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造訪孤島的補修生
《王者的求婚》 · 橘公司 · 2萬 字
「公告:
下列學生因未修滿必要課程,予以不及格處分。
高中部二年一班 玖珂無色」
這裏是位於東京都櫻條市的魔術師培育機構〈空隙庭園〉。
玖珂無色看着中央校舍前的佈告欄上貼出的公文,茫然佇立。
他是個有着淺色頭髮、通透雙眸的少年。如今額頭上冒着斗大汗珠,臉色蒼白到不輸他淡色的髮絲。
「…………」
無色爲了平復情緒而暫時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
──可能是看錯了。
他知道自己昨晚沒睡好,有點睡眠不足,判斷力變差,眼睛也有點酸。想必是誤讀了類似的漢字。
「好。」
無色將手放在胸口等了十秒,直到心跳平靜後再睜開眼睛。
然而令人絕望的資訊仍清楚地映在他眼前,一字一句都未改變。
不及格,及格的反義詞,意指未通過考試或審查,無法畢業或升級。
這個詞彙若在魔術師培育機構內沒有特殊含意,那麼就是上述意思。
「──無色先生?」
「你愣在那裏幹嘛?」
在無色用思考宇宙的浩瀚來逃避現實時,身後忽然有人向他搭話。
他不由得肩膀一震,動作像沒上油的機器般,生硬地轉過頭。
「黑、黑衣……瑠璃……」
「魔術師適性測驗?那不是……」
女職員以閃躲的態度回應,惹得瑠璃煩躁地大吼。
瑠璃面有難色。
黑衣和瑠璃都清楚無色的「狀況」,光聽這句話就能理解背後的意思。
坐在諮詢窗口的那名女職員,態度正宛若燃燒後的灰燼,慵懶地說:
「好、好的!」
瑠璃哀求似的說完,黑衣一臉意外地歪頭。
──大約四個月前,無色因故身負重傷,在瀕死之際與最強魔術師久遠崎彩禍融合並保住一命。
他驚呼一聲,但爲時已晚。
「不及格公告?印在紙上貼出來還真少見。這種通知一般會用APP或簡訊傳送。」
他臉上不由自主地冒出汗水,沿着臉頰滑落地面。
「是的,但若他無法證明這一點,就無從辯解。還是說,他應該在衆人面前進行存在變換,將自己和彩禍大人融合一事對外公開?」
滅亡因子是「能夠毀滅世界之物」的總稱,大約每三百小時會出現一次,形象可能是怪物、災害或病魔。
中央管理大樓聳立於〈空隙庭園〉中央區域的一角,正如其名,是負責〈庭園〉營運事務的職員常駐的地方。
另一人綁着雙馬尾,表情充滿好勝之心而閃閃發亮,她是無色的妹妹,不夜城瑠璃。
「最糟可能會被趕出〈庭園〉──也就是被退學。」
「呃,那天我──」
無色努力安撫像要揪住自己衣領般逼近的琉璃。
「也、也對。我們學園萬年人手不足,不可能想刻意開除一個能夠施展出第二顯現的魔術師吧。」
黑衣的話語,讓無色和瑠璃不禁倒抽口氣。
「冷、冷靜點。事出突然,老實說我也一頭霧水……」
無色等〈庭園〉魔術師的使命,就是用魔術排除掉這些威脅。
女職員眼鏡有些滑落,但她並未將眼鏡推回去,如此說道。瑠璃氣得雙手顫抖,向前探出上半身。
無色冒着汗點點頭,和黑衣、瑠璃一同前往位於中央管理大樓的教務課。
「「什……!」」
無色眼珠往上看,嘗試搜尋記憶,話語戛然而止。
無色確實只要在公開場合變身成彩禍,不及格處分就能夠撤銷。然而彩禍不僅是〈庭園〉的學園長,還是世界最強魔術師,若被外界知道她和無色這樣的菜鳥魔術師融合,可能會帶來更大的風險。
兩人疑惑地看了看無色後,將目光移向前方的佈告欄。
「……但用的是『彩禍小姐的外型』。」
「是的,討伐滅亡因子是魔術師的首要目標,當然會優先於〈庭園〉所有課程。只要提出參與滅亡因子討伐的證明,就算缺考也能補考。」
「會怎麼樣……?」
見到他的反應,黑衣和瑠璃狐疑地皺起眉頭。
「誰在跟妳說這個!妳不知道能施展出第二顯現的魔術師有多珍貴嗎!因爲這種小事開除一個具備即戰力的魔術師,妳不覺得奇怪嗎!」
「大概帶有警示意味吧。」
「……那無色會怎麼樣?」
「剛剛說了,他因爲一些狀況,沒辦法拿到證明……!」
「上上星期一。」
此後無色便具備「無色」和「彩禍」兩種外型,時而以無色身分,時而以彩禍身分活動,過着雙重生活。
尤其最高的樓層即使在夜深人靜的夜晚仍燈火通明,〈庭園〉學生對它又敬又怕,且擔心那裏的職員有天會燃燒殆盡,因而替它取了個「火炬」的綽號。
「這是……」
黑衣不可能忘了這回事。這麼說也許只是想看看瑠璃的反應。平時冷靜自持的黑衣偶爾也會顯露這樣的一面。好可愛。
「「…………」」
「是這樣沒錯。」
「缺席適性測驗,就會判定爲不及格喔──」
「說到底!無色已經有能力施展出第二顯現!根本不需要參加適性測驗!」
無色的話讓兩人的臉瞬間僵住。
一人將黑髮往後梳,表情冷淡,她是無色的同學,烏丸黑衣。
瑠璃想起什麼似的說完,黑衣微微點頭後說道:

「哎呀──可是缺席就會被判不及格喔──」
「考試在哪一天?」
「總之先去和教務課談談看吧。校方應該也不是真的想逼無色先生退學,只是形式上不得不公開這件事。只要表明有不得已的苦衷,他們想必會理解的。」
「那、那些都過去了!」
「培育機構的新生必須參加的測驗。參加的通常是一年級生,而無色先生是在特殊情況下轉學進來的,所以也必須參加。」
聽見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回答,瑠璃砰地拍打諮詢窗口的櫃檯。
「這個嘛……」黑衣襬出沉思的姿勢,回答:
「那就不行喔──」
然而,無色仍維持着僵硬的表情說:
黑衣和瑠璃看見佈告欄上的公告,納悶地皺起眉頭。
「喔,原來如此──咦……」
「妳、妳不能想點辦法嗎,黑衣?若無色遭到退學,和他共用身體的魔女大人也會很困擾吧?」
黑衣在後方看着這一切,嘆了口氣對身旁的無色說:
「唔……!」
瑠璃鬆了口氣,拍拍無色的肩膀。
「適性測驗正如其名,旨在測試學生適不適合當魔術師,基本上只要能看見魔力流動就能及格。無色先生連第二顯現都能發動,不可能考不過……」
「如二位所知,〈庭園〉的魔術師肩負着對抗滅亡因子的使命,這份任務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適性測驗正是要測試學生能否承擔重任,以及有無堅定的意志。換言之,這是不想戰鬥的人最後反悔的機會。普通的定期考試就算了,若無故缺席適性測驗,又無法證明自己當時人在哪裏、做了什麼──」
「就是這樣。太好了呢,無色。」
「等、等等黑衣,可是無色當時變身成魔女大人,打倒滅亡因子……也就是說,他拯救了世界耶。」
「沒有,我沒蹺掉。不對,我確實是蹺掉了,但不是故意的。」
「沒錯,〈庭園〉沒有那種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的職員──我們走,無色先生。」
「就、說、了──!」
瑠璃滿臉通紅地反駁,黑衣一派輕鬆地回應。
黑衣說到這裏時蹙起了眉頭。
「到底是怎樣?」
黑衣不理會無色等人,眯眼端詳公告上的文字。
「可是他沒參加測驗啊──」
「真的蹺掉了考試?」
如無色所想,站在那裏的是兩名身穿〈庭園〉制服的少女。
「喂!妳有在聽我們說話嗎?無色當天是因爲去協助討伐滅亡因子纔會缺考!你們這裏應該要有一些補救措施纔對吧!」
雖然統稱營運,但〈庭園〉除了是教育機構之外,也是魔術師聚集的社區,甚至還可作爲對抗滅亡因子的防衛基地,執行的業務非常多元。因此這棟地上二十層的大型建築中,塞進了各式各樣的部門與辦公室。
瑠璃小心翼翼地詢問。
「哦?妳之前還揚言要將無色先生趕出〈庭園〉,這樣不是正好嗎?」
「不過。」黑衣邊說邊摸下巴。
「原來如此,那就沒問題啦。對吧,黑衣?」
「難不成你考試當天缺席?我說過那是很重要的考試,一定要去。」
聽見無色含糊的回答,瑠璃不耐煩地催促他。
「啊。」
無色說完,黑衣和瑠璃點頭表示理解。
「喔,那麼請提出證明──」
黑衣清了清喉嚨轉換情緒,接着說道:
「也就是說,因爲滅亡因子是魔女大人打倒的,所以無色無法證明自己當時在場……是這樣嗎?」
「這麼說也是。」
「從公告內容看來,你的魔術師適性測驗似乎未達合格標準。」
戴着眼鏡的女職員不耐煩地說。
「無色先生,難道你……」
或許是注意到公告上的名字,瑠璃倏地睜大眼睛,將視線移回無色身上。
中央管理大樓一樓的教務課諮詢窗口。
「那天有滅亡因子出現,我到〈庭園〉外討伐。」
「不好意思,沒辦法喔──」
「喂無色!你怎麼被當了……!」
「無法溝通呢。」
「……好像是耶。」
無色臉上冒着汗苦笑。他當然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但還是不禁覺得前方兩人的對話很有趣。
黑衣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沒辦法。雖然我不太願意,但只能採取B計劃了。」
「妳有什麼好方法嗎?」
「是的。我會向你說明,請跟我來。」
黑衣說完,舉手催促無色。
無色微微點頭,留下仍在和職員纏鬥的瑠璃,跟在黑衣身後。
「來這裏。」
黑衣帶着無色走出中央管理大樓,繞到建築物背後──
隨即將無色按在牆上。
「咦?那個,黑衣──」
無色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但很快就明白她的用意,冒出冷汗。
「妳所謂的B計劃,難道是──」
黑衣聞言,無聲地勾起嘴角。
「──沒錯,真聰明。『就是你想的那樣』。」
她用和剛纔截然不同的口吻說道。
不過無色知道,這纔是黑衣──正確來說,是烏丸黑衣這副身體內蘊含的人格真正的說話方式。
沒錯,她正是久遠崎彩禍。
「當然沒問題。啊,請用筆。」
「因爲無色先生目前正處於留校察看的狀態,最糟可能會被退學,如此一來便會喪失魔術師資格。像您這樣身分高貴的人,怎麼能找一個普通人麻煩?」
無色向後轉頭,喊了聲音的主人一聲。
「是、是的。妳說得沒錯,可是……」
站在那兒的是身穿高級襯衫與長褲的高䠷男子。他的頭髮編成辮子,銳利的視線彷彿在瞪人。褐色的肌膚上點綴着華麗的金色飾品。
「那樣的話,不就意味着你輸給了一個沒有魔術師資質的孩子嗎……?」
「請安靜,不夜城騎士。這樣會吵到其他人。」
這樣好像在濫用彩禍的權力,如果說沒有過意不去的話就是在說謊了。但若是真的爲彩禍着想,就更不該被退學。無色毅然決然拿起筆,在紙上籤下彩禍的名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薩拉察覺一切似的苦笑起來。
無色和黑衣回到中央管理大樓一樓的諮詢窗口,瑠璃看見他們後發出一陣慘叫。周圍的學生和職員也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薩拉小姐。」
「我當然知道。」
外表年約十歲左右,但那穩重的舉止和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成年女性。
「即使這樣也不行,不能因爲是熟人就給予特別待遇。這種事必須確認有正當理由後才能覈准。」
黑衣簡單說明來龍去脈,薩拉點頭表示理解。
〈庭園〉裏沒有人不知道這副容貌與她的名字。
「這可不行。」
瑠璃見到她的態度後,不滿地抱怨道:
黑衣不理會無色的制止。
「我都是在有自覺的前提下逼迫對方的。」
「喂!怎麼跟對我的態度差這麼多!」
這也是當然的。她名叫薩拉•斯凡納,是安維耶特一百年前去世的愛妻,因爲一些緣故以這副外貌轉生到現代。
「正在討伐滅亡因子。」
「那樣更惡劣好嗎?」
「………………嘖──」
即便瑠璃以驚人的氣勢逼近,黑衣仍不爲所動地回應。
「冷靜一點,瑠璃。黑衣也沒有惡意。」
接着在櫃檯的申請書上粗魯地簽名。
「確實有明顯的差別待遇,但還是請冷靜。彩禍大人畢竟是她的僱主。」
這反應很合理。畢竟她是少數知道無色和彩禍融合的人之一。
無色不禁臉泛紅暈。
沒錯,黑衣雖然沒說出口,但她其實是在暗示如果安維耶特覈准申請,就能再次和無色決鬥,獲得雪恥的機會。
「好──了。還差兩個人。」
「呃……這個嘛。」
是的,大約一個月前,無色和安維耶特有過一次切磋的機會──當時是無色險勝。
「……對不起,安。我知道你是個重視規矩的人,但無色同學他們也有自己的苦衷。拜託你,幫幫我們的恩人好嗎……?」
「不瞞妳說──」
「但說不定他有不可告人的苦衷啊……?若不說明緣由,就無法得到覈准嗎?」
黑衣的話讓安維耶特板起臉。他大概也察覺了黑衣的意圖。
無色笑着詢問,女職員一反先前的態度,挺直背脊遞出申請書。
「呃是。一般來說,若因缺考而被判定不及格,除非提出正當理由與證明,否則無法撤銷處分。但有個例外是,如果獲得三名以上的教師核可,就可申請參加補考或以其他方式補修。請在這張申請書上填入必要資訊!」
她雙手抱胸沉思了一會兒,想到什麼似的睜大眼睛。
用自己的雙脣輕碰無色的嘴脣。
無色摸了摸瑠璃的頭,走向諮詢窗口的櫃檯。
他是〈庭園〉騎士兼教師,安維耶特•斯凡納。
「是的,彩禍大人已經簽名,還差兩位。」
「你也該習慣了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喂久遠崎……玖珂那傢伙在哪裏……?我這就去和他一決勝負……」
「妳們別給教務課添太多麻煩……尤其是久遠崎,妳的話語比自己所想的還有分量,對此要有自覺。」
「我雖不想讓人覺得我在用公權力施壓,但現在又不能讓你被退學。」
事實上瑠璃雖然知道無色和彩禍身體融合一事,但不曉得真正的彩禍住在黑衣體內。如果她知道的話,就不會像這樣咄咄逼人了。
而將話題引導到這個方向的不是別人,正是薩拉。
「妳應該聽瑠璃說了吧?關於玖珂無色的魔術師適性測驗──」
魔力透過黑衣的吻流入無色的身體,讓他變身成彩禍。
「唔──」
「那、那隻能說是陰錯陽差……不代表全部的實力……」
女職員露出諂媚的笑容,將筆遞給無色。
「各位好,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
「哦,是安維耶特啊。」
「等──」
這也不能怪他們。
對無色而言,彩禍一個人的簽名不只能抵三人分,甚至能抵三兆人分,但規定就是規定。爲獲得核可必須再找兩位老師幫忙簽名。
「這樣妳們就沒話說了吧?」
「喔……」
「──喂,妳們幾個在這裏幹嘛?」
「魔、魔女大人……」
那名金髮女孩身穿〈庭園〉國中部制服,露出沉穩的笑容問道。
就在無色暗自思考該拜託誰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原來如此。莫非魔女小姐當時……」
不過黑衣似乎也對女職員的態度頗有微詞,低聲補了一句:「──之後再請人多多指導她吧。」
「……嗯,就是這樣。」
無色不知如何回答,這時黑衣迅速鑽到兩人中間。
聽見薩拉這麼說,安維耶特挑起一邊眉毛。
薩拉刻意眯起眼睛嘲諷,安維耶特氣得額頭上爆出青筋,瞪向無色。
安維耶特狠狠咂嘴後,大步走向櫃檯。
是的,她就是世界最強魔術師,〈空隙庭園〉的學園長久遠崎彩禍。
就在這時,有個小小的人影從他身後探出頭來。
聽見黑衣這麼說,瑠璃雖然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但還是將話吞了回去,抱胸而立。
和無色融合的那具身體原來的主人。
「啥?」
「喔……你還想找藉口啊。」
聽見無色這麼說,安維耶特用一臉煩躁的表情冒着汗回應。
「那份申請只要有三位教師核可,教務課就會受理對吧?」
……倘若瑠璃知道黑衣的真實身分,可能會因爲自責和羞愧而崩潰。無色再次下定決心,不能讓這個祕密曝光。
順帶一提,他早已學會模仿彩禍的筆跡。在正式的筆跡鑑定中雖然有可能被發現,但外行人不可能分辨得出來。黑衣也掛保證說「模仿得太像了,讓人覺得有點可怕」,無色聽見她這麼說的當晚還因爲震驚和興奮,好一陣子都睡不着覺。
聽見無色出言安撫,瑠璃雖然仍在低聲碎念,但總算收起了氣焰。
無色很好奇那會是怎樣的「指導」,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他低頭望向申請書。
爲了達成她心裏想的那件事,必須經過「某道手續」。
「我現在同時也是在籍的學生,有資格爲他簽名嗎?」
「妳在說什麼?我又不瞭解詳情,怎麼能隨便籤名?」
「可是,這樣下去無色同學可能會不及格……」
「真的嗎?」
「還差兩位啊──安,在上面簽名吧。」
「黑衣──!妳這傢伙────!」
會贏當然是因爲借用了彩禍的力量及參雜諸多因素所致。但不可否認的是,安維耶特在那一刻確實認輸了。
「唔……」
因爲原本在瑠璃身後的無色,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絕世美女。
聽見薩拉的低喃,安維耶特發出苦悶的哀號。
在無色的姓名、學號、申請事由下方,有三個供教師核可簽章的欄位。他「唔」了一聲,眯起眼睛。
「唔……!」
在光線下閃閃發亮的暖陽色頭髮,配上夢幻的五彩雙眸。
安維耶特態度兇狠地吼道。無色雖然內心興奮不已,但仍故作平靜地回答:「謝謝,幫了大忙。」
薩拉開心地拉起安維耶特的手。
「啊,安。謝謝你。你果然是個溫柔的人。」
「……吵死了,我又沒說不覈准。哪有人會蠢到只因爲玖珂沒接受考試,就認爲他沒有魔術師資質。我只是想提醒他要按照流程來罷了。」
「呵呵,我很喜歡你這一點喔。」
「在外面不要一直黏着我。我們什麼都沒做,就已經謠言滿天飛了。」
「咦,有什麼關係?」
薩拉說着,興高采烈地用臉磨蹭安維耶特的手臂。
儘管知道魔術師的外觀年齡沒有多大意義,但相貌兇惡的成年男性和小女孩打鬧親熱的畫面還是頗爲不妥。周圍的學生和職員們開始騷動。
想必又會有新的謠言傳開。安維耶特一臉憂鬱,但又不能甩開薩拉,只能無奈地嘆氣並離開現場。
「唔……雖然事出偶然,不過總算得救了。這樣還差一個人。」
無色望着安維耶特等人的背影說,黑衣點頭應聲:「是的。」
「最後一人就找慄枝老師吧。她是無色先生的班導師,而且她的話一定不會拒絕彩禍大人您的請託。」
聽了黑衣的話,無色恍然大悟地點頭。
無色的班導師慄枝巴,平時是個如母豹般充滿自信的女教師,在彩禍面前卻宛如一隻異常溫馴的吉娃娃。
確實,倘若現在的無色好聲好氣拜託她,她應該會唯唯諾諾地露出壞嘍囉似的卑微笑容回答「當、當然沒問題喔,嘿嘿嘿……」並用顫抖不已的手爲無色簽名。
「不好意思。」
就在無色這麼想時,女職員語帶猶豫地開口。
「嗯,什麼事?」
「慄枝老師從今天起請了幾天特休,人不在〈庭園〉。」
「這樣就行了。」
「嗯……衣物和工具的數量有點多,可以減半。緊急糧食和飲用水也只要帶最低限度的量就好──」
「喔,是二•五分之一比例的彩禍小姐布偶。」
「帶這種東西做什麼?明顯用不着。而且它還佔了揹包將近一半的空間,太礙事了。」
「對了,黑衣。」
「……特休,是嗎?」
「艾爾露卡騎士,您該不會想帶他去那裏吧?」
「瑠璃小姐。」
五天後的清晨四點三十分。
「但要找誰呢?魔女大人若出面拜託,大家當然都會答應,但如果找的是和無色沒什麼交集的老師,會很不自然吧?」
她說得對。無色擦乾淚水說聲:「抱歉。」
「咦?」
「可能不是補修,而是被停學,請別這麼做。」
「──黑衣,『那裏』指的是?」
對於黑衣眯着眼的態度,瑠璃抱着胸滿臉通紅。
「什麼叫這種東西!這個布偶連觸感都很講究好嗎!」
瑠璃嘆了口氣說完後,彷彿失去興趣般放下球棒。球棒發出清脆的喀啦聲,滾落步道。
「哈哈,那個問題兒童如今當上了老師,可能看不出有這一面──所以,在這裏簽名就行了嗎?」
該怎麼說呢?請特休是勞工的正當權利,何時請特休也是個人自由。不過黑衣臉上仍顯露出難以接受的神色。
這個人看起來雖像個年幼的女孩,但其實是〈庭園〉中的元老級魔術師。
「這樣沒問題嗎,艾爾露卡騎士?」
見無色感動到眼眶泛淚,黑衣半眯着眼吐槽。
他邊說邊望向黑衣身後。
「話說你的揹包真大。」
「──如果我現在去把中央校舍的玻璃窗全部打破,是不是就能一起參加補修?」
他雖已儘可能篩選攜帶的物品,揹包還是裝得滿滿的。不過這也沒辦法。他連一般露營的經驗都很少,更何況這次連要去哪裏,要做什麼都不清楚。以防萬一只好多帶點東西。
黑衣問道。無色邊說「請看」邊放下揹包,打開給她看。
黑衣察覺瑠璃的意圖,因而出聲制止。無色哈哈苦笑。
黑衣說完,艾爾露卡彷彿對於這個提問感到不可思議地歪頭。
「是的,因爲將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
出聲詢問的人是黑衣。平時少有表情變化的她,如今卻罕見地微微皺眉。
聽見黑衣冷冷地這麼說,瑠璃按捺不住似的大叫。
「是。」
那是個用觸感良好的布料縫製而成的可愛人偶。儘管稍微經過變形,但嘴角溫和的笑容,以及用金蔥線重現的美麗五彩雙眸,仍舊充滿威嚴與慈愛,讓人看了心情平靜。
不過對無色而言,能免於不及格就已經夠幸運,也不好抱怨太多。
「原來是瑠璃小姐做的啊。」
「這個嘛──」
「呃,對啊。總覺得有很多需要帶的東西。」
「──早安,無色先生。」
瑠璃震驚地提高音量,惹得艾爾露卡咯咯笑了起來。
無色笑着回答,黑衣沉默了一會兒,將布偶扔到「不需要」那一區。
「從巴之後我還沒遇過這種學生。」
「……她不在也沒辦法,只能找其他人了。」
黑衣在地上鋪了一塊塑膠墊,將行李分成「需要」和「不需要」兩大類。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下動作。
無色整理好行囊,揹起大後背包走出男生宿舍。
無色來到集合地點〈庭園〉正門前,預先等在那兒的黑衣朝他鞠躬。
◇
「…………」
她疑惑地探頭望向揹包內,從中抽出……一個巨大的物體。
裏頭裝着一週分的衣物、帳篷,以及小刀和打火機等工具,此外還有各種電子設備與生活必需品。艾爾露卡雖說會準備水和食物,但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私下帶了一些。
聽見女職員的話,無色不由得瞪大眼睛。
她叫艾爾露卡•弗烈拉,既是彩禍的盟友,也是〈騎士團〉成員。此外還擔任〈庭園〉的醫療部長。
「感覺可以塞一個人進去。」
「慄枝老師也做過這種事嗎!」
女孩有着嬌小的身軀,稚氣的面容,一身單薄到像是內搭衣褲的服裝,外面披着白袍,打扮相當奇特。
「那樣是退學的等級了。重點是妳所有考試都及格,所以不管做了什麼都不會需要補修。我明白妳因爲無色先生獨自出遠門而感到不安,但還是死心吧。」
「艾爾露卡騎士,您什麼時候來的?」
聽見那個詞,黑衣彷彿察覺到什麼似的眯起眼睛。
「謝謝妳特地早起來送我,我好高興……」
「沒、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他在補修時不會太寂寞……」
無色聞言,呆愣地瞪大眼睛。
黑衣默默垂下眼眸。
聽見瑠璃的提問,黑衣做出沉思的姿勢。
說得輕描淡寫的琉璃在聽見黑衣的回應後,連忙停下揮棒動作。
「什……!這、這怎麼可以?送自己的布偶也太令人害羞……而且會讓他覺得我的愛過於沉重!」
沒錯,瑠璃似乎也是來爲無色送行的,但手裏不知爲何握了一根木製球棒,做出標準的打擊姿勢。
「世界的──外面?」
艾爾露卡揮了揮白袍的袖子,回答黑衣的問題。
「太不吉利了,別說得好像今生再也見不到似的。」
「…………簡單來說,就是世界的外面。」
「瑠璃在做什麼?」
「啊,妳怎麼這樣!」
「相對的,補修內容就交由我決定吧。」
「無色先生,這是什麼?」
「早安,無色。你身體怎麼樣?」
「話說,你們是在討論佈告欄上那則公告吧?哈哈,真驚人。竟然會有人因爲蹺掉適性測驗而被判不合格,這種事很少見呢。」
「您想做什麼?」
無色驚訝地望去,看見一名女孩的身影。
「我只帶了可能會用到的東西……」
「不,以我們的立場當然很感激──」
「咦?」
「…………」
艾爾露卡以爽朗的語氣回應。無色感到不解,小聲詢問黑衣。
「早安,黑衣。妳來爲我送行嗎?」
「那我該打破什麼?老師的頭?」
「我只是無意間路過而已。」
「沒錯,我剛好缺人手。」
「……我哥哥太丟臉了……」
艾爾露卡打斷黑衣如此說道。黑衣眉頭皺了一下。
「是的。聽說是要去南方小島度假……」
「露營──」
「嗯,我很好。」
無色點頭回答。瑠璃用隱約冒出黑眼圈的雙眼,望向他背上的行李。
順帶一提,無色身上穿的並非戶外運動服,而是平時穿的〈庭園〉制服。這身制服看起來雖然不太適合戶外活動,但無論在物理上或魔術上都很強韌,可謂現代魔術師的法袍。穿着鐵定不會錯。
「…………也對。」
不,用女孩來稱呼她似乎不是很正確。
「可以讓我看看裝了什麼嗎?」
「嗯?我雖然隸屬於醫療部,但姑且還是有教師資格,不會有問題。」
「──哦,要申請補修啊?好,就交給我負責吧。」
「那做自己的布偶不是更好嗎?」
「不必那麼緊張,不過是開開心心出去露營幾天罷了。」
「──不過你的行李確實有點多,萬一緊急時刻因行李太重而動彈不得就不好了。要不要再整理一下?」
下方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做別人的布偶送他有比較正常嗎?」
黑衣嘆着氣回應。
無色想趁兩人交談之際,將布偶悄悄塞回揹包。
然而隨即被黑衣抓到,她再度將布偶分到「不需要」那一區。這次扔得更用力了。
「請不要趁亂把布偶塞回去。」
「喔……不。至少、至少讓我帶個小一點的吧。」
「這種東西又不會說縮小就縮小,你還是死心吧。」
「呵,真拿你沒辦法,無色。這個手掌大的魔女大人給你帶去吧。」
「妳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你們一大早在吵什麼?」
在無色等人說到一半時,忽然有人以傻眼的聲音向他們搭話。
朝聲源望去,只見後方不知何時停了一臺車。艾爾露卡正從車窗冷冷地眯眼望着他們。
「啊,艾爾露卡老師。早安。」
「要出發了,快點準備。」
艾爾露卡邊說邊催促無色上車。
黑衣見狀便協助無色將變小許多的揹包揹起來。順帶一提,巨大彩禍布偶當然不在揹包內。它正躺在「不需要」的墊子上,露出寂寞的眼神。
「祝你一路順風,無色先生。」
「好……好的。嗚嗚……好捨不得……」
「不要因爲行李裏少了一個布偶,就焦慮成這樣。」
黑衣語帶無奈地說着,輕拍無色的肩膀。
特地使用費事的燭臺其實沒什麼深意。這裏既非老舊的洋房,也非昏暗的洞穴,就只是一戶普通的公寓。天花板上裝有LED燈,動動手指就能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燭臺也沒有特殊來歷,就只是前幾天從網路上訂來的。
MagiTube是魔術師專用的影音平臺。喰良以〈銜尾蛇〉身分向人類宣戰後,帳號就被凍結了……直到一個月前,〈庭園〉爲了換取某則情報,以恢復帳號爲條件和喰良做了交易。
「不需要。」
喰良提醒完,訪客仍不發一語,只低頭望着信封。
霧子死心地嘆了口氣,接着說:
「……讓外人進出藏身處好嗎?」
喰良挑釁似的眯起眼睛說完,訪客短暫猶豫後,隨即「哼」了一聲,拿起盒子離去。
「咦,幹嘛不回答?這樣很恐怖耶。」
無色拍了拍自己的臉下定決心,轉向黑衣和瑠璃。
但很快又停下腳步。因爲黑衣拉住了他的制服衣角。
「我只對妳手上的情報感興趣。只要能獲取情報,約在哪裏都沒差。」
她將手伸向沙發後方,拿出一個裝飾精美的小盒子。
但和平淡的語氣相反,聲音中透露出明確的憎惡。
「那就換一間三房兩廳的房子。可以的話,本小姐想住邊間。」
聽見黑衣的低語,無色挺直背脊。
訪客雙手抱胸思索良久,最後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
◇
坐在對面的人影簡短回應。
「……嗯?」
這名戴着厚重眼鏡的二十五、六歲女性,是一位住在櫻條市內的插畫家。喰良爲取得藏身處而將她收爲手下,變成「不死者」。
話一說完,便拿起信封迅速起身。喰良連忙叫住對方。
「──很快就好。我想給他一個護身符,好讓他順利完成補修。」
喰良聞言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
喰良咧嘴一笑,開始滑起裝有惡魔翅膀外殼的手機。
霧子略顯不安地問。她可能是在擔心喰良的安危,也可能是想煽動喰良的緊張情緒,以免她繼續賴在自己家裏。不過這兩個原因應該都有。
「──好吧,只要能達成目的,其他都是小事。我就如妳所願大鬧一場吧,妳小心別被我波及就好。」
搖曳的火光讓人看不清其長相,但從語氣聽來,應該是個生性嚴肅認真──甚至有點頑固──的人。
「唉唷,別這麼說嘛──還是說,你真的認爲正面對決贏得過對方?如果你想玉石具焚的話,本小姐也不會阻止。」
她說得沒錯。說不擔心是騙人的,而且好幾天見不到黑衣和瑠璃也會感到寂寞。但無色立志想走的那條路更爲險峻。不能在此躊躇不前。
她半開玩笑說着,將一枚信封放在桌上。
「廢話少說。」
「…………」
「太好了。對了,你不覺得『勞煩』寫成片假名很像某種怪物嗎?感覺會出現在小朋友玩的遊戲裏面。你明白嗎?」
「咦?妳的MagiTube帳號不是解禁了嗎?」
「黑衣?怎麼了?」
訪客淡淡地問,喰良輕嘆一口氣。
「喔,是啊。妳長得還不錯,所以滿適合的……」
「無所謂。」
「爲什麼?」
聽見喰良這麼說,霧子忍不住大叫。那表情很是逗趣,讓喰良又笑了。
簡短道別後,他便邁步走向車子。
「喔,謝啦謝啦,霧霧。讓妳久等了,已經結束嘍。」
「──裏面有你要的情報,看完請立刻處理掉。不只信紙,信封也是。」
「爲什麼要提供我情報?妳的目的是什麼?」
「還有,我從剛剛就很疑惑,妳爲何要穿那身衣服?」
「好了好了,差不多該拍影片了。拍完之後再借用不死者(夥伴)的帳號上傳……」
「…………」
「…………唔!」
講白了就只是爲了營造氣氛。
這時霧子不解地眨了眨眼。
曾是〈影之樓閣〉的魔術師,也是滅亡因子〈銜尾蛇〉的融合體。
喰良說完,這個家真正的主人•新井戶霧子不滿地噘起嘴。
喰良看着那張空椅子,呼了口氣將蠟燭吹熄。
但佈置這個場景的,正是一個做什麼事都先從外觀下手的人。
「嗯?喔,妳說這個啊。」
她嘻嘻笑了兩聲後,接着說道:
「對吧?太好了。剛剛那位客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害我以爲不夠出色呢。」
「唉唷,別那樣瞪人嘛。本小姐是弱不禁風的小兔兔(Bunny),好怕被你一口吞掉。」
「──那麼兩位,我出發了。」
無色問完,黑衣沒有看他,反而將視線移向艾爾露卡。
「…………」
然而──
「這個也給你帶在身上,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喰良哈哈笑着擺了擺手。
一反緊張的氣氛,坐在沙發上的少女用輕佻的口吻說話。
「人們都知道鴇嶋喰良鬼頭鬼腦,所以本小姐事到如今也不會再裝單純。若問背後有沒有一些陰謀詭計,當然有嘍。該怎麼說呢?這樣說吧,你盡情大鬧一場,對本小姐也有好處──如何?如果不願意,本小姐也不會逼你。」
訪客聽了喰良的話,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兇狠。
「啊,等一下,聽本小姐把話說完。」
話語中聽不出一絲煩躁。看來這位訪客是真的對目的以外的事物毫無興趣。
「哈哈,抱歉。這裏對本小姐來說最方便嘛。」
霧子的話讓喰良整張臉皺了起來。
蠟燭當然不可能是燈的開關。喰良望向房間角落的女子。
少女的頭髮染成誇張的粉紅色與水藍色,嘴裏的犬齒十分醒目。手上戴着戒指,耳朵上則有無數耳環、耳骨夾等叮噹作響的飾品。在路上與她擦身而過時絕對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喰良嘆着氣聳了聳肩。她知道自己現在肯定一臉無趣,不過燭光這麼暗,對方也不會注意到。本來只是想營造氣氛,想不到燭臺竟意外在這時派上用場。喰良下定決心,若有人問起燭臺的用處,她一定會回答這種狀況。
無色不解地歪頭,接着被黑衣拉着步離現場。
「喔,對了對了。妳快聽本小姐說。」
面對喰良的玩笑話,訪客再度簡潔地回答。
「──你不是要和彩禍大人攜手拯救世界嗎?那就不能在這種地方受挫。好好加油。」
喰良說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她現在正穿着由亮面緊身衣以及兔耳髮箍組成的黑色兔女郎裝。
「請不要以搬家爲前提思考問題!」
「喔,你好奇啊?說得也是。畢竟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幾秒後,訪客的氣息和痕跡全都一絲不剩。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人來過。
「哎呀──勞煩你跑這一趟,真是感激不盡。本來該由本小姐去找你,但你也知道本小姐是名人,正被全國的魔術師追捕。女人太受歡迎也很辛苦。」
「哦……原來你也有情緒啊,本小姐放心了。」
她叫鴇嶋喰良。
「咻~你好冷酷喔。」
「……也對。」
訪客靜靜地問道。
「今天拍片要用的,很適合本小姐吧?」
「……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家當成做奇怪交易的地方……」
「嗯?」
與此同時,彷彿配合蠟燭的熄滅,天花板的燈亮了。
微弱的燭火使得主人和訪客映在牆上的影子不斷搖曳。
霧子歪起頭問,喰良笑容滿面地回答:
「不明白。」
「艾爾露卡騎士,我可以再佔用一點時間和無色先生說些話嗎?」
「……要是藏身地點曝光呢?」
「閒話就免了,我要問的只有一件事──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本小姐是請夥伴帶他過來的,也施了簡單的魔術。他一出家門就會忘記自己剛剛身在何處。」
「嗯?可以,但可別拖太久喔。」
「帳號確實恢復了一陣子,但上傳了一支影片後,很快又被停權了。不覺得很過分嗎?解禁嘍,又凍結嘍,因爲解禁過一次所以不算說謊喔。這是小學生纔會做的事吧?」
「哎呀……他們可能也不想讓妳保留帳號……所以用了類似於認罪協商的手法。但做得也太明顯了。」
「就是說啊,有夠煩的。」
喰良嘆着氣說,霧子說了聲「對了」接着問道:
「解禁後妳上傳了什麼影片?」
「『祝☆解禁紀念,克拉拉VS一百隻鰻魚的滑溜溜摔角賽•可能會有爆衣畫面???』」
「…………那應該是因爲有敏感內容才被凍結的吧……」
「咦?妳說什麼?」
「……沒有,沒事……」
霧子欲言又止的回答令喰良不解地歪頭。
◇
──從〈庭園〉出發後不知過了多久。
「…………」
無色緊抱住自己的肩膀,試圖抑制身體的顫抖。
他的顫抖並非源自緊張或恐懼。雖然無法完全排除這類的心理因素,但有個更大的外在因素,讓無色的身體不斷微幅晃動。
他默默環視自己所在的空間。
巨型機艙隨着引擎聲震動。
是的,無色現在搭乘的並非轎車,而是一臺運輸直升機的貨艙。
原以爲會驅車前往目的地,艾爾露卡卻在類似機場的地方讓他下車,並要求他搭上這臺謎樣的運輸直升機。
這個空間本該塞滿人員和物資,如今卻只有無色和艾爾露卡兩人蜷縮着並肩而坐。艾爾露卡老神在在地讀着口袋書,無色則從剛剛起就坐立難安。
「那個……艾爾露卡老師,我們究竟要去哪裏?」
大貓頭鷹用腳抓起艾爾露卡及無色所揹的大揹包後,隨即展翅,大幅拍動翅膀。
「特別區域?」
「所以是什麼意思……?」
「對,要請你在這裏蒐集素材。」
「也有狼型的沒錯。每個人的顯現體不見得只有一種。」
「這我當然知道……但具體來說那個場地在哪裏?是怎樣的地方?」
風壓強到連呼吸都有困難,無色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這很正常。因爲無色等人周圍鬱鬱蔥蔥生長著有着奇妙色彩和形狀的樹木。
「唔呃……!」
「是手掌大的彩禍小姐,瑠璃做給我的。」
「奇怪?我記得艾爾露卡老師的第二顯現,應該是狼型纔對啊……」
艾爾露卡斷然拒絕後,機上的喇叭傳來聲響。
「嗯?」
邊說邊結印似的合起雙手。她似乎正用着某種魔術,即使在呼嘯的風聲中,無色仍能清楚聽見唸咒的聲音。
「哦,挺從容的嘛。這麼有自信嗎?」
聽見意料中的回答,無色鬆了口氣。他內心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被帶來這種地方要做什麼,所幸要做的事意外符合常識。
他連忙環視附近的地面,仍舊沒見到布偶。可能是在空中自由落體時掉到其他地方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露卡說着望向無色的揹包。
下個瞬間,無色忽然覺得視野明亮了起來。
失重感充斥全身,唯有喉嚨仍精神奕奕地發出哀號。
他見狀忽然想起一件事,開口問道:
艾爾露卡半開玩笑地說着,笑了起來。
「嗯,自由活動時間隨你要做什麼都行。總之先去據點吧。」
這時──
不久後,他們便來到陸地。無色雙腳落地,彷彿很珍惜那個觸感似的踩了又踩。
「──這裏叫丹禮島。是國內的魔術師培育機構共同管理的特別區域。」
儘管能見到些許文明的痕跡,像是可能曾用來鋪設道路的零星石板或已然倒塌的磚牆,然而四周時不時響起的古怪鳴叫與遠雷般的咆哮,在在顯示這個地方已不受人類支配。
由於無色是以不穩的姿勢墜入空中,因此墜落軌跡也亂七八糟。他的身體不斷旋轉,腦袋也被激烈搖晃,就快失去意識。
剛纔將兩人攜至地面的巨大貓頭鷹就站在她手臂上。
「抱歉,具體位置必須保密,所以不能告訴你。至於那是怎樣的地方──百聞不如一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艾爾露卡雙手抱胸說明。
「是這樣嗎?」
無色複述這個奇特的詞,艾爾露卡聳了聳肩,繼續解釋:
「謝謝艾爾露卡老師,得救了……」
見了無色的反應,艾爾露卡瞪大眼睛。
沒錯,無色的揹包側面正掛着一個小布偶。
「據點──嗎?」
追根究柢,雖然是艾爾露卡將無色推下直升機的,不過這是兩回事,無色認爲還是該向她道謝。
但這也無可奈何,畢竟他突然被人從後方踹了屁股,從大開的直升機艙門朝空中墜落。
艾爾露卡的話讓無色恍然大悟地點頭──不,他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不明白之處,但至少可以理解自己爲何會被帶來這裏。
無色話只說了一半。
不過她指的並非行李。無色隨即察覺到她在問什麼,臉上堆滿笑容回答:
「沒錯,這裏過去曾是某個滅亡因子遭到討伐的地點,但當時已超過可逆討滅期間,因此其影響仍殘留在此,使這一帶異界化。」
突如其來的衝擊令無色發出哀號。他的頭被劇烈搖晃,一瞬間意識模糊。
「呵,你該謝的不是我,而是牠。」
她的態度不像在故弄玄虛,刻意暗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內情,反而比較像是單純懶得用言語說明。
「異界化……?」
所幸可以確定自己撿回一命。泛着微光的貓頭鷹展開巨大雙翼,緩慢滑行至地面。
「嗯?我不是說過要去補修場地嗎?」
他有一剎那以爲艙內開燈了,但並不是。感受到同一時間襲來的強風后,無色才發現是直升機的艙門打開了。
無色聞言抬起頭──然後傻眼地張大嘴巴。
不,應該說後半句話化爲尖叫,令人聽不出那是語言。
「喔,到了啊。那就麻煩你了。」
「咦?啊……啊啊!」
「嗚喔喔……!」
「咦──艾爾露卡老師……!要怎麼──降落……!」
「謝、謝謝。」
「不,並不是這樣……只是因爲一直在擔心需要做什麼。」
下個瞬間,在艾爾露卡的呼喚下,空中光芒四射,最後形成一隻身上有着奇妙紋路的貓頭鷹。
「對了,我從剛剛就很好奇,那是什麼?」
「喔……是布偶啊。做得真精緻。」
艾爾露卡彷彿注意到什麼,朝無色看了過來。
艾爾露卡一派輕鬆地笑了笑,接着說道:
但無色沒有心情陪笑。艾爾露卡雖以自嘲的口吻這麼說,但他隱約能明白變出兩種不同力量的第二顯現──甚至可能有更多種──是多困難的事。
艾爾露卡雙手浮現閃亮的紅色紋路──界紋,魔術師發動顯現術式時出現的光紋。
然而,無色轉眼就被拉回現實。正當他張大嘴巴入迷地欣賞風景時,艾爾露卡拍了拍他的肩。
無色說完,貓頭鷹鳴叫了一聲回應他後,消溶在空氣中。
「第二顯現──【虛梟(Kotankor)】。」
「嗯,不過人們大多偏好專心修練一種力量。顯現術式是以自己爲構成式的魔術。可能是因爲我太花心纔會這樣。」
「難道我的補修內容就是……」
然而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從高空墜落的事實。他剛纔無預警被踹下直升機,所以連降落傘都沒揹。這樣下去無疑會高速撞上海面或地面。
「這裏並非完全轉換爲異世界,而是脫離世界系統的掌控──這樣講會比較精確。其他地方視爲理所當然的事,到這座島上卻『未必如此』。」
「唔……弄丟了嗎?真不好意思。」
「時間不多,我們快走吧。」
無色在空中揮舞手腳掙扎時,忽然聽見這樣的聲音。
『──艾爾露卡大人,已到達目標上空。』
無色額頭冒着汗水提問。他明白自己問得很不具體,但不知道還能怎麼問。
所幸幾個月累積下來的戰鬥訓練與想活的慾望,讓無色勉強恢復冷靜。他將手腳大大張開,試圖穩定姿勢。
無色在不安的驅使下發問,艾爾露卡將視線從書本上抬起。
「到據點再說明細節,簡單來說,就是這裏充滿別處找不到的魔導藥用素材和觸媒。」
「別擔心。看我的──」
艾爾露卡的身體不知何時已變回正確的位置,邊說邊動了動下巴。
「對了,你掛在揹包側邊的彩禍布偶到哪去了?」
底下的景象令人目眩神迷。一片大海沐浴在陽光中閃閃發亮,正中間有個眉月形狀的島嶼。那景色美得就像電影中的一幕,沒有現實感。
艾爾露卡不慌不忙地回答:
「要走去哪──」
「你怎麼在跳舞啊?」
艾爾露卡擺了擺手說道。
那平靜的模樣,讓無色瞬間有點錯亂。因爲艾爾露卡正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向下墜落。
見無色沮喪地垂着肩膀,艾爾露卡歉疚地說。無色用微弱的聲音應道:
「不會,都怪我把它系在揹包外……那對我來說很重要,待會兒可以再找找嗎……?」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有些顫抖。
聽她這麼說,無色睜大眼睛。在揹包側邊溫柔守護他的手掌大小彩禍,不知不覺間竟消失無蹤。
『瞭解。』
不過艾爾露卡像是猜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點了點頭。
「…………唔!」
「是的。妳要摸摸看嗎?」
「哈哈,原來是這樣。」
朝聲源望去,只見艾爾露卡冷冷地眯眼望着自己。
「話說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那倒不用。」
「我們會在這裏停留一週左右,參加者包含你共有五個人。」
「除了我,還有其他補修生嗎?可是佈告欄上好像只有我的名字……」
「我剛剛說了,這裏由各大魔術師培育機構共同管理。」
「喔──」
無色點頭表示理解。
日本國內除了無色隸屬的〈空隙庭園〉外,還有四所魔術師培育機構。
分別是〈影之樓閣〉、〈虛之方舟〉、〈灰燼靈峯〉、〈黃昏街衢〉。
無色親自造訪過的除了〈庭園〉外就只有〈虛之方舟〉,不過他曾用彩禍的身體和各校的學園長開過會。
「原來如此,各校的補修生都會聚集在此啊。」
「說白了就是這樣。雖然都是補修生,但原因各不相同。」
「是喔?」
「沒考過適性測驗的只有你一個。」
「……呃,是。」
艾爾露卡半眯着眼說,令無色不由得縮起肩膀。
「請問……要蒐集的素材具體來說有哪些?」
「種類很多。畢竟這裏可謂魔術師夢寐以求的狩獵場,藏有許多別處沒有的珍寶,從野生植物到附近隨處可見的礦石,不勝枚舉。還有就是──」
艾爾露卡說到一半便像是注意到什麼似的抬起頭。
剎那間,周圍急速變暗。
可能突然飄來了一片積雨雲吧。無色邊想邊抬起頭,沿着艾爾露卡的視線望去──
「…………咦?」
「你在幹嘛?不打倒牠就無法取得素材。」
無色不經意地詢問,龍膽立刻紅着臉否認。
「啊……!」
龍膽聞言顯得很懊惱,淺蔥則靜靜回應。無色連忙搖頭。
「遇到這點程度的滅亡因子就拔腿逃跑,真是前途堪憂啊。」
怪獸,沒錯。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該生物,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其身軀大到像一棟兩層樓民宅,四隻腳粗如巨樹。身形雖像大型爬蟲類,包覆體表的卻非鱗片,而是質感如岩石的皮膚。
「…………」
但我不是說了嗎?──這裏是超脫世間常理之處,世界系統在此無法發揮作用。一般被認定爲滅亡因子的事物棲息在此,死後依然不會消失。」
「第二顯現──【隕鐵一文字】!」
「是嗎……那我就稱呼您爲少爺吧。」
「怎樣?」
「是的,交給我們吧。」
「是說……那是,滅亡因子嗎……?怎麼會……突然──出現……?」
艾爾露卡說完,〈林德蠕龍〉像在回應她般咆哮起來。
就在這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露卡騎在【羣狼】背上,並行在無色等人身邊,不悅地問道。
〈林德蠕龍〉蹬地一躍,激起煙塵衝了過來。無色發出幾乎要叫破喉嚨的哀號,連忙逃離該處。
但剛纔被打倒的〈林德蠕龍〉,屍體卻仍暴露在荒野之中。
龍膽、淺蔥還有無色,驚慌失措地拔腿就逃。
無奈地嘆氣着說話的人是位將蓬鬆細軟的頭髮紮成馬尾的嬌小少女。年紀大約十三、四歲,那對意志堅定的眉毛令人印象深刻。
總之大家應該都有各自的狀況。無色畏畏縮縮地說:「抱、抱歉。」
「您沒受傷吧,無色大人?」
整羣〈林德蠕龍〉發出地鳴般的咆哮,一同襲來。
無色喊出她的名字後,她再度行禮。
「不必這麼畢恭畢敬,妳也叫我無色就好。」
無色含糊帶過,龍膽雖仍一臉疑惑,但沒有再深究下去。
「「咦?」」
這時無色才注意到──他們後方飄散着無數的敵意。
「……您說得是。」
「才、纔沒有!不要把我們和你相提並論!」
「妳是──」
艾爾露卡若無其事地回答,令無色慌到不知所措。
那過於禮貌的態度,讓無色不禁苦笑。
無色不禁瞪大眼睛。這也難怪,畢竟他根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地方。
「不管原因是什麼,既然來到這裏就要補修,不是嗎?」
「對了,就是這種東西。」
「叫我淺蔥就好,能被您記得真是榮幸。」
「就算……您這麼說……!」
淺蔥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似乎有些尷尬地將臉撇向一邊。
說到一半,無色想起艾爾露卡剛纔的話。
龍膽呆愣的聲音被掩蓋。
無色顧不得〈林德蠕龍〉的血噴濺在自己身上,呆站在原地。剛纔打倒〈林德蠕龍〉的那兩個人緩步走了過來。
「剛、剛剛那是……」
「……這、這也不太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把刀同時將〈林德蠕龍〉的頭砍成兩半。
──那是隻巨大的怪獸,正喘着粗氣盯着無色等人。
是的,後方有數十隻剛纔龍膽和淺蔥打倒的〈林德蠕龍〉,成羣結隊瞪着無色等人。
聽見兩人這麼說,艾爾露卡咧嘴一笑後道:
「哦,真可靠。」
「不,我怎麼能對瑠璃大人的兄長直呼其名呢。」
這也無可奈何。突然目擊到這樣的東西,就算是無色以外的人肯定也會有類似的反應。
「──【烈煌刃】。」
艾爾露卡察覺到無色的疑問,深深點頭。
牠還來不及咆哮,巨大身軀就猛烈搖晃,倒在地面上。
「啊──」
啊,對了。他從剛纔開始就覺得不太對勁,如今終於知道問題在哪裏。
然而龍膽和淺蔥無視訝異的無色,自信滿滿地點頭。
「沒、沒事,謝謝妳救了我。」
是的,他記得艾爾露卡說島上有另外四名和他一樣來補修的學生。
剛剛追趕無色的〈林德蠕龍〉屍體就躺在衆人面前。大量鮮血流淌在地,將周遭染得一片鮮紅。
「這不是淺蔥小姐嗎!」
「這叫〈林德蠕龍〉,角和皮都是珍貴素材。如果能找到具有膽石的個體更好。攻擊牠們時儘量別留下傷口。」
身旁傳來艾爾露卡的聲音。
「可是真的很謝謝兩位。妳們好厲害,這麼大的──」
無色不同於艾爾露卡,正用自己的雙腳狂奔,壓榨着已然負擔過重的心肺,斷斷續續地回應道。
「唔……」
那名少女在〈虛之方舟〉的白色水手服制服外,罩了件和服外套。她臉上戴着狐狸面具,看不出表情,但從語氣可以聽出她很擔心無色。
兩道光化作弧線,從上下夾擊〈林德蠕龍〉的頭。
「難道妳們也考不及格?」
見到那個人,無色再次面露驚愕。
艾爾露卡聽着他們的對話,無奈地聳肩。
她是紫苑寺龍膽,〈影之樓閣〉學園長•紫苑寺曉星的直系玄孫女。
「被世界系統認定爲滅亡因子的事物,在死亡的同時,便會被當作『不曾存在過』。
「──那麼你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這是生物死亡時理當會有的景象,然而無色卻不由得感到奇怪。
自上方逼近的,是泛着鈍重光澤的鋼刀。
「逃什麼?不是纔剛誇下海口嗎?」
「嗯?喔,沒錯。只要合乎條件,的確也可以這麼稱呼。那樣的話等級大概等於災害級中階。」
「不過,妳們怎麼會在這裏……」
無色見到少女,不由得瞪大眼睛。他對那張臉有印象。
他看見上方的物體後,發出呆愣的聲音。
沒錯。正常來說,魔術師消滅掉的滅亡因子,應該會連同痕跡一起消失在世界上。
「這種程度的敵人沒問題的。」
被喊少爺令他更加不自在,於是臉上冒着汗委婉拒絕。
這時。
左右樹叢中傳來響亮的喊叫聲,同時有兩個人影衝了出來。
接着像是輪流出場似的,另一個人恭敬地向無色行禮。
由下往上揮砍的,則是由藍色火焰構成的無形之刃。
然而無色趕緊閉上了嘴。
艾爾露卡無視嚇得目瞪口呆的無色,平靜地說道。
無色的反應讓龍膽起了疑心,微微皺起眉頭問:
龍膽和淺蔥異口同聲地發出疑惑的聲音。
「屍體……『竟然還在』?」
「可是被叫大人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看着怪獸的屍體說到一半,無色停了下來。
「…………唔!」
「…………!」
她身穿以紅色爲基調的〈影之樓閣〉國中部制服。右臂浮現出兩片界紋,手裏握着刀劍型態的第二顯現。
她跟在全力衝刺的無色身邊,卻連氣都沒喘一下。這也難怪,因爲她不知何時騎上一身白毛配上紅色花紋的狼──那是艾爾露卡的第二顯現【羣狼(Horkew)】。
「換言之,那些具有魔術價值的貴重素材也不會消失,任由我們採集。接下來的一週請盡力蒐集素材吧。」
他在喰良事件後的學園長臨時會議上和龍膽見過面,但當時用的是彩禍的外型,因此不該透露自己知道龍膽的名字。
艾爾露卡繼續說道:
「就算……妳、這麼說……!」
「這數量──也太多了……!」
「真拿你們沒辦法。看我的──」
艾爾露卡無奈地說完,從【羣狼】背上輕巧跳下。
佇立在整羣迫近的巨獸面前。
「……!艾爾露卡老師!」
任憑艾爾露卡再怎麼強,被那樣一片巨獸之海吞噬也不可能撐得住。無色連忙停下腳步,試圖朝艾爾露卡伸出手。
然而。
「──滾。」
艾爾露卡露出兇狠目光說完那瞬間。
原本以萬鈞之勢逼近的數十隻〈林德蠕龍〉畏怯地煞住腳步,鳥獸散一般逃回森林中。
一時之間,四周充斥着撞倒樹木的轟響,以及類似於哀號的咆哮,最後連這些聲音都消失不見。
看着艾爾露卡佇立在寂靜中的背影,龍膽和淺蔥心懷敬畏地讚歎:
「好、好厲害,連魔術都沒用,光靠威嚇就……」
「──這就是〈庭園〉騎士,艾爾露卡•弗烈拉……」
「唔……」
然而艾爾露卡本人卻沒有誇耀自己的力量,也沒有向無色等人抱怨不滿,只是疑惑地仰望天空。
「很少見到這麼多〈林德蠕龍〉羣聚在一起──難不成森林中出現了足以威脅到牠們的東西……?」
剎那間,彷彿在回應她的話語,一陣強風襲來,將周圍的樹木吹得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