後方的浴缸。

──裏頭裝滿凝膠狀的「某種東西」，不斷蠢動。

……要是沒接受過〈庭園〉實戰課的基礎訓練，恐怕就要被壓扁了。一想到此，便覺得現在的狀況還算好的。

無色雖然有些傻眼，還是回握住她的手。

她開始興奮地滔滔不絕。

「嗚哇啊啊啊啊！公主抱～～！真的假的～～！竟然有這種事～～！」

「咦～～？你怎麼啦，大哥？幹嘛一直盯着人家？難道是被本小姐迷得暈頭轉向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呼……唔──」

「咦……？」

無色一頭霧水地回答完，喰良猛地將他的手拉近自己。

「拍片……拍什麼片？」

可能因爲停在同一個畫面太久，手機自動播放了下一部推薦影片。畫面上可以見到反應誇張的克拉拉。順帶一提，影片標題叫作「在魔術師專用拍賣網站買了傳說中的聖劍」。

「沒錯，我就是克拉拉。你竟然知道我。」

少女──喰良說着便伸出手。

「有勇無謀……」

克拉拉的聲音突然響起，無色不由得睜大眼睛。

順帶一提，這時畫面上出現一句警語：『※本影片使用的史萊姆僅會腐蝕衣物』……雖然搞不太懂，看來魔術師專用影片分享網站也有自己的規範。

她看起來和無色年紀相仿，染着鮮豔色彩的頭髮綁成雙馬尾，眼尾上翹，妝容獨樹一格。耳朵上叮叮噹噹掛着數不清的耳環和耳骨夾。戴着口罩，但可能覺得這樣道謝有點沒禮貌，便將口罩拉至下巴。漂亮的雙脣之間隱約露出尖尖的犬齒。

不過──

『──嗚哇啊啊啊！這、這道光芒是～～……！』

少女看到後眼睛一亮。

這時無色的眉毛顫了一下。

……呃，這確實是只有魔術師才能拍出的影片。畢竟無色從未在「外面」看過那樣的生物。

就在無色開始爲她擔心時，渾身黏糊糊的克拉拉從浴缸中浮了上來。

這時──

『嗚啊啊啊────？人家要被腐蝕了～～～～！』

無色不禁倒抽口氣。

克拉拉得意洋洋地說到一半，身上的衣服像被燒爛一樣開始崩落。

剛纔他拚命撐住少女，沒能看清楚她的臉，現在仔細一看，忽然有股奇異的感覺閃過腦海。

少女以誇張的語氣說完，立正行了個禮。無色聞言鬆了口氣，微微苦笑。

──我是克拉拉，本名鴇嶋喰良，請多指教。」（注：喰良日文音同克拉拉）

壓在身上的重擔消失之後，無色不自然僵住的身體總算能動了，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但、但我還是征服了真•史萊姆浴。厲害吧？這就是魔術師的氣魄──』

因爲高空中──突然掉下來一個人。

……老實說，她光是脖子以上的資訊量就多到不行，看久了不禁頭昏眼花。

「玖珂無色，難道是那個玖珂無色嗎？」

然而不管等了多久，影片中都未出現無色想看的魔術使用或學習方法。

「…………！」

「哎呀呀呀……失敗了──呃。」

「……？妳說哪個玖珂無色？」

「還、還好……沒事。妳呢……有沒有受傷？」

接着從四面八方逐漸包覆住侵入浴缸的異物──克拉拉的身體。

她不知爲何興奮到雙眼發亮，雙腳亂踢。

那顯然不是尋常可見的物質。水面的漣漪不像自然現象，反倒像渴求食物的無脊椎動物蠕動着。仔細一聽，還可聽到尖銳的叫聲。

嘩啦一聲，那些凝膠狀的物質激烈震盪，溢出浴缸。然而一滴都沒有落在地板上，再度縮回浴缸之中。

「呃～～……你還好嗎，大哥？」

──影片到此結束。

克拉拉臉上流着冷汗，卻勾起了嘴角。

下一秒，沉甸甸的重量便落在無色的手臂、肩膀和腰上。

「沒事！託你的福，我還活蹦亂跳的！」

「…………嗯嗯？」

『嗚喔……！噗呵──噗嚕嚕嚕嚕……！』

「我是玖珂無色，請多指教。」

「呃……這到底……」

「……克拉拉？」

從天而降的少女擔心地探頭望着他。

她幹勁十足地大吼完，便跳進裝滿史萊姆的浴缸中。

「哇塞，真的假的！這不是本小姐的影片嗎！咦？大哥，你該不會看一看我的影片，我就從天上掉下來了吧？有這種事？根本是命運的邂逅嘛！是不是你動畫看太多了？」

少女訝異地說完，無色放在長椅上的手機便傳出人聲，彷彿說好的一樣。

儘管對方個頭不大，因爲重力加速度，無色仍感受到一陣超乎想像的衝擊。他勉強接住了那個人，自己卻因而動彈不得。

克拉拉尖叫着揮動手腳。每動一下，她的白皙肌膚就裸露得越多。

無色不得不承認這機率確實近乎奇蹟，但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因爲動畫看太多。

可是那聲音明明就是──

「玖珂無色！你超有名的！咦？有這麼巧的事嗎？等等，我可以拍片嗎？嗚哇～～！太扯了！這樣會被人懷疑是事先套好的啦～～！」

無色自我介紹完，喰良像是覺得哪裏怪怪似的皺起眉頭。

然而，會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

力量太強的話會被認定爲滅亡因子，所以我請前輩把力量調弱了些～～……』

少女見無色不發一語地盯着自己，露出調皮的笑容這麼說。

「啊哈哈，我想說在這裏就算受了傷，還有醫療魔術師會幫忙急救嘛～～而且刺激的影片比較多人看啊。男生好像說會嚇到蛋蛋縮起來吧？可惜本小姐沒有蛋蛋，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看見那副表情，再聽見那特殊的第一人稱，無色不由得睜大眼睛。

無色連忙伸出雙手，試圖接住那個人。

克拉拉發出哀號，不斷掙扎。她的手腳在浴缸中忽隱忽現。

──嗚喔喔喔喔喔！這纔是真正的「用史萊姆泡澡」影片～～～～！』

「呃……那個……妳先……下去……」

「嗚──、唔～～～～……？」

無色一臉困惑，以手扶額。

無色板着臉說完，少女愣了一下後笑了起來。

這支影片就到這邊，我們下次見！』

「『超級初學者上學校屋頂跑酷』。」

難道影片還在播嗎？無色連忙看向手機，但畫面上只顯示着其他推薦影片，剛纔那支影片真的已經結束。

『可是！本小姐纔不會因爲這樣就害怕咧！

「…………」

『……………………』

『──噗哈～～！』

最後連哀號聲也消失，只剩一陣沉默。

無色下意識叫出她的名字。

對，沒錯。她的特徵和無色剛纔看的影片創作者──克拉拉頻道的克拉拉一模一樣。

少女感慨萬千地點點頭。

「……！」

「……嗯？」

『呼……呼……！有、有點不妙呢……已經不覺得痛苦，反倒有種安詳的感覺……三途川的水有這麼黏稠嗎？

最後一句無色也聽不太懂，不過他有件更好奇的事，搔了搔臉頰問：

「哎喲，別管那麼多嘛……咦？真的假的？不是在開玩笑？」

──所以，大家嘗試真•史萊姆浴的時候，也要注意衣服材質喔，尤其是內褲。我是說真的，一不小心前後都會被侵門踏戶。男生也是！你們也有洞嘛！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讓我撿回一命。

「哎呀～～……本小姐在拍片過程中不小心摔落，沒想到會遇到這種千載難逢的事，還真是塞翁失馬煙喫非福啊～～」

直到無色滿頭大汗地呻吟，少女才淡淡地說「啊，抱歉」，站回地面。

不過閃過無色腦海的，並不是這副特殊容貌給人的異樣感。

墜落的那個人眨了眨眼，這才理解自己的狀況，瞪大眼睛。

「對……我從出生以來一直都是玖珂無色……」

她又笑了一會後說：

『呼、呼……好險。要是本小姐沒有碰巧穿着抗腐蝕泳衣，影片又要上馬賽克了。

『咻……不愧是真貨，氣場果然不一樣。

之後畫面轉暗了一會，只見克拉拉從浴缸中逃了出來，肩膀上下起伏，大口喘氣。她身上穿的衣服被腐蝕殆盡，露出應該是事先穿在裏面的泳衣。

每動一下，無色已經快要不行的腰和手腳肌腱就發出沉重哀號。

硬要說的話──是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兩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無色卻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咦？什麼……？」

喰良突然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話，令無色聽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她在興奮什麼。

就在無色備感困惑之時──

「──────呃呃呃呃呃呃呃────！」

遠方傳來一陣地鳴般的腳步聲，以及尖銳的叫喊聲。

「……咦？」

「哦？」

喰良似乎也注意到了，一臉好奇地和無色對望。她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那表情和動作有股刻意裝可愛的心機感。

不久後，那陣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大，叫喊的內容也越來越清晰。

「無色呃呃呃呃────！」

「咦？在叫我？」

無色終於聽出那道聲音是在叫自己。這時聲音的主人捲起一大片塵土，來到兩人面前。

少女以驚人速度衝來，剎車似的踩緊地面，停了下來。綁成雙馬尾的長髮隨着動作劇烈搖晃。

「……瑠璃？」

無色看見那人的身影，不由得喊出聲。

沒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正是無色的妹妹兼同學，不夜城瑠璃。

前陣子她被捲入某起事件當中，身受重傷。在〈庭園〉醫療部的治療下，如今已經康復，能夠自由活動，甚至有些精力過剩的傾向。

「──終於找到你了！這是怎麼回事，無色！給我說清楚！」

瑠璃激動地將身子探向無色，揪起他的前襟不斷搖晃。

「冷、冷靜一點，妳到底在說什麼……」

聽見無色的驚呼，瑠璃喃喃回道。

「我、我又不是爲了你纔出賽……隨便你啦！」

「呃……瑠璃，所以……妳來找我做什麼……？」

無色甩了甩頭後，整個人跌坐在地。

「嗚呀……？」

「──唔！」

「這、這個嘛……就算妳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啊。我記得這是AI選的對吧？會不會出了什麼錯……」

喰良佩服地吹了聲口哨。

三年級，萌木仄。

無色聞言重新看向那則公告。

「妳、妳妳妳妳妳在做什麼！」

「什麼嘛，原來是兄妹啊。本小姐看你們倆長得那麼登對，還以爲妳是他女朋友呢。我這個小笨蛋。」

無色感到莫名其妙，頭上冒出問號。然而瑠璃還是怒氣衝衝地接着說：

「────咦？」

喰良有些惋惜地說完，瑠璃頓時滿臉通紅。

瑠璃渾身顫抖，鬆開無色的衣領。

瑠璃的表情更加震驚憤怒。

瑠璃聞言肩膀震了一下。看來直到無色提及，她纔想起這件事。

她當然知道自己入選，只是沒想到無色會提起這件事。

「希爾貝爾，負責管理〈庭園〉整體資料庫與安全系統的人工智慧。」

「咦……沒有啦，我就只是……呵呵……哎，運氣好而已……」

喰良聽見瑠璃這麼說，整張臉亮了起來。

「妳、妳是笨蛋嗎！」

瑠璃纔剛說完，彷彿配合這個時間點，無色面前隨即「出現」一名少女。

瑠璃滿臉通紅地叫喊。順帶一提，她扯動無色衣領的速度已經堪比修整道路的夯土機。無色的頭在旁人眼中肯定糊到看不清。

「不用謙虛，這是妳的實力。妳果然厲害。我當天會盡力幫妳加油的！」

瑠璃說完，無色下意識伸出手。

然而，無色還沒來得及說感想，希爾貝爾就紅着臉按住胸部。

不過，會有這種反應在所難免。

赫然寫着「玖珂無色」這個名字。

「咦？這樣嗎？」

「……唔。對了……應該先處理這件事纔對！」

「啊嗯。」

「人工智慧……？可是她看起來就像在我面前……」

那則公告是關於無色剛纔以彩禍身分認證的與〈影之樓閣〉的交流戰。

無色以雀躍的語氣說完，瑠璃回了聲：「哼……哼！」別開潮紅的臉，邁開腳步打算就此離去。

手機上顯示的是〈庭園〉的官方網站。看來除了影片分享網站和SNS外，還有這樣一個網站存在。

幾秒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雙肩顫抖，再度回到無色面前。

接着像是察覺到什麼，遺憾地嘆了口氣。

「……嗯？」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訝異地瞪大雙眼。

「不愧是瑠璃，我就知道妳一定會被選中。」

因爲〈庭園〉代表選手名單的最下面──

「──欸，你幹嘛擅自結束話題！」

三年級，臙堂亮磁。

瑠璃羞得雙頰緋紅，無色使勁搖了頭。

公告表示〈庭園〉的選手名單已經出爐。黑衣說代表選手會在交流戰前夕選出──仔細想想，兩天後就要比賽了，現在確實稱得上交流戰「前夕」。

「給我繼續往下看！你到底做了什麼！」

「咦？啊……抱歉。」

接着毫不猶豫地輕咬瑠璃的耳垂。

二年級，不夜城瑠璃──

「知、知道了……妳快一點……」

「──咻～～居然當着人家的面把心裏話講出來，也太酷了吧。」

這時──

她有着一頭彷彿被重力拉直的長長銀髮，笑容滿面宛如聖女一般。身上穿着能夠襯托出清純容貌的白色長袍，卻有着幾乎要衝破長袍的豐滿胸部，散發一股不協調的悖德感。

「這是……交流戰的公告……？怎麼了嗎？」

「什……！妳妳妳妳在說什麼……！說什麼蠢話，誰是他女朋友！抱歉剛剛說妳雷，妳要喝飲料嗎？」

她開始更用力地搖晃無色，不過感覺態度比剛纔開心一點。

「呃……咦？什麼……？」

「交流戰的五名代表選手──都是〈庭園〉千挑萬選的精銳。爲什麼剛轉進來的你會被選上？」

「那是立體影像。你伸手摸摸看。」

聽見無色這麼說，瑠璃纔想起自己爲何而來，眉毛一顫。

她現在才注意到無色身旁站着一名少女，而且握着無色的手。

瑠璃狠瞪了喰良一眼後，再次將手機拿給無色看。

「哇……！」

「往下看……？」

無色扶着頭等待暈眩感消退後，望向瑠璃的手機畫面。

「啊～～……這是你女朋友？呿～～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女朋友～～」

「這個看起來就很雷的女人是誰！你們到底在幹嘛！」

「咦？」

說着便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將畫面貼到無色面前。

喰良眨了眨眼比出YA的手勢後，迅速繞到瑠璃背後──

「那她爲什麼說我是你女女女女女朋友！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我和無色是兄妹，這樣是亂倫──」

「嗯～～可以是可以，不過要阻止你妹，本小姐也得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成功的話，你要好好報答我喔。」

『──來了～～誰叫我？』

瑠璃捂着被咬的耳垂，後退了幾步。

「什麼──！」

「OK，瞭解。」

「女、女女女女女朋友？」

「我、我什麼都沒說……」

「無色！你是怎麼跟她介紹我的！」

她做出思考的姿勢喃喃自語了一會後，抬起頭對着周圍大喊：

接着他看見一行字──登時瞠目結舌。

「她、她到底是……」

「沒有啦，因爲妳的耳垂太可愛了。」

「嗯。加油喔，瑠璃！」

「咦？兄妹？妳是他妹妹？」

「『希爾貝爾』！妳在嗎？」

他的手就像沒碰到東西似的穿過希爾貝爾的胸部。果然和瑠璃說的一樣，沒有實體。

喰良神經大條地喚着無色。無色眼前一片模糊，斷斷續續地回應道。喰良擺了個思考的動作後說：

出現──只能這樣描述。她既不是從某處走來，也不是從空中落下，更不是從地面爬出來，而是伴隨着閃亮的光粒子憑空浮現。

「對了……篩選基本上是由──那麼──」

「咦？」

無色並沒有要結束話題，而且轉身離開的明明是瑠璃自己……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無色乖乖道歉。喰良在後方看着兩人的互動，忍不住笑起來。

三年級，篠冢橙也。

『呀！』

無色見狀目瞪口呆。

「快、快點……阻止她……用什麼方法……都行……」

無色在搖晃下聲音顫抖着說完，瑠璃疑惑地皺起眉頭。

「真是的～～無色，你有這麼可愛的妹妹就早說嘛～～奇怪？無色？哈囉～～你有在聽嗎～～？」

「──啊，瑠璃入選了。」

「啊哈哈，這位妹妹真有趣～～」

流暢的動作彷彿是爲了這一刻而設計的，可以看出製作者有着不同尋常的堅持。

『哎呀呀……你這個壞孩子～～真可惜，要是姐姐我有實體，就能鎮住你這條生猛的大蛇了。』

希爾貝爾說着露出溫和的笑容。表情和話語有着極大的反差。

「你、你在摸哪裏啦！」

瑠璃在無色耳邊大叫……明明就是瑠璃叫他摸的。

儘管覺得瑠璃有點不講理，但他的確做了蠢事，再多說什麼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他只好乖乖認錯。

「受不了……話說，希爾貝爾，交流戰的代表是妳選的吧？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瑠璃說完，希爾貝爾臉上掛着笑容回道：

『──姐姐。』

「什麼？」

『妳不叫我希爾貝爾姐姐，我就不跟妳說──啊，要叫姐姐大人、老姐、大姐也行。』

「…………」

瑠璃額頭上冒着青筋，臉頰不斷抽搐，但她判斷這是必要的犧牲，因而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

「希爾貝爾姐姐。」

『嗯～～……好吧，身爲姐姐，是該寬宏大量。』

希爾貝爾用食指撫過下巴說：

『這就回答可愛的小瑠──沒錯，說來冒昧，選手正是在下希爾貝爾選出來的。我有自信這絕對是根據魔術師等級、戰鬥實績等資料所做的綜合判斷。小瑠不用擔心，妳的入選過程沒有任何瑕疵。』

她口中的小瑠似乎就是瑠璃。

瑠璃看起來想說些什麼，但認爲時機不對就忍住了。

「……先別說我了，爲什麼偏偏是無色被選爲代表？他可是不久前才轉入〈庭園〉的門外漢。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單獨討伐──神話級滅亡因子？等一下。妳到底在說什麼，希爾貝爾？妳該不會壞了吧？」

瑠璃沉默了一會後，一把抓住想悄悄離開的無色的手臂。

她不可置信地以手扶額，接着說道：

瑠璃劍拔弩張的質問聲被一陣巨響蓋過。

然而瑠璃現在沒心情理會這種精心設計的小動作。她滔滔不絕地問：

「咿！」

不過，他幾周前確實遇過能夠與神話級滅亡因子匹敵──不，應該說遠遠超越神話級滅亡因子的敵人，並與之交手。

神話級滅亡因子，無色聽過這個名字。那好像是唯有彩禍才能打倒的十二項滅亡因子的統稱。他聽到這件事時心想「彩禍小姐真是太厲害了」，因此印象深刻。

接着希爾貝爾笑咪咪地答覆：

然而瑠璃笑都沒笑一下，只是煩躁地皺起眉頭。

『討厭，竟然說這種話，姐姐要哭了喔～～』

衆人陷入沉默之際，率先開口的是瑠璃。

「沒、沒有，我纔沒露出那種表情……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咦？」

『不愧是小瑠，懂得真多。』

他沒有騙人，他真的不記得什麼神話級滅亡因子。

希爾貝爾依舊面帶微笑地說。

黑衣曾說過，滅亡因子指的不是特定的生物或個體，而是用以統稱那些「可能毀滅世界的事物」。

希爾貝爾雙手握拳，做出拭淚的動作。

無色說到一半，忽然有段記憶在腦中甦醒。

她說的似乎是無色。無色愣愣地指着自己說。後方的喰良看到後嗤嗤笑了起來。

但她認爲與其追問細節，更應該先確認另一件事，因而聲音微微顫抖着問：

「………………什麼？」

這突如其來的資訊令瑠璃瞠目結舌。

「──────」

「……？看你的表情，好像想起了什麼？」

她口中說出令人震驚的訊息。

瑠璃露出呆愣的表情，無色本人也驚訝得啞口無言。

然而，會有這種反應無可厚非。

「小無。」

幾秒之間。

「所以我才問妳爲什麼嘛！妳到底是憑無色哪一點這麼判斷的？」

『──這些被設定爲機密事項☆』

『是。』

「無、色……打倒了那個滅亡因子……？」

『沒錯。雖然一時很難置信，小無確實爲了〈庭園〉的大家拚盡全力。希爾貝爾感動到淚流不止呢。』

是〈庭園〉內出現滅亡因子的警報聲。

但其他內容他一概無法理解。

「…………？」

『──因爲小無曾經單獨討伐神話級滅亡因子。』

「這是怎麼回事，無色？你什麼時候……？不，重點是，你是怎麼辦到的？」

就在這瞬間。

「別裝了！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你在想什麼？」

「啊──」

「不、不知道啊，我也一頭霧水──」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那種滅亡因子過去五百年只出現過十二例，全是由魔女大人打倒的，不是嗎？」

「那是怎樣的滅亡因子，無色又是怎麼打倒的？」

「我想確認一下，神話級滅亡因子……是那個吧？強大得無法歸類在基本等級之內，所以額外設置的等級對吧？」

「……忘了我剛剛說的！總之趕緊──」

就這層意義來說，「她」確實符合此條件。

「────咦？」

『沒出問題。我綜合判斷下來，認定小無有資格代表〈庭園〉出賽。』

四周一片寂靜。

『是的，不過我要補充一點──不久之前出現了第十三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