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在使命與心境的夾縫之間」

1

帝都第三管理區內。

「嗚嗚嗚嗚嗚嗚……」

在基地二樓的小隊用作戰室裏。

房間採用了完全密閉型的隔音設計。而在中央的桌子旁，嬌小藍髮的女隊長正對着堆積如山的資料發出痛苦的呻吟。

伊思卡在她身旁就坐，並遞給她一瓶果汁。

「米司蜜絲隊長，喏，我幫您買來了愛喝的碳酸果汁嘍。」

「哇──是薑汁汽水耶！」

米司蜜絲的表情登時變得容光煥發。

她像是撲向獵物的猛獸般，迅速以雙手抓走了冒着水珠的瓶裝果汁。

「喏，音音和陣也拿去，稍微休息一下吧。」

「真難得啊。」

「咦？」

「你居然不是買鋁罐，而是買玻璃瓶裝的。」

坐在對面的陣露出了略感意外的眼神，交抱雙臂。

「是鋁罐版的賣完了嗎？」

「不是啦，我其實也沒注意到這件事，大概是一時興起……吧。」

在被陣指出這一點前，他完全沒有自覺。

冒着水珠的瓶裝果汁，那是──

「這給你，就當作是帶路的回禮。你一直說個不停，口也渴了吧？」

「……話說回來，我收過一瓶瓶裝果汁呢。」

……爲了避開涅比利斯皇廳的視線。

而且還說車資已經預先繳清。

『你被賦予的使命乃是阻擋冰禍魔女，而非保護動力爐。』

米司蜜絲再次回到座位上。

……這也做得太過周到了吧。

場所會由上司以口頭形式告知部下，絕對不會記載在書面文件上。伊思卡也是在升上使徒聖時，才首次聽說到確實的所在位置。

低沉的嗤笑聲透過熒幕傳了過來。

『好了，黑鋼後繼伊思卡，我等已經確認過報告書。』

資料在桌上堆成了約一公尺高的小山。

『聽說那些大人物們也讀完了尼烏路卡樹海之役的報告書，所以纔打算召見你呢。』

隊長環顧起不可能裝有監視器的這間房間。

『帝國握有足以與冰禍魔女抗衡的戰力──光是能確認這點，就已經可以打上一百二十分的成績了。再次升任使徒聖也能被列入議題之一了呢。』

險些脫口而出的愛麗絲之名，總算在最後一刻被吞了回去。

『我等也理解你爲和平奮鬥的想法。一旦當上使徒聖，要謁見天帝閣下也不再是夢想。不過，若是打算升上去，你自然有必要令其他的使徒聖候補乖乖閉嘴。尤其你在帝國可是無人不知的前科犯啊。』

八大使徒的口吻，就像是預見了不祥的未來似的。

使徒聖──聽到八大使徒提及的話語，讓伊思卡反射性地抬起臉龐。

『嗨嗨──米司蜜絲，妳人現在在哪裏呀？』

『狀況還好嗎？該不會正因爲得記下的資料太多而哭着抱怨，還惹得陣陣露出傻眼的表情吧？』

其中似乎包括了壯年男子、上了年紀的老人和年輕女子的聲音。

「人家不行了啦！」

『「生擒冰禍魔女」。』

於伊思卡仰頭所看向的正前方，掛在牆上的熒幕亮了起來，浮現八名男女的朦朧身影。

……帶回軍方司令部……嗎……

「那些八大使徒絕對不會準備什麼讓人開心的好消息，畢竟是師父處心積慮地提防再三的對象啊。他們腦袋裏會有什麼想法都不奇怪。」

然而，自己真的做得到嗎？

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拚命隱瞞她的名字。有一部分的自己抗拒着將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這個名字呈報給八大使徒。

『讓你久等了呢。』

『我等不會設立期限，但動作最好快些──倘若帝國有你欲守護之人就更該如此。』

他們乃是執帝國牛耳的八人，呈現在熒幕上的僅有身形輪廓。

「阿伊！要、要是出了什麼事，人家也會以隊長身分趕過去的！」

「……難道他們覺得伊思卡哥沒利用價值了，要把他再關回牢裏嗎？」

「然而在下沒能保護動力爐。」

與其恰成對比，璃灑透過廣播喇叭傳來的聲音相當隨興，甚至還帶着呵欠聲。

語氣之中聽得出有些愉快。

陣將身子靠上椅背開口說道：

曾擔任天帝直屬護衛的師父叮囑他留心的對象，乃是掌握帝國至高權力之人。

這是連地底的微生物也不知能否生存的星之深淵。唯有搭乘中央基地設置的巨大電梯，才能抵達這座「無形意識」的位置。

八大使徒。

別名「無形意識」。

「……我記得很清楚。」

她露出了輕快的微笑。

「收到了？誰送的？」

「……也是啦。」

「音音小妹，我不想聽這句話啦！」

既然如此，先幫他付清車資的是……

但她這回呈現無力地趴在桌上的姿勢。

「話說回來，伊思卡──」

即使聽到司機這麼解釋，他依舊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算自己在渾渾噩噩間上了

旅客車

，忘了帶錢的自己也不可能支付車資。

「啊、不不不！不是啦，是我自己花錢買，然後店員拿給我的啦。因爲我去了一趟中立都市嘛。」

察覺到八大使徒心情不錯後，伊思卡暗自鬆了口氣。

「動作加快？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陣挑起眉毛追問，他連忙用力搖了搖頭。畢竟不能說是冰禍魔女送的，要是說出口，肯定只會招致混亂而已。

米司蜜絲髮出了「匡當」一聲，從座位上起身。

『總之就走一趟吧。下午四點在老地方集合喔。』

「總之我會過去看看。」

「聽課聽累之後就被帶到演習場做肌力訓練，訓練到身體累了就看資料唸書，唸書念累了又再次訓練……都不告訴人家要出什麼任務，所以不管做什麼感覺都好不踏實喔。」

……好像不知不覺間上了

旅客車

，回過神來好像就抵達帝都了。

「嗚嗚，說什麼『在開始作戰前不全記在腦子裏，就無法保證能平安歸來』，也太過分了吧？」

「得記住的部分實在太多了！這是怎麼回事呀？璃灑坐鎮指揮的特別任務要到下禮拜纔會公佈，爲此進行的訓練要下個月纔會開始喔？可是被分類爲事前需知的資料怎麼會多成這樣……」

伊思卡曉得她與自己是敵對關係。

米司蜜絲以極其嚴肅的口吻說道。點頭回應表情像是遠遠守望着親生兒子的隊長後，伊思卡隨即離開了房間。

「心驚……」

帝國議會。

八大使徒──站在帝國議會頂點，掌握最高層的權力。他們以天帝代理人的身分，握有帝都的一切實權。

「但也有說『就算記住了也不見得能平安歸來』就是了。」

會有這樣的別稱，是因爲議事堂的位置從未記載在任何一份地圖上所致。

身爲敵人的她，對自己展露了一瞬間的融冰之心。當時的記憶像是在嘲笑自己般，在這一刻鮮明地一閃而過。

「又是一聽就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的事啊。」

黑鋼劍奴克洛斯威爾──曾是帝國最強劍士的男子所最爲忌憚的對象，既不是涅比利斯皇廳，也並非星靈使。

「唔！我怎能將愛麗──」

『好啦好啦，小音音冷靜一點。咱也是剛剛纔收到消息的。』

帝國是奉實力主義爲圭臬的國家。擁有超絕技術的一般士兵，也有機會直接跳過隊長階級飛黃騰達……然而，縱使將這樣的方針列入考量，像自己這種曾犯下叛國罪、鋃鐺入獄的罪人，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重新升爲使徒聖嗎？

廣播聲打斷了陣的話語。那是璃灑的聲音，她應該是從中央基地的作戰中心捎訊的吧。

「妳在看吧？可惡，快給我滾出來啦！」

溫度其實已經來到了一百五十度。

「你幾歲呀？」

雖然有一部分是出於被上司叫來所產生的緊張感，但不曉得這八人想法的不踏實感纔是主要原因。

「……咦？那我還比你大一歲呢。」

『與冰禍魔女交戰後將其擊退，你果然是個優秀的人才。』

這麼開口的陣，以驚人的速度讀過手中的一疊資料。

『爲此，就讓我等告訴你升任使徒聖的條件吧。那就是──』

再怎麼說也太快了。

「別對八大使徒推心置腹」。

『好啦，先不聊這些了。小伊，能麻煩你走點遠路嗎？』

音音不安地朝伊思卡望了過來。

「在帝都的地下五千公尺處啊……」

第五席使徒聖沒有要遮掩苦笑的意思。

═══

『還有，可別叫小伊去買果汁喔？上司對部下下達任務以外的命令可是違反規定的喔，這可不行。哦，不過薑汁汽水如果還有多，咱倒是也想來一瓶呢──』

……要我親手將愛麗絲……

『不不──是帝國議會喔。』

「還是可以猜到不會是什麼正經的任務吧。」

『雖然大家差不多都快忘記了，不過小伊直到不久之前都還在蹲苦牢呢。你之所以得以獲釋，是拜誰的寬宏大量所賜呀？』

……話說回來，我是怎麼回來的？

就算帝國全土都被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化爲焦土，對他們來說也不痛不癢。總覺得在這裏可以聽見八大使徒的嗤笑聲。

「要去璃灑小姐的所在之處嗎？」

而這小山還不止一座。同樣高度的小山在後面排成一列，形成資料的山脈。

如果這番話只是打算用來威脅伊思卡，犯不着將格局設定得如此巨大。

『不曉得你是否曾聽過這種傳說──「大魔女涅比利斯依然活着」。』

「在下小時候的確多次聽過這段故事。」

只要是帝國的居民，任誰都聽過這段近似鬼故事的傳說。不過，這並非經過研究考察後得來的結果，硬要說的話，比較近似「世界會在一年後滅亡」的末世論者宣揚口號。

「不過這種故事究竟……」

『唔嗯，看來你果然什麼也不知道。』

聽似愉快的嗤笑聲傳來。

『將那段傳說帶至帝國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師父本人啊。』

「師父他？」

『我等想一探真實的究竟。』

『

那名男子

──「黑鋼劍奴」對我等也祕而不宣之事。雖然認爲身爲後繼的你應當不至於一無所知，但看來是撲了個空……「那就這樣吧」。』

『忘記剛纔提及的事吧。』

他們對自己這個小小士兵驀地失去了興趣。

八大使徒的口吻逐漸變得冰冷、乾硬。

『你只需追捕冰禍魔女即可，只要達成此事，就能讓你升爲使徒聖。當然，即使鬼迷心竅，也別像之前那樣協助魔女逃獄了。』

『我們很期待你喲。』

『好了，出發吧。我等很快就會向璃灑•英•恩派亞發佈下一次的作戰通知，你只要依據指示行動即可。』

「…………」

他無言地點頭致意。

在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狀態下，伊思卡轉身背對八大使徒。

「是我輸了。真不愧是隊長。」

「……我完全無言以對。」

……就算不談什麼和，愛麗絲依舊笑了。

『來、來了……阿伊……這麼晚……呼啊……有什麼事？』

「那個，我們要談的是非常嚴肅的內容，所以搞不好會拖很久……但也可能馬上就大吵一架，然後鬧得不歡而散就是了。」

「……唔。」

伊思卡帶着清醒得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意識，透過窗戶持續仰望着帝都的夜空。

「咦？」

米司蜜絲嘻嘻地笑了出來。

『因爲你從一開始就是以逞強的口吻在講話，而且還在這麼晚的時候打電話給人家，應該是被逼得很窘迫吧？』

「不不不不您誤會了。」

就算回到米司蜜絲隊長、陣和音音等待的基地，四人靜靜地閱讀作戰資料的這段期間，他也是一個字都沒記到腦海裏。

而自己又可曾遇過如此完美的獵物？

「我不是要去看展或表演，只是想和某個人見面聊聊。」

「磷，妳跑到哪裏去啦？我原本要找妳一起洗澡的呢。」

對於愛麗絲的回應，隨從少女壓低音量道：

愛麗絲是敵人。

縱使想恭維米司蜜絲，她在平時的思考速度仍稱不上快，記性也算不上優秀。不過，就只有在部下的心情變化這方面，她掌控的精確度到了讓人害怕的地步。

『你照照鏡子。』

自己這一方是帝國的戰鬥員。

她是向帝國掀起叛旗的大魔女涅比利斯的直系子孫──純血種，也是現任涅比利斯女王的女兒，更是成爲帝國威脅的冰禍魔女。

明天得帶着這種態度到場纔行。

他掛掉了通訊器。

『阿伊，你現在一定僵着一張臉對吧？』

『然後呢？』

在強光照耀的走道上。

『嘿嘿──還好啦。不過誠如剛剛說過的，人家反對只讓阿伊一個人去，因爲光聽你說就覺得不是一場普通的會面。以隊長的立場來說，人家也沒辦法讓處於這種狀態的部下孤身去赴約呀。』

爲什麼連隊長也要來──？伊思卡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詢問對方的意圖，但先一步開口的反而是米司蜜絲。

「我有話要對您說。」

伊思卡半是下意識地睜大了雙眼。

「穿平時的戰鬥服就可以了。」

畢竟再怎麼隱瞞，終究還是有得向軍方報告的一天。而在與她對談時，若有上司陪同，也能強調自己的立場。

自己不就找到了不靠談和，脫離對立意識的其他選項了嗎？

即使感受到握住通訊器的力道在無意間變得用力，伊思卡仍擠出了說話聲：

「是的。」

「……說不定是我錯了。」

「我打算一大早就出發。但由於離帝都有些遠，光是來回就要十小時左右，而且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回來。」

「突然提出申請我很抱歉，但我希望能請假蹺掉明天的訓練。」

『中立都市？咦，可是你不是纔拿了璃灑給的票券去看了畫展嗎？而且之前也拿了人家的歌劇票券……』

女隊長在通訊器的另一端沉默下來。

在通訊機的另一端，女隊長的聲調因驚愕而拔高。

隨從少女僵着嘴角，一語不發。

═══

聽到這句話……

伊思卡抬頭望向星光映入的窗戶，輕聲喃喃自語。

「你爲什麼喜歡這個畫家？」

「如果不靠談和或是人質等手段，難道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嗎？」

伊思卡與愛麗絲。

回過神來，伊思卡才發現自己已然蹲坐在房間內。他連燈也沒開，就這麼一路思考到了深夜。

於半夢半醒之間。

「就說不是那回事了啦！」

「什麼事呢？」

一直到天亮時分爲止──

『但人家也有一個條件，明天我也要跟去。』

「米司蜜絲隊長，就有勞您陪同了。」

『所以你纔想要請假呀。』

不活捉魔女的話就無法實現和平。

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從基地的會議室回到宿舍的。

就這層意義來說，八大使徒的目的無疑與他的理想一致。

自己可曾遇過立場如此鮮明的敵人？

「愛麗絲大人。」

明天是四人訓練，若是隻少了自己，就得重新安排明天的行程。不只是隊長米司蜜絲，此舉也會給陣和音音帶來困擾吧。

「────」

「……是的，麻煩隊長了。」

『阿伊會想蹺掉訓練，難道是身體狀況不好嗎？還是對人家的指導有所不滿……？對、對不起喔阿伊，都是因爲人家這個隊長當得太爛…………』

然而──

等了漫長的數十秒後，通訊器才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看了過來。那並非憤怒或不安那種顯而易懂的情緒，她的目光之中所參雜的是──深深的憂慮之色。

「我有事情要辦，得去中立都市一趟。」

他驀地湧上一股想要苦笑的衝動。

「那就明天早上六點，在車庫前碰頭吧。」

『啊？難道是因爲人家今天晚上偷偷一個人去喫燒肉？對不起喔阿伊，人家沒想到你居然那麼想喫肉……』

『就是這樣！順帶一提，衣服要怎麼穿？如果是便服，人家就得從現在開始挑衣服了！』

儘管稱不上產生交情，但兩人確實在中立都市度過了一段安穩的時光。帝國和涅比利斯皇廳當初不也是這樣嗎？

他單手環膝，以另一隻手取出了通訊機。通訊機的燈光閃爍，伊思卡則耐心等着另一端的對象通話。

「謝謝您。」

「…………」

他按着額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磷？」

『喏，我就說吧。人家聽得出你倒抽了一口氣喲。』

……但我錯了。

「……我明白了。」

他點了點頭。

自脣邊泄漏而出的，僅是帶着自嘲氣息的沙啞嗓音。

「抱歉，隊長，這麼晚還打給妳。」

他清了清嗓子。

『真沒辦法，畢竟阿伊都說得這麼認真了。』

2

『好了好了，阿伊，人家沒事了喔。』

『是很重要的事嗎？』

伊思卡伸長一條腿，豎起另一條腿的膝蓋。

正要從王宮的大澡堂回房間的愛麗絲被叫住後，轉身望了過去。

伊思卡先是沉默了一段時間，等待米司蜜絲徹底清醒。

自己迄今都是這麼認定的。正因爲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他纔會與涅比利斯的星靈部隊交戰，併爲了生擒純血種魔女而出入各地的戰場。

『耶？怎、怎麼了呢？』

視野和思考都變得朦朧，感覺像是被囚禁在迷夢之中。

「鏡子？」

米司蜜絲睡眼惺忪的說話聲傳了過來。

只要能活捉她，兩國的戰力天秤肯定就會重重地傾斜。一旦以愛麗絲爲人質，就算是皇廳也不得不選擇談和。

「我調查到關於那名帝國劍士的資訊了。」

「伊思卡的？」

她一直都很在意他的來歷。

……雖然在中立都市相遇兩次了。

……但這怎麼能向當事人開口提問呢？

他的實力足以和帝國的最強戰力──使徒聖匹敵吧。

然而，他的階級只是個連隊長級都不算的下級士兵。而且在脫離戰地期間，他身爲劍士的猙獰氣息彷彿不曾存在過一般，看起來就像個溫和而充滿破綻的普通少年。

「告訴我。」

「好的。不過在走道上似乎……」

「當然是在我的房間彙報了。走吧。」

王宮的通道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經過。

特別是愛麗絲和磷都隱瞞着在中立都市艾茵與

他

相遇一事，甚至連女王都不得而知。要是被人聽到就難以收場了。

「不過，妳還真是花了不少時間呢。」

愛麗絲的個人房──「鍾之寶石箱」。

她親自將房門緊緊關上。

「本小姐可是交給妳去辦。倘若是使徒聖的情報也就算了，但要調查一名下級士兵的來歷，就算派出咱們家的密探，應該也只需要花上幾天纔對。」

她倒是沒料到會在這段期間與調查對象接連相遇兩次。

他喜歡義大利麪，興趣則是欣賞歌劇和繪畫。

就連密探都沒辦法輕易打探到的情報，她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得手了。

……以及睡臉有點可愛。

「這我很清楚呢。」

「…………」

「我聽說妳命令磷去調查敵兵的來歷了。不過，我已經指派諜報官處理此事，愛麗絲，妳無須對此掛心。」

「這也算是調查敵情的一部分……」

「…………」

「磷，去調查一年前被

他

放跑的星靈使。」

「本小姐可沒聽過伊思卡是使徒聖呀……」

「帝國是我們的敵人。」

「母親大人？」

「既然如此，他又爲何要在一年前釋放我們的同胞？」

八卦雜誌的發行日差不多是距今一年前。

母親正以傻眼的神色望着排列在最上層的畫冊。這些畫冊都沒在涅比利斯皇廳販售，是愛麗絲費了不少功夫弄到手的。

「使徒聖。」

在尼烏路卡樹海與自己對峙時，他沒有用上魔女這個蔑稱，似乎刻意選用了「星靈使」這樣的詞彙。

「……我實在沒辦法親口說明。」

「不過──」話說到一半時，磷摸了一下垂在臉頰左右的髮辮。這是她的習慣動作，當深入思考時，她總是會下意識地觸摸頭髮。

「我知道妳有自己的考量，然而，要是妳插手得太過，妳的

姐姐

和

妹妹

可是不會給妳好臉色的喔。」

「不僅只身一人就踏入了

帝國

據點之中，還能突破防線，摧毀動力爐……一般的星靈使可沒這種本事。」

幫自己領路前往美術館，還拚命地講解起畫作的細節。

母親離開了房間。

……無期徒刑。

每一個人都擁有足以讓涅比利斯星靈部隊潰滅的危險性。是以從數十年前起，皇廳便在收集使徒聖的資訊方面不遺餘力。

「動作真快，妳果然有一套呢。」

「我已經在處理了。不過應該還得再花上幾天的時間。」

姐姐

和

妹妹

在王宮各處佈下眼線。對身爲次女的愛麗絲來說，能好好放鬆身心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的房間和磷陪伴在身邊時而已。

帝國的使徒聖合計有十一人。

那是一條手帕。是他在中立都市艾茵藉給自己的。

房門在未敲響的情況下被打開了。

「然而就如您所言，那名名爲伊思卡的劍士，確實有與涅比利斯皇廳一戰的意志。不如說就種種跡象來看，他甚至有可能是以冰禍魔女──也就是愛麗絲大人爲目標呢。」

……嗄，本小姐在想什麼啦？現在是該認真以對的時候吧！

「您、您怎麼突然來訪？」

靠牆的書架。

「還是說，那人有什麼值得妳特別在意的地方嗎？」

在中立都市與伊思卡的相遇似乎尚未曝光。從母親的話語中察覺此事後，愛麗絲暗自吁了口氣。

……明明對帝國來說都一樣是魔女呀？

就連這些貼心之舉，也都是磷所說的「欺敵用的障眼法」嗎？在中立都市看到的純真一面，難道也是演出來的嗎？

明明是能升任使徒聖的人才，爲什麼非得將他送進牢裏不可？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帝國領內的居民，難道都無一例外地是不可饒恕的存在？

同時也是愛麗絲競爭下一任王座的對手……

雖然已是深夜，母親依舊穿着白天穿着的

王袍

現身。也許是剛剛纔結束公務，現在才正要回房休息吧。

「妳似乎對敵國的士兵相當掛心呢。」

「是的。雖然我不是很想回想那時候的事……」

其他還有像是愛麗絲望向櫥櫃上的茶杯時就代表「想喝茶休息一下」，磷自己拎起圍裙時代表「請容我離開處理私事」等無言默契。

滿足地點點頭後，愛麗絲在牀鋪的邊緣坐下。

「原因呢？」

「使徒聖？等等，磷，這太奇怪了。」

愛麗絲也知道這樣的說法就像在找藉口。不過，還不是時候，她還沒問過伊思卡真正的想法。

……可是等一下，上面寫的協助魔女逃獄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似乎是史上以最小的年紀升任的使徒聖。即使放眼帝國所有劍士，他肯定也是稀世罕見的高強人物。」

「向我報告吧。」

「那是蔑稱我們爲魔人、魔女，還加以排擠迫害同胞們的巢穴。帝國過去對我們的欺壓行爲，正是不折不扣的狩獵魔女，也不知道有多少數量的星靈使在這段歷史中犧牲。而打垮帝國使其屈服，便是星靈使們的宿願。」

在再次變得只剩自己的房間裏，愛麗絲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

愛麗絲壓抑着內心的糾葛，向磷點了點頭。

爲了擦去淚水，他將手帕借給自己。

……那個被他放跑的魔女，和我有什麼不同呢？

磷退出了房間。

難得露出軟弱神情的磷，遞出了一份褪色的帝國八卦雜誌。

隨從少女只說了這麼一個詞彙。

「關進監獄？」

愛麗絲自己也把十一名使徒聖的情報全都牢牢記到了腦海裏。

她低頭看着手中的八卦雜誌。

確認在通道上作響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愛麗絲將手伸向自己的枕頭。

「雖然當上了使徒聖，但很快就卸下了頭銜。所以本小姐纔會沒聽過嗎？」

當磷提議「既然是敵國之物，就由我代勞燒掉吧」時，她向磷表示「已經將手帕燒了」，但其實是藏到了枕頭底下。

或許是想起自己發起攻勢卻反遭壓制的光景吧，磷講話時顯得有些支吾。

她皺起了眉頭。

「……畢竟什麼時候想處理都行。」

「妳究竟是何許人也？」

「那起可疑的魔女逃獄事件，說不定是爲了欺騙我等所做的障眼法。」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該就寢了。

母親這句話，究竟已經傳進愛麗絲的耳裏多少次了呢？

她不得不直視這兩起事件之間的矛盾。

「還有另一件事。妳似乎又買了帝國畫家的畫作呢。」

「由於協助被關在帝國領內的魔女──也就是星靈使逃獄，因此取消了他升任使徒聖的資格。保險起見，我也找過了其他的情報來源。不過八卦雜誌上所刊載的似乎是事實。」

「正如愛麗絲大人所知，他如今已然獲釋。」

……我不懂。

「帝國的繪畫亦是如此。妳應該知道，帝國畫家多以『狩獵魔女』和『審判魔女』爲題創作對吧？他們也是帝國的走狗，收集他們的畫冊乃是不智之舉。」

「不，是我太躁進了。」

「史上最年少的『使徒聖』伊思卡──」

愛麗絲慌慌張張地將

他

的手帕藏到身後。

……母親大人說的真的是對的嗎？

愛麗絲的姐姐──長女伊莉蒂雅，以及妹妹──三女希絲蓓爾。

兩人都是配得上純血種之名的一流星靈使，在皇廳處理政務的手腕也讓人讚賞有加的才女。

與磷這十年來的主僕交情，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類似這樣的暗號。

「他是在十一天前獲釋的，正好是愛麗絲大人在尼烏路卡樹海與那名劍士交手的前一天。」

明明做出了讓魔女逃獄這樣的行動，卻又爲了生擒自己和磷而展開了戰鬥。

「但美術無國界──這句話是愛麗絲說的吧？」

「不過，本小姐愈想愈不明白呢。」

「她應該沒發現吧……？」

「不只是愛麗絲大人而已，就連派出去的密探都感到喫驚呢。」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兩件事，打擾妳晚上的時間了呢。」

伊思卡不一樣。

「由於協助魔女逃獄，以叛國罪遭到逮捕，並下達了無期徒刑的判決。」

「在中立都市的時候姑且不論。但在那片樹海與他相遇時，伊思卡是真的打算和我一戰。磷也被他問了『妳是不是冰禍魔女』的問題對吧？」

「……他到底是什麼人？」

確認完這些事情之後再來處理這條手帕也還不遲。

爲了與冰禍魔女交戰，伊思卡受到釋放。的確，若有那般高超的身手，也能理解帝國會願意安排他一個人對抗純血種魔女。

「這是因爲他從未留下與星靈部隊的交戰紀錄所致。在晉升後，他在沒有上過戰場的狀態下，就被取消了晉升的資格，然後被關進監獄。」

而母親則斷定帝國居民全是會以魔女和魔人稱呼己方的野蠻之人。

究竟是哪一方懷有歧視的心態呢……

她取出藏在身後的手帕，再次放到膝蓋上。在像是要以視線燒穿一個洞般凝視良久後──

「好，本小姐決定了！」

愛麗絲用力呼了口氣，衝出房門。她大步地走在夜深人靜的通道上，來到了隔壁房。

「磷！磷！妳還醒着嗎？」

然後一鼓作氣地推開房門。

「快去做出門的準備。」

「您、您突然間說些什麼呀？」

身穿睡衣的磷手上拿着睡帽轉過身來。她現在解開了髮辮，呈現長直髮的髮型，比起平時的造型顯得更爲成熟。

「我要在明天一大早離開王宮。由於要去中立都市，妳就着手準備吧。」

「您又要去了嗎？」

磷發出了近似慘叫的喊聲。

「不過，要是遇上了那名叫伊思卡的劍士……」

「本小姐就是要去見他的。」

「……大人？」

「我想親口確認他真正的意思。」

愛麗絲咬緊下脣，背向隨從少女。

「所以，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了。」

3

在熱浪四起的公路上。

「……該不會……」

「少、少囉嗦！我是愛麗絲大人的隨從，監視身爲敵人的你有何不可？是說，不許你隨口和我搭話！」

「出去一趟吧。跟本小姐來。」

那是彷彿會出現在神話世界中遨翔的怪鳥。

愛麗絲將陽傘遞給磷，輕聲說道。

「我在報告書有看過，涅比利斯皇廳就養了好幾只呢。」

握着方向盤的米司蜜絲，像是對直曬的陽光感到刺眼似的眯細雙眼。

這是足以讓人忘卻時間流逝的和平時光。

呵──涅比利斯皇廳的公主像是感到好笑似的，嘴角一瞬間勾出了笑容。

「嗯。不過天氣真好，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呢。」

「是我的上司米司蜜絲隊長。」

「……這樣啊。你也有這方面的顧慮呢。」

想必是完成了載送主人抵達中立都市的任務，再次返回棲息處所在的涅比利斯皇廳吧。

從兩人的視角望過去，只見那東西正從東北方──剛好與太陽相同的方向朝着中立都市艾茵前進。

伊思卡對着感覺很想抱頭叫苦的米司蜜絲聳了聳肩。

在廣場面前，伊思卡停下腳步。

「……我說溜嘴了。」

「嗯、嗯？」

「你在說什麼呢？」

宛如繚繞在蒼穹之中的朵朵白雲。

他透過擋風玻璃望向中立都市艾茵。

「所以是愛麗絲小姐？咦，可是……涅、涅比利斯？」

「帝國的大人物，至於第一順位大概是璃灑以外的使徒聖吧？阿伊，你之前不是才被八大使徒召見嗎？該不會是要出了帝國進行密談吧？」

只見古鳳像是被燦爛的陽光所吸引似的高高飛起。

「愛麗絲大人，您嘴上說得寫意，但剛剛不是還慌慌張張地大喊：『磷，快點快點！這是競賽！我們說什麼都要比那臺車早到，所以讓牠飛快點！』不是嗎？」

「我想，對方似乎也剛剛抵達了呢。」

「什麼意思？」

「隊長，請就這麼開往入口，然後在門口停車。」

看似舒服地輕晃頭髮的女隊長，用力踩下油門踏板。

「隊長覺得會是誰呢？」

「人家有聽說那十一人的競爭意識非常地激烈呢……嗯～～？那這麼一來，人家就猜不到你今天約好要碰面的對象了耶。」

「……涅比利斯？」

就在原先待在地平線上頭的太陽即將登上天空頂點的時刻──

愛麗絲側目看了她一眼，以優雅的動作將陽傘收起。

「……到底是什麼狀況呀。」

「對了，這個女孩子是？」

「是我們家養的。雖然幼鳥時期小到可以待在手指上，但養了四年後就會大成那個樣子了。牠的速度可是能輕輕鬆鬆地把帝國的車子甩在後面呢。」

她今天穿的不是私人行程時的打扮。如今的她與初次相會時相同，以光鮮亮麗的

王袍

包裹着身子。

愛麗絲頭也不回地看着前方。而在一旁待命的磷則是時不時地回頭張望確認狀況。

「欸欸，阿伊，你想見的那個人結果該怎麼辦啊？」

街景被美輪美奐的花朵點綴。

「逃到帝國領土以外的地方嗎？」

古鳳飛越了城牆上空，朝着都市降落。而兩人搭乘的越野車也像是在追逐古鳳似的，抵達了艾茵的城牆。

振翅飛翔的巨鳥背上，似乎載了人。

「磷。」

「沒錯沒錯。不過古鳳很聰明，聽說只要提供飼料，就可以當成看門鳥，受過訓練的話還能載人呢。所以在遠離帝國的區域之中，現在還有專門飼養、訓練古鳳的村子。比方說──」

磷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了，本小姐親自報上名來。」

「我並沒有和對方約好。」

風兒吹過了沒有車頂的開放型車體。

「請、請問──？阿伊……這是在開玩笑吧？」

「話說回來，隊長，天空是不是有什麼在飛啊？」

「謝謝您。」

被蒸發得沒留下一滴水分的紅銅色大地迸出了蜘蛛網狀的裂縫，化爲只餘下少量雜草叢散佈的荒野。

米司蜜絲的全身上下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初次見面，帝國的隊長，本小姐是愛麗絲──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

「中立都市艾茵呀，人家也很久沒有開車去了呢。」

美麗的少女打着陽傘說道。

愛麗絲打斷了伊思卡的話語，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請往這裏走。」

「我只是莫名覺得『對方會來』而已。至今我雖然從未信過宿命或命運一類的東西……不過……大概還是會和對方相遇吧。」

「人家吩咐過阿陣和音音小妹嘍，他們今天都是自由訓練。」

中立都市艾茵的影子漸漸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浮現。伊思卡一邊回想起有着歌劇與繪畫之都這般美譽的街景，一邊對隊長露出苦笑。

「對了，阿伊，如果你願意先和我說今天要見面的對象，人家會很開心的喔。」

駕駛座上的米司蜜絲輕輕歡呼了一聲。

「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開口的愛麗絲，眼光依舊停留在自己身上。

和上次來觀賞歌劇時相同，明明天氣炎熱，演奏家們仍是在街頭各處演奏音樂，畫家們攤開畫布，遊客則是開心地觀望他們的模樣。

米司蜜絲以目光追着巨鳥的飛行軌跡。

「我並不認識其他使徒聖，畢竟一下子就被降級了。」

雖然帝國與涅比利斯皇廳不斷上演一場場激烈的戰事，但人們仍能像這樣過着與戰火無緣的生活──這是會讓人不禁有這種感嘆的光景。

伊思卡領着半是驚愕的女隊長，追着走在前方的兩人背影。

「阿伊？」

「對於帝國的諸位來說，『冰禍魔女』這個稱呼應該更加朗朗上口吧。」

「～～～～唔？」

他像是連眨眼的時間都嫌可惜似的仰望起古鳳。既然是從東北方飛來，那就正如米司蜜絲所言，是涅比利斯皇廳領土所在的方位。

並以行人們不至於聽見的音量說道：

一道黑影在蔚藍的天空中飛行。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一頭巨鷹，但牠那長蛇般的尾巴正隨風飄動，毛色則是藍白混和的大理石色調。

「看來還真是意氣相投呢。我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星星底下誕生的呢？」

「是真的。」

但她隨即斂起嘴脣，稍稍眯細雙眼。她凝視的目標並非眼前的伊思卡，而是站在他身旁的藍髮嬌小女隊長。

「我明白了。隊長，我們走吧。」

「對了，關於上次的計程車──」

「如果沒跑這一趟，我也不曉得對方會不會現身呢。」

「那個──阿伊？這位好漂亮的女生是誰呀？」

「她是──」

他仰望起天空。

巨鳥身上的色彩就像是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此外，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

「喔──好難得，是古鳳耶！這是活化石等級的生物呢！」

在對隊長使了個眼色後，伊思卡踏上了中立都市艾茵的街道。

「……是鳥呢。隊長，有一頭好巨大的鳥。」

「我有話要說。」

「我是不會逃的，而且也沒帶其他人過來。」

「所以說？」

「牠是鳥的老祖宗，帝國的領地內已經幾乎看不見了。我們在演習訓練的時候會用上很多槍枝對吧？牠們就是討厭槍聲，所以逃到遠處去了。」

越野車在荒野中急馳而過。

「剛剛那頭古鳳是？」

而且牠的身軀龐大──畢竟即使在遠處地上的越野車，也能清楚看見牠的樣貌。若是降落在眼前的話，肯定會呈現出遠比人類大上許多的巨大身軀吧。

「我可沒有那麼了不起呀。」

磷有些慌亂地將臉撇開。看她反射性地將手湊近裙子的動作，想必是在身上藏了無數護身用的暗器。

「真是不可思議。」

走在前方的愛麗絲，以視線指向了街道的右端。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名在路上看着畫布的畫家，以及要畫家爲他們畫肖像畫的一家人。

「明明就有如此幸福的都市，爲何我們卻必須憎惡以對呢？」

那並不是說給伊思卡或米司蜜絲聽的。

她的這句低喃，或許是說給愛麗絲自己聽的吧。

衆人自都市城牆向外踏出了一步。

眼前的景色一變，受到灼陽炙燒的丘陵遠遠地綿延不絕。

「還真熱呢。」

「愛麗絲大人，請用傘。」

「──這麼做就好。」

冰禍魔女打了個響指。

「我會隨意凍住的。」

愛麗絲腳下的地面噴出了寒氣。

原本光腳踩上肯定會燙傷的灼燙沙地在轉瞬間受到冷卻，並沿着衆人的行進方向，向前結凍了數百公尺之遠的地面。

宛如寒冰製成的地毯。

「這、這是怎麼回事……就連帝國的最新兵器都弄不出這麼厲害的寒氣耶。」

米司蜜絲戰戰兢兢地踏上結冰的地面。

「她、她真的是冰禍魔女本尊呢……」

「你要活捉王室？」

發出這陣慘叫的是磷。

「我可以確保你的立場，你就當個來自帝國的流亡之人吧。」

「晚點再想該如何說服她們不就得了？」

「談和。」

被稱爲冰禍魔女的少女，語調帶刺地說道：

「況且，像你這般實力高強的劍士，總不可能只是一介下級士兵。如果那邊的隊長比你還強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公主以流暢的口條說明着。

他稍稍轉過頭去，只見看似不安地縮起肩膀，淚眼汪汪地抬頭望向自己的嬌小女隊長就在身後。

接着，伊思卡對站在凍結之丘上的公主這麼回答。

「……不過……」

這並非憤怒，而是在表現出自己的不安。

他斬斷了話語。

這還是第一次。

「……我明白。」

「就算讓我淪爲俘虜，母親大人也會不爲所動，所以並不存在交涉的餘地。所謂的和平，只不過是癡人說夢。你應該沒來過皇廳吧？你肯定不曉得我們的國家裏有多少人憎恨着帝國吧？」

接着她沉默了一會兒。

「爲什麼？」

「…………」

「這也太跳躍了！說起來，您若是將帝國兵收爲部下，女王大人自不用說，就連

姐姐

大人和

妹妹

大人也不會允許的！」

伊思卡溫柔地制止了她的話語。

「不管是放跑星靈使，還是因此坐了一年牢，都是真有其事？」

「理由有二。第一，我在帝國也是有家人和同伴的。其中包括了部隊的同伴，也有很照顧我的上司。這和愛麗絲在皇廳有家人的狀況是一樣的。」

妳先不要講話──愛麗絲平舉手臂，讓磷退了下去。

「我辦不到。」

「我有事情想問他。」

「無話可說嗎？怎麼啦，帝國兵？」

被冰禍魔女一瞪，米司蜜絲慌慌張張地向後一跳。

軟弱無力的指尖輕觸着他的背。

「你應該沒有說謊吧。總覺得這樣的想法非常符合你的作風…………不過，這可不行，你這樣做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

「如果抓住我作爲人質，

女王

也不得不坐上談判桌。但一年前被你放跑的女孩，只是個弱小的星靈使，沒辦法在你設想的談和局面中派上用場，所以放走了也無所謂是吧？」

「也是呢。」

八卦雜誌碎裂開來。

「第一個問題，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若想讓這場長達百年的戰爭，以其中一國遭到覆滅以外的形式收場，那就算再困難，也只能選擇締結和平條約這條路了。

「我想她確實也有這方面的意圖。」

在冰之地毯上走了約十分鐘後，從現在的位置朝中立都市望去，已經可以看到其輪廓顯得有些朦朧。站在丘陵上的愛麗絲回過了身子。

這是他首次對着涅比利斯的星靈使說出自己的誓言。

「你的說詞和行動有矛盾呢。」

「是因爲被愛麗絲大人的話語戳到痛處，說不出話反駁了嗎？我可是記得非常清楚，你親口問過我『妳就是人稱冰禍魔女的星靈使嗎』呢。之所以會在一年前放跑魔女，看來也只是別有所圖──」

冰禍魔女的指尖指了過來。

「我──無法和愛麗絲並肩而行。」

「……的確沒有矛盾，應該說是維持着一貫的立場呢。」

愛麗絲鬆開了雙臂。

她以指尖點向自己美豔的脣角──

「請放心吧。」

「……你打算孤軍奮戰，強硬地開出一條通往談和的道路嗎？」

愛麗絲語帶冰冷地點了點頭。

「我想結束這場戰爭。但就算我費盡脣舌，天帝也不會採納我的意見，而我也不認爲涅比利斯皇廳的女王會願意聽我說話。」

「只要是不歧視星靈使的人類，皇廳都願意接納爲國民。你既對帝國內情知之甚詳，又有着足以升上使徒聖的高超本領，加上還懷着想打造沒有戰爭的世界的想法，那更是不用說了。」

金髮少女的眼瞼微微一抽。

「沒錯。」

愛麗絲從丘陵上頭俯視着伊思卡。

「你就當本小姐的部下吧。」

「你在尼烏路卡樹海等待着本小姐的現身，併爲了生擒我而發動了攻勢不是嗎？你與本小姐相遇的時候打算活捉星靈使，但一年前卻會因爲心生憐憫而放跑星靈使？這理由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本小姐着手做了調查。反正你已經知道我的身分了，這也很公平吧？」

她打算讓敵國的隊長好好明白自己的身分。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她所採取的表演手法可說是說服力十足。

「我想，若是聽到血親遭遇危機，涅比利斯王室應該也會大爲動搖纔對，皇廳的國民也可能會爲此感到不安。所以就算再怎麼不願意，王室也只得接受談和的提議。」

「告訴本小姐理由吧。」

「差不多走到這裏就可以了吧？這裏就不用怕隔牆有耳，而看來我們雙方都沒被別人跟蹤呢。」

「等等，愛麗絲大人？您您您、您這是什麼意思！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我們昨晚商量過的結論不是不存在這個選擇嗎？」

「阿、阿伊……？」

持續了百年的戰爭，帶來了深沉的傷害。

他無言地點頭承認。

「你應該心裏有數吧？一年前犯下叛國罪遭到逮捕的帝國兵──協助被帝國囚禁的星靈使逃獄的古怪使徒聖。」

愛麗絲對磷使了個眼色。

「嗄？不、不不，完全沒有這種事的？」

手指碰到了堅硬的觸感。

愛麗絲用力咬緊了下脣。

「不過，你知道這樣說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本小姐也不曉得帝國裏有你這樣的人。在野蠻高傲的帝國兵之中，居然存在着『想讓戰爭結束』這種想法的人物。而且……我也在中立都市知曉了你的爲人。」

「這是當然。」

隨從回應了她的眼神，取出了一份褪色的八卦雜誌。伊思卡有印象──因爲他在牢裏的時候也多次看過這份報導。

而這樣的和平，只能透過由涅比利斯皇廳被動地接受談和的形式才能存在。

指尖貼上了星劍的劍柄。

愛麗絲皺起眉頭交抱雙臂。

「第二個理由呢？」

「因爲皇廳是不可能逼帝國談和的。就算立場對調，愛麗絲抓到了一名八大使徒企圖談和，帝國也不會答應。以他們的思考模式來說，反而會慶幸少了一個競爭對手。這和基於王室這層血緣關係聯繫彼此的愛麗絲妳們不一樣，八大使徒全是一羣不相干的外人啊。」

「你期盼和平的到來嗎？但這是不可能的。你以爲我們雙方累積的恨意有多沉重？在其中一方沒有投降之前，戰爭是不會結束的。」

啊，你果然這麼回答了──她的話聲似乎可以聽出這般內心的不安。

「…………」

「這並不矛盾。」

「呃咦咦咦？」

「是呀，這纔是本小姐所熟知的帝國作風。無論是誰，只要失去利用價值，就會毫不在乎地切割捨棄。那是一羣不把人類當人看的集團……」

「人、人家想說……那個……」

退後──他以左手製止米司蜜絲，右手伸向背後。

她的視線直直地射了過來。即使語調裏帶有幾分命令的口吻，但蘊含更多的還是極爲真摯的熱情與期待。然而──

「……那是一個年紀還小的女孩子，大概才十二、三歲，寄宿的星靈也相當弱小。然而，帝國卻打算一視同仁地捉捕這些星靈使，而我討厭他們這麼做。」

「這和待遇方面的問題無關，而是我無法加入涅比利斯這一方。」

「……爲什麼呢？」

這麼說着的少女，嘴脣浮現出了近似無奈的笑容。

也許是以肌膚感受到了話語之中蘊含的強烈情緒吧，被打斷話語的磷安靜了下來。

「沒錯。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活捉涅比利斯的直系──也就是在帝國被稱爲純血種的強力星靈使。」

在丘陵上頭，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以傲然的口吻宣佈道：

「那和八卦雜誌上寫的有何關連？」

就算是純血種的魔女被抓，皇廳也不會爲了一名人質選擇談和，因爲皇廳的人民不會允許這麼做。

隨從少女加強語氣問道。

握在她手裏的八卦雜誌覆上一層薄霜，在紙張的表面結冰。

「…………這樣呀，那麼，你我果然還是隻能相互爲敵呢！」

「爲什麼這麼做呢？」

在愛麗絲的面前，伊思卡說出了短短的一句話。

涅比利斯的公主停下腳步。

「因爲是我剛剛纔想到的。」

「不管是一年前還是現在，我的目的都沒有改變過。」

「比起這件事……您、您有何貴幹呀！像您這種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居然來這裏等阿伊，人家整個人都被搞迷糊了！」

過去的記憶殘片，化爲了數以千計的冰之碎片隨風消逝。

而這也是兩人壯烈地下定決心的瞬間。

「有本事逮住本小姐的話，就儘管試試呀。」

愛麗絲制止了原欲採取行動的磷。

她戴上在尼烏路卡樹海時戴過的頭紗，遮住了自己的臉孔。

「如果你以萬分之一的機率達成此事，母親大人也以億分之一的機率同意了帝國的交涉，那你說不定真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妳纔是儘管試着將我排除試試。這能成爲愛麗絲統一世界的一大步呢。」

「…………」

以頭紗將面孔和情緒藏起來的魔女。

以雙手緊握星劍的帝國下級士兵。

於兩人身後待命的磷和米司蜜絲屏氣凝神地望着他們──

「「這個死腦筋的傢伙！」」

少年和少女同聲發出了怒吼。

那像是在抒發雙方的苦惱似的，在荒野中遠遠傳開。

那會是無法逃避的未來。在命運的漩渦中理解此事的同時，難以分辨是怒吼或是悲嘆的嘶吼聲響徹四方。

與此同時。

愛麗絲的星靈，以及伊思卡握住的星劍，像是在共鳴似的微微震動了起來。

──令星球爲之撼動的憤怒。

「什麼？」

愛麗絲摘下了纔剛戴好的頭紗。身爲皇廳最強星靈使之一的她，以刻意壓低的音量這麼說道。

「我也不清楚。不過……」

……怎麼回事？

大魔女揮起了纖細的手臂。在看到的那一剎那，伊思卡和愛麗絲同時護着自己的同伴向後跳去。

人影飄浮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中。

『……星劍。背叛……星球之刃……』

「隊長，請您退到後方。對上這個對手，就連我也沒有能贏的把握。」

自嬌小美麗的嘴脣迸出的情感，是集結而成的深邃怨念。

原本要蹬出的步伐瞬間停了下來。

「……我不清楚，但我的星靈也同樣在害怕，完全無法控制！」

「……唔。」

這時，伊思卡確實目擊到了上空出現了某個東西。

「『始祖大人』？」

……這股……誇張得驚人的強烈寒氣究竟是？

然而，也因爲如此──

涅比利斯的直系子孫會以「始祖大人」敬稱的對象──在想到這裏的時候，能聯想到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呀啊……！」

在層層揚起的沙塵之中，伊思卡將臂彎裏的米司蜜絲放了下來。

──無法目視的破裂。

一百年前單槍匹馬地讓帝都化爲火海的最古老星靈使，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現出身形。

『全數消失吧。』

「磷，那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伊思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理當沉眠在地底的始祖大人爲何會出現在此……不對，她爲何會醒來……」

耐不住強風的隊長摔倒在地。

大氣像是被看不見的神明之手掃過似的凝縮起來，隨即，一股猛烈的衝擊波在擴散開來的同時爆炸碎裂。

他感覺得到背上噴發出大量的冷汗。

她身穿有着巨浪圖紋的外套，可以窺見纖瘦身軀和被曬黑的肌膚，以及極爲年幼的容貌。就外表來看，她頂多才十二、三歲吧。

「米司蜜絲隊長，快撤！」

那是一名讓珍珠色長髮迎風搖曳的少女。

「上空有東西正在……────磷，退下！」

「什、什麼？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霹哩──

「等等，我好像聽到有聲音。」

大魔女涅比利斯──

自劍尖傳來的寒氣，宛如電流般竄過了伊思卡的全身。

『帝國……侵蝕着這顆星球……侵蝕着星靈住處的人們。』

蒼穹中迸出了龜裂。在宛如黑線般的線條憑空迸現的下一瞬間，天空開出了一道口子，強風從中狂吹而至。

他從沒有這樣的體驗。無論是在哪座戰場、進行再壯烈的死鬥時，都沒感受過這樣的殺氣。而肌膚能感受到這股殺氣正在大氣之中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