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惡星變異」

1

涅比利斯皇廳第八州黎世巴登──

鎮上升起了朝陽。帶有涼意的晨風吹拂着鋪設了美麗石板的街道，因學生和商業人士們而渲染着熱鬧的氣息。

……理應是如此纔對。

但鬧區卻是一片死寂，就像是隻受怕的生物。

馬路上連一臺車子也看不見，人行道上的行人僅有三三兩兩。

取而代之在人行道上巡邏的是警務隊。他們的左手提着反星靈盾牌，透過通訊機聯絡各處的狀況。

「這就是所謂的戒嚴令吧。就連身爲帝國人的我們都能一眼看出。」

從拉上的窗簾縫隙向外窺看──

位於旅館九樓的陣眺望着地面說道：

「就連這種位於皇廳邊境的州都有警務隊在巡邏，看來十之八九是事實了啊。」

「……這不是在開玩笑的！」

少女的咆哮聲響徹房內。

只見希絲蓓爾就站在客廳的中央處。

「這、這等兇惡的犯行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的右手緊緊掐着一份八卦雜誌。

而關注着她的伊思卡和米司蜜絲隊長的手上，也拿着同樣的雜誌。

「『昨晚深夜，王宮爆發軍事政變？企圖暗殺女王和第一公主的計劃……多人在行動中受傷』，這種野蠻的行徑絕對不可饒恕！」

那對惹人憐愛的眸子如今失去了血色。

畢竟是親生母親和親姐姐遭遇了生死危機，會大受打擊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

『愛麗絲，妳沒事吧？』

……希絲蓓爾，妳這是爲何……不，難道說？

雖說兩人待在一起的現況依然讓她很不是滋味，但愛麗絲的內心已經比昨日平靜許多。

讓自己的心臟怦怦狂跳，連帶讓體溫也跟着發燙起來──

那暖洋洋的體溫──

十字路口。就在愛麗絲爲了等待紅綠燈由紅轉綠而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一直被她緊握在手裏的通訊機發出了聲響。

然而──

在步道上巡邏的警務隊一見到美麗的第二公主，立即全體舉起反星靈盾牌行禮。

就算裝得再光明磊落，這對於年幼的少女來說仍是太過沉重的負擔。這包含了

女王

險些在暗殺中喪命，以及自己可能會是下一個目標的恐懼感──

心醉神迷的舒適感，讓自己好想就這麼一直靠在他身上──

「是待在這地區的女王實戰部隊嗎？」──她懷着這樣的念頭接起通訊。

「這構成本小姐不加快腳步的理由嗎？」

他看向依然呆立原地的魔女說道：

「軍事政變以失敗告終，而妳只要回到王宮，就能揪出主嫌。換句話說……兇手的下一個對象並非暗殺目標，而是能緝兇的偵探吧？」

陣重重地嘆了口氣。

「本小姐要通過此地。中央車站應該還沒被封鎖起來吧？」

「身爲關鍵人物的妳打算怎麼辦？」

……她打算向陣、米司蜜絲隊長和音音說出自己的能力嗎？

他多少明白希絲蓓爾公佈自身星靈能力的理由了。

自豪的金髮直直放下，穿在身上的也是高級連身裙，右手則套着以露家家徽──百合紋章爲意象的王室鎖煉。

陣投以訝異的視線。

「磷，本小姐的選擇應該沒錯吧？」

「還、還請您放慢腳步，愛麗絲大人……！就算早點抵達車站，發車時間也不會改變呀。」

「那是妳星靈術的能力嗎？」

光明正大地秀出自己的地位，就能省下無謂的手續。

「……妳有那個能力？」

她澈底捨去了維持到昨天的變裝扮相。

「是、是的。目前雖然減少了列車班次，但通往中央州的特快車仍照常行駛！」

他們要屏氣凝神，繼續藏身在這間旅館之中。

……若是爆發了內戰，對帝國來說可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米司蜜絲隊長和音音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只能無奈地沉默以對。

「……就交給伊思卡了。雖然本小姐非常看不慣伊思卡得受她指揮的模樣，但現在可不是抱怨的時候呢。」

「還不清楚。但就我的直覺來說，他應該不是主嫌。」

……雖然有點害羞，但這都是因爲她先那麼做的關係！

現在是以逸待勞的時候。

「也是有在逮到軍事政變的主謀後再出發的選擇喔？」

同一時間──

「愛麗絲大人。」

有人打來了？

他是本小姐的

勁敵

，並非妹妹的

保鏢

。

「是的。當然，我無法全盤托出，但多少還是能像個偵探般進行蒐證。」

雖然身形偏瘦，但仍能感受得到經過鍛鍊的肌肉。雖說這一點和磷相似，但他的體格比磷更爲壯碩，靠在他身上的安心感也大爲不同。

……話說回來，伊思卡的手臂還真結實呢。

他能明白希絲蓓爾悲痛的心情。

在不輸給妹妹的距離下。

「嘴上是這樣說，但妳看起來倒是挺心平氣和的啊。」

「…………」

但在笑容底下，她的肩膀卻是微微顫抖着。

昨天的觸感依然殘留在雙手和胸部上頭。

……勾着他的手臂的時候確實是有一點害羞啦。

「咦？罪孽深重指的是什麼事？」

對伊思卡等人來說，他們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軍事政變，實在是不方便表示任何意見。

「因爲我相信各位呀。請各位好好保護我，直到進入中央州喔？」

「這也有可能是那個叫假面卿的傢伙乾的嗎？」

「謝謝你。」

「……是指主嫌是與王室有關之人的意思嗎？」

陣咂嘴一聲。

「唔！」

「到了這一步，我被盯上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就是這麼回事呢。」

愛麗絲邁着大步，走在通往中央車站的步道上。

她們目前對希絲蓓爾採取了「視而不見」的策略。

只要能接近王宮，抵達距離爆炸現場的不遠之處，她應該就能以影像的方式揪出引起爆炸的兇手吧。真兇肯定無所遁形。

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几乎同時倒抽了一口氣。她們直到這時才明白希絲蓓爾刻意公佈自身星靈之力的理由。

純血種希絲蓓爾的星靈，能夠窺探過去。

企圖暗殺女王的某人，爲了封口而盯上希絲蓓爾的可能性──

她大大甩動着金髮，穿過警務隊的陣仗。

「磷，快點跟上。」

一臉認真的磷歪起了脖子。

「我、我知道啦。比起這事，我們很快就要抵達中央車站了──」

……是因爲在獨處後聊了很多話的關係嗎？

「您是……愛麗絲莉潔大人！」

「啊，不對、不對！那、那是因爲希絲蓓爾先做了罪孽深重的……呃……」

所謂無謂的手續，指的就是確認身分的環節。

「還是一樣喔。修鈸茲在確認過王宮的狀況後，應當會向我發訊纔是。在此之前就先按兵不動吧。」

「在提及麼妹的時候，還請您放低音量。」

希絲蓓爾看似膽怯地輕輕搖了搖頭。

倚在椅背上的銀髮狙擊手問道：

而這樣的方針並未變更。

「小的認爲，現在立刻折回王宮是正確的判斷。愛麗絲大人坐鎮王宮與否，對敵方來說的壓力可說是天差地別。」

═══

伊思卡之所以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是因爲第三公主公佈了自己星靈之力的關係。

而且因爲大聲嚷嚷的關係，就連身後的警務隊都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打量自己。

「……開什麼玩笑，王宮居然發生了軍事政變事件！」

「小的能明白您的心情，但女王大人乃是一流的星靈使。既然軍事政變已經失敗過一次，兇手應該會多花些時間準備『下一次』纔對。」

雖說可愛的少女傷心欲絕的模樣確實惹人憐惜，但同情與否又是另一回事。無論希絲蓓爾以外的「魔女」遇上了何等狀況，他們都不會加以深究。

「一如我之前說過的，涅比利斯皇廳一直以來就不是團結一致。想必是累積許久的不滿，在現任女王的治理下一鼓作氣地爆發出來了吧。」

……畢竟對

帝國部隊

來說，是敵國的首腦遇襲啊。

「他這人城府極深，就算真的要採取軍事政變，也不會做得讓外人一眼就能看穿。他若是真的要取女王的性命，肯定會在做案時佈置得更像是一起意外才對……啊，不對，他也不會這麼做呢。『因爲有我在』。」

「嗯？」

「理由呢？」

希絲蓓爾甜甜一笑。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但您不在乎希絲蓓爾大人的人身安全嗎？」

匆忙跟上的磷，手裏抱着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這些是自己和主子的行囊，是她在今天早上收到消息後匆忙收拾的成果。

她總覺得自己重新在伊思卡的內心好好建立了地位，而那樣的地位絕不比妹妹遜色。

「這也是我的方案之一。不過，依我推測，軍事政變的犯人恐怕是不會落網的。在等待搜捕犯人的這段期間，約好的三十天護衛期就會先結束。」

這與內戰和軍事政變等情勢無關，只是單純不想被他人察覺「姐姐愛麗絲已經知悉妹妹希絲蓓爾僱用帝國部隊作爲保鏢」一事。

「我們的下一步呢？」

就算希絲蓓爾勾結帝國部隊的內幕曝了光，也不至於會危及女王的地位。

「這樣啊。」

「軍事政變的主謀尚未落網──八卦雜誌上是這麼記載的。換句話說，現在的王宮就是最危險的區域。我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再次發起襲擊啦，但妳還想回王宮嗎？」

「只要我回到王宮，就有辦法揪出犯人。我不認爲知曉我能力的假面卿會如此輕忽大意。」

「────────女王！」

她不記得有這樣的前例。

即使身爲人母，一國的女王也從未動用過以個人名義撥打電話的手段。

……畢竟這只是尋常的通訊機呀。

……遭受竊聽的可能性並不是零，所以就原則上來說，女王應該不會透過這種手段進行通訊纔對。

而女王則是在瞭解這些風險的狀態下傳來聯絡。

她的真正意圖爲何？

「母、母親大人，您平安無事嗎？」

愛麗絲將身子挪向人行道暗處。

她走入小巷藏身，並讓磷爲自己把風。

「女兒收到聯絡了。聽說女王謁見廳被安置了炸彈，甚至連伊莉蒂雅姐姐大人也險些一同命喪黃泉。」

『那不是炸彈，而是星靈術所爲。現場並沒有檢測出火藥的痕跡。』

「…………是這樣呀。」

星靈術之火會在短時間內消失。

若是炸彈的話，還能從殘骸之中找出蛛絲馬跡；但星靈術就不會留下證據。一般來說，搜查到這裏就會陷入瓶頸，然而──

『這是個好機會。』

女王的話聲沒有動搖。

那斬釘截鐵的語氣，難以想像是出自約十小時前險些遭到暗殺的本人之口。

『若用的是炸彈，就還可能是從遠處引爆；但星靈術有射程上的限制。在那一瞬間，兇手肯定就位在女王謁見廳的不遠處。只要用上希絲蓓爾的力量，就能確實地揪出身分。若換個方向思考，這就是絕佳的機會。』

「您打算逼出毒素嗎？」

「……小的失言了。」

……我不能將這件事傳達給女王知曉，不然女王的地位會變得岌岌可危呀。

「不不不，您撒謊的頻率可是相當頻繁呢。像是不想參加晨間讀書會的時候，您就常常宣稱自己頭痛得無法下牀呢。」

『那孩子就拜託妳了。』

「假如待在旅館房裏，就沒辦法知曉室外的狀況，而且現在天色黑了，感覺在外走動也不會惹人注意耶。要去嗎？」

她的保鏢是前使徒聖伊思卡。

混在火星之中向外擴散的閃光，看起來是星靈能源的光芒。

「但能與魔人薩林哲平起平坐的……就是綜觀全王室也找不出幾個人呢。既然如此，盯上女王的，究竟會是何方神聖？」

理當察覺這道視線的銀髮狙擊手，只是將視線投向與希絲蓓爾無關的天花板。

「警務隊衝過去了呢。警務隊會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找出犯人，然後犯人會大鬧一場吧？」

「我只要妳遠遠守候那孩子就好。當然，過程中絕對不能被人發現。」

……爆炸，再加上星靈術這個起因。

……這豈不是和昨晚的軍事政變的特徵完全相符嗎！

在旅館的房間裏，希絲蓓爾難得以雀躍的口吻說道：

……她在皇廳的煉成樓將隱匿行動和暗殺技巧都學得爐火純青。

「我只是要妳別太興奮。繼續思考接下來的狀況，假如事態沒能朝着妳那樂觀的局面發展，妳打算怎麼應付？」

「不過，希絲蓓爾，我們不會出戰。」

「唔！」

伊思卡追在跑向房門的魔女身後，對着她的後背說道：

找出希絲蓓爾並加以保護。

「遵命，愛麗絲大人──」

愛麗絲目送着磷破風離去的背影，隨即也邁開步伐。

雖說強化玻璃牆沒被震出裂痕，但衝擊之大甚至讓客廳的桌椅輕微搖晃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

「算了、算了。過來我這裏吧，我需要妳的力量。」

「『應該』的部分有點多，讓人放心不下啊。」

「磷。」

「他應該明天就能謁見女王了。只要能獲得女王的助力，我應該就能找出直通中央州的安全路徑了！」

爲此，愛麗絲必須再次變更計劃。

「……您要我跟蹤麼妹大人嗎？」

『也就是設想各式各樣的局面。還有，希絲蓓爾的力量對王室來說是公開資訊，在昨晚襲擊失敗之後，有必要警戒嫌犯變更目標的可能性。』

『愛麗絲，妳還沒掌握那孩子的行蹤嗎？』

轟！

「各位，有好消息，修鈸茲抵達中央州了！」

就算希絲蓓爾被敵人盯上，伊思卡也絕無戰敗的可能。爲此，愛麗絲才能放心貫徹視若無睹的方針。

代表這次的主謀也擁有同樣強大的力量和野心嗎？

『儘快找到她。我雖然擁有自衛手段，但那孩子的星靈應當無法對付刺客。』

在高樓大廈被染上淺黑色的時刻──在以女王爲目標的軍事政變事發後接近整整一天的此刻，皇廳依然沒有搜出與主謀有關的進一步線索。

米司蜜絲嬌小的雙手握着高壓電擊槍。

對希絲蓓爾的行動一概不知。

劇烈的爆炸聲響徹四下，穿透了旅館的牆壁在房內迴盪。

……但現在已經是無可奈何的事了。我沒辦法拒絕。

米司蜜絲和音音的話聲交疊在一起。

「是星靈術嗎……？」

軍事政變的目標可能會轉向希絲蓓爾。

事發地點在距離旅館不到一百公尺的十字路口──但在漆黑的夜裏開出的火焰花朵，並不是一般人所預期的紅色。

隨從空出雙手，露出了誠摯的眼眸。

「…………不，女兒還未找到……」

希絲蓓爾的嘴脣被嚇得發青。

「那可不是炸彈呀。隊長，那是星靈之火喲！」

原本站起身子的希絲蓓爾，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毯上。

2

史上第二次發生的重罪。

『淨化組織內部總會伴隨着傷痛。目前最有嫌疑的是佐亞家的假面卿，但我們也該思考「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女王大人和希絲蓓爾大人若都遭到狙擊，愛麗絲大人也可能會成爲敵方的標的，還請您千萬小心。」

「女王，女兒先失陪了，還請您千萬保重。」

一臉不服的希絲蓓爾坐到了沙發上頭。

……那孩子爲了自衛，已經僱用了帝國部隊。

……說起來，磷原本就是本小姐的護衛。

這兩項都是愛麗絲所不具備的技能。

即使只是坐在身旁，

護衛對象

的緊張感仍然真切地傳了過來。

鮮豔的紫色火星，在夜空綻放出巨大的花朵。

「……今天還是算了吧。人行道上的警務隊會加強警戒的。」

「一如妳所聽見的，既然女王下令『找出妹妹』，那本小姐就不能回中央州了。」

在跟蹤對象毫無察覺的狀況下進行護衛，是一門外行人絕對做不來的專門技術。

她對着拆光自己臺階的隨從招了招手，要她走進小巷之中。

「我們分頭行動，行李箱就交給本小姐保管。我會在中央車站待機，有什麼狀況，就立刻聯絡我。」

明明是能輕鬆容納四名大人的大型沙發，但是──也不曉得是否該說理所當然，希絲蓓爾就這麼擠到了坐在沙發邊緣的伊思卡身旁。

……若是在昨天之前，我大概還會問她「爲什麼要坐我旁邊」吧。

「那、那我們就該追在後頭！」

「要、要過去嗎……！」

「呀啊……！發、發生什麼事了？」

希絲蓓爾瞪向陣。

襲擊女王的兇手，果然來到第八州了嗎？

「……你這人嘴巴真的很壞耶。」

若那人能與魔人薩林哲相提並論──

「我的星靈就與各位說明過的一樣，即便是在犯人逃跑後，依然有追緝的能力。只要找出犯人的藏身處並交由警務隊處理，我們也能確保行動上的安全。」

不對。知道的就只有自己而已。

聽到母親的詢問。

希絲蓓爾嘆了口氣。

坐在地毯上的音音用力站起身子。

夜風狂吹。

「那孩子還住在旅館裏面。磷，妳現在立刻折返回去。」

希絲蓓爾讓顫抖的膝蓋使力，一鼓作氣地站穩身子。

就在這時──

女王暗殺未遂事件的壓力就是如此沉重。

而愛麗絲也設想過這種狀況。

爭奪第三公主希絲蓓爾的重要性急遽提升，已經超出了女王的預期。

「……除此之外？」

與此同時，愛麗絲重重地嘆了口氣，仰望天空。

「只要能鎖定犯人的身影和藏身處就可以了吧？不需我們出戰也無所謂。」

通話結束。

接着她調轉腳步。

她的說話聲被打斷。

「吶吶，今天要怎麼辦？我們昨天已經巡邏過旅館周遭一帶了對吧？」

而是魔幻的紫羅蘭色。

「……遵命。」

從落地玻璃窗往下俯瞰的街景，閃爍着幾許夜晚的燈火。

「……這麼說來，意圖刺殺女王的人物，繼那個魔人之後似乎是第二人呢。」

「雖說我也很在意外頭的動向，但還是耐着性子繼續等待吧。只要等到修鈸茲順利接觸女王大人的──」

這是能同時完成這兩個項目的的折衷方案。簡單來說就是──「只要保護希絲蓓爾的人物並非愛麗絲本人」即可。

身爲女兒的愛麗絲有些猶豫。然而，若是在此據實以告，就會危及露家整個家族的立場。

「真傷心呀，本小姐還是頭一次向母親大人撒謊呢。」

「是的。待我找出藏身處後就會通知警務隊，就照着這個方針行動吧。」

衆人來到了旅館的通道上。

同樣聽見爆炸聲的住宿客們也紛紛來到走廊，將電梯擠得水泄不通。

「唔！居然被圍觀的羣衆堵住去路……我們走樓梯吧！」

公主沿着逃生階梯往下衝去。

當從九樓來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她已累得氣喘吁吁。

「沒事吧？」

「還、還好……但這是個好機會。你看，因爲剛纔的爆炸聲，住宿客們紛紛聚集到這座大廳。我們就混在人羣中出去吧。」

前往路燈照亮的戶外。

之所以看不見警務隊的身影，是因爲他們都衝向爆炸現場的關係吧。

「伊思卡哥，那邊還有星靈能量的光芒殘留着。」

就在音音伸手指向夜空的瞬間。

再次──

猛烈的轟炸聲撕裂了夜之漆黑。

「又、又來了嗎！」

而且規模比剛纔更大。原本打算跑出旅館的住宿客們，甚至被這陣爆炸嚇得抱頭鼠竄。

「兇手在和警務隊交戰嗎？」

「很有可能呢。伊思卡，我們要加快腳步！」

衆人闖越人行道，前往馬路的另一端。

他們沿着大樓縫隙間的巷弄穿梭，跑向火星飛舞的爆炸地點。而在抵達之後，現場已看不見能自力站立的人。

『搗碎吧。』

隨着「啪嘰」的聲響。

「…………『有了』……」

「太慢了。」

「隊長，妳別大吼大叫啦。我不是說過，這等於是在通知對方『我正在狙擊』嗎？算了，反正對手也沒有要防備的意思。」

……重力無法目視，也幾乎沒辦法靠風向判讀。

不成聲的低喃──

「看仔細了，隊長。雖然很像，但那是不同的東西。」

「別管這麼多了，快給我閉上嘴躲好。」

陣將槍口對準人影。

──不對勁。

伊思卡一氣呵成地墊步拔劍。

「爲、爲什麼在這麼暗的環境下還射得中人？你的夜視鏡呢？」

『搗碎──』

「希絲蓓爾，那是皇廳的人嗎？」

『…………』

被伊思卡抱着着地的公主，擠出了聲音說道：

伊思卡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在頭上聚集，連忙抱住希絲蓓爾。

而破壞力也不容小覷。

「…………」

「不、不是……我也沒見過此人。那人並非星靈部隊的士兵，也不是王家親衛隊的成員。」

「希絲蓓爾，離我遠點。」

那是以兜帽遮住臉孔的長袍型戰鬥服。

「呀啊！伊思卡！」

陣擊出了第四發子彈。

「往這裏走，抓住人家！」

從大樓底下朝屋頂擊發的子彈，射穿了襲擊者的右腳。原本只是身形輕晃的人影，這時重重地向前一傾。

「……看來那傢伙就是兇手沒錯了。」

涅比利斯的公主神色淒厲地握緊雙拳，器宇軒昂地大喊：

就算底下是一名機械兵也不足爲奇。這身服飾的構造就是如此奇特。

倒在警務隊底下的還有幾名身穿西裝的男女。雖說伊思卡看不出他們與民衆的差異，但希絲蓓爾既然能如此斷言，那就肯定錯不了。

只見警務隊倒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是以緊握反星靈盾牌的姿態倒在冰冷的路面上，或是頹倒在大樓的牆壁旁。

……既然是女王的部隊。

「咦？打、打中了？明明距離這麼遠……？」

「希絲蓓爾，在上面！」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是蜘蛛網吧。

她像是在集中意識似的深吸一口氣，接着閉上眼睛。

一旦有可疑人物在場，馬上就能辨識出來。

那是能作爲無形陷阱運用的星靈術。

「是重力！」

「伊、伊思卡！現在是手下留情的時候嗎！這時候應該要確實擊倒他吧！」

最可怕的莫過於遇上聯手出擊，也就是在被重力網逮住、無法動彈的期間，又遭到敵方以炎或是冰之星靈術集中攻擊的情況。

手上也戴着厚實的三指手套。

然而，放慢下墜的速度，就等於成了絕佳的劍靶。

身分不明的襲擊者縱身一跳。

不只是警務隊而已。

……要邊保護她邊戰鬥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快跳！」

他握住藏在箱子裏的兩把星劍，瞪視起周遭。也不曉得該不該稱作倖運，由於四下火星飛濺，所以附近並沒有圍觀的好事之徒。

抱着公主的伊思卡往前跳，陣往後退，音音和米司蜜絲隊長則是分別撲向左右兩側。

躲在大樓角落的希絲蓓爾迸出了驚愕聲。

無法辨識男女老幼。

劍刃砍飛脖子上的護具，觸及了底下的皮膚──

「什麼……！」

襲擊者雖然試圖以輕靈的身法扭身迴避，但伊思卡的出劍速度仍快上一籌。斜劈而下的黑色星劍將防護衣的布料和護具一同斬裂。

伊思卡之所以能察覺到那聲話語，應該是對方偶然站在自己這邊的關係吧。因爲從上空吹來的大廈風，捎來了屋頂上方的氣息。

狙擊手隱藏氣息，宛如和大樓的陰影處融爲一體似的潛伏着，以左手手槍瞄準了目標。

「星星啊，讓我看看你的過────」

「大膽暴徒！你所襲擊的可是皇廳認可的公共部隊和女王的實戰部隊。犯下這等重罪的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能將石板地打碎的衝擊，說是一擊必殺也不爲過。萬一腦門被重力塊直接砸中，那就算強如伊思卡也會失去意識吧。

「隊長，我要拖着妳走囉！」

『唔。』

襲擊者躲不過自黑暗中飛來的子彈，接連被打中了肩膀、胸口和側腹，身形爲之一傾。雖說衣服的質料似乎有防彈功能，但無法將衝擊力澈底抵銷。

……只看輪廓的話，身高似乎比我還要更高。

「我能看出你擁有與王室相近的地位。若是由我──」

其質料比星靈部隊的制服更厚，上頭還點綴着看似有毒的紫色斑點。

就在襲擊者伸手一指的剎那──

……不過，這傢伙用的是重力。

……和剛纔的紫羅蘭色爆炸不一樣。這代表出手襲擊的，至少有兩個人嗎？

伊思卡感到汗毛直豎。

他砍到的不是衣服的纖維。

「是啊，我們也在戰場上親眼見識過。」

他知道這麼做相當粗魯，但這名襲擊者的星靈術之強，已讓他無暇採取其他手段了。

他從大樓樓頂躍下，朝着底下數公尺遠的石板地着地。這下墜的衝擊足以震碎一流高手的腿部，不過襲擊者卻靠着操作重力輕柔地落地。

他將魔女公主朝身後一推。

「是風嗎？不對，我沒聽到破風聲。所以是──」

劍尖傳來了「砍到空氣」的手感──這讓伊思卡爲之驚怖，停下了手中的長劍。

「好、好的！我這就開始！」

……就代表他們是前來搜索希絲蓓爾時遭遇襲擊的？

在伊思卡身後──

「阿陣！」

「那是能操控波動的『波』之星靈的分支。警務隊肯定也是被那種攻擊所擊潰的！」

……但那傢伙若是穿了厚底鞋，就無法辨識他是男是女了。

「什麼！」

若用上的是強大的星靈，那就算是行駛到一半的軍車也會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女隊長握住希絲蓓爾顫動的手，音音則連同她的手，從後方將護衛對象拉進大樓陰影中。

「你們是！女王的實戰部隊……！」

魔女公主將手按在胸口。

魔女公主發出了尖叫聲。

像是在睥睨他們似的。

「伊思卡？」

只見一道模糊的人影，佇立在大樓屋頂的邊緣處。

伊思卡的話聲，被砸落的「重力塊」摧毀殆盡。

也不是堅硬的人體肌肉。那空無一物的手感就像砍過了一團水似的。

如此一來，應該就能逃離重力的攻擊範圍了。

「選吧，是要就這樣變成蜂窩，還是要『摔下來』？」

「希絲蓓爾。」

「用重力是擋不了子彈的。」

就在下一刻，伊思卡等人原本佇立的「石板地被掀飛起來」。

子彈撕裂了黑夜。

希絲蓓爾用力吞了口口水。

伊思卡將長方形防震箱的鎖打開。

「咦、咦咦，是星靈部隊的制服嗎！」

他無法回應魔女公主。

因爲就連伊思卡也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驅使他及時撤劍的冷顫，以及劍尖傳來的觸感，全都是他過去未曾體驗過的。

「你……」

『啊……脖子上的護具被砍了，這下變廢物了呢。』

與之對峙的襲擊者，將被砍成碎片的兜帽接口處一口氣扯斷，也摘下用來遮掩臉孔的面具。

展露出來的真面目是──

「合計四人是吧。以急就章聘僱的士兵來說身手挺好的。是哪邊來的高手？」

那是一名紅髮魔女。

她的右耳彆着耳針，左耳戴着大型的輪形耳環，兇悍的眼神給人粗暴的印象。

在脫下手套後，她底下的手掌小巧得讓伊思卡以爲自己看錯了。

……看來衣服底下是個相當嬌小的人影。

……雖說還不及隊長或是希絲蓓爾，但肯定比音音的個子還矮。

魔女對着伊思卡的身後招了招手。

「嗨，希絲蓓爾小妹，妳可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呢。」

「妳是碧索沃茲！」

「因爲

第八州

很大呢。若要特地去找妳這麼一個小不點，不是很費功夫嗎？所以我就想啊，比起跳下去自己搜索，還是讓妳本人親自亮相比較輕鬆不是嗎？」

紅髮魔女淘氣地送了個秋波。

名爲碧索沃茲的魔女露出了可人的笑容，伸腳踩踏起趴伏在地的女王實戰部隊的頭部。

看起來就像是在說「找到一個不錯的擱腳處」一樣。

「……別過來！」

「嗯？」

「什麼──！」

「把她──」

……我不會將星靈使稱之爲魔女。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

伊思卡右手緊握黑之星劍，左手緊握白之星劍。

「『妳在王宮看到的

怪物

，是不是和這個很相像呢』？」

「妳說這個嗎？這是星靈能量凝結而成的結晶喔。這就是在百年前將帝都化爲灰燼的那片火焰──用水和冷氣都無法撲滅的無盡之火，會持續燃燒。」

「……喂，僱主小姐，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然而，這傢伙卻是在不同意義上，只能用「魔女」來稱呼的怪物。

「我『不想輸給』妳這個魔女。我想說的是這個意思。」

紫羅蘭色的火焰被黑色的劍閃一舉斬飛。

他無暇回應希絲蓓爾。

惡星變異「Vi實驗體」──

「你、你在說什麼呀，伊思卡！你不是爲了戰鬥而來的嗎！」

紫羅蘭色的火柱驀地竄升。

「只要揪出妳的真實身分，那休朵拉家的地位就──」

紫羅蘭色的火焰竄起，吞噬了魔女的全身。

斑紋外衣燒燬脫落。

「星星充斥着怒火。不打算殲滅帝國的

血脈

已是多餘之物。」

月影宛如穿透樹葉縫隙的陽光，灑落在昏暗的小巷之中──

魔女的微笑僵住了。

「──我是很想說一句『隨妳高興』啦。」

「希絲蓓爾小妹，我就預言一下明天八卦雜誌的頭版新聞吧──『第三公主希絲蓓爾遭到神祕怪物攻擊！』」

紫羅蘭色的火焰──

她站在兩棟大樓之間。

她攤開雙手。

竄升至與大樓同高的火牆，在吞噬瓦礫和石板地的同時緩緩逼近。

「…………啊…………啊啊…………唔！」

「────」

顯然是有目的地隱藏自己的身分。

紫羅蘭色的火焰四下飛散。

其全身上下釋放出來的古怪壓力讓伊思卡無暇他顧。

伊思卡背對着那陣像是在傾訴一般的竭力吶喊，並沒有回頭看去。他說什麼都不能將視線從這頭怪物身上挪開。

「雖然說好要幫妳對付皇廳的刺客，但我可沒聽說要和那種怪物打鬥啊。」

沙礫被鞋底踢飛。

則是渾身發抖，甚至說不出一句話來。

魔女碧索沃茲。

接着他呼出了一口氣。

而無數火星並沒有就此消滅。只見火星附着在石板地上，緩緩地以灼燙的高溫燒熔着石頭的表面。

「咦？」

「我不會輸給星靈使。然而，我也是頭一次對上這種類型的對手啊。」

「──這很難說啊。」

「妳之所以披上那身裝束，是爲了隱瞞休朵拉家異端審問官的身分吧？妳若是膽敢出手，我就會將露出真面目的妳視爲軍事政變的主謀。」

「伊思卡！你、你曾對我說過你是專門對付星靈使的劍士，那句話應該不是在說謊吧……所以你不要輸喔！」

「她不是人類」。

「『希絲蓓爾，我就讓妳看點好東西吧』。」

「陣、陣哥，那是什麼東西？」

伊思卡的低喃，想必無法傳遞給逐漸遠去的魔女公主聽見吧。

他低聲託付了女隊長、音音和陣。

「我絕對不會輸給星靈使。這是我必須捍衛的尊嚴。」

希絲蓓爾立刻打直了手臂喊道：

顯現在眼前的，是明顯超越了人類定義的怪物。

眼前的魔女──

「再見了，露家的血脈。還有妳的護衛也是。」

「她很危險。米司蜜絲隊長，請別讓

她

上前。現在立刻作撤退的準備。」

因爲紫羅蘭色的火焰，正是從魔女全身上下竄出的。

少女發生了變異。

當然，人類的肌肉和皮膚，是不可能像幽靈那樣變得透明。

「────呼，想起來了嗎？這樣一來，就算被看到長相也不要緊了吧？今晚的獵物是妳，然後下一個是女王。」

「居然阻絕了我的星靈能量……？」

紅髮魔女盈盈一笑。

紅髮向上倒豎，宛如深紅色的紅寶石，凝固出金屬光澤。而且全身肌膚還變得透明，宛如水母一般，能穿透她的身子窺看夜空。

「妳已經忘掉了嗎？還是不願回想起來？」

換句話說──

非人魔女打了個響指。

「皇廳就由我接收了。」

「哎呀？那你就放心輸給我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帶得愈遠愈好。

「……碧索沃茲，妳那道火焰是怎麼回事！」

他與變異爲非人怪物的少女展開對峙。而只是四目相交，就足以讓他的背部噴出大量冷汗。

亮紫色的火焰自她泛着光芒的肉體竄出，將夜空燒得焦黑。然而，寄宿在碧索沃茲身上的星靈應該是「重力」纔對。

就連和伊思卡一樣、拜了帝國最強劍士爲師的狙擊手，此時也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緩緩降生的怪物。

「因爲我不是星靈使──不是歸納在那個次元之中的存在呢。」

「大家，『絕對不要靠近這傢伙』。」

「妳揪不出來的。」

「伊思卡！」

理應不滅的火焰卻被撲滅。不對，是被斬斷了。擋在希絲蓓爾面前的劍士面對燃燒的火牆，以黑鋼之劍將之斬斷。

而希絲蓓爾──

嬌笑聲迴盪在夜晚的街道上。

碧索沃茲抬頭仰天。

曾是人類的生物，以還留有碧索沃茲些許容貌的臉孔冷笑道。

「但只有

她

是例外。我沒打算把她交出去。」

她以兜帽和麪具藏住臉孔，甚至還戴了手套，可說是僞裝得十分到位。

「伊、伊思卡哥，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曉得妳爲何會盯上我，但妳這只是白費力氣！剛纔的爆炸聲會引來更多增援的警務隊，也會引來更多羣衆圍觀的！」

……「沒砍出傷口」。

……明明砍斷了肩膀和脖子的護具，皮膚卻一點傷痕也沒有！

其帶來的詭異冷顫，與始祖涅比利斯和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給人的壓力都不同。而在以星劍的劍尖砍中

魔女

之後，這股冷顫就不曾中斷。

「咦，這、這是怎樣…………」

伊思卡接收着可說是恰成對比的嗓聲和眼神，俯視着剛被他斬斷的星炎。

「────什麼！」

少女的嗓聲被夜風攫去。

紅髮魔女率性地踩在碎裂的石板地上，一步步向前逼近。而與她展開對峙的伊思卡，則是一步步向後退去。

魔女碧索沃茲驚呼出聲。

陣的聲音變得沙啞。

至於魔女公主希絲蓓爾則是歡欣雀躍。

然而，紅髮魔女卻一派輕鬆地站在當地。明明遭受火焰吞噬，卻沒有燒灼她的身體。其原因非常單純──

「咦？」

紅髮魔女停下腳步。

「剛纔砍下去的瞬間，我已經理解妳是非人之物了。然而──」

「那又如何？」

「以不身爲星靈使爲傲的妳，除了星靈強大之外，再無其他強處可言。」

「嗯？」

「唉，妳這種人大概無法明白吧。」

冰禍魔女愛麗絲莉潔。

始祖涅比利斯。

棘之魔女琪辛。

這些被帝國稱之爲魔女的純血種，無一不是他必須賭上性命交戰的強敵。而且，「她們全都是人類」。

即使身爲人類之身──

她們也抱持着會被帝國軍蔑稱爲「魔女」的覺悟釋放力量。也因如此，她們全都帶着教人窒息的強大壓力。

「被帝國稱爲『冰禍魔女』的星靈使，就是本小姐喲。」

「我在百年前就明白了，想拯救這傷痕累累的世界，需要的並非英雄也不是救世主。所以我便化身爲魔女消滅帝國。」

「身爲人類女孩，卻以『魔女』自嘲。以妳的腦袋，恐怕想像不到這需要多大的覺悟吧。」

「嗯……？」

「所以我不想輸。不想輸給『徒有強大』的妳。」

紫羅蘭的火焰照亮了夜晚的巷弄。

在警報聲四下響起的此刻，伊思卡迎接前所未有的戰鬥。

真正的──

人類與魔女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