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本小姐所不曉得的他(愛麗絲的講課時間)」
《這是你與我的最後戰場,或是開創世界的聖戰》 · 細音啓 · 1.7萬 字
1
在帝國軍發起襲擊後,如今已過了三天。
各家外派媒體聚集在涅比利斯皇廳,其數量可說是空前絕後。
這是因爲即將召開記者會──受到直接襲擊的王室,終於要發佈官方宣言的關係。
記者們齊聚一堂。
在他們面前走上講臺的,是宛如知名平面模特兒般將白色高級西裝穿得筆挺的壯年壯漢。
「本人是這場記者會的代表塔里斯曼,請多指教。」
『還請告訴我們王室目前的狀況爲何。』
「爲了守護我們的國家,王室全體成員都凝聚了向心力,今後想必也會冷靜地應對帝國軍的野蠻行徑吧。」
『中立都市和其他國家似乎都在憂慮貴國會爲了報復帝國,而準備發動全面性的戰爭。』
「──還請各位放心。本人能在此斷定,我國絕不會報復,也不會發起報復性的戰爭。」
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
聽見他胸有成竹的回答,記者們登時都鬆了口氣。
「我們該做的,乃是手握正義之旗,向帝國提出抗議。我國涅比利斯皇廳誠摯地希望,全世界都能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
『下一個問題,關於縱放帝國軍入侵一事,現任女王該擔負何種責任?』
「女王已然負傷,向她咎責未免太過殘酷。我等王室成員打算與女王同心協力,爲世界和平出一份力。」
他以極爲溫和敦厚的口吻強調着正義與和平。
對於他的這番回答──
「……開什麼玩笑。」
愛麗絲在個人居所的客廳裏咬牙切齒地說。
那個大逆不道之輩。
堵塞於胸口的滿滿不安此時才終於煙消雲散。
那是結實精壯、讓人忍不住凝神注目的異性胴體。
『小、小的不是那個意思……那、那個……我說的影像是!』
那是連月亮和太陽都不曉得的祕密基地。
『那、那個……其他鏡頭拍到了一些不堪入目的東西!那絕對、絕對是愛麗絲大人看不得的東西──』
聽到磷的回應,伊思卡不解地歪起了脖子。
「讓他們繼續待命吧。」
熒幕上映照出祕密藏身處的正門玄關。
雖說隱約覺得她的臉頰泛紅,伊思卡自然不曉得理由爲何。
她壓抑不了內心的怒火。
理應熟識的少年(伊思卡)首次展露的裸體,令愛麗絲看得目不轉睛──但對於還是個純潔少女的愛麗絲來說,這樣的光景實在太過刺激。
總覺得就連睡意也跟着一掃而空了。
「……磷到底是怎麼了?昨天雖然收到了她在祕密藏身處和伊思卡會合的報告,但那之後的整整半天都沒再捎來訊息……」
「唔咕……」
愛麗絲要是也出席這場轉播的記者會,說不定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對塔里斯曼使出拚盡全力的一擊。
『愛麗絲大人,是小的多心了嗎?總覺得您的口吻有些雀躍……』
「啊!伊思卡進門了!呵呵,他馬上就注意到監視器,表現出充滿戒心的模樣呢。」
光是借用祕密藏身處一事,就有向女王報告的義務。
但現在的她需要這些藥錠。
『真是非常抱歉。露家的隨從們全都平安無事。小的打算確認過她們的健康狀況和說詞後再向愛麗絲大人回報,因此纔有所延誤。』
「所以到底是怎樣啦!」
桌上放着一隻玻璃瓶。
……明明知道他就是背叛皇廳的幕後主使,卻不得動手。
雖說露家別墅的五名隨從應該也和她待在一起,不過身爲主君的愛麗絲還是擔心磷是否出了什麼意外。
自帝國軍發起襲擊後,已經過了整整三天。
磷現在也不全然處於平安無事的狀態。
磷突然打住了話語。
……本小姐是不覺得伊思卡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啦。
她發出了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聲音。
「……我纔剛淋浴完……」
「還不是因爲你的那個……算了,還是別說了。要是回想起來,反而是我會比較害臊。」
愛麗絲倒出瓶中幾粒提神劑(咖啡因)藥錠,一口氣將之咬碎。雖說愛麗絲不喜歡殘留在舌尖上的苦味,也討厭殘留在鼻腔裏的古怪氣味──
「嗯?妳在說些什麼呀?之所以設置監視器,不就是爲了捕捉那種可疑的影像嗎?」
「還不行……本小姐得再努力一下……」
「她昏過去了。她終究是個從未接受過相關教育的千金小姐,那種東西對她來說似乎太於刺激了。」
「…………」
從骨骼的構造就與愛麗絲的身體不同。
「咦?」
『啊,這個很簡單喔。請您按下紅色的電源鍵開機,再按下藍色的方形按鈕,就能從頭開始觀看影片檔了。』
「……刺激是怎麼回事?」
「什麼正義?什麼與女王同心協力?你到底有什麼臉敢這麼說!」
「既然妳無法直說,本小姐就只好親眼確認嘍。」
她快轉影片。
「啊,對了。磷,關於這個的用法──」
──嗶!
就在這時,擱在沙發上的通訊機發出了來電鈴聲。
『啊!不、不可以!愛麗絲大人!請千萬不要按下那個按鍵!』
然後下一瞬間──
影像換了個場景。
不僅勾結帝國軍襲擊王宮,還抓走了我妹妹。
那是位於祕密藏身處底側的一間小房間。而映照在熒幕上的身影是──
「也是呢。要是讓他們在那裏待得太久,我們也是會很頭痛的。」
『愛麗絲大人?』
「纔沒這回事呢!本、本小姐可是正經八百地在檢查影片喔!」
「他們呢?」
「這之前都是由女王大人(母親大人)進行確認的,本小姐還是首次操作呢。」
「唔!」
「伊思卡,這都是你不好。都怪你露出了骯髒的東西給她看。」
「咦?妳突然說些什麼呀?」
他們理應在這裏與愛麗絲會合後召開奪回希絲蓓爾的作戰會議,但關鍵人物愛麗絲卻似乎會遲到一個小時。
一瞬間,近似暈眩的疲憊感竄上來,使得愛麗絲伸手撐住桌面。
「愛麗絲昏過去了?聽起來狀況好像挺嚴重的耶。」
「我明白妳的判斷,但現在局勢險峻,妳還是要記得傳個訊息給我啦……」
「啊,開始播了。」
「愛麗絲大人要靜養一個小時。」
最後一次收到通知是昨天的事了。
純潔的愛麗絲紅着臉龐,就這麼昏了過去。
是剛衝完澡的伊思卡。
『我們移動到都內的旅館了。一直待在祕密藏身處,難保今後的行動不會出現問題。』
「磷,我們一直待在這裏沒關係嗎?妳不是說愛麗絲會來,要我們先出去迎接嗎?」
從襲擊的第一晚開始,愛麗絲就從未闔眼。
祕密藏身處的監視器所拍攝的影像,會自動傳輸到這臺熒幕之中。
……真教人火大。
「……幸好妳沒事。要是連妳也有個萬一,本小姐可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塔里斯曼雖然展露出極具紳士風範的微笑,內心卻潛藏着兇暴的魔人本性。就現狀來說,除了搶回希絲蓓爾之外,他們沒有其他反擊手段。
她代替受傷的女王向部下們發號施令,也在妹妹遭人擄走後拚命思索着反制的對策。
建築物的所有樓層都在監視器的拍攝下被記錄下來,而露家的直系成員則是能自行調閱這些紀錄來確認。
2
少年一絲不掛的溼溽肉體就這麼呈現在愛麗絲的眼前。
分別是帝國部隊的房間、露家隨從們的房間,以及用來開會的房間。目前除了伊思卡和磷之外,其他人都在第三間房裏等待。
進一步來說,愛麗絲還得徹查他們在祕密藏身處裏做了哪些事。
愛麗絲將目光投注在攜帶型的熒幕裝置上。
「磷,要按哪個按鈕才能切換到其他鏡頭呢?」
畢竟就連女王都成了會被人痛下殺手的狙殺目標。
「那該怎麼辦?大家都到隔壁房待命了,是不是該把他們叫回來啊?」
『是三角形的按鈕。其他房間的影片也都記錄在…………啊……』
這是在隨從少女們的引路下,黑髮少年走進祕密藏身處的影像。當然,這名少年是愛麗絲相當熟識的人物。
……反而是會難以向母親大人交代呢。
在距離涅比利斯王宮不遠的市中心旅館的其中一間客房裏──
從祕密藏身處移動至市中心的旅館。
中央州──
愛麗絲沒將帝國部隊一詞說出口。
畢竟這段通話也可能正遭到某人竊聽。
他正打算穿上衣服。
『愛麗絲大人!愛麗絲大人,請回答!請把持住意識……!真是的,所以小的不是提醒過您千萬不可以看嗎!』
磷在這間旅館訂了三間客房。
「磷!本小姐可擔心死妳了,妳那邊情況如何?」
磷將臉撇向另一邊。
「愛麗絲大人還是會來。我得先做好泡茶的準備。」
「話又說回來……」
伊思卡愣愣地望着磷忙進忙出的側臉。
她的眼皮底下有着濃濃的黑眼圈。
而她的臉色也相當蒼白,有時還會停下動作做起深呼吸,這樣的舉止顯然是──
「我說磷,妳該不會──」
「我已經三天三夜沒睡了,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在女王大人倒下、其千金愛麗絲大人也分身乏術的現在,我自然有輔佐她的義務。」
沒錯。這名隨從看起來已經疲憊不堪。
伊思卡在祕密藏身處的浴室衝過澡,昨晚也在這間客房裏補充了睡眠。
然而磷不同。
除了輔佐愛麗絲,她還一肩擔起所有和帝國部隊之間的交涉,沒有絲毫的休息時間。
……磷該不會是最累的那一個吧?
……別說休息了,我從昨天開始就沒看她好好喫飯過。
「我雖然沒什麼立場建議,但在愛麗絲抵達之前妳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唔?」
磷露出了尖銳的眼神轉頭看來。
「真失禮。我看起來有那麼疲憊嗎?」
「妳的氣色明明就很差啊。」
「就算勉爲其難地承認你是對的,但愛麗絲大人可是在不眠不休地奮戰着,身爲隨從的我自然沒有休息的道理……但我確實無法否定眼皮有點沉重……」
磷這麼說到一半──
「昏過去了!喂,磷?真是的,就說妳累垮了吧。作戰會議要怎麼辦啦。愛麗絲很快就要到了吧?」
「妳想問的,是執行營救計劃的人選吧?」
「一點都不好吧!我、我說磷,妳是怎麼了?妳不是要泡咖啡來喝嗎?」
「請恕屬下無禮,我有一事想詢問愛麗絲大人。屬下已經聽聞前些日子意圖暗殺女王陛下和安排帝國軍入侵,皆出自於太陽的陰謀;而只要能救回希絲蓓爾大人,就能讓他們的陰謀全部付諸流水……」
雖然腦海中險些就要竄過「某位少年的影片」,不過愛麗絲仍拚了命地將這段記憶從腦袋裏驅趕出去。
兩人乘上停在王宮外圍的尋常轎車。
雖說現場還留有許多湧進王宮的採訪記者和護衛,沒有一個人察覺到愛麗絲的身影。
磷拿起咖啡杯。
「……纔沒有……這回事喵……」
當然,別墅的五名隨從都知道伊思卡的帝國軍人身分。
「上上之策便是由屬下親自出馬。然而身爲女王護衛的我只要遭到對方抓捕,露家的聲譽定會毀於一旦。至於中策,就是派遣『逢魔時刻』吧。」
磷啓動磨豆機,而最後泡出來的,是和咖啡相去甚遠的蘋果汁。
她手背上的星紋正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跨國犯罪組織「逢魔時刻」。
「……這杯咖啡的顏色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記得妳光是昨晚就喝了七杯咖啡吧?」
「無論是實力還是可信度,都比那個組織強好幾倍喔。我的伊思卡比較──……啊……」
「唔……這、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只要喝上一杯加滿糖的咖啡,馬上就能提神醒腦了!」
「…………」
「磷已經先一步行動了。她帶着別墅的五名隨從躲進中央區七號街的卡密黎許大飯店。」
「哎喲,真是的!帝國劍士,你少囉嗦!少對我指手畫腳的!」
「關於希絲蓓爾大人的營救計劃──」
「敢問那可是愛麗絲大人提及的『伊思卡』?」
「不過,梓,這次就交給本小姐和磷負責吧。」
不愧是女王的親衛隊。
她暗自嘆了口氣。
「得忘掉才……啊,不對,不可以忘記。本小姐也曾被他看過裸體呢。沒、沒錯,這是高次元的資訊戰,說是彼此毫無隱瞞也不爲過!」
伊思卡抱起眼冒金星倒臥在地的磷,同時嘆了一口氣。
──魔物和災禍橫行的時刻。
「不,沒、沒什麼,我沒事!」
「只不過得支付相當高額的代價。畢竟這等於是要他們槓上涅比利斯三大王室之一,也不曉得會勒索多少非法加給。」
「交給妳判斷了。」
不知爲何,磷掏出來的竟是蘋果和香蕉。在看傻了眼的伊思卡面前,磷將蘋果和香蕉扔進了咖啡豆槽之中。
「唔?」
「只需近乎一小時的時間便能抵達。但爲了甩開跟蹤的耳目,我得稍微繞道而行。」
「這怎麼看都不是咖啡豆以外的物體吧?」
她是專屬於涅比利斯王室的護衛,人稱「王宮守護星」。爲了從發佈了戒嚴令的王宮之中悄悄脫身,愛麗絲特地拜託她挪出半天一同隨行。
積累下來的睡意和疲憊,肯定讓她的腦袋變得不靈光了。
磷顯然失去了平時的冷靜。
「這是蘋果和香蕉啊!」
將散發着果香的果汁一飲而盡。
「……沒事。那是本小姐委託的護衛名字,但沒什麼深意。」
「是深得愛麗絲大人信任的組織嗎?」
女王的護衛在駕駛座上開口說:
載着愛麗絲的車子向前疾駛而出。
路上交會的車輛並不多,大概是國民現在還不敢外出的關係吧。
「我們要直接前往停車場嗎?」
她的身子驀地向前一傾。要不是及時伸手撐住桌面,她恐怕就會直接摔倒在地了吧。
所謂的「逢魔時刻」,原本指的是日落後白天與黑夜交接的時間帶。
「是的。在尚且不明白希絲蓓爾大人所在之處的狀況下,若是要潛入太陽的據點,想必會揹負相當大的風險。」
「因爲那是蘋果汁啊。」
「別說蠢話了。你覺得我連咖啡和蘋果都分不出來嗎?」
「所謂毒與藥系出同源。只要支付足夠的報酬,他們也願意從事慈善活動,或是前往研究人員從未踏足的密境捕捉新品種的生物。簡單來說,他們就是非法的代理業者……當然,就表面上來說,我方不能主動向他們提起合作。」
「謝謝妳,這是精明的判斷呢。」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點點頭。
「喏,妳光是站着就很喫力了吧?」
要派誰去營救?
「往這裏走。請千萬不要放開我的手。」
「怎樣?如果嘗得出味道有異的話,應該就能恢復──」
「……您有逢魔時刻以外的人選嗎?」
該說是她思路敏捷,還是直覺敏銳?
「愛麗絲大人?」
正當伊思卡這麼想,卻想不到──
「不。屬下將車子停在王宮外圍的一般車道旁。要是從王宮腹地開車離開,會引起月亮和太陽的注意。」
「您的身子可有恢復好些?」
因爲聊到興頭上,一不小心就把他的名字說溜嘴,這已經成了自己最近的壞習慣,而且還有每況愈下的徵兆。
「……很好。」
……不太妙呢。之前就是和磷聊天的時候,也只會在一時疏忽時喊出他的名字。
「少囉嗦,帝國劍士。都是你大吼大叫,害我頭都痛了……」
……然而本小姐現在居然連對磷以外的人都會說溜嘴。
「不是喔。我不是指這一點,而是──」
磷將這杯果汁倒進杯子,一臉訝異地低喃:
「伊思卡?」
「梓,換作是妳的話,會如何安排?」
兩人前往中庭。
雖然情非得已,但他們確實是最合適的對象。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帝國劍士。」
……現在不是憶起伊思卡那副模樣的時候!
她取出了高級的磨豆機。
「啾嗚……!」
不愧是王室的隨從,她似乎連咖啡都是從磨豆的步驟開始泡起。她準備將咖啡豆倒入磨豆機上的咖啡豆槽。
磷伸手指向擠出咖啡豆槽的水果。
握着愛麗絲的手向前走去的,是留着齊耳短髮、身穿套裝的高挑女子。
「……真是意外的提議呢。」
愛麗絲跟在隨從的身後,從位於塔後側的一扇小門走了出來。
「呃……好、好很多了。都是託妳的福……」
……不、不行,不行!
──她擁有「穿透」的星靈。
「妳是不是連個性都變了啊!」
「是的。本小姐曾聽說他們是在中立國家活動的傭兵。說起來,那還是希絲蓓爾在獨立國家僱用的一支隊伍,但其中一員的身手相當不凡。」
其匿蹤能力之強,甚至凌駕在帝國最新的光學迷彩科技之上。只要與這名護衛處於接觸的狀態,愛麗絲就能在無聲且透明無形的狀態下邁步。
聽到隨從一臉困惑地詢問,她連忙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梓……那個,我沒事先通知,就晚了一個小時纔出發……」
若能完成委託,就能奪回希絲蓓爾;就算行動失敗,他們也不會吐露委託方的名字。
這下糟了。
「本小姐聽說那邊是國際通緝犯的大本營。」
═══
涅比利斯皇廳星之塔──
首先必須擁有足以信任的實力。但若是與露家關係匪淺之人,就會在失風被抓的時候使得露家的立場陷入危險。
這些以災厄自居的人們在世界各地暗地活動──關於這類傳聞,感到半信半疑的愛麗絲也有所耳聞。
「……嗯。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妳這不是已經澈底搞錯了嗎!連看錯東西都沒自覺,就代表妳已經困到神志不清啦!」
看來,她們恐怕得做好女王召見的覺悟。不過,屆時立場最爲尷尬的,莫過於僱用第九○七部隊的妹妹了。
雖說有個優秀的親信着實教人安心;但現在的愛麗絲內心卻是冷汗直冒,不希望她在這個話題上追根究柢。
畢竟若是談及他的戰績,光是愛麗絲所知就是一連串的豐功偉業了。
──在尼烏路卡樹海和自己打成平手。
──將覺醒的始祖再次封印。
──擊敗佐亞傢俬藏的王牌琪辛。
──活捉魔人薩林哲(雖然事後被他逃了)。
──將襲擊妹妹的魔女碧索沃茲擊敗。
而最耀眼的戰績莫過於三天前。
自己拿出十足十的殺意,化爲捨去一切私情的魔女朝他挑起戰端──然而直到最後一刻,自己都無法擊斃他。
愛麗絲已經不再抱持懷疑。
他有着貨真價實的實力,同時也不是會譭棄營救妹妹約定的男人。
「總之,這件事本小姐會想辦法處理。」
「既然愛麗絲大人都這麼說了。不過營救希絲蓓爾大人不只是露家的大事,也是攸關國家未來的急務,還請您儘管與屬下開口商量……噢,在我們閒談之際,已經快要抵達旅館了。」
中央區七號街。
若是從這間旅館的高樓層望去,想必連涅比利斯王宮的尖塔也能盡收眼底吧。這是用來籌劃希絲蓓爾營救計劃的極佳地點。
「屬下會伴您前往旅館客房。」
「謝謝妳。不過,梓,妳還是陪在女王大人的身邊吧。她纔剛動過手術,要是她有什麼勉強之舉,還請妳立即制止她。」
在輕輕點頭後,愛麗絲便走向旅館玄關。
她戴上喬裝用的彩色墨鏡。
穿過飯店迎賓大廳走向電梯。磷早已事先打點好卡片型的旅館鑰匙,並且收在愛麗絲的包包裏頭。
就在抱着愛麗絲的伊思卡不知所措之際,愛麗絲已經伸出雙手環抱過伊思卡的脖子,像是在擁抱他似的。
只是稍作休憩罷了。
他的左手握着一大把資料。
═══
「啊,對了。我記得磷好像說過她訂了兩三間房的樣子。」
「妳在說什麼啦!總之,愛麗絲,妳要是醒了就快點起來啦!」
幾秒鐘後。
自己只是躺在沙發上。
兩人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吧──但愛麗絲的想法卻沒能成真。別說是伊思卡了,就連磷也遲遲沒有回房。
這間房裏有敵人潛伏?
那個戰無不克的愛麗絲究竟出了什麼事?
說實話,她現在的心境有些複雜。
「……仔細想想,本小姐纔剛在那場戰鬥中見過伊思卡呢……」
「不、不是!妳誤會了!磷,聽我解釋,我沒對愛麗絲做任何事,是她倒在這裏的!」
爲什麼光是託抱着她,自己的臉就會熱得發燙?
只要靜靜等待。
橫躺在沙發上的愛麗絲,隨即發出了惹人憐愛的鼾息聲。
「愛麗絲?」
雖然對伊思卡來說,她是二度與自己展開死斗的對手,但更讓他爲之震驚的,還是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倒臥不起的身姿。
他雖然提高了警覺查看,但客廳裏並沒有其他人的氣息,也看不出愛麗絲曾與某人打鬥過的痕跡。
理應空無一人的大廳之中,卻能在沙發上看見一名躺臥的金髮少女──這讓伊思卡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儘管這段時間她將神經緊繃到了極限,藉以維持意識的清醒;但這裏是旅館。她既不用面對士兵們,也不須與大臣們召開會議。
雖然他不曉得該怎麼詳細說明這「不妙」的理由爲何,然而此時本能正高聲嘶吼着「不妙」兩字。
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氣竄進鼻腔,少女宛如絲綢般的金髮拂過肌膚的感覺也讓他感到發癢。
「……稍微幫她挪一下位置吧。」
「呼……好啦,伊思卡、磷,讓你們久等啦!趕快召開說好的作戰──哎、哎呀?」
「呼吸似乎沒什麼問題,也沒有外傷……不對,這樣下定論未免過於武斷。」
「唔!愛麗絲,妳醒了嗎!」
「……好厲害喔。磷的肌膚好熱,感覺本小姐就要被燙傷了。」
少女輕得教人訝異。而指尖所觸碰到的少女肌膚,也柔嫩滑順得令他喫驚。
她迄今已經不眠不休地忙了超過四十個小時。
或許傷勢就藏在身上某處。
「再五分鐘就好……欸,磷,妳也陪本小姐一起睡吧?」
她發出了純真無邪的嗓音。
「……真是的!那兩人在摸什麼魚呀,居然讓本小姐等這麼久……假如一直坐着不動,睡意不就湧上來了嗎…………」
「好好好~阿伊,你先進房間做準備,人家這就去叫音音小妹和阿陣過來喔。」
她深深坐在沙發上頭。
沒錯。
只是因爲陽光太過刺眼,稍稍閉目養神罷了。
「愛麗絲?」
──爲什麼呢?
──順帶一提。
他抱起失去意識的少女。
「呃,我幹嘛這麼緊張啊?我不是早在託抱女性的救護活動中做過好幾次訓練了嗎……」
難道有刺客?
這不太妙。
在確認過愛麗絲的背部之前,都不該如此輕忽大意。她也可能是遭人從背後砍了一劍,因而昏迷不醒。
這樣的氣氛稍稍舒緩了她的內心,讓壓抑許久的疲勞一湧而上……
「唔!不、不可以呀,愛麗絲。怎麼可以睡在這裏!」
「好了,別掙扎了。呵呵,妳還真是不服輸呢。」
她走向磷告知過的旅館房號。
「……嗯!」
四十一樓。
失去意識的愛麗絲髮出了嬌豔的吐息。
「請別來得太晚喔。」
伊思卡作夢也沒想到她在說夢話。
「……看起來性命無虞的樣子。」
「……愛麗絲大人?」
實在難以置信。
然而滿懷幹勁的愛麗絲卻撲了個空──客房裏一個人也沒有。
進來的人是磷。
「不過愛麗絲還真慢耶。說起來,她原本就說過會遲到一個小時,難道是受到了休朵拉的妨礙嗎……?」
就在這時,伊思卡背後的房門被人打了開來。
客廳的角落散落着疑似裝了帝國部隊私人物品的包包,桌上也還擱着沒喝完的咖啡杯。
磷輕呼一口氣。
在磷趕來的這幾分鐘時間裏就算稍稍閉眼休息,應該也沒什麼關係吧?──心中的另一個自己這麼輕聲說道。
雖然愛麗絲本人只是不小心睡得有些香甜;但對於三天前才和她爆發過一場死斗的伊思卡來說,自然猜測不到如此可愛的理由。
「…………」
什麼也不用做。
至於另外兩間則是用來安置帝國部隊和別墅的隨從們。伊思卡和磷他們恐怕還在隔壁的房裏休息吧。
帝國人抱着自己失去意識的主子(愛麗絲)──看到此情此景,磷的眼神逐漸浮現出肅殺的氣息。
「真是的,我找資料居然找到差點延誤時間。愛麗絲大人就快到了,我也得快點打掃房間還有備茶纔行。」
她纔剛將手臂環過伊思卡的頸脖,隨即便貼靠上來,用臉頰磨蹭着他的胸口。
這一間是用來開會的客房。
魔女公主懶洋洋地橫躺着。
曾經拚上性命打個你死我活的決鬥對象,隔沒幾天又再次相見。老實說她希望能爲這次的重逢安排一個更爲合適的場面,但以現在的局勢來說,實在由不得愛麗絲夾雜私人的情緒。
「…………呼……」
她走進豪華客房中。
「本小姐已經事先告知過抵達時間了,只要稍等一下,他們應該就會來了吧。」
這麼回應米司蜜絲隊長後,伊思卡打開了用來開會的豪華客房房門。
愛麗絲閉着雙眼開口,並且露出了甜美動人的微笑。
「隊長,集合的時間要到嘍。」
他推開房門走進客廳。
「愛麗絲!」

帝國人(伊思卡)沒有照料魔女(愛麗絲)的義務。
「本、本小姐怎麼可以打瞌睡呢!…………可、可是在磷還沒來的這段空檔……稍微……小躺一下的話……應該不會被罵吧…………」
手裏抱着大量資料的她在看見伊思卡抱着愛麗絲後,登時瞪大了雙眼。
但眼見狀況如此,仍執意在一旁冷冷旁觀,終究還是會讓伊思卡湧上少許罪惡感。
「愛麗絲,振作一點!妳究竟是怎麼……不對,到底是誰對妳下的手!」
這是磷爲了營救希絲蓓爾,在短時間內火速製作的報告。
魔女公主抱住了自己。
喀嚓。
「伊思卡,難道你……」
幾分鐘後。
在靜悄悄的豪華客房外。
「……嗯~磷呀,妳來叫本小姐起牀啦?再讓我睡五分鐘就好……」
「等一下!」
「原來如此。」
她雖然想從沙發上挪開身子,但屁股就像生了根似的,腰部緊緊地貼附在沙發上頭。
啪唰──磷手裏的資料悉數落地。
「不需要多做解釋了,帝國劍士。我已經大概明白你想說什麼了。」
「那、那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愛麗絲大人的性命在你手裏,若想贖回她,就得支付符合價碼的贖金。」
「妳根本一點也不明白啊!」
「我誤會了嗎?」
磷一臉困惑地歪起脖子。
然而,她隨即又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既然如此……就表示你是趁着愛麗絲大人毫無防備之際出手,想順着自己的慾望玩弄那豐滿的身子對吧!你這個卑劣的男人!」
「妳愈猜愈糟糕了啦!」
「把愛麗絲大人還來!」
「就說妳誤會了啊!……真是的,夠了、夠了,快點把大家叫過來!現在是開作戰會議的時候了吧!」
3
在客廳的中央處。
坐在沙發上的愛麗絲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剛剛睡迷糊時所展露的可愛神情已不復見,此時的她展露着伊思卡所熟知的高貴眼神。
「那麼,各位願意正式承接營救我妹妹的委託……」
「我們一開始就這麼說過了。既然都接下了她的護衛任務來到皇廳,那我們就責無旁貸。」
出面回話的是陣。
他坐在設於桌旁的椅子上,以前傾的姿勢說道:
「我們不是免費的義工。之所以會來當魔女的保鏢,背後也是有原因的。在拿到報酬之前,我們不會拍拍屁股走人。」
「是因爲你們隊長的原因吧?」
「和我們在別墅裏解釋過的一樣。都到這一步了,我們可不能兩手空空地打道回府。」
……現任涅比利斯女王。
愛麗絲環顧露家隨從,以稍快的速度說道:
從隊長(米司蜜絲)的個性來推斷──
愛麗絲點了點頭,接着將銳利的眼神投向米司蜜絲隊長。
「好的。關於這方面,本小姐已經詢問過母……女王陛下了。」
「這還不容易。」
「絕不能縱放任何一個帝國士兵,就算是希絲蓓爾大人親手挑選的護衛也不例外。」
女王沒有說話。
──護衛希絲蓓爾。
這裏聚集着皇廳的最高權力者們。
真是傷腦筋。
其成員包括了現任女王涅比利斯八世爲首的露家親信與祕書們,以及佐亞家和休朵拉家的代表人物;而現今這些成員正圍着圓桌而坐。
眼見米司蜜絲隊長有話想說,陣先一步制止了她。
沒錯。
陣像是在表達這番心情似的聳聳肩。
「──由我來做解釋吧。」
然而換個角度思考──
音音與米司蜜絲隊長也睜大了雙眼。
「只須向帝國本土發起總攻擊即可。就像百年前一樣,我們要讓帝都化爲灰燼。這便是拯救人質的最佳藥方。」
這應該是陣對隊長表達敬意的方式吧。而伊思卡和在他身旁頷首的音音,也是抱持着相同的心情。
涅比利斯王宮的多功能大廳──
剛做完縫合手術的左手臂如今依然不忍卒睹地包覆着層層繃帶。儘管如此,這身傷勢並不構成假面卿嘴下留情的理由。
「這是特例中的特例。本來一旦抓到帝國士兵,就只有逮捕處決這個處置;倘若能平安救出希絲蓓爾大人,我們便會保障你們四人今後的人身安全。」
「期限只到離開國境爲止吧?」
「嗯,本小姐會信守承諾。」
「…………」
女王緊閉雙脣一語不發。
愛麗絲不發一語地搖搖頭。
發話者乃是佐亞家代理當家昂──他身穿黑衣,用金屬製的面具遮住真面目,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
「不僅如此,雖說是預期之外的偷襲,但希絲蓓爾遭擄確實也是我們辦事不力所致。爲了挽回面子,我們並不打算讓護衛任務就此劃下句點。不過……」
她確實也無話可說。在沒有證明太陽的陰謀之前,女王的聲望確實是墜入了谷底。
衆人的身後則站着輔佐現任女王的各級大臣,以及現爲政治顧問的前朝大臣們。
「這是當然──這樣應該可以吧,愛麗絲大人?」
對帝國軍來說,她是最爲強大且最爲邪惡的死敵。
「……嗯。人家也是這麼打算的。對吧,阿伊?」
「希絲蓓爾多半是被帶到王宮外頭。雖說最爲可疑的地點是太陽之塔,但就本小姐猜測,聰明的塔里斯曼卿應該很快就換了一個地點藏匿她纔是。」
磷嘆了一口氣。
「他們這麼做的可能性也不高。女王已經下達了特別命令,現今全中央州(這裏)的建築物都能強行進行搜索。目前已經針對旅館、倉庫和一般住宅展開了調查。」
「隊長(老大)就乖乖閉嘴吧。」
磷壓抑着情緒說道:
就算太陽在背後出謀劃策,帝國派出刺客令女王負傷,以及王室成員下落不明仍是鐵錚錚的事實。
「…………」
「妳說女王?」
聽到愛麗絲說出口的人名,原本吊兒郎當的陣登時認真地探出身子。
「葛羅烏利當家身上寄宿着強大的星靈,乃是王室的瑰寶。而遭到俘虜的他,恐怕得在帝國接受可怕的人體實驗,這是多麼悲慘的一件事啊。」
「是我們遵循的大義。不過……倒也沒錯。我們終究不能盲從大義。」
磷與愛麗絲──
「……那、那個,阿陣,人家……」
「隊長,妳應該同意這樣的條件吧?」
開口的並非隊長──
希絲蓓爾•露•涅比利斯九世是這個國家的公主。而對於一個母親來說,爲了女兒挺身而出想必是天經地義的行爲。
這也是愛麗絲三天前即使哭得不能自己,也執意要與伊思卡決鬥的理由。
「……因爲那邊是公共場所的關係?」
「一如這起事件的起因,我們是以希絲蓓爾保鏢的身分進入皇廳,也被保障了這段期間的人身安全。妳們應該還打算繼續保障我們的安全吧?」
「我會提供藏匿星紋的知識,作爲擔任我護衛的謝禮。」
「我想也是。」
雖然臉上還留有些許不服的神情,她仍不帶一絲迷惘地說:
「咦?」
對於自己魔女化導致部下們被捲入這麼巨大的風波之中,她肯定抱持着罪惡感。
「女王啊,雖然這話有些逆耳,但我不得不說對您十分失望。」
「您放任帝國軍攻進王宮,這可是建國至今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至於有多少同胞在這場戰役中受害,應該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能認清帝國士兵(你們)的立場搖搖欲墜,算是相當有先見之明。你剛纔說得沒錯,我們之所以發起大規模的搜查行動,正是爲了揪出潛伏在暗處的帝國士兵。」
═══
「身爲帝國人的我們不曉得那丫頭被帶到什麼地方,所以想問妳是否有什麼頭緒。」
……他打算將這件事定調爲部下們(我們)自己做的決定,藉此減輕她的負擔。
「當然。」
「────」
「…………」
……所以陣纔會要她別開口。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雖然早有預期會是一場艱辛的任務;然而伊思卡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被捲進皇廳的戰爭漩渦之中。
「本小姐這就說明具體計劃。磷,還有尤米莉夏、艾雪、諾葉兒、西詩提爾與娜彌,妳們也要仔細聽好,我等一下也會徵詢妳們的意見。」
「至於米司蜜絲隊長,妳肩膀上的星紋恐怕是後天得來的吧?」
不需要爲此事抱持罪惡感。
「把話說得清楚一點。」
「我們也在那個男人(塔里斯曼)手下喫過虧,若是有扳回一城的機會,自然是求之不得。」
「昂大人,請您聽屬下解釋!」
「這話題來得正好。我也想再次確認帝國士兵(我們)的處境。」
陣來回凝視着兩名原本應該與己方爲敵的星靈使。
這場戰爭已不再是能用「大眼瞪小眼」收場的局面了。
……雖說對愛麗絲來說是母親,但這件事終於連女王都牽扯進來了嗎?
總數約有三十人之多。
「這只是場面話吧?」
「和帝國軍的那次交戰使我方出現了大量的傷員。特別是在襲擊女王宮的當下,無論是哪個帝國士兵,都已是罪該萬死之身──你們自然也不例外。」
「這起調查行動不是爲了搜尋希絲蓓爾的下落,而是在徹查三天前襲擊了王宮的帝國士兵是否還潛伏於中央州。我這麼說沒錯吧?」
尖銳而宏亮的男性嗓聲迴盪在大廳的牆壁之間。
「至於我們佐亞家的損失,則是當家葛羅烏利已然失蹤超過七十二小時。雖說帝國方還沒有正式公佈,但想必是遭到了俘虜。」
「女王陛下也和您同樣難受。陛下的兩位千金──伊莉蒂雅大人和希絲蓓爾大人相繼失縱,現在不應將時間浪費在追究責任上頭,而是該制定營救失蹤者的計劃──」
「沒錯。來自各國的外賓和記者都會造訪那座塔,要是被人誤打誤撞地瞧見我妹妹,肯定會讓他們的處境變得相當難堪。」
「那會是換到鄰近的旅館或是倉庫嗎?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對於看向己方的愛麗絲,伊思卡以斬釘截鐵的口吻回應:
若是包含大廳角落待命的親衛隊,那人數應該將近五十人之多。
假面卿打斷了她的話頭。
而伊思卡不禁暗自吞了口口水。這個名號的來頭就是如此之大。
耐不住一聲聲責難的露家女祕書揚聲發言:
「……什麼!」
「您以爲透過優雅的交涉就能贖回葛羅烏利卿嗎?答案是否定的。畢竟對於帝國來說,純血種真正的價值並非『人質』,而是『研究材料』。」
被抓到的純血種恐怕會遭受到比死還痛苦的對待。
但那些過於殘忍的人體實驗見不得光。爲了不讓國際吹起反帝國的聲浪,帝國會將消息封鎖得一乾二淨,而這也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帝國肯定會主張『並沒有讓抓捕到的俘虜遭受非人道的待遇』,藉此含糊帶過吧。倘若對方如此死皮賴臉,妳又打算如何交涉?」
「屬……屬下……」
「爲此我纔會提議對帝國發動總攻擊。」
假面卿以演戲般的誇張動作張開雙臂。
像是在詢問女王。
也像是在詢問坐在後方的數十名大臣和軍事專家。
「若還有其他奪回同志的手段,還請不吝提議。」
「──假面卿。」
女王終於出聲說道:
「我身爲女王,實在無法接受在這種局勢下增加更多犧牲者的提案。」
「若能有個強大的領導人,就不會有這種風險了。」
唰!
數十人的驚愕之聲傳遍整個大廳角落。強大的領導人──月亮的這句弦外之音,無異於在指責現任女王還遠遠不夠強大。
「唔嗯,言之有理。」
在嘈雜的大廳之中,唯一還展露微笑的男子開口說。
他是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
這與月亮主張的「消滅帝國拯救人質」的目的並不相符。只要是爲了毀滅帝國,始祖甚至連自己的同志都會格殺勿論。
在輕輕行了一禮後──
「臣的意見亦同。此舉既能選出昂卿所主張的強大領導人,也能提升我國戰力,可謂兩全其美之計。」
═══
露家則打算迴避女王聖別大典,維持現在的政權。
喚醒始祖──
在女王之上,存在着更爲偉大的始祖。
她現在被隔離在皇廳的地下深處,維持着沉睡不起的狀態。
若是讓這位最爲古老且最爲強大的星靈使再次醒來──
──原本規劃得天衣無縫。
一名年近四十的大臣輕聲低喃。
擁有超越女王的威望與實力的她,會讓這個皇廳變得比現今還要更爲強大,是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好啦,再來就是碧索沃茲的事了。」
月亮原本具備雄厚的實力,但因葛羅烏利當家遭到帝國俘虜,使得局勢呈現逆風狀態。
「前朝大臣別斯楚卿?」
星星(露)的現任女王信用盡失的現今,處境可說極爲糟糕。
「那麼……關於喚醒始祖大人一事,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很礙事呢。」
他抬起臉龐,像是透過玻璃天花板仰望着天空似的。
一個人只會寄宿一種星靈。
冷酷的假面底下──
假面卿起身離席。
在這座連結女王宮和太陽之塔的玻璃走廊上,一男一女正並肩而行。兩人都有着連模特兒都自慚形穢的高挑身材──
──米潔曦比•休朵拉•涅比利斯九世。
「妳能預想到的最糟情況爲何?」
「真不愧是米吉。那場會議散會至今僅過了短短几分鐘妳便能分析得如此透澈,就算現在立刻接掌女王之位,憑妳的見識想必也能排除萬難吧。」
即使面對的是愛麗絲這樣的直系子孫,始祖仍會痛下殺手。
「您是這個意思對吧?」
「您是指始祖大人的事嗎?」
「進一步來說,就算她醒來了,我們也不曉得她會做出何種行動。畢竟始祖大人的星靈迄今仍無法解析。」
「向叔叔大人提出意見,令人相當緊張呢。」
佐亞家雖然想召開女王聖別大典,但因爲當家失蹤,因此想避免發展成此一事態。
──始祖涅比利斯。
這位有着塔里斯曼侄女身分的少女──
「那便是始祖大人擁有近似希絲蓓爾的能力,或是讀心術和催眠術等前所未見的能力吧。」
少女有着輪廓深邃的五官,以及讓人眼神爲之一亮的琉璃色長髮。
幾名大臣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子,就連站在牆邊的護衛們也面面相覷──這句話所帶來的衝擊就是如此驚人。
塔里斯曼和女王涅比利斯八世都不禁發出驚呼。
「你說什麼!」
「請稍等一下。」
女王的一聲大喝傳遍了略顯浮躁的大廳。
「唔嗯。那是什麼意思?」
包括了星靈的強度。
只要在這樣的局勢下讓女王交出政權,新任女王肯定就會從休朵拉家中誕生。
「倘若在此時召開女王聖別大典,勝出的必然是太陽(我)。露家女王的地位已搖搖欲墜;佐亞家得忙着處理當家(葛羅烏利)失蹤一事,無暇顧及女王聖別大典,因此雙方都難以做好充足的準備。」
看到侄女抬頭望向自己,塔里斯曼苦笑着搖搖頭。
看似成熟的少女停下腳步,展露出惹人臉愛的眼神回過身子。
但這樣的常識可能無法套用在始祖身上。
是已然確定會繼任塔裏曼家當家的公主,同時也擁有女王的繼承權,是休朵拉家打算在女王聖別大典上擁戴的對象。
而周遭的官員們雖然陸續傳出驚呼聲,卻沒人出言反對。
「各位覺得如何?現任大臣布爾塔卿,我想聽聽您的高見。」
假如勾結帝國軍的密謀被始祖揭穿,將帝都化爲灰燼的始祖怒火肯定會投向休朵拉家。這是說什麼都要避開的狀況。
若確定要選出下一任女王的話?
然而──
「您是指須儘速召開女王聖別大典,選出下一任女王是吧?這我並不反對喔。畢竟在國家有難之際重選新一任的領導人,確實也是常見的大時代事件啊。」
「始祖大人一旦醒來,就可能讓這一切付諸流水。」
「這不正是女王展現手腕的時候嗎?還有,時間到了。」
「這樣的決議太過倉促了。目前尚未確立喚醒始祖大人的標準流程,而始祖大人的覺醒也伴隨着天大的風險。各位應該都還記得,中立都市艾茵曾遭受了多大的損失吧?」
「不敢當。」
喀!
「真不愧是假面卿,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打出最強的手牌。」
「……嗯?」
隨着一聲輕笑。
休朵拉家期盼召開女王聖別大典。
「叔叔大人?」
「塔里斯曼卿似乎有所誤會。我雖然主張選出強大的領導人,但並沒有寄託於女王聖別大典的意思。」
「不,沒事。」
「反過來說,假面卿的提案就是這麼直指核心,說是最佳方案也不爲過。雖說葛羅烏利卿失蹤,但還是有必要警戒佐亞的行動呢。」
「沒錯。我也想聽聽米吉的感想呢。」
「沒錯。而且也有她施展多種星靈的紀錄。」
「原來還有這麼一招啊。的確,若是讓始祖大人出馬……!」
「我打算喚醒始祖大人,求其歸位。」
「可不能讓他們喚醒始祖啊。米吉,無論是以女王候補還是一名星靈使的身分,接下來都會有得忙嘍。」
「始祖大人的炮火一旦波及帝國人之外的對象,那皇廳(我國)就會受到世界各國的非難。」
啪啪啪啪──塔里斯曼以調侃的神情拍了拍手。
統率佐亞家的黑衣男子吊起嘴角奸笑道:
休朵拉當家塔里斯曼停下腳步。
而太陽則會在這樣的局面下,乘着大順風旗開得勝吧。
在場就只有女王知道──
「錯了。」
「什麼!」
「在下次的會議上,我希望大家能集思廣益提出喚醒始祖大人的方法。恕我失陪了。」
如此一來,就算拚了命搶得女王寶座,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塔里斯曼當家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
涅比利斯王宮空中迴廊「太陽之道」──
「哎呀哎呀,真是輸了一手。」
她原本的髮色與塔里斯曼同樣是金色,但在寄宿於身上的強大星靈開始顯現的同時,她的頭髮也隨之染成了藍色。
一百年前始祖涅比利斯曾讓帝都化爲灰燼。
「無論如何,始祖已是過去的象徵,和這個新時代並不相稱。」
「無須客氣,妳就以下任當家的立場發言即可。」
「……哎呀,叔叔大人居然會想聽我的意見,真教人意外。」
假面卿帶着佐亞家的親信們離開了多功能大廳。
「很合理的分析。」
「難道說小伊莉蒂雅會選擇流亡,就是因爲猜到佐亞家會做到這一步,所以才提前抽身嗎?若是如此……」
「我很期待呢。」
──次元差太多了。
也包括了更重要的──對帝國的憤怒。愛麗絲曾說過,那兩項都是身爲現代人的他們所無法望其項背的。
「始祖這個頭銜實在過於偉大。就算我能在女王聖別大典中勝出並當上女王,只要始祖大人澈底復活,國民就不會聽從我這個徒有其表的女王號令,而是唯始祖大人是從,沒錯吧?」
休朵拉家的陰謀將會曝光。
他凝視着玻璃牆的另一端。
「臣、臣認爲……這是可以檢討的計策之一。」
塔里斯曼領着美麗的少女,再次於玻璃走廊上前行。
「也不曉得是不是變成魔女的影響,那孩子的情緒現在有些不太穩定。希望她不會對露家的公主動粗。」
4
一片純白的小房間。
這是一個連地板和天花板都塗滿了白色油漆且看不見任何一扇門的房間。如今在希絲蓓爾倒抽着一口氣的注視下,牆壁內側冒出了一扇開啓的門扉──
「嗨,希絲蓓爾小妹。」
「……噫!」
「啊~別這麼害怕啦。我可是收到了命令,得暫時善待妳呢。」
碧索沃茲。
嬌小的魔女玩弄着自己深紅色的頭髮低聲笑了笑。
她的右耳彆着耳針,左耳戴着大型的輪形耳環,兇悍的眼神給人粗暴的印象;然而這名少女的真面目並不是人類。
「……妳……」
「嗯?喔,因爲這裏是太陽之塔嘛。我哪可能頂着那種姿態在塔裏走來走去呢?」
太陽之塔?
換句話說,自己還待在涅比利斯王宮的腹地之中嗎?
「啊哈哈!妳剛剛露出了大感意外的神情呢。是因爲覺得這裏是自己熟知的場所,所以稍感安心了?」
「…………」
「也罷。對了,希絲蓓爾小妹啊──」
碧索沃茲將身子靠了上來。
希絲蓓爾承受着這股不容分說的壓力,咬緊嘴脣向後退去。凡是看過那種怪物的身影,任誰的內心都會留下恐懼的陰影。
背部貼到了牆壁。只過了短短几秒,她就被逼到了牆角。
「別、別過來!」
她闔不上已經張開的嘴巴。
「哎呀?看妳的反應,難道妳完全不知情?」
「……那個男人?」
……愛麗絲姐姐大人曾在戰場上和伊思卡交手過?
「又不是多重要的事,只是稍微有點好奇罷了。希絲蓓爾小妹,妳是怎麼把那個男人收爲部下的?」
「這就等妳醒來後再好好期待吧。」
「哎呀,別這麼無情嘛。」
「妳以爲我會說嗎?」
希絲蓓爾當然也曾懷疑過。
燈之星靈的有效範圍爲半徑三千公尺。
「愛麗絲姐姐大人和伊思卡交手過……?那是什麼意思?」
……原來兩人是在尼烏路卡樹海結識的?
……可是姐姐大人她從來沒提過這件事呀。
而樹海距離涅比利斯皇廳太遠,儘管用上星靈,也查不出兩人相識的契機。
「爲何身爲皇廳公主的您,會結識這名帝國劍士呢?您剛纔不是喊了『伊思卡』這個名字嗎?」
希絲蓓爾失去了意識。
她將抹了紫色口紅的脣瓣貼近過來。
……不過,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那是當然。」
「帝國的前任使徒聖伊思卡。」
碧索沃茲伸出的手掠過希絲蓓爾的臉頰,抵住了牆壁。
「我有事想問妳呢。」
「咦?」
即使用上了希絲蓓爾的能力,也找不出伊思卡和姐姐早已相識的決定性證據。
「我雖然已經有擺脫人類身分的自覺,但那名劍士好像也在另一種層面上超越了人類的範疇呢。看來那傢伙和妳姐姐在尼烏路卡樹海交戰並打成平手的傳聞,並不是虛假的謠言呢。」
「只要妳乖乖聽我們的話,我就能保證他性命無虞。畢竟希絲蓓爾小妹的星靈很方便嘛。」
「唔!」
毋寧說我還希望妳能說得更詳細一點──
碧索沃茲像是要看透自己的內心似的,將臉孔湊得更近。
他們是在戰場上交手過的敵人?
「是因爲希絲蓓爾(妳)這麼喊他,本小姐纔會跟着喊的。」
因爲在自己(希絲蓓爾)試圖拉攏伊思卡爲護衛的時候,她曾有些露骨地表達出想制止的念頭。
自己從未看過兩人的這段過去。
碧索沃茲以坦率得讓人傻眼的反應點點頭。
「……比起這點小事,我的隨從修鈸茲應該平安無事吧?」
「這、這是當然的!」
「……妳打算讓我做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若是如此,雙方的關係就肯定是廝殺過的仇敵了。但無論是在獨立國家還是露家別墅,兩人都相處得相當熟識,完全不像是打打殺殺的關係。
她勉強沒讓後半句話衝出喉嚨。不行,要是自己在這裏示弱,就正中對方的下懷。
「晚安啦,公主大人。」
距離近到兩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魔女的手掌像是在遮蔽視野似的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