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Chapter Four

「原來在這裏啊。」

「……喔，浩太先生嗎？」

穿過外觀雄偉的正門，在通過拉爾齊亞飯店櫃檯的路上往左彎，就是拉爾齊亞飯店本館庭園。此處符合季節的盛放繁花能夠讓見者放鬆，經常成爲人們談情說愛的地點，因此又稱「細語之庭」，是拉爾齊亞飯店內備受歡迎的景點之一。

「席恩小姐找你很久囉。」

克勞斯坐在庭園的草地上仰望夜空，浩太也在他身旁坐下。克勞斯瞄了他一眼，隨即讓目光回到夜空，浩太將這個反應當成同意，同樣抬頭望向夜空。

「……月色真美啊。」

「……」

「浩太先生？」

「失禮了。在我的祖國，『月色真美』和愛的告白同義。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非常抱歉，我沒有那方面的興趣。」

聽到浩太的回答，讓克勞斯驚訝地瞪大眼睛，接着他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轉爲苦笑。

「或許，我對浩太先生有些誤解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

「我原本以爲，您是個不會開玩笑的人。」

「難道說，您以爲我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是的，不好意思。」

對於這夾雜苦笑的答覆，浩太也回以苦笑。

「……實在是非常抱歉。」

一會兒後。

「什麼事？」

「讓您看見我丟臉的一面了。」

「……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如此。小費是這樣。出餐方式、怎麼替客人介紹環境、與客人交談，這些全都和我家的旅館截然不同。可以說，我過去學到的常識完全沒用。在拉爾齊亞飯店，我被當成『鄉巴佬』。他們說我配不上拉爾齊亞飯店的『品格』，嘲笑我沒有身爲拉爾齊亞飯店一員的『資格』。」

「……迴歸正題吧。我已經決定要爲了守護拉爾齊亞飯店，守護它的傳統、驕傲、招牌而活。如果有一條已經鋪好的路，我就會走在那條鋪好的路上。如果有石頭落在路上，我則會避開那塊石頭繼續往前走。可是……可是，我不會想冒着弄髒衣服的危險走上小路。」

他一副緬懷過去的模樣，望向遠方。

克勞斯自嘲地笑笑，然後搖搖頭。

克勞斯喘了口氣。

「……說得也是。我這就去向貝洛亞道歉。」

「……」

「……不，或許那就是我的真心話也說不定。」

克勞斯這幾句話，讓浩太有些疑惑。

「附近開了一間便宜又好喫的店，也就是所謂的競爭對手。」

「就我個人看來，這條路似乎還沒鋪好呀？」

「可是小費也具有致謝的含意在內。如果拒絕，不是反而顯得失禮嗎？」

「……之後呢？」

「儘管我不怎麼喜歡『一扯上錢就會這樣』的說法。」

「……我好開心。從今以後，我可以當個超一流飯店的人了。能夠在崇拜、當成目標，希望有一天能像他一樣的人麾下工作，而且還得到進修的機會。一想到這裏，讓我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到了極點。真的、真的非常開心。然後……」

「……喔？」

「走在已經鋪好的道路上嗎？」

「……洛拉是觀光地區，而且是賭城。治安也不像拉爾齊亞這麼好……還會看到醉漢打成一團。特別是我的老家會接納『這種』客羣，加上將旅館一樓弄成酒館，所以吵架鬥毆算是家常便飯。」

說着，克勞斯面露苦笑。

「知道什麼？」

「拉爾齊亞飯店的分館嗎？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大有來頭呢。」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念頭，就這樣過了十年。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成看別人臉色過日子。要當個配得上拉爾齊亞飯店的人，成爲一個不會砸拉爾齊亞飯店招牌的人……只想着這些。」

「拉爾齊亞飯店認爲，我們已經提供旅客頂級的服務，也收取了足以匹配服務的代價，所以不收小費。」

「拉爾齊亞飯店謝絕小費喔。」

「阿道夫先生——拉爾齊亞飯店經營團隊頂點的領袖氣質令我大爲震撼……他瀟灑的態度、服裝、舉止，全都令我大爲震撼、無比嚮往。這讓年幼的我覺得『這個男人好帥』，希望將來能變得像這個人一樣……他就是這樣的人。」

銀行是保管別人的錢，並將這些錢借給別人，靠着差額牟利的行業。人們常說「銀行在晴天送傘，在雨天收傘」。既然借出去的錢不屬於自己，就不能單純靠「交情好」這種私情因素決定能否融資，必須有某種程度的根據——也就是讓對方證明「能夠還錢」。而且，還得是以客觀角度來看誰都能接受的形式。

「記得是『賭城』對吧？弗雷姆國內唯一一個准許設立公營賭場的地方。」

「我不否定這種想法。然而……」

「請說。」

「是這樣嗎？」

「我不是沒有這種經驗，也不是不瞭解這種脫口而出的心情。應該說……嗯，我不久前才做過一樣的事。所以，實在沒什麼資格教訓別人就是了。」

「是的話就好了。」

銀行員，特別是與融資有關的人，在入行後就會被灌輸一件事。

「……」

「對。我老家開的旅館，原本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分館……但是在我祖父那一代，從拉爾齊亞飯店獨立了。」

「這個嘛，雖然實在不怎麼好……話雖如此，但這方面的事我倒也不是不明白。」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拉爾齊亞飯店來了阿道夫先生的使者。他說『如果你願意，要不要試着進入拉爾齊亞大學就讀，將來到拉爾齊亞飯店工作？』。」

「身爲老闆的家父十分苦惱。儘管味道應該不輸對方，客人卻還是逐漸離去。父母日漸憔悴的模樣，讓當時年幼的我無比難過……後來，家父做出決定。」

害怕對新的事物做決定。他說道。

他的視線移回天空，開口說道。

或許會有人感到意外，其實受僱社長對於「傳統」與「驕傲」的執着，經常比創業家族還要強。不是比「創業者」強，而是比「創業家族」強。

「唉呀，只是一時的氣話，貝洛亞先生也會原諒您的。」

「……怎樣的決定？」

「之前說過我是養子對吧？」

「……在拉爾齊亞的生活中，我大概學會了『安寧』度日的生活方式。身爲鄉巴佬的我要避免引人注目，要注意彆強出頭。不生氣、不吵鬧，討厭的事不能說討厭，爲了不引起任何人反感而常保微笑，不罵人、不表示意見、不責備別人。」

「實在難以想像原來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分館呢。」

苦笑略微加深。

「克勞斯先生。」

這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克勞斯說道。

克勞斯輕聲開口。

「我的老家，在叫做洛拉的城市經營小旅館。您聽過洛拉嗎？」

「……嗯。」

「每當阿道夫先生隨着喀啷、喀啷地響起的門鈴聲緩緩走進來，原先喧鬧的大廳氣氛就會爲之一變。現場一片寂靜，阿道夫先生則在寂靜中將鞋子踩出喀、喀的聲音走來櫃檯。簡直就像一塊浮雕……所謂『引人注目』，大概就是指像他那樣的人吧。」

「……即使如此也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守護『傳統』與『驕傲』。」

「……我家是做日式甜點……呃，亞美特風格甜點的店鋪。」

「之後……令尊的店怎麼樣了？」

至於後繼的「外人」則沒有這種「理所當然該屬於自己」的情緒。正因爲沒有，往往會格外重視傳統與驕傲。對於後來才加入的外人而言，這些「傳統」與「驕傲」原先不存在，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因爲難以入手所以珍惜，和失去原本就有的東西相比，放棄得來的東西更加可惜……嗯，會這麼想也是人之常情。

「……對貝洛亞說的那些話。」

「……方便聽我說說往事嗎？」

「浩太先生也是？」

「是的。」

「……現在的我，已經明白那時候自己說得有多麼過分。然而，當時的我實在無法忍受家父。他不像阿道夫先生那樣瀟灑氣派，粗野、隨便、開心地介入客人之間的爭鬧、酒量有如無底洞。在我眼中，他欠缺身爲人類的魅力。」

「鄙視？」

「……貝洛亞是個聰明人。他大概已經發現，我這樣總是面帶微笑……是在『虛僞』地活吧。這樣的我，卻說出那種話。他想必會認爲……那是真心話。」

於是。

克勞斯·伯格哈特的努力，可說非常值得讚賞。僅僅一年。他僅僅用功了一年，便順利進入拉爾齊亞王立大學就讀。名次雖然不能說很好，但是進入拉爾齊亞王立大學就讀的人，不止弗雷姆王國的人，還有其他國家的優秀人才，即使是吊車尾也相當了不起。

——同時，自己的父親看起來「窮酸」得無藥可救。

浩太一如往常地搔搔臉，臉上苦笑加深。

「或許也是因爲稀奇吧，顧客數相當於之前的兩倍。現在也經營得十分興盛喔。」

所以。

「我對這點非常非常厭惡……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

「我自己也覺得運氣很好，所以帶着滿面笑容天真地點頭，完全沒注意到那是諷刺喔？雖然和拉爾齊亞飯店有很大的差異，但我好歹也是旅館老闆的兒子。我自認爲基本的工作內容和應該會的禮儀規範規矩都學過了。儘管阿道夫先生說『專心念書就好』……但我還是想工作，希望能儘快成爲阿道夫先生那樣的人……您知道嗎，浩太先生。」

「因爲祖父本人也算不上品行良好。總之他似乎是個具備了喝酒、打人、花錢這三項嗜好的人。而且他儘管住在洛拉，卻常常跑去帕爾賽那玩。」

「這還真是罕見呢。」

先前關係良好的銀行員，突然說「社長，銷售額下滑了。請提出根本性的解決辦法。要不然，我們無法融資」。聽到這句話的社長當然很難受，但說出口的銀行員也不好過。因爲會被社長罵「果然銀行只在晴天好心」、被罵忘恩負義、要聽完對方想得到的所有難聽話，然後被趕出公司。而這麼做的人，正是先前關係良好的社長。就算是銀行員，也不是沒血沒淚的機器人。

克勞斯擺出左手放頭上、右手推門的姿勢。

說着，克勞斯暫時閉上眼睛。

苦笑轉爲苦澀。

「會鄙視我嗎？」

「……我好怕，浩太先生。我害怕貶低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害怕玷污拉爾齊亞飯店的驕傲，害怕傷到拉爾齊亞飯店的招牌。我害怕拉爾齊亞飯店延續多年的歷史，被我弄髒其中一頁。我好怕、好怕。」

「……如果是這樣就好。」

「是的。」

浩太用手抵着下巴，將視線從克勞斯身上移開，看向後面的夜空與飯店。在這個沒有電力設施的奧克納大陸上，拉爾齊亞飯店即使入夜也顯得……雖然很難說金碧輝煌，但至少算得上燈火通明。那威風八面的模樣盡收眼底。

「……來到拉爾齊亞飯店的第一天，人家對我說：『你運氣真好』。」

「決定做西式甜點……做那些奧克納大陸上販賣的甜點。」

一時氣昏頭說出口的話語，實在很難收回。因爲就算明白道理，情感也無法接受。而且隨着時間經過，這種話語往往會愈來愈難訂正。

「席恩小姐相當驚訝喔。她說『那個溫厚的克勞斯，居然會表現得那麼激動』。」

「……不過人一旦被逼急了，還是會發生這種事喔。」

「……」

那張仰望夜空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孩子般的純真笑容。

「……啊。」

目前拉爾齊亞飯店的經營狀況實在不能說興盛，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一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阿道夫先生……現任的拉爾齊亞飯店集團會長，當時似乎很喜歡這樣的祖父，經常來我的老家玩。他通常穿着和那種便宜旅館不相稱的筆挺襯衫，頭上還戴着軟氈帽。」

「儘管沒拉爾齊亞飯店這麼悠久，但也算是有點歷史的老店……雖然這麼說有些偏袒自家人，但是味道確實不錯，所以累積了某個程度的顧客。我們一直恪守傳統，小心翼翼地不傷到招牌，不過……」

「嗯？」

有個要先說「算不算適當其實很有問題」的例子——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曾經當着聚集的諸侯面前宣言「餘乃與生俱來的將軍」。家光公並非看不起天下、看不起德川幕府，但是對於天下的「執着」與「憧憬」，恐怕比他當成「伊達老爹」仰慕的伊達政宗要更爲強烈。家光生而爲將軍，換言之在他的認知中，所謂「天下」也就是德川的東西，進一步來說就是自己的東西，他從孩提時代就以繼承人身分接受培養，這點不難想像。對於這樣的家光公來說，天下大概是「理所當然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吧。

「……」

「職業和自己的父親一樣，卻顯得完全相反的阿道夫先生。兩人的差距，在我心裏就這樣成了『洛拉的廉價旅館』和『世界頂尖的拉爾齊亞飯店』的差距。爲什麼我是這個家的孩子呢？爲什麼我不是生爲拉爾齊亞飯店的孩子呢？難道我將來要經營這個又小又破爛的旅館一輩子嗎……這讓我深惡痛絕。再加上，我曉得自己和阿道夫先生有同樣的『血統』。」

『和顧客打好關係。但是，別和顧客關係太好。』

「雖說同樣是甜點，但畢竟是連做法都完全不曉得的奧克納風格甜點。在一番試誤後，家父做出那些甜點放到架上。原先以賣了近百年亞美特風格甜點爲傲的我們家，輸給時代的潮流，轉型爲也販賣奧克納風格甜點的店家了。」

「真是不好意思。所以說，道歉還是趁早比較好，不是嗎？放心，以克勞斯先生和貝洛亞先生的交情，一定馬上就能和好的。」

「不過？」

「……這樣啊。」

克勞斯面露苦笑。

聽完這番話後，克勞斯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用哀傷的眼神看着浩太。

「……感謝您提供寶貴的經驗。」

「哪裏，不過是往事罷了。」

「可是，浩太先生。即使聽完這個故事，我依舊無法扭曲自己。一旦捨棄傳統與驕傲，這裏就不再是拉爾齊亞飯店。如您所言，調整方向也有它的必要。可是——」

「啊，請等一下。」

「——這麼一來……咦？」

「請別做出那種失禮的發言，克勞斯先生。我們家可沒有拋棄『傳統』的打算喔？」

「……咦？」

看見克勞斯張大嘴巴望着自己，浩太接着說下去。

「所謂的傳統與驕傲，說穿了就是一種無形的『財產』，在我們這一行叫它表外資產。總而言之，這種財產絕對不能拋棄。怎麼可能丟掉它呢？」

「可、可是，浩太先生的老家結束了過去專做亞美特風格甜點的體制，變成也販賣奧克納風格甜點的店了吧？那麼，擁有百年曆史的老店——」

「確實，我們家從亞美特甜點專賣店，變成也販賣奧克納甜點。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們輕視驕傲與傳統……不過如您所言，我一開始也以爲這麼做是拋棄傳統。」

「既然這樣！」

「克勞斯先生和我當時所想的，並不是真正的『傳統』。」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原本以爲『製作販賣亞美特風格的甜點』就是傳統。」

「我也這麼想。」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我們家的『傳統』是『真誠地面對製作甜點這件事』。」

「……咦？」

「顧客並不是因爲我們家做亞美特風格甜點，纔會上門購買。而是因爲這種真誠面對甜點與顧客的態度，顧客才願意上門。而且，證據就在我們家的『包裝紙』上面。」

「艾兒也是一樣。克勞斯實在找不到能夠吐露真心話……應該說，找不到能夠讓他吐苦水的人。儘管有聽說過他來自洛拉，還有他在煩惱拉爾齊亞飯店的未來……」

「怎麼了？」

「誰說拿開了啊！那、那個……好、好久沒讓哥哥摸頭了，所所所所以就讓您摸吧。」

然而，很遺憾。席恩終究是席恩。

「相當於『大哥』的克勞斯，實在無法向你們吐苦水。」

「……艾兒。」

「……辛苦了，浩太。」

「不過我也有考慮到，如果都是男性或許能得到什麼線索；還有既然要吐苦水，與其找熟識的我們不如找完全不熟的浩太比較簡單……看來他現在真的很脆弱，居然會老實到這種程度。」

「怎麼？要是有這麼可愛的妹妹，浩太你也會很高興吧？」

「……如果案例是自家人，還會帶有臨場感對吧？」

「那是假的喔。」

「麻煩換一個。」

「這是叫做『角色扮演』的學習方法，我們會將上司或同事當成顧客做行銷練習。話是這麼說，但我也是第一次讓自己的雙親賣甜點。」

「……」

「要攔住一直想衝出去下跪道歉的艾兒也是很辛苦的喔？」

「那、那你爲什麼撒那種謊！」

「……那個啊。」

「我原本以爲你還只是個孩子呢。」

「……是這樣嗎？」

「……有些事一旦彼此感情太好，反而難以說出口對吧？」

他臉上的苦笑，轉爲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什麼事？」

「還真是讓人操心的兄妹呢。」

「……這個嘛，我不否認。」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艾兒，你的頭髮真是漂亮呢。」

「說吧。」

兩人相視一會兒後，克勞斯苦笑。

「……真沒禮貌。」

「……同時，這也正是拉爾齊亞飯店該守護的『驕傲』。」

「是價格高昂？是餐點美味？是建築歷史悠久？是給顧客『住過拉爾齊亞飯店』的經歷？還是單純因爲古老？」

說話聲突然從後傳來，讓他驚訝地回頭。

「不知不覺間，你已經變得這麼可靠了呢。」

「說吧，是哪一個呢？」

「當然不可能吧？單純幸運而已。」

「……我投降，艾兒。」

「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這、這……」

「差不多從克勞斯講『方便聽我說說往事嗎？』然後談起自己開始吧。」

「……換句話說，那些全部都是謊言？」

「……我有一個問題。」

「讓每一位顧客都能住得愜意，提供用心的服務。這正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少女的目光，固定在克勞斯身上。

「我第一次聽說。」

「拉爾齊亞飯店的好，不在於價格高昂。拉爾齊亞飯店的好，不在於餐點美味。拉爾齊亞飯店的好，不在於建築歷史悠久。拉爾齊亞飯店的好，不在於能給人經歷。拉爾齊亞飯店的好不是因爲古老。」

「是的。」

「……」

浩太看着席恩的眼神裏帶了些許尊敬。雖然她方纔自稱「以朋友來說不及格」，但如果是考慮到這部分而帶來浩太這個「垃圾桶」，應該能說克勞斯得到一個難能可貴的知己——前提是不考慮對浩太造成的困擾。

「……艾兒對於您這種看待方式非常不滿，哥哥。」

「是啊。艾兒也已經十九歲了，不要老是把人家當——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那、那隻手！居然放到人家頭上！哇……怎、怎麼突然這樣啊！」

說到這裏，席恩突然看向浩太。

席恩嘆口氣。

「……『包裝紙』？」

「……唉。」

「——什、什麼？你、你說假的？」

「呃，我沒要你說這些話就是了……要我把手拿開嗎？」

她頓了一下。

看見席恩難得地張大嘴巴，浩太若無其事地說道。

「……」

「浩太，你老家是做甜點的？」

「的確，我們家不再是隻做亞美特甜點的店了。然而，無論面對什麼甜點都盡心盡力、製作絕不偷工減料的『傳統』，以及敢保證那個甜點必定好喫的『驕傲』，依然存在。」

「……艾兒。」

「……艾兒？還有席恩！」

「……」

「艾兒？你的臉很紅喔？感冒？」

「要去某處打擾的時候，只要帶着用我們家包裝紙包起來的甜點當伴手禮，就不會讓訪客丟臉。甜點這種東西不是高價品，金額不至於讓對方在意，但是無論帶去哪個家庭拜訪，都能讓對方高興喔。」

「……說得也是。」

「故意的嗎？哥哥，您這是故意的吧！」

「席恩小姐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帶我來拉爾齊亞飯店嗎？」

「哇……怎怎怎怎怎怎怎麼突然說這種話！那、那個，得、得到您的誇獎確實讓人家很高興啦……」

「那麼我要請教您，克勞斯先生。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究竟是什麼？」

「……該怎麼說呢……你的職業是什麼啊？」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哪裏故意了？」

說着，席恩將目光從滿臉無奈的浩太身上，轉向感情要好的兩人。

「嗯，說得也是呢。」

「而且克勞斯再怎麼說都是『調解人』嘛。像我和貝洛亞，對他來說大概就像弟弟妹妹一樣吧。」

「是『顧客』。」

「人、人家纔沒說討厭不如說感覺簡直要昇天您您您您您您害人家說了什麼啊！」

「無論是王公貴族、商會會長、國家要員，還是爲了獎勵自己而利用此地的老夫婦，我們都會一視同仁地接待顧客，提供服務。不區分顧客，不讓顧客之間有差別待遇。這正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原點。拉爾齊亞飯店，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高級飯店』。在成爲弗雷姆王室御用的飯店之前，這裏也是一家隨處可見的旅館。然而，拉爾齊亞飯店總是能提供當下最好、最優秀的服務，我對此深信不疑。」

某些保證能讓對方有「你帶那家店的甜點來啊？太棒了！」這種高興反應的招牌商品，要讓人一眼看出來就得靠包裝紙。伴手禮往往特別讓人介意，因此在選擇的時候，與其挑那些不確定的最佳解，反而比較會想去選確實的較佳解，這也是人之常情。

「價值嗎？」

「以朋友來說，這樣實在是不及格呢。」

「……」

「嗯。」

「嗯。家父在中型公司的橡膠課當課長代理，家母在超市當收銀員。而且真要說起來，其實我不怎麼愛喫甜食。」

「嗯。誇獎我吧。」

「那個……說來有點丟臉，我還以爲那些是真的耶？」

他看見一如往常站得直挺挺的艾兒，以及叼着煙的席恩。

「凡是購買我們家的甜點，我們就會用獨家的包裝紙替客人包裝。然後呢，說來有些不好意思，因爲『真誠面對製作甜點』，所以我們家的包裝紙具有它的價值。」

克勞斯一時之間不知所措，視線在半空中猶疑不定，嘴巴張開又合起。

「我想也是呢。畢竟我就是以此爲目的練習。」

「根本從一開始就在場嘛！不要一句話都不說，好歹出個聲吧！」

說到這裏，浩太頓了一下，看着克勞斯。

「這樣啊，假的嗎？那麼，也就是說，你將來要繼承那家甜點——」

「嗯？啊，你討厭人家把你當小孩子？」

「與其說『有這樣的案例』，不如講『這是我聽某人說的』比較容易讓人相信。」

「……」

「聽說什麼？」

「是是。」

——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兩人的打情罵俏讓人傻眼，浩太依舊苦笑着在旁守望。此時有個聲音向他搭話。是席恩。

「這、這……」

「你、你甚至練習過啊？」

「『對顧客提供頂級的服務』。這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驕傲……這就是拉爾齊亞飯店最大的強項，哥哥。」

這是一種叫「第三人說法」的基本行銷話術。和毫無根據的空談相比，有某人體驗過會顯得較爲可靠。

「銀行員呀？」

「這……只能說『辛苦你了』。」

「對對，就是它。那個叫『銀行員』到底是什麼？專門騙人的嗎？」

「倒也沒那麼誇張……不過，該說『雖不中亦不遠矣』吧？所謂的銀行，就是合法的詐騙集團喔。」

浩太聳聳肩，席恩無奈地嘆口氣，然後不滿地瞪着他。

「……你這個魔王。」

「那樣就被喊魔王實在讓人難過。更何況，謊言只要沒傷害到任何人就沒問題了吧？」

「傷了我的心啊！我差一點就有『啊，我召喚了人家重要的繼承人，良心的呵責讓我的胸口好痛！』的感覺耶！」

「即使沒召喚到重要的繼承人，身爲一個人也該感受到良心的呵責。」

「我拒絕！」

「……我想也是。你這個人實在是堅定不移呢。」

即使浩太刻意地嘆了口氣，席恩仍舊得意地抬頭挺胸。那對胸部豐滿得根本不會受到呵責影響。

「……浩太先生。」

克勞斯出聲呼喚一搭一唱——話先說在前頭，浩太根本沒這個意思——的兩人。他身旁的艾兒臉頰可不只是有些紅，但浩太並未在意。雖然沒擦掉的口水實在不怎麼雅觀。

「多謝你的幫忙。」

「我什麼也沒做喔？」

「哪裏……沒這回事。」

說着，克勞斯臉上浮現微笑。

「……旅館業，到頭來重點還是在『人』。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要靠您和艾兒提醒纔想起來……不，我過去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說到這裏，他對浩太低下頭。浩太見狀連忙出聲制止。

「克、克勞斯先生！請、請把頭抬起來！」

「……拉爾齊亞飯店裏，有我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歷史悠久也好、餐點美味也罷，全都是拉爾齊亞飯店的魅力所在。而且，這點絕對沒錯。」

「……我怎麼有種會大失血的感覺啊。」

以父親交代的「建立人脈」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好運。也不知道克勞斯是否曉得貝洛亞腦中一陣狂喜，他依舊掛着溫和的笑容繼續說道。

「太好啦，克勞斯。要感謝我喔。」

「去謝罪嗎？」

『你是說用來建立人脈？』

「……請把頭抬起來。」

「基本上，我隨時都有空。」

『……我知道了。好啦，這樣如何？你就去拉爾齊亞大學玩四年。』

「雖然不曉得你是指哪個『伯格哈特』，但如果是拉爾齊亞飯店的伯格哈特，就是正確答案囉。」

「……啊，不過——」

「真、真的嗎！唉呀～不愧是克勞斯！你和神一樣偉大！好友！」

貝洛亞是這麼說的。結果，貝洛亞經手的寶石生意，成功地帶來了利益。而且，還是這百年來從前面數比較快的大賺。理應負責善後的老臣對於結果大爲喫驚，之後大爲讚賞貝洛亞說「薩奇家的一切都在他身上」；貝洛亞的父親儘管驚訝又有些不滿，但還是誇獎了貝洛亞，卡託商會的下一代經營者們則是私下稱讚他。

「早就花完啦……啊啊，餓到要前胸貼後背了……」

「……到底是怎麼花纔會變成這樣啊？話說回來，商會繼承人花錢居然這麼沒計劃……你父母會很傷心喔？」

以上是兩人當時的談話內容，對於認真向學而踏入拉爾齊亞大學的學生來說相當失禮。雖然失禮，但是不管怎麼說，只要能通過入學考試，拉爾齊亞王立大學就會爲他敞開。

貝洛亞在內心歡呼。順帶一提，貝洛亞的才能包含了「好運」這一項。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是啊。』

話先說在前面，一開始貝洛亞完全是另有所圖。他打算利用克勞斯建立人脈，爲此即使給點好處也要留住克勞斯——他理所當然地這麼想。

貝洛亞是個深知自己長處與短處的「經營者」，而且對於將它們利用在生意上沒有半分猶豫。他做生意時用上了人脈、招牌、金錢、驕傲、自尊，甚至是自己的外貌。他以在花街得來的情報爲基礎，徹底運用能夠動用的人脈，大手筆灑錢，拿薩奇商會的招牌威脅、討好別人，在該低頭的地方甚至願意向對方下跪。

「啊，嗯。我的名字叫貝洛亞，貝洛亞·薩奇。你從說話方式應該聽得出來，我來自索爾巴尼亞。所以，你叫克勞斯·布克——伯格哈特？伯格哈特，是那個『伯格哈特』？」

『嗯，那我走囉。老爸，麻煩你看家啦。』

「謝謝你。這是一位很照顧我的長輩送的入學禮物，我也很中意。」

『貝洛亞，你要不要去拉爾齊亞大學？』

◇◆◇◆◇◆

「……這個嘛，不否認就是了。」

「我是克勞斯·伯格哈特。準備在大學專攻經濟。你呢？」

「別這樣啦～話說回來，我也是專攻經濟。接下來四年請多指教囉，『克勞斯』。」

薩奇家在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卡託經營薩奇商會，前後四代達百年之久。在貝洛亞誕生的瞬間，薩奇家滿是歡喜。貝洛亞以嫡子、少東、長子的身分降世，包含父母與祖父母在內的親人們對他滿懷期望，而非常幸運的是，貝洛亞也具備了足以回應期望的才能。

我怎麼拒絕得了呢——浩太苦笑着聳肩。

「克勞斯，貝洛亞怎麼辦？這次計劃的關鍵在貝洛亞身上吧？」

『如果低頭就能賺錢，要我低頭幾次都行。』

「……謝謝您！」

『——卸貨……什麼？去玩？你在說什麼啊，老爸。你癡呆了嗎？』

——不錯，除了當事者貝洛亞以外，沒有任何人。

「首先，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更何況，太奸詐了。像這樣兩個人一起低頭……」

說起伯格哈特，這姓氏沒有一個商人不知道。這是拉爾齊亞飯店經營者家族的姓氏。

「欸？不用啦，克勞斯。家裏也給了我不少生活費，我來請吧？」

「應該沒有少東那麼了不起就是了。而且，你也是吧？說到索爾巴尼亞的薩奇，第一個就會想到薩奇商會喔？」

「那人算是某種天才」。

『加油喔～哥哥！』

「謝罪？」

『你在說什麼啊，老爸。你真的這麼想嗎？如果學者老師講的東西對做生意有用，那麼每個學者老師開商會都能大賺吧？怎麼可能嘛。』

在父母、祖父母既嚴格又溫柔的教育下，貝洛亞順利地成長。十六歲時，父親將生意的一部分交給貝洛亞，任命他爲寶石生意的負責人。儘管他曾在商會門外自學、仿效，但扛起責任還是第一次。是否成功不重要，真正用意在於磨練未來薩奇商會會長的「器量」。

『大學？去大學那種地方沒什麼意義吧？不但要花錢，還會浪費時間。我不覺得去大學學到的東西能用在做生意上面耶？』

大成功過後一年，展現未來薩奇商會會長器量的貝洛亞十七歲時，父親這麼對他說。

克勞斯將右手放到胸前，誇張地深深一鞠躬。看見他故意這麼做，貝洛亞也不禁苦笑。

「這還真是光榮呢。就是這樣。」

「我講了『和廚房說一聲』吧？放心，我不會讓艾兒下廚的。」

「……」

當然，長輩也沒要求貝洛亞成功。貝洛亞父親在當年的卡託商會聚會上，曾說過「他雖然能靠些小聰明，但以經營者來說還差得遠，讓他失敗一次也好」，而受命善後的老臣也表示「有自信雖然很好，但少爺有些自信過頭。如果能趁這個機會學習『謙虛』，會成爲更好的經營者」，並且欣然接下善後的任務。沒有什麼人期待貝洛亞成功。

「沒辦法……我已經連着三天只喝水了。肚子餓到動不了……克勞斯，有沒有什麼能喫的東西……」

貝洛亞·薩奇就這樣和克勞斯·伯格哈特交上朋友。

「……好啦！振作一點，貝洛亞。」

『你在對誰說話啊？好啦好啦快點走吧。』

「這麼一來就需要有人當白老鼠……不對，要有人負責嘗毒……也不對，要有人負責試喫對吧？貝洛亞，你是要我去死嗎？」

「那要不要去喝兩杯？別擔心，我付帳。」

◇◆◇◆◇◆

「今天有空嗎，貝洛亞？」

說到貝洛亞·薩奇時，許多人會停住稍微思考一下，然後帶着少許羨慕這麼評論他。

「……喂～」

實際上，卡託許多商會照慣例會舉行這種「趁前任還健康時，讓後任負責部分生意」的「活動」，而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這項「儀式」會失敗——不至於影響商會根基，卻足以挫挫銳氣的失敗。經驗過失敗的未來經營者們，會更加了解前人的偉大、自己的天真，並強化對於「做生意」的敬畏。說穿了就是一種通過儀式。

（一開始就釣到大魚啦？）

「所以，浩太先生，請助我一臂之力。爲了守護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與『驕傲』，拜託您，請您務必——」

「彼此彼此，『貝洛亞』。」

『你去拉爾齊亞大學這四年，就痛快地玩，結交很多「熟人」。有沒有認識的人，對於日後做生意會有很大的影響對吧？』

「因爲薩奇商會也是我們飯店的老主顧。」

『沒有……我說啊，拉爾齊亞大學是奧克納最聰明的大學。不止弗雷姆，索爾巴尼亞王府的官僚，也有很多是拉爾齊亞大學出來的人。』

「那麼！」

「別在意。相對地，我沒錢的時候就換貝洛亞你請客，到時候麻煩你囉。」

「……這個嘛，既然你說好那也是可以……真的行嗎？」

『說穿了就是這樣。』

拉爾齊亞王立大學入學典禮。貝洛亞還記得，在典禮結束後，自己從魚貫走出禮堂的學生裏，找到一個服裝雖不華麗但剪裁應該花了不少錢的學生，並且向對方攀談。

『沒這回事喔。拉爾齊亞大學也能學習經濟方面的知識。貝洛亞，你不覺得這會對咱們家的生意有幫助嗎？』

這名展現太陽般爽朗笑臉的男性，讓貝洛亞感到有些意外。素昧平生的人向自己搭話卻沒有半分驚訝神色，而是回以溫和的笑容。即使考慮到這裏是入學典禮會場，大家會爲了結交今後的朋友而積極攀談——嗯，還是很難有這種反應。

「呃，你有在聽嗎？」

『可是啊，我不覺得他們會教些用得到的知識耶。話說回來老爸，那筆小麥生意，接下來就拿去羅連特那邊——』

「是去低頭請他幫忙啦。」

助我一臂之力。

「克勞斯先生……」

「嘿～那麼，你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少東囉。不簡單呢。」

聽到席恩這句話，克勞斯笑了。

而在拉爾齊亞大學，貝洛亞有了足以左右他人生的邂逅。

「三、三天？貝洛亞，你們家給的生活費呢？」

「……你也很過分耶。」

「……感激不盡。你真的是幫了個大忙。」

「來個人告訴她『原創』不是把鹽和糖一起丟進去比較好吧？那樣嫁不出去喔。她非得好好學習怎麼做菜不可，我說真的。」

「可是，這樣守護不了拉爾齊亞飯店。員工也是『人』。我有守護他們生活的義務。」

「不過，還有其他問題呢。」

「……都已經餓到動不了了還是會排斥，艾兒的廚藝到底帶給你多大的心靈創傷啊？」

『偶爾要回家一趟喔，貝洛亞。』

這句話出口的同時，在後面聽的艾兒也跟着低下頭。

一開始，貝洛亞對克勞斯格外用心。只要能打進拉爾齊亞飯店內部，今後生意上的好處會多得難以估量，而這也是貝洛亞特地到弗雷姆王國來的目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啊，用不用可以到時候再判斷，如果不學就連要不要用都不曉得了吧？』

「沒有啦……稍微放縱過頭了點……」

浩太拼命要引起席恩注意力，克勞斯則是以有些憐憫的眼神看着他。

「其實啊，我今天領到了打工的薪水，想說偶爾也痛快地喝一頓。怎麼樣？」

「同學，你身上這件衣服不錯耶～應該相當貴吧？」

「真是的，你這個人……」

貝洛亞身爲卡託大商會的嫡子，早已具備一定程度的學養。再加上他是所謂「懂訣竅」的人。貝洛亞從過去的入學考題找到出題傾向與對策，反覆練習解題，並且稍微加強不瞭解的部分。從貝洛亞有本事在商會工作之餘做到這些，順利通過拉爾齊亞大學的入學考，就能看出他在學問方面的造詣值得期待。

「……爲什麼你一副立了頭功的態度啊？」

「『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是騙人的。真要說起來，那根本不是料理。」

「我知道貝洛亞住在哪家旅館。所以我這就出門一趟。」

「唉……我知道了。那麼，你就來我家吧。我和廚房說一聲，請他們幫你做點什麼。」

「如果被人人都說他豪爽的先祖父趕離河邊好幾次，你也會和我有一樣的感想喔。」

簡單地向雙親與妹妹瑪莉亞道別後，貝洛亞便離家前往拉爾齊亞大學。老實說，貝洛亞並不認爲拉爾齊亞大學會有父親口中的魅力。他離開索爾巴尼亞時的心態，頂多就是超長期休假。

對於生在卡託又以「貝洛亞·薩奇」身分活到現在的貝洛亞來說，人際關係只有兩種。

——也就是「敵方」或「我方」。

當然，他在卡託也有些能稱爲「友人」的對象。不過，對於在「卡託商會嫡子」這個小圈圈長大的貝洛亞而言，「同齡的友人」也就是「商人同伴」，說得極端一點，「商人同伴」就是「競爭對手」。會懷疑能否對他們完全敞開心胸，也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在這種情況下，克勞斯的存在是個「異常」。

他總是掛着溫和的笑容，從不生氣。

即使抱怨，最後還是會苦笑着說「真拿貝洛亞沒辦法呢」並出手相助。

貝洛亞在「光彩奪目」的商人們之中長大，對他來說，克勞斯·伯格哈特這個人是自己從未接觸過的類型。而且，儘管看見聚集在克勞斯周圍那些人的笑臉會感到羨慕，但是身爲「最親密友人」這點依然讓他自豪。真要說起來，和「友人」不談生意、不談錢，單純聊些「蠢事」，這對於貝洛亞而言就是個很大的衝擊……這麼說很現實，但他很感謝建議自己來拉爾齊亞大學的父親。

◇◆◇◆◇◆

「你就是貝洛亞·薩奇？」

「是這樣沒錯……你是誰啊？」

和平常一樣在學生餐廳喫飯的貝洛亞，還有一旁看書作陪的克勞斯，遇到一個綁馬尾的紅髮女性前來攀談。

「我叫席恩。席恩·包姆嘉登。以後請多指教。」

這人正是席恩。

「……席恩同學是嗎？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

「嗯，我有些比較深入的話題想找你談談，方便坐旁邊嗎？」

「……深入的話題，是嗎？這倒是有點麻煩……」

「請坐，席恩同學。」

「喂，克勞斯！」

「克勞斯……啊，你就是『那個』克勞斯·伯格哈特嗎？」

「嗯，我是克勞斯·伯格哈特……你認得我？」

「因爲很有名嘛。知道嗎，別人叫你『拉爾齊亞大學的良心』喔。」

「曾經一起進過拉爾齊亞飯店的大浴場……可是……」

「可是，你們交情很好對吧？」

「鬼扯！鬼扯也該有個限度！」

「好！我知道了，貝洛亞、克勞斯，我想守望你們的戀情到最後一刻！」

「……所以呢？」

「可是，你們的關係在女生之間很有名喔。大家都說，今年的拉爾齊亞大學最佳情侶是貝洛亞和克勞斯。」

「這個負擔對我來說太沉重啦！克勞斯！你也說些——」

「沒、沒這種事！」

「『一起洗澡』呢？」

「所以我早就說了吧，席恩！」

對方打斷了他。

「一個不熟悉的人，突然對自己說什麼愛情的，也只會覺得頭痛吧？這可不是自誇，我的外表也還算過得去。我也不喜歡人家這樣，所以我尊重你的意志。」

「……你啊，再怎麼說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嗯。」

「無妨。不過，你有些誤解。」

「哼！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那『克勞斯每天都會替貝洛亞準備午餐』這個呢？」

席恩無奈地聳肩，貝洛亞則是一臉不滿地瞪着她說道：

「只不過，爲了安娜塔西亞的名譽容我辯解一下，她並不是只看臉就對你有好感。某次她忘記帶教科書時，你曾經借過她對吧？當時的溫柔態度與笑容，似乎讓她芳心大動。不過嘛，這也算得上看『臉』就是了。」

「……突然就直呼人家的名字啊。」

「我向你搭話的理由。說起來，爲什麼克勞斯能說出安娜塔西亞告白的細節？」

「今天呢？就我看來，克勞斯好像已經喫過午飯啦？」

「我可沒打算講這種事。而且你拒絕的理由，在某方面來說也能理解。」

「……有這回事嗎？」

「喂，克勞斯！你也說說這個沒節操的男人吧！」

「安娜塔西亞·洛裏。拉爾齊亞王國貴族，洛裏伯爵家的千金。」

「從每個角度看都是吧。交情好是沒問題，不過你們的關係有點脫離常軌囉？」

「席恩同學，是吧？找我什麼事？你是那個……某某同學的朋友？如果是這樣，我可不理會任何抱怨喔？」

「這部分應該是認知上的差異吧？算了，也罷。話說回來，貝洛亞。」

「你們兩個啊，有什麼問題嗎？」

「……嘿～你能理解啊。」

「貝洛亞，我有件事想問你，行嗎？」

「……既然這樣，那你有何貴幹？話說在前面，我也很忙喔，喫完飯還要和克勞斯一起研究——」

「……欸？」

「這話聽起來不像出自一個十五歲就進拉爾齊亞大學的人口中耶。」

「這樣啊。那麼，有一個傳聞說『貝洛亞和克勞斯一起從拉爾齊亞飯店走出來』……這是假的嗎？」

聽到貝洛亞這句話，克勞斯重重嘆氣。考慮到鼓起勇氣告白的女孩子心情，這種待遇也未免太殘酷了。

「我聽說你們在學校總是一起行動？」

說到這裏，貝洛亞瞪着席恩。

「……拜託你們兩個，適可而止啦。」

「就算你這麼講……但我哪可能每個人都記住嘛。」

「都是你的錯！」

「抱怨？什麼意思？」

席恩再次抱胸，望向半空中。

「有吧。你當時說『沒關係啦，我和克勞斯一起看，你就看我的吧！』喔。」

「……你這個人啊。」

「這……我不否認就是了。」

——第一次的相遇，呃……講得直接一點就是糟透了，不過席恩此後也加入他們，常常變成三人一起行動。順帶一提，席恩初次和艾兒見面時提起這件事，原本就已覺得「哥哥被搶走了！」的艾兒內心備受打擊，臉上的笑容更因此抽搐。艾兒之所以那麼厭惡貝洛亞，要說是席恩害的也不爲過。儘管播種的人是貝洛亞，澆水的卻是席恩。

「……第一次聽到，而且感覺很丟臉耶。」

「你們真的沒有交往嗎？」

「你爲什麼拒絕安娜塔西亞？」

「因爲她沒有看男人的眼光嘛。你真是個殘忍的男人啊。」

「那麼，今後發展成戀愛關係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席恩將貝洛亞那聲能直衝天際的怒吼當成耳邊風。她盤起手臂，點了點頭，然後向貝洛亞露出笑容。

「哈哈哈。原來如此，是安娜塔西亞不好。」

「……哈哈哈……我和貝洛亞在交往……哈哈哈……我們在拉爾齊亞大學的女生之間很有名……哈……哈哈哈……」

「我對男女之間的戀愛不太瞭解，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戀愛就更不瞭解了。本來還想請教你們的。」

基本上，對方也有問題——那就是對這種過分的男人告白。

「…………克勞斯，那誰？」

「所以說呢，就是不要對我說『爲什麼拒絕某某同學』、『她很可憐，你就和她交往嘛』之類的話。」

「不、不是……這個嘛，的確偶爾會這樣就是了……」

「你認得她嗎，克勞斯？」

「沒有啦！」

「——哪個啊？」

「……嗯。」

「就是這個。」

「說『天才』太誇張了。我是個凡人喲。」

「不愧是拉爾齊亞大學！果然不同凡響……什麼鬼啊！總而言之！我們沒在交往！」

「那是拉爾齊亞大學女學生們的共識。」

「那……當然是因爲告白時我們待在一起啊。」

「你、你說誰和誰交往啊！」

「……我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啊。」

「什麼叫『有什麼問題嗎』啊！到底要從哪個角度看纔會以爲我們在交往啊！」

「不可能！」

「你說什麼！」

「冒出了讓人聽不下去的言論啊！話說回來，你真的不會聽人話耶，喂！」

「我反而想問你怎麼會不認得她，貝洛亞。十五歲就進入拉爾齊亞大學就讀的天才少女席恩·包姆嘉登同學。拉爾齊亞大學首屈一指的名人……啊，如果這麼說讓你不高興的話還請見諒。」

「居然得到席恩·包姆嘉登同學這種名人如此讚賞……實在讓人惶恐。」

「沒、沒有每天！這、這個嘛……大概三天會麻煩他一次就是了……不、不過那又不是克勞斯親手做的！」

「更何況，彼此連話都沒說過就突然講『我喜歡你』也只會讓人困擾吧？怎麼？喜歡我的臉嗎？還是錢？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會是什麼好傢伙啦。」

「「……啥？」」

「唔。」

儘管貝洛亞與席恩無視克勞斯的操心吵個不停，三人依舊要好地度過了大學生活，順利畢業。貝洛亞離開弗雷姆王國回到索爾巴尼亞，席恩進入王立學術院擔任公職，克勞斯則於拉爾齊亞飯店就職，三人各自踏上不同的路，但是友誼一直維持到現在。

「心！你要認清的不是場合而是人心！」

「你說什麼！」

「沒什麼好丟臉的。無論什麼時候都溫和不發怒，同學與學長們有麻煩就會出手相助，和別人一起煩惱、一起前進，不求任何回報。大家都說你簡直是個聖人喔。當然，是正面的意思。」

「……啊？」

「因爲克勞斯坐在我旁邊嘛。」

「呃，因爲我稍微慢了點……不過一個人喫飯又有點寂寞，所以就找克勞斯作陪啦。」

「誤解？」

「這個嘛……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

「你聽人家說話啊！」

「呃，你居然問是誰……你不記得嗎？那個有一對大眼睛的可愛女性呀。她昨天才向你告白過吧？」

「他已經燃燒殆盡了耶？」

克勞斯與貝洛亞異口同聲。

「啊啊……世界真是有趣，讓我怎麼看都看不厭……呵呵呵，這麼一來，不就令人更加熱愛世界了嗎。」

「在教室裏借人家教科書的時候呢？那個時候也待在一起對吧？」

「而且不聽人家說話……什麼事？」

「喂，克勞斯！你也講講這個固執的女人吧！」

「是她啊。安娜塔西亞……她是叫這個名字嗎？」

「今後，我也會與你們一起行動！喔，不用擔心。如果你們兩個愛得乾柴烈火，我會識相地默默消失！」

聽完貝洛亞這番話，席恩煞有其事地抱胸閉眼，然後睜開眼睛來回打量兩人。

「你們在交往嗎？」

◇◆◇◆◇◆

「門沒鎖～自己進來。」

聽到「叩叩」的敲門聲後，正在看書的貝洛亞頭也不抬地應答。

「在看書？」

「沒，只是很閒所以拿來翻翻而已。」

一來就算看了也不會進腦袋，二來其實他對閱讀也不怎麼感興趣。打發時間而已。

「……真是太大意了。如果是小偷你打算怎麼辦？」

「如果是小偷根本不會敲門，真要說起來我投宿的地方也沒那麼廉價。」

更何況——

「我在想，你差不多該來了。」

貝洛亞這才抬起頭，挑釁似地瞪着訪客。

「所以呢？有什麼事，克勞斯？」

「……喔？你剛剛覺得我差不多該來了對吧？那麼，我爲什麼會來這裏，你應該想像得到吧？」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話說在前面，賠罪就免囉？你說的沒有錯。我的確會賺到手續費，而且爲數不少。你會覺得我的目的在這裏也是難免。」

「這樣啊。」

說着，克勞斯若無其事地坐到房間裏的椅子上。

「那麼，我就不賠罪囉。」

「啊？」

「你不要我賠罪對吧？那我就不賠罪。」

「……」

「怪了？你要我賠罪嗎？」

「總是聽別人意見，不強調自己的你。」

「這讓人多麼悲傷。」

「受到周遭關愛，得到周遭支持的你，多麼讓人羨慕。」

「克勞斯，我想成爲你。」

「你這種『應和任何人』的個性，我呢……」

「我被你吸引。」

「我以前總是想模仿你。」

「啊，這麼說起來，我也討厭你只會強調自己意見的這點喔。」

「我非常討厭你喔。」

然後——相視而笑。

「……」

從不生氣，只是笑着接受。

「這還真是不敢當。讓人有些不好意思呢。」

可是。

對於貝洛亞帶着諷刺的質疑，克勞斯帶着笑容回應。

「……我說。」

「不肯聽別人意見，只強調自己的你。」

「……講得真難聽耶。」

笑着說「真沒辦法」。

「嘿～那很好嘛。」

更何況。

「……」

克勞斯總是那麼和善。

笑着說「不得已啊」。

「我們幾歲啦？」

貝洛亞的眼裏，浮現憐憫……以及輕蔑的神色。

「我也討厭你這種地方。討厭你不發表看法只聽人意見這點。」

「其實非常厭惡。」

在克勞斯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是啊。」

「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無論誰對自己有意見都不回嘴的你啊。」

貝洛亞迅速地失去了興趣。

貝洛亞的話語和眼神，滿是挑釁。

克勞斯總是那麼溫柔。

「該說『多虧了浩太先生和艾兒』嗎？」

就這樣，兩人互瞪。

「說得太誇張了吧。」

「相信自身力量，不顧別人，毫無『協調性』的你。」

他的眼神依舊。

「對呀。在這個年紀做這種事，有點丟臉耶。」

「我不管怎麼掙扎都做不到。畢竟我天生就不是能無條件對人溫柔的人。」

「可是，我做不到。」

「貝……洛亞？」

「……可是。」

無論面對什麼人、什麼事，都不會強調「自己」的克勞斯。

「……」

「讓人非常厭惡。」

「你纔是，貝洛亞。怎麼？你想當個大家都喜歡的好人啊？」

「不，這倒是不用……怎麼？既然如此，那你有什麼事？」

「……可是。」

看見他突然露出這種表情，克勞斯感到驚訝。

「到頭來，你還是你，克勞斯。你還是一樣只聽『別人的意見』，主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行啊，你就乖乖聽人家的話吧，白癡。」

「讓人妒恨。」

「……我呢。」

「這樣的你，總算肯將自己的『想法』表露在外。總是聽人家意見的你，總算肯說出自己的意見。我原本還以爲是這樣……唉，艾兒就算了。浩太兄？一個昨天才認識的人替你出了點主意，就能讓你徹底改變宗旨啊？哈！什麼拉爾齊亞的金字招牌嘛。」

「我以前總是想效法你。」

「不去在意周遭，獨自發光發熱的你，多麼令人羨慕。」

……不過——貝洛亞說道。

「克勞斯，我呢，本來其實有點開心。」

「嗯，沒錯。就是你這種不讓人知道『真心話』的個性。」

「我非常討厭你呢。」

「我是來談生意的。拉爾齊亞飯店滿懷感激地接受你——貝洛亞·薩奇的提議，希望能與尤那旅館集團合作。」

「你讓我向往。」

「嗯，我承認。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只是在『笑』。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多麼難受，我都像個笨蛋一樣在笑。我會去應和每一個人，努力地讓自己能笑着和任何人相處。因爲，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不是嗎？不在任何地方起衝突、不激怒任何人，只是活下去。這樣又有哪裏不對？」

「令人非常厭惡。」

「實在不想聽你用這種囂張的口氣說話呢。」

「……聽起來真是有趣呢，克勞斯。所以呢？理由是什麼？」

「這令人多麼痛苦。」

「這讓人多麼懊悔。」

「你……不也接受了這樣的『我』嗎？」

「誰知道？你怎麼看，貝洛亞？」

「讓我非常厭惡。」

「嗯？」

「令人生嫉。」

「這樣啊～唉，真丟臉。這種事應該在學生時代做吧？」

「……哈～～哈哈！什麼嘛，克勞斯！原來你想變得跟我一樣啊！」

「……嘿～這到底是吹了什麼風啊？你不是討厭弄髒拉爾齊亞飯店那寶貝又珍惜的金字招牌嗎？」

說着，克勞斯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對誰都溫柔、對誰都寬鬆，討厭『被討厭』的你。」

「會嗎？你對誰都很溫柔，大家也都對你溫柔。每個人都找你幫忙，每個人都信賴你，你身邊總是聚集了許多人。」

「嗯，沒錯。」

「……我啊。」

「有點？」

「……哈哈。」

「年紀輕輕就癡呆啦？馬上就要二十七囉。」

「問我有什麼事……你在說什麼啊，貝洛亞，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你總是這樣，克勞斯。」

「對吧？這樣的你，居然說『非常厭惡』？哈！我都快笑死啦，貝洛亞。」

「啊，千萬別誤會，貝洛亞。我很喜歡你這個人。你總是積極正面，甚至去享受困難，隨心所欲地走到今天。對我來說，你好耀眼啊。你擁有我欠缺的東西，讓人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幹出一番大事業，我非常喜歡這樣的你。」

「我可沒打算弄髒金字招牌。只不過，我原先看見的金字招牌並不是金字招牌罷了。」

「這令人多麼寂寞。」

「……」

「貝洛亞，我想成爲你。」

「開心？」

「可是，我辦不到。」

「那還真是巧，沒想到彼此都討厭對方呢。這就叫意見一致嗎？」

「……哈哈哈。」

「……嗯，是這麼說沒錯。畢竟你也幫了我不少忙。」

「……貝洛亞？怎麼了嗎？」

「怎麼樣？」

「可別搞錯喔，老實說，我很喜歡你這個人。不會對任何人擺架子，溫柔、和善，討厭與人爭，即使我和席恩惹麻煩，你也只會說『真沒辦法』，不會生氣地說『給我適可而止』、不會拋下我們，總是笑着在旁守望。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兩人互望，四目相交。

「……我想起來囉，貝洛亞。其實……我非常討厭那個不顧周遭，只想靠自身力量克服難關的你。」

「……嘿～這樣啊。」

「……訂正。相當丟臉。」

「對吧？『你是哪出青春戲劇的主角啊！』的感覺呢。」

貝洛亞說着就笑了出來，克勞斯回以苦笑。

「……所以呢？打算怎麼做？」

「……拉爾齊亞飯店是個魔窟。」

「我想也是。」

「有很多思想和我一樣僵化的前輩。糟糕的是，這些前輩們的意見也有一番道理。因爲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裏，無疑也包含了『昂貴』這一點。」

「認爲不可以拿便宜當賣點啊。嗯，跟想像中的一樣。」

「如果不讓這些前輩接受，拉爾齊亞飯店就……雖然不至於沒有未來，卻會相當艱苦。無論如何，都得讓這次的提案通過纔行。」

「聽起來不像出自不久前還反對的人口中呢。」

「人的意見會改變喔，貝洛亞。是好是壞就另當別論了。」

「造成改變的是浩太兄和艾兒，讓人有點不太爽……不過就算啦。」

說到這裏，貝洛亞盯着克勞斯。注意到他視線含意的克勞斯，正色以對。

「……你肯幫我嗎，貝洛亞？」

對於克勞斯這句話。

「……不要。」

斬釘截鐵。

「……你啊，忘了剛纔我說過的話嗎？不是『你肯幫我嗎？』吧？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的意志說出來啦。」

貝洛亞這番話，讓克勞斯眨了眨眼睛。

「……幫我，貝洛亞。」

克勞斯的回應，讓浩太當場傻住。克勞斯溫柔地看着他，接下去說道。

「……老實說，我正在向你求助。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把您當成『解決手段』，更沒想過只是唯唯諾諾照你的意見執行。」

「咱們家妹妹似乎給你添了很大的麻煩呢，浩太兄。」

「雖然是典型的『輪不到你來講』，不過算啦。還有啊，浩太兄，剛纔你說自己和洛特閣下『層次不一樣』是吧？」

「放心，我不認識泰拉的人。即使發牢騷，我也不會泄漏給任何人知道。畢竟我和席恩不一樣。」

說着，貝洛亞將一個酒杯遞給克勞斯，然後喝了一口剩餘杯子裏的內容物——當然了，那是酒。他顯得十分享受，像個大叔般感嘆地吐了口氣，然後看向浩太。

◇◆◇◆◇◆

「是嗎？那就當成這樣吧。不過啊，我也認爲克勞斯說得沒錯。泰拉包含咱們家妹妹在內的那些人，只是在『耍賴』而已。」

「沒有，對吧？那些人把問題全都丟給浩太先生對吧？」

「——這樣不叫『依靠』喔。這是把您當成『解決手段』。」

「我在商人的世界裏，也可以說還是個小鬼。既然要和許多商人做生意，當然也會輸給人家。不過呢，我可沒有放棄喔。如果今天不行，明天贏就好。明天不行，後天贏就好。輸一次就贏兩次，輸兩次就贏三次。反正又不會送掉性命，沒必要輸一次就放棄吧？這樣只會便宜對手而已。你不這麼想嗎？」

「我換個問法。目前泰拉的施政，幾乎全都出自浩太先生的提案，這點沒錯吧？」

當着信賴自己的人面前。

「……對於席恩小姐來說，似乎沒有什麼個人隱私呢。」

克勞斯欲言又止，似乎難以啓齒。

拳頭碰撞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內響起。

聽到貝洛亞這麼問，克勞斯輕輕嘆了口氣。

「哎，當別人有求於自己時，不管是誰都會高興囉。人家遇到困難時，肯對自己說『幫幫我』……如果自己有餘力，又有能夠幫上忙的好主意，我認爲伸出援手是件好事。不過……就剛纔聽來，泰拉的人們似乎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吧？倒不如說……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是那些人是不是連『思考』都放棄了？認爲『浩太先生一定會想辦法解決』。這種情況下，生氣不是理所當然嗎？雖然人家說我溫厚……但如果聽到『我什麼都想不到，所以之後就交給你囉，克勞斯哥哥』這種話，就算說的人是艾兒，我應該還是會吼她喔。」

克勞斯這麼一問，這回換成浩太一臉詫異。看見浩太這副模樣，克勞斯以手扶額，搖了搖頭。

當着期待自己、需要自己的人面前，難看地、丟臉地大吼、遷怒。

「要說有事的確是有事，不過嘛……嗯，我順利和貝洛亞和好了，所以來報告吧？這也是託浩太先生的福。實在是非常感謝您。」

「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了問題。你沒辦法提出解決方案，而且對泰拉公爵閣下和……將那些人看成『同伴們』可以吧？你對同伴們大吼。這樣對嗎？」

浩太的音量愈來愈小。聽到他的回答，克勞斯點點頭。

浩太頓了一下。

「……真是丟臉，如果地上有個洞，我還真想一頭鑽進去。」

克勞斯打趣地這麼表示後，接着又說道。

「我聽席恩說囉？她說你被整得很慘。」

「這、這……」

「……我是從泰拉逃出來的。」

「怎麼了，克勞斯先生？有什麼事嗎？」

「……全都愣住了。」

當着信任自己的人面前。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抱歉，如果弄錯還請訂正。雖然我只聽了席恩轉述和傳聞，不過浩太先生是讓泰拉發展到那種地步的中心人物對吧？」

「……不。想必還是有解決的方法吧。然而，我找不到解答。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該怎麼做，話雖如此……大家依然對這樣的我懷抱期待……我卻對她們大吼。我說自己沒有任何解決辦法，說自己不是什麼問題都解決得了，說自己不是什麼超人……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我生氣地對她們這麼大吼。」

浩太坐在中庭的草地上，獨自望着月亮。克勞斯坐到旁邊，笑着向他搭話。

「……可、可是！這是因爲她們依靠我、信任我！」

「……唉，的確。」

「嗯……確實，如果泰拉發展大多是靠浩太先生的政策，那麼會把你當成『解決手段』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就算真是這樣，我個人還是認爲，其他人應該多站在你的角度想一想比較好喔。所以，浩太先生你沒有錯。明明沒有錯，卻爲此煩惱……所以我纔會有『這人真是個笨蛋啊～』的想法。」

克勞斯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這股讓席恩與貝洛亞大爲景仰的獨特包容力，令浩太也不由得鬆懈下來。

「我和貝洛亞的力量，要讓阿道夫會長認輸還遠遠不足。」

「畢竟是席恩。更何況，這樣就和拉爾齊亞飯店的財務情報扯平了吧？」

「……如果你能減少一點找我幫忙的次數，我會很高興喔？」

「……」

浩太連忙轉頭看去，隨即見到笑得很愉快的貝洛亞，後者手裏還拿着酒瓶和三個沾了水滴的酒杯。

「……那麼，現在的泰拉呢？」

說到這裏，浩太輕輕嘆口氣。注意到克勞斯有些傻眼的表情，浩太露出苦笑。

克勞斯滿懷歉意地這麼說。呆呆看着他的浩太，突然臉頰有種冰涼的觸感。

「……」

「瞭解。」

「……貝洛亞，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所以說……我在想，該聽聽浩太先生的煩惱了。」

「認真……這話的意思是？」

「所以……我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過你就把心裏的話告訴大家如何？該道歉的事就要道歉，可是儘管如此，你還是要用自己的話語……說出自己的『意志』。」

有點不好意思的克勞斯看向貝洛亞，後者聳聳肩接下去。

「……抱歉，真的只是在發牢騷對吧。」

「……連貝洛亞先生也這麼想？」

「呃，並沒有添什麼麻煩……」

「……」

克勞斯打斷了浩太。

「我們讓泰拉的經濟加速發展，逐漸成長。細節略過不提……總之呢，發展過程中我們納入了許多『異物』，將一些不考慮泰拉居民的人，招攬到執政者這一邊。泰拉原本就已發展成扭曲的模樣，最近的戰爭更讓問題一口氣爆發出來，完全無法解決，就這樣——」

聽到浩太這句話，克勞斯困惑地搖搖頭。

「你在說誰啊，好友。」

「差不多『你是笨蛋嗎？』那邊吧？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也太無情了吧～爲什麼不找我呢？難得人家想喝一杯耶。就當作是和好……以及相逢的紀念。」

「……是的。」

「……因爲泰拉的人都還年輕囉～我妹妹也是，雖然一副『我是能獨當一面的商人！』的模樣……不過呢，畢竟還是個年輕人。儘管她這個人大剌剌的，但分類上終究算是千金小姐嘛。」

「不，我絕對不是什麼中心——」

「……克勞斯先生。」

對於貝洛亞的反駁，克勞斯笑而不語。接着，那張溫柔的笑臉轉向浩太。

「喂，好友！這句話太狠了吧！」

「……是的。」

「該從哪邊開始解釋……話說回來，或許該先確認。呃，在浩太先生你大吼時，其他人是怎麼回應的？」

「……說起來也很不好意思……洛特先生給了我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決辦法。既然是他說的，想來不會有錯。他讓我明白，我們的層次不一樣。」

「那是在吼完之後的事吧？我不是在說這個，而是您大吼之前。既然情況不妙，那麼其他人有提出解決辦法嗎？」

「……意志嗎？」

「……依靠我？」

「現在贏不了也沒關係，浩太兄。因爲咱們才二十六啊！哪可能贏得了那種跟妖怪沒兩樣的老頭嘛。只要別因爲一直輸而放棄不就好了嗎？」

咚。

「別扯後腿喔，好友。」

「……」

「如何，浩太先生？要不要說來聽聽呢？或許多少能讓你輕鬆一點也說不定喔？」

「啊，不、不好意思。『笨』這個說法不好！雖然不好……但是，很抱歉。我實在想不到『笨蛋』以外的形容詞……」

「嗯。如果用看的就能明白當然很好……不過，既然有話想說，那麼別顧慮太多，試着把話說出來不是很好嗎？雖然我也沒資格講別人就是了。」

貝洛亞注意到克勞斯看着自己，聳聳肩開口。

「……這是『放棄吧』的意思嗎？要我認爲是這樣不得已，忍氣吞聲？」

「……所以說……嗯，浩太先生。請讓我『依靠』你。」

看見貝洛亞露出「我就是這個意思」的笑容，克勞斯也鬆了口氣。

「煩惱嗎？那個，我並沒有——」

「…………是的。」

「呃…………抱歉，浩太先生……那個……」

「你在這裏啊，浩太先生。」

「……」

「啊……啊啊，哪裏。這是無妨，不過……呃，浩太先生，那個……你是認真的嗎？」

「咦……？啊、嗯，沒錯。」

「——」

「那當然。哎，我也常常找克勞斯幫忙。可是呢，我從來沒有把克勞斯當成『解決手段』。」

「……這是什麼意思？我……嗯，雖然算不上聰明，但是沒來由地被人罵『笨蛋』，感覺實在不怎麼好耶？」

對於浩太這兩句話，貝洛亞「不對不對」地搖頭。

「再加上，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洛特閣下輕而易舉地解決……所以讓你失去自信。」

聽到克勞斯這麼說，原本一臉訝異的浩太也展露笑容。克勞斯見狀，臉上笑意加深，接着說下去。

「……這個嘛，貝洛亞說的那些實在太極端了……不過呢，我也這麼認爲。儘管我現在連拉爾齊亞飯店集團會長阿道夫先生的影子都跟不上……但是，我總有一天會讓阿道夫先生認輸——我也有這樣的野心喔。」

浩太先是瞪大眼睛看着依然面帶微笑的克勞斯，接着認命似地輕輕嘆口氣。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爲他可是洛特閣下耶？弗雷姆王國宰相，洛特·包姆嘉登閣下喔？他可是連索爾巴尼亞……唔，不對。他可是威震整個奧克納大陸的名宰相耶？就連有點年紀的他國宰相與國王大人都要怕三分的對手，像我們這種年輕小夥子哪可能贏得了啊。」

「——你是不是比我想像中來得『笨』啊？」

迸出一句實在沒想到會出自他口中的話。看見浩太一臉驚訝地抬起頭，克勞斯連忙接着說下去。

「嗯，是這麼說沒錯啦～畢竟我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嘛。如果就這樣進攻，也只會被打得滿頭包。不過，這樣會讓人很不甘心吧？」

「嗯。就算還差得遠，至少也要讓他嚇一跳。」

「所以啊。」

「所以說。」

「「請讓我們『依靠』你。」」

克勞斯與貝洛亞，就像已經排練過似地異口同聲，並且以真摯的眼神看着浩太。浩太先是一臉呆滯，接着聳聳肩露出苦笑。

「……你們的感情還真好呢。該說不愧是好友嗎？」

「……」

「嗯……也對，畢竟我已經上了同一條船。那麼，我就盡力而爲吧？」

說着，浩太舉起杯子，滿臉喜色的克勞斯與貝洛亞也舉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

拉爾齊亞飯店本館總經理辦公室裏，瀰漫着亢奮的氣息。

「貝洛亞！」

「知道了！我會把各個條件做收尾。拉爾齊亞飯店那邊有提案的話快點整理一下！」

「好！浩太先生那邊呢？」

「我把『如果計劃通過，能帶給拉爾齊亞飯店多少好處』整理成摘要。需要試算客房的住客率以及帶來的收益嗎？如果只是要讓計劃『過關』，那麼寫一個看得出有成長的計劃也可以……不過反正都是要寫，乾脆附上證明，做一個踏實的收支計劃吧？」

「那部分可以交給你嗎？」

「數據統計是我的本行，包在我身上。貝洛亞先生？」

「有關尤那顧客數的資料是吧？我會跟尤那拿，之後再判斷就行囉。」

「謝謝你。」

「其他還需要哪些資料？」

說到這裏，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浩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臉。

「……是的。」

「我也一樣，不用加糖無妨。謝謝你。」

「什麼稀奇了？」

低下頭的艾兒，頭頂突然有個溫柔的觸感。她抬起臉來，隨即看見將手放在自己頭上的席恩露出笑容。

艾兒拿着放了三個杯子的托盤向他們搭話。一看見她的身影，克勞斯便露出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

「說得沒錯。」

「我很清楚自己的本事。」

在她們眼前，能看見三人滔滔不絕地陳述意見，在討論的同時臉上甚至浮現笑容。艾兒看在眼裏，嘴角微微上揚。

「嗯。上次是十天前，所以下一次該是二十天後。參加者共九人。以擔任拉爾齊亞飯店集團會長的阿道夫先生爲首，然後是副會長、財務部長、營業部長、分館統管部長、採購部長、餐飲部長、宣傳部長、人事部長。」

「在拉爾齊亞飯店，每三十天會於本館的大禮堂舉行一次經營會議。」

「我也一樣。我最喜歡總是肯定我、總是溫柔待我、總是面帶笑容的哥哥。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哥哥能夠多展現一點『自我』。」

「我不希望讓人誤解，所以話先說在前面，這麼說並非無視努力與過程，當然也沒有嘲弄的意思。雖然沒有，但是所謂的『努力』，不該是對於『曾經努力過』的讚美，而該當成對於『能夠努力』這種才能的讚美……不過，這點似乎無關緊要就是了。」

說完，浩太看向克勞斯。

「好女人的條件嗎？」

「……能在特等席欣賞那些優秀的『好男人』，進去打擾未免太浪費了，不是嗎？我們就在外頭好好享受吧。」

所以——這讓人非常難過。

「意思是指？」

「在大學時，克勞斯也是這樣呢。他對任何人都溫柔、任何人都喜歡他、任何人都關愛他。而且，我們並不討厭這樣的克勞斯。」

「哈、哈……哥哥、哥哥——好痛！很痛耶，席恩小姐。」

席恩說道。

「而且……你看。」

「……」

「倒不如說，就因爲是『本館』。畢竟這裏和其他分館不同，上面還有很多大人物。」

「……好好聽人家說話。」

「本來應該還需要經營計劃……不過嘛，眼前需要的資料，差不多就這樣了吧？」

「什麼的第一次？」

「砂糖免了。總而言之，可以先放在旁邊嗎？」

「簡直像個『乖巧的千金小姐』一樣不是嗎？」

對於席恩「難道你不是這樣嗎？」的眼神，艾兒搖頭表示否定。

「瞭解。浩太先生呢？」

「……」

艾兒睜開眼睛，看向席恩。對於她彷彿在說「沒錯吧？」的眼神，席恩點點頭回應——但席恩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接着說道。

「我知道了，哥哥。貝洛亞先生呢？要砂糖嗎？」

席恩以彷彿要發出「嘰」一聲的力道，將艾兒的頭和視線轉向三人。

「……還真是嚴苛呢。」

「需要的資料大概就這些嗎？」

「……因爲，這還是第一次。」

「……意思是，這時候女人什麼都不要做？」

「之前說過『想幫上哥哥的忙』的你啊。我原本還以爲，你會湊上去和他們一起興奮地吵吵鬧鬧……居然罕見地退一步在旁邊守望，這樣看上去真的像個大家閨秀耶？」

這真的讓人很開心，而且——

「克勞斯哥哥主動說出『自己想做什麼』。」

她稍微眯起眼睛望向克勞斯，彷彿看見什麼耀眼的東西一樣。

「我明白這麼說很任性。可是明白歸明白，我還是想看見展現自我的哥哥……克勞斯·伯格哈特。」

「……嗯。儘管計劃實際開跑後，應該多少還需要做些修改，不過目前應該就這樣吧。如何，浩太先生？」

「來客率的預估，拉爾齊亞飯店支付的總金額、人才派遣計劃、收支計劃與可靠性……這個嘛，差不多就這樣吧？」

「克勞斯先生你呢？」

「其他啊……這個嘛，能不能告訴我，在卡託像貝洛亞先生這種年紀的商人平均收入是多少？」

「——克勞斯哥哥以前就很溫柔，卻從不表示自己的意見。他總是面帶微笑，尊重我和父親大人的想法。」

「『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就是好貓』。」

「資料本身呢，先假設這樣就可以……情況如何？」

「洗耳恭聽。」

「在男人努力工作時，女人就該默默守候。」

「不用擔心。」

「而且，願景如果只是願景沒有意義。我認爲它必須得到認可，留下『形體』才真的算得上有意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囉。即使整理好資料，做了一番接近完美的說明，我們依舊沒有讓這種願景成形的權限。換言之，需要『上頭』的許可。」

艾兒惡狠狠地瞪了席恩一眼，不過後者當沒看到。艾兒對神色自若的席恩嘆了口氣。

「謝謝你的稱讚，雖然是諷刺。」

她輕輕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想些什麼。

「……對吧？」

「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晚點幫你算！」

拿起茶几上的紅茶飲用，同時眼睛還看着資料的浩太這麼回答……一會兒後，他想到什麼似地抬起頭。

「……席恩小姐？」

貝洛亞彎起手指確認，克勞斯向他點點頭。儘管滿臉疲憊，不知怎地卻有種心滿意足的感覺。

「我什麼都做不到。既不能提出像貝洛亞先生那樣的主意，也沒辦法像浩太先生那樣幫忙整理資料。頂多只能替他們泡紅茶而已。」

「啊，謝謝你，艾兒。能不能請你先放在旁邊？」

「既然拿了錢，克勞斯先生，你就是『職業人士』。既然是『職業人士』，該展現的就不是努力與過程，而要讓人看到『結果』。」

◇◆◇◆◇◆

「不能拿過程來評論嗎？」

「這是好女人的條件喔，艾兒。」

席恩對慌慌張張的艾兒露出苦笑，然後看向三人。

「所以……看見現在的哥哥，讓人非常開心。看見哥哥想要掌握自己描繪的未來，並且爲此努力、表示意見、採取行動。」

「擁擁擁擁擁擁抱這種東西，會讓哥哥高興嗎～！啊啊，可是！如果哥哥帶着溫柔的微笑對我說『謝謝你，艾兒。疲勞都消失囉』這種話！我、我……我大概會撐不住啊！」

「『這種事』是指？」

「艾兒？」

「一個冷淡的小妹妹呀，有問題嗎？」

不算狹窄的辦公室裏，三人圍着看起來有點小的大圓桌埋頭苦幹。他們自然是克勞斯、貝洛亞、浩太。

「爲了將單價設定得比較實際。太貴或太便宜都不行吧？」

席恩說着便微微一笑，艾兒則展現更爲燦爛的笑容，對她點點頭。

「……你原本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啊。」

「抱、抱上去，是說擁擁擁擁擁抱嗎！這、這麼不知羞恥的事我做不到！」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呢。」

嘴角漾着笑意的克勞斯眨眨眼，打斷浩太的話。他的動作，使得艾兒在發出神祕的叫聲後當場倒下，雖然這不重要。真的，一點也不重要。

「我無權參加會議。所謂的本館總經理，職位沒有那麼高。」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說『原來是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

「收入？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

「原來你也做得到這種事呀？」

拉爾齊亞飯店的「總經理」，也就是各本館·分館職位的頂點。雖然有相稱的地位和名譽，卻沒有能在「經營會議」上插嘴的影響力。

她展現極具魅力的微笑。

「各位，在你們討論時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不過我泡了紅茶，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一位我所知道的政治家，留下這麼一句話。」

「……也讓我有點難過。」

「就結論來說，我還是希望聽聽你的看法喔。」

相對於苦笑着這麼說的席恩，艾兒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向和剛纔一樣熱烈討論的三人。少女的臉上浮現微笑。

「結果就是一切喔。」

「……總而言之，你先把這種一扯上克勞斯就會驚慌失措的毛病改掉。」

「經營會議嗎？」

「嗯。」

聽完三人回答，艾兒點點頭，將紅茶放到茶几上後一鞠躬，走向房間角落靠着牆抱胸堅守壁花立場的席恩。注意到原先愉快旁觀的席恩對自己聳聳肩後，艾兒也站到席恩身旁扮演起壁花。

「即使是『本館』的總經理？」

「……真稀奇。」

面對帶有濃濃「怎麼樣？」之意的眼神，克勞斯聳聳肩回答。

「總經理級的人有提出議案的權利。今天早上，我已經直接向會長申請，並且得到他的認可了。」

「工作結束後，帶着笑容對他說句『辛苦了』。如果是克勞斯，你直接抱上去他也會很開心的。」

聽到克勞斯這幾句話，浩太點點頭。

「總而言之，已經站上舞臺了……然後呢？得到認可的把握呢？」

克勞斯搔搔臉，露出苦笑。

「雖然我很想斬釘截鐵地說『放心！』……不過老實說，大概五五波吧？」

「五五波嗎？」

「太低了？」

「不，反而算高吧。」

「是這樣嗎？」

「是的。畢竟還有考慮到會長直接說『不行』的最糟發展。」

聽到浩太這句話，克勞斯滿臉疑惑。一會兒後，他似乎發現是怎麼回事，「啪」地敲了一下手掌。

「啊，這部分還沒解釋過呢。」

「意思是？」

「嗯。在拉爾齊亞飯店，即使會長說『不行』，只要其他與會者說『可以』，那麼議案就會得到認可，能夠付諸實行。」

「……也就是真正的會議啊？」

「畢竟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通稱『木偶』嘛。」

搖晃着椅子的貝洛亞從旁插嘴。從克勞斯沒有否定看來，大概不會差到哪裏去吧。

「『木偶』？」

「一般經營上的重要事項都是由經營者決定嘛，咱們商會也是。不過呢，拉爾齊亞飯店和別人不同，是用合議制決定。」

「雖然還是要由會長做最後決定就是了。不過就和貝洛亞說的一樣，在拉爾齊亞飯店，有『重要議題要由大家商量』的習俗。」

「理所當然地，經營上有很多事都是由最大的那個人決定比較快。儘管如此，拉爾齊亞飯店卻是舉行會議聽大家的意見，所以做決定的速度極端緩慢，所以得到了別號『木偶』。也就是身體大到腦袋跟不上啦。」

「嗯。不夠，完全不夠。」

「……這個嘛，如果是克勞斯或許做得到也說不定。」

「該說『不得已』嗎？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放手一搏來得實際。更何況，提出主意的人是我……應該說是貝洛亞和浩太先生……這個嘛，也會算成我的『功勞』吧。」

「認真的呀。難道您沒想過嗎？」

浩太將目光從克勞斯身上轉向貝洛亞。在他的注視下，貝洛亞不由得全身緊繃。

「分館統管部長，對不對？」

「如果『女兒』沒辦法成爲自己的，就殺了她。如果有可能成爲其他人的『良妻』，就更要這麼做。」

「正常人根本想都不會去想，而且之後會很可怕耶。」

他看見浩太微笑的臉。

「問題是……可能完全『沒有』。」

「一件事？」

「……浩太先生？」

「克勞斯，沒問題吧？」

「沒錯。提案者是財務部長。表面上是重視人命，不過主因是縮減分館業務造成的經費削減，會帶來龐大的利益。」

「嗯，是這樣沒錯。既然是重視『傳統』與『規矩』的拉爾齊亞飯店，不是正室所出很可能遭到排斥。特別是財務部長那邊應該會表示反對。」

一會兒後，他睜開眼睛看着浩太。

「還『我想也是』……浩太兄？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沒辦法，這也是『傳統』。」

「原來如此。不過拉爾齊亞飯店還真是有夠麻煩耶。」

「……」

「一個女兒卻有七個女婿嗎？真受歡迎呢。」

「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這不是很有趣嗎？」

「……浩太先生？到底怎麼——」

「實際的利益」，以及「成爲帶來這些利益的人」。能夠兩者兼得是最好，但如果沒辦法兼顧，較佳解就是隻取其一，這是很實際的判斷。

看見克勞斯沮喪的模樣，浩太點頭回應。如果夾帶了以「組織」立場來說正確的論點，要反駁就難得多。尤其亮出「重視人命」這面大旗，即使私下能獲得多少利益顯而易見，也很難公開指責對方。

「從達涅利分館調派人力去指導，屬於人事部長的管轄範圍；如果當成新的營業活動，則屬於營業部長的管轄；如果當成某種宣傳，則屬於宣傳部長的管轄。分館統管部與財務部當然不會落於人後，各自主張該由自己管轄也不足爲奇……完全不相干的大概只有採購和餐飲？」

「把能做的事全部做一遍吧。讓她化上好看的妝、穿上美麗的衣裳，再帶上大筆嫁妝。不過……只是這樣還不夠。」

「就性質上來說，這個案子最適合由分館統管部長負責管轄，也是原因之一。」

「既有的權益被搶走，對吧？」

「不必擔心。他們的關係本來就糟糕到極點。」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如果考慮到部長們的勢力平衡，交給利益縮減的分館統管部長最好——也有這種看法。」

「拉爾齊亞飯店的利益？還是自己的利益？」

「……你是認真的嗎？」

「不管採購還是餐飲都想爭取利益，多半會找個理由跟進吧。」

「明白原因嗎？」

「聽起來還真聳動呢，浩太兄。」

「找得到嗎？」

「什、什麼事？」

「所以要找分館統管部長？」

「對吧？」

「正是如此。分館的業務縮減案上次也有提出。雖然暫且保留，但聽說感覺不差。分館統管部長十分焦急……不過同樣地，其他部長也很焦急喔。」

「你在對誰說話啊？再怎麼說我也是薩奇商會的少東耶？」

「那是名義上對吧。」

聽到貝洛亞表示同意後，浩太開口說明。

看見克勞斯聳聳肩，貝洛亞也回以苦笑。

浩太看着兩人，舉起手發問。克勞斯用眼神示意「請問」後，浩太開口。

「如果是我就不會這麼做。而且，貝洛亞先生也……嗯，應該做不到吧。然而，如果是克勞斯先生呢？」

「還不夠嗎？」

「關於這件事雖然我有很多地方很想否定……不過大致上就和貝洛亞說的一樣，拉爾齊亞飯店決策的速度極端緩慢。」

如果名爲尤那·拉爾齊亞旅館的「外在環境」完成，並且從這個角度去考量，大概會屬於統管「分館」的分館統管部長管轄範圍吧。然而——

「在道義方面或許會有問題，在道德方面這種行爲或許不值得鼓勵，可是……成功率會提升對吧？」

「講得難聽一點，這個主意一旦成功，會替拉爾齊亞飯店帶來龐大的利益。將這些權益交給分館統管部長好嗎？」

「這……嗯，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是沒錯。」

「沒問題。」

「我想也是。」

克勞斯點頭回應浩太的疑問，並接着說下去。

花錢的採購部，以及不讓人花錢的財務部。兩者關係惡劣說起來也是合情合理。

克勞斯則是回了這麼一句話。大型組織也有很多麻煩的問題。

「說得沒錯。」

「……我明白了。那麼，第二點。反過來說，如果這個主意『沒有任何人』支持，該怎麼辦？」

「有利？」

聽浩太說完，並且讓話語傳到腦袋理解其中含意後，貝洛亞當場傻眼。

「這話是什麼意思？」

「幫忙？哎，只要辦得到，我當然什麼都願意幫……」

「更何況……就算不找上分館統管部長，到頭來還是需要某人負責實行這個主意。對於區區本館總經理來說，這個負擔太沉重了。」

「這是因爲——啊，原來如此。」

「一旦這麼做，大家都會當你是壞人喔？」

「如果是我，就會這樣喔？」

對於克勞斯疑惑的目光，浩太回以真摯的眼神。

請你替這個「女兒」，化上美麗的妝。

「我能請教三個問題嗎？」

說到這裏，克勞斯抬起頭來。

日本有句俗話說，三人聚在一起就會形成派閥。如果相信克勞斯這番話，那麼兩人之間的關係糟糕到無以復加也不足爲奇。

「意思是？」

「就是這樣。財務部在拉爾齊亞飯店雖是重要的部門，但大家實在不希望他們掌握太大的權力。尤其是採購部長，他向來敵視財務部長。如果財務部的權力一口氣擴張，會讓他在很多方面感到困擾。」

「不因會長一己之見做決定，也就是說，只要爭取到一定數量以上的支持者，這個議案就會通過。而且，這次有人看起來會贊成這項『議案』。」

「既然這種機制沒出問題，就沒辦法廢除囉。更何況……這個制度對我們有利。」

「貝洛亞先生。」

「因爲財務部長的權力太大？」

「當然。我所說的只有一件事。」

聽到浩太這幾句話，貝洛亞抱胸沉思。

說着，克勞斯重新轉向浩太並低下頭。

「就性質上來說，拖到最後一刻也無妨。所以——」

「這也是拉爾齊亞飯店的傳統。這件事先擺一邊，問題在於這個尤那·拉爾齊亞旅館的案子要找誰支持……不過您應該明白吧？」

「如果克勞斯你當上會長，可要把這種習俗廢除喔～」

「那麼，目前兩人關係相當險惡？」

「儘可能多一點，對吧？我懂。我就動用手邊所有資源，一定會找出來。」

「即使沒這麼誇張，這個『女兒』也可能完全不受歡迎。如果要比喻，她就相當於妾生的孩子吧。」

「目前達涅利面臨拉爾齊亞的總攻擊，這次的重要議題之一，就是達涅利分館的業務縮小案。雖然分館統管部長表示反對。」

「做得到的事，全部都要做。」

「第一，關於將這個主意交給分館統管部長處理一事，不會有問題嗎？」

「——既然要做，就要做徹底喔？」

意志堅定的眼神。

「可是啊，這麼做的話，就算是克勞斯也會招來惡評吧？」

「所以……浩太先生，還請你務必幫忙。」

「不可能『沒有』啦。絕對有。」

「……」

「兩者皆是。這麼說前輩可能很失禮……但就是因爲這樣才糟糕。」

貝洛亞看向克勞斯。

「這樣沒問題嗎？特別是以組織的角度來看。」

展現無畏的笑容。

「無妨。」

「……副會長應該也不怎麼喜歡吧？老實說，連會長怎麼想我也不知道，真要說起來，其實我覺得每個人都會反對。」

「就算以後當上會長，也會一直聽到人家這麼說喔？」

「即使如此也一樣。」

克勞斯深吸一口氣。

「不管風評多糟、不管有多丟臉、不管弄得多難看……都要做。」

「……」

「浩太先生也說了吧？不管黑貓白貓。」

能捉老鼠的，就是好貓。

「……你的眼神，真的變得很不錯呢。」

他苦笑着聳聳肩。

「浩太兄。」

「嗯？」

「該怎麼說呢……我有種果然不能與你爲敵的感覺。」

「太抬舉我了。我只做得到自己能做到的事喔？」

「但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就不會猶豫對吧？」

「前提是，如果這樣能讓案子順利進行囉。」

貝洛亞嘆口氣。

「你這個人，果然是『魔王』呢。」

聽到貝洛亞這麼說，浩太回以笑容。

◇◆◇◆◇◆

「辛苦啦。拿去。」

「哇……啊，席恩小姐嗎？這是？」

「……至少不會危及生命囉。」

「沒什麼，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道歉。先是耍得你團團轉，這次又讓你奉陪這種事……抱歉，你很困擾吧？」

「……好，我知道了。你是來吵架的對吧？」

「我原先所在的世界，有個詞叫『銀行員的極限』。」

「是、是這樣嗎？就、就算你突然這麼說也……那、那個……我、我不是不覺得開心，可是……」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真虧你有臉講自己是好女人呢。」

「我漸漸明白你怎麼看待我了。嗯，生氣就輸了。」

對於浩太的話語和視線，席恩聳聳肩，「唉～」地長嘆一聲。

「別扯開話題。」

「……那麼，只要在沒有『銀行』立場的地方提供意見不就好了嗎？找個不會扯上利害關係的地方——」

最後一吼。夜色畢竟已經深了，所以席恩最後還是選擇壓低聲音。雖然也是因爲她氣到累了。

「你這個人啊……」

席恩大叫一聲，浩太則用觀賞珍禽異獸的眼神看着她。

「即使如此一樣不能告訴你。」

「麻煩換人。」

「要是沒有銀行的『招牌』，誰也不會來找我商量。」

聽到浩太的回答，席恩點點頭，似乎稍微滿意了些。

「你這人真的很有意思呢。」

「……我有事想問你。」

「別拿我和他相提並論，沒禮貌。」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喔。」

「如果是出於好奇，那就不能告訴你。」

席恩站起身來「嘎——」地怒吼一聲。浩太瞄了她一眼，再度喝口溫熱的紅茶。

「什麼事？」

「因爲是銀行員，人家纔會找我幫忙。然而，也因爲是銀行員，所以不能說些逾越身分的話。」

「啊，抱歉。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口了。」

「……哎，因爲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鼓勵』的方法。能不能請你暫且接受『不想被討厭』這個理由呢？」

「這判斷標準有點難——不對，非常好懂！你之前才說過自己不怎麼喜歡甜食吧！」

「……不愧是同學。你和貝洛亞先生講的話一樣耶？」

「倒也不是這麼說……」

席恩以彷彿能殺人的表情瞪着浩太，但她也明白浩太說得有道理，於是默默地在他身旁坐下。

「你這句話也相當失禮喔。」

然後說出口。這算是浩太的特色。

「坐下來如何？還有，夜已經深了，吵吵鬧鬧會給人家添麻煩喔。」

「我真的要哭囉？會看見一個成年人拋開羞恥心嚎啕大哭喔？」

「……不會危險吧？」

「……咦？」

「謝謝你。」

「大概輸甜食一點。」

「……可是，在這裏不一樣。人們找的不是銀行員，而是找我這個人——」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

「……我替你添了不少麻煩呢。」

「所以說，我對你的喜歡就是這種程度。」

「不要一一追究男人的工作。」

「你對貝洛亞說的事！在那之後，貝洛亞露出一副『壞人』臉！」

「畢竟我們認識很久了嘛。然後呢，貝洛亞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通常都不會想什麼好事！快招！全部招出來！」

「因爲這是好女人的條件嘛。」

「……不過就算是這樣，一想到和顧客之間有道『高牆』……還是讓人難受。」

「艾兒特製的熱紅茶。加了很多砂糖，很甜喔。」

「……」

「……如果身旁不是席恩小姐，那就太好了。」

老實地致歉到一半，卻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席恩，用比剛纔還要大的音量叫喊。浩太看在眼裏覺得十分有趣。

「我可是很認真的喔。」

「高興？」

「所以說你聲音太大了，席恩小姐。」

席恩無奈地嘆口氣。

「一個內褲會長香菇的人……沒人說過你臉皮厚嗎？」

「嗯，我很喜歡席恩小姐喔。」

「真心話啊，那就沒辦——真心話！？」

「這根本就是討厭吧——！」

「擔心嗎？」

「沒什麼，只是想讓一直盯着數字到剛纔的男性得到些許療愈感。如何？身邊有個出衆的美女，疲勞也就不翼而飛了吧？」

「喂，沉默是怎樣？」

「……算了，也好。不，一點也不好……不過算了。所以呢？你對貝洛亞說什……不，你是拜託他幫忙，對吧？你拜託他幫什麼忙？」

「什麼條件？」

「我這輩子第一次得到這樣的評價！」

「請你大哭一場。我有點想看看那會是什麼樣子。」

「……爲什麼突然冒出這句話？」

她罕見地老實低頭。浩太見狀大爲喫驚，一時語塞。

「既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那就可以說吧？」

「你不相信我嗎？」

「壞人臉……說得真過分耶。」

浩太露出爲難的笑容，看着席恩。

看見席恩認真的眼神，這回換成浩太嘆氣。

接着，他那有些悲傷的表情又轉爲喜悅。

好歹也是「職業的」嘛。

說着，席恩露出微笑。看見那張笑臉，讓人不由得舒緩下來，於是浩太也回以微笑。

「……有什麼事？」

「那麼，我就不追問下去了。」

浩太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席恩不由得傻住。

「對同伴也要保密？」

「……其實呢，我很高興。」

他頓了一下。

「這……不過，這也是不得已吧？」

真是麻煩的職業——浩太悲傷地笑了笑。

席恩嘴上說着「疲倦的時候適合補充糖分」這種在某處聽過的話，同時將手中的茶杯遞向浩太。等浩太道謝並接過茶杯後，席恩便在他旁邊坐下。

「你真的很失禮耶！」

「如果我回答『是』呢？」

「那就『不是』。」

「……你這人很失禮耶。就算是我，也差不多要哭囉？」

「你喫了什麼不該喫的東西嗎？」

「啊，不好意——不是啦！」

「『銀行員的極限』？」

「開玩笑的。」

一會兒後，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正因爲是同伴，纔要保密。」

「嗯。我認爲，既然是向銀行領薪水，銀行員就必須站在銀行的立場說話。」

「這是出於好奇嗎？」

浩太苦笑着說完，隨即啜飲起杯中冒着熱氣的紅茶。他讓糖分滲透疲憊的身軀，就像席恩說的那樣，暫時沉浸在疲勞不翼而飛的感覺之中。

「——」

「你討厭我對吧！」

「基於職業特性，銀行員會拜訪許多企業，進行融資、資產運用，以及改善經營成效等方面的諮商。對方公開情報，請求我提供智慧——對銀行員來說，這也是幸福的一刻。話雖如此，但『銀行員』不管到哪裏都還是『銀行員』。既然不是那間公司的人，就難免與自己的職場扯上利害關係。」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你都不打算告訴我？我可沒打算跟你玩文字遊戲喔？」

「我也是。不過，真要說起來這算是『企業機密』。」

「……『依靠』我。知道別人需要我，終究還是會讓我開心。而且……嗯，就和席恩小姐說的一樣。」

「我說了什麼？」

「是個轉換心情的好方法。不過說這種話或許會惹火克勞斯先生以及貝洛亞先生就是了。」

「……這樣啊。」

「所以，就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我對現況沒什麼不滿喔。真要說的話，你到底怎麼啦？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不管給誰添麻煩都不會放在心上，爲了滿足求知慾什麼都能犧牲，這樣纔是席恩小姐吧？」

無聊的話題，就到此打住。

「你這個人實在是……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儘管嘴上這樣說，席恩依舊十分感謝轉移話題的浩太，並且順勢開口。

「嗯？」

「那麼，我也不跟你客氣了。聽好喔，絕對要『贏』。」

爲了克勞斯。

爲了艾兒。

爲了貝洛亞、爲了席恩。

「爲了依靠『你本人』的人們，你絕對要贏。」

最重要的，是爲了浩太自己。

「……不用擔心，席恩小姐。」

聽到席恩這番話，浩太的笑容顯得充滿自信。

「我不擅長賭博。」

「所以？」

「我只站在會贏的那一邊喔。」

面對席恩無畏的笑容。

「……有種。那麼等你獲勝的那一天，要我來個擁抱或親吻都可以。」

「你、你這個人啊！」

一如往常地，浩太也回以笑容。

「麻煩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