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Chapter Five

「你那邊怎麼樣？」

艾莉卡看向浩太。後者在公爵辦公室裏一邊振筆疾書，一邊將文件攤在自己桌子對面的小桌上。浩太揚起了原先放在文件上的視線，微微聳肩。

「毫無進展呢。」

即使沒講明他也一清二楚。艾莉卡當然是在問認購股票的事。

「……還真不妙呢。」

看見艾莉卡皺眉，浩太靜靜地搖頭。

「就是這樣囉，畢竟這件事不可能輕易解決。話雖如此，但是已經讓各個商會都知道這件事……說算是『萬幸』可能有點怪……唉，要做的事還堆積如山呢。總而言之，先把港口建設計劃的數字做個『收尾』吧。」

「……也對。那就這麼——」

「咕」的一聲響起。

一個可愛的聲音，彷彿要打斷艾莉卡說話般從她腹部響起。浩太下意識地別開目光……艾莉卡則是羞紅了臉。

「……」

「呃……艾莉卡小姐？」

「沒、沒辦法吧！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東西都沒喫啊！我也是活着的人啊！肚子當然也會餓呀！怎樣？錯了嗎！」

「沒、沒有錯！說、說得也是呢！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艾、艾蜜莉小姐？」

浩太回過頭，有些慌張地向艾蜜莉搭話。

「……」

但是，艾蜜莉沒有回答。她一臉心不在焉的表情，眼睛始終盯着某一點；浩太見狀有些納悶，再次出聲：

「艾蜜莉小姐？」

「……——是、是的！」

說完後艾蜜莉再度低頭，離開了房間。艾莉卡與浩太擔心地看着艾蜜莉，等她的身影隨着關門聲完全消失後，兩人同時嘆氣。

「是吧？既然港口無法完成，就無法『認購港口的股票』——應該說，根本不可能做這種事，不是嗎？」

——米德加商業聯盟·辦公室

「嗯。而且……你好大的膽子。」

「你在想什麼啊！居然用手去撿碎片？爲什麼要做這種危險的事！平常的你應該會拿掃帚和簸箕過來吧！」

大概是終於回過神了吧，艾蜜莉將目光和身體轉向浩太。就在此時，艾蜜莉的身體碰到了可說是這房間唯一一個擺設的壺。

「這是命令。」

在雷因說出這話的同時，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隨着雷因一聲「進來」而開門入內的年輕男性，在看見索妮亞時瞬間露出喫驚的表情，接着一鞠躬後替杯中注入紅茶。確認倒入杯中的紅茶緩緩飄出香氣與熱氣後，男性低頭致意並退出房間。

「什麼提議啊！別跟我說那種蠢話！撤回！立刻給我撤回！」

「您是指什麼？」

「索妮亞殿下。」

「……嗚哇……」

「——！」

「沒、沒事吧，艾蜜莉小姐！」

艾蜜莉彷彿整個人小了一圈，畏畏縮縮地低下頭。艾莉卡見她那副模樣也傻住了，輕輕嘆口氣。

艾蜜莉白皙的手指上，浮出一道血痕。慌張地跑到艾蜜莉身旁的艾莉卡，看見傷口不深後鬆了口氣，接着激動地說道：

可能稍事休息後恢復冷靜了吧，索妮亞手持杯子冷笑。

聽到雷因的發言，怒氣衝衝的少女——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激動地說道。她那有如要用視線殺人的猙獰眼神，讓雷因產生「不愧是蛇的女兒」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想，忍不住別開了目光。

「什麼！你、你說沒道理！放肆！我可是——」

「免了！重點是回答我的問題，雷因！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我就老實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囉？我有好好地打點過囉？雖然不是找各商會斡旋而是對『艾蜜莉小姐』下手……不過嘛，反正結果一樣，這部分該由我決定吧？也沒道理什麼事都要聽您的指揮。」

「雷因！你在想什麼啊！」

「這麼說來，最近餐桌上好像都沒有鹽草耶？」

對吧，索妮亞殿下？雷因說道。

「——啊！」

「……艾蜜莉小姐究竟怎麼了呢？」

「不錯。如你所言，就算我是公主，也沒有能『命令』你的權限。」

艾麗卡不由分說的口氣，讓艾蜜莉下意識地緊閉雙脣。

「……我做的事，有那麼奇怪嗎？」

「……你到底是怎麼啦？最近……嗯，大約從三天前開始，你就一直心不在焉……身體不舒服嗎？」

至於雷因。

「艾莉卡小姐也是吧？」

「艾蜜莉！沒事吧！」

「……好、好棒喔～」

「咦？等等、艾莉卡小姐！」

「不，不必了！我沒事的！」

「嗯，沒錯。我是希望你先打點一下，不要讓大家認購港口的股票。我從不記得自己命令過你娶艾蜜莉小姐！」

「不不不，您仔細想想看嘛，索妮亞殿下。我接受了您的提議，並且老實地履行了承諾對吧？」

「……艾莉卡小姐，艾蜜莉小姐想必也累了，畢竟最近事情很多……反正沒有很急的工作，不如今天就讓她悠閒地休息一天，如何？」

「……怎樣？如果你有話要說，那就直說呀？」

「不要生氣？你有什麼臉說這種話！說起來——」

「是、是沒錯。雖然沒錯，可是！這種手段——」

「——實在是非常抱歉。」

「居然問『有那麼奇怪』！那不是當然的嗎！誰叫你做這種事——誰叫你娶艾蜜莉小姐爲妻的！回答我，雷因！」

「不要瞧不起人！別看我這樣……好歹茶泡飯還是會弄的！」

「一點也不像沒事吧！把手伸出來，給我看看！」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

「怎樣？」

「該不會全部喫光了吧？」

「……」

說到這裏，艾莉卡似乎注意到什麼似地抬起頭。接着，她將目光移回浩太身上，一臉疑惑的樣子。

艾莉卡「那就麻煩囉～」地揮揮手，浩太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隨即離開房間去拿掃帚簸箕。

「我還以爲是誰呢……冷靜點嘛。爲什麼要生氣啊？」

「果然是太累了嗎？畢竟有很多事都要麻煩艾蜜莉小姐。」

浩太與艾莉卡擔心地問道。艾蜜莉曖昧地點點頭，就這麼伸手去撿地板上的碎片。

「更正。『去休息』。這是僱主的命令。」

◇◆◇◆◇◆

「我只是接受了您的『提議』而已喲。」

索妮亞一副「要是不交代清楚，我不會善罷甘休」的憤怒模樣，儘管雷因有些畏縮，但他還是「好啦好啦」地揮手試着安撫索妮亞。

「艾蜜莉小姐十分能幹。恕我直言，她要比艾莉卡大人更加……至少，在處理事務性工作的能力上優秀許多。確實，浩太先生的主意和艾莉卡大人的魅力都不容忽視……但是，您認爲光靠他們兩人而不借助艾蜜莉小姐的力量，能夠完成港口嗎？」

「……也對。艾蜜莉？休息一下吧？」

「……算了，傷口看起來也不嚴重……壺這種東西倒是沒關係……」

「……艾莉卡小姐，你會做菜嗎？」

「……是。那麼……我告退了。」

「……喔？『你好大的膽子』是吧？」

「呃……啊，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呢。」

「……你病得不輕——」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

「……怎樣啦？」

雷因「總之請您先坐下」地勸坐，索妮亞一邊瞪着他，一邊讓嬌小的臀部沉進接待用的沙發裏。看着索妮亞坐下之後，雷因則坐到自己的辦公桌上。

「等等，咦？咦？」

「艾蜜莉！」

「……做不到。」

「您希望我做的，是『讓大家不去認購港口的股票』。沒錯吧？」

某人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壺順着重力落向地面，砸成了碎片。

「現在，艾蜜莉小姐的情況相當危急喲？她非得在後天之前準備好二十箱鹽草不可……然而，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對吧？所以說呢，艾蜜莉小姐會來到我身邊。這部分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容我向你致歉，雷因。確實，我沒有什麼權限能命令你。」

「……沒什麼……一般而言，這時候大概要說『咦～！』纔對，我卻有種『只要不加鹽草的話這樣也無妨』的念頭。」

「……哈。」

「是沒錯。總而言之，先把這個破掉的壺收拾乾淨吧。那麼——不出算輸喔，剪刀！」

「看起來不像發燒或身體不舒服就是了……」

「不……沒事，沒麼大不了的。」

對於雷因的詢問，索妮亞默默點頭。

「好，浩太你沒出所以輸了。那麼，麻煩你去拿掃帚和簸箕囉～」

「艾蜜莉小姐的事！」

「——痛！我、我沒事。」

看見艾莉卡擔心的表情，艾蜜莉胸口一陣刺痛。爲了不讓上司發現自己想哭的情緒，艾蜜莉再度低頭道歉。

「您明白了嗎？」

艾莉卡顯得欲言又止。這也是難免，畢竟她真的從出生起就和艾蜜莉待在一起，卻從沒見過艾蜜莉這個樣子，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索爾巴尼亞王國公主，索妮亞·索爾巴尼亞殿下對吧？當然，我很明白喔。可是呢，索妮亞殿下，儘管您是公主殿下，但您認爲自己有那種高高在上地『命令』商人，而且是他國國民的權限嗎？」

「請坐。」

「……可是，這樣好嗎？你這種行爲可是冒犯索爾巴尼亞喔？」

雷因伸手製止了說到一半的索妮亞。面對雖然十分不滿，但還是無言催促他說下去的索妮亞，雷因開口道：

說到這裏，索妮亞輕輕放下茶杯。

「您不是說您不過問手段嗎，索妮亞殿下？」

「因爲我不希望你這麼做啊，雷因。在『泰拉』違逆我……違逆『索爾巴尼亞王國』王族意味着什麼……你應該不會不明白吧？」

「我想應該不至於……不過，如果是這樣不知道有多好。」

「石頭、布！」

「冒犯索爾巴尼亞？爲什麼？」

「也對。不能老是靠艾蜜莉，偶爾也得自己來纔行。對了！今天就由我下廚吧？」

說着，索妮亞喝了一口紅茶。不愧是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首屈一指的商會，端出的紅茶連身爲公主的索妮亞都能滿意。

「你真的也病得不輕呢。」

房門「磅」一聲開啓，雷因瞬間喫驚地看了過去。認出走近門的少女後，他冷靜地站起身，指了指擺在門旁的椅子。

「可、可是！」

「別這麼生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則是誇張地大笑出聲。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哼哼哼哼……失禮了。確實……嗯，確實，違逆索爾巴尼亞王族不是什麼好主意。唉呀，實在是，完全如您所言啊！」

雷因捧腹大笑，依舊顯得無比愉悅。這種過於無禮的態度，讓索妮亞額頭浮現青筋。

「……我再說一次，雷因。敢在我面前表現得這麼放肆，我要對你的勇氣表示讚賞。」

「在下無比惶恐。」

「不過……我相當不高興。」

「這還真是失禮了。但是啊，索妮亞殿下，能否請您別誤會呢？因爲我並沒有瞧不起索爾巴尼亞王族。」

「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不不不，這點千真萬確。我真的沒有瞧不起索爾巴尼亞王族喔。我只有……」

瞧不起您——雷因說道。

「——索妮亞殿下，我只有瞧不起您而已。」

「……你說什麼？」

「確實，您是索爾巴尼亞王卡洛斯一世的女兒，索爾巴尼亞王室的第十一子。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商人，實在沒什麼機會瞻仰尊容。然而……您的地位，是誰賜給您的？」

「你在說——」

「我已經得到許可囉——來自卡洛斯一世陛下。」

「——什麼……咦？」

「我已經向卡洛斯一世陛下取得許可囉。陛下要我毀了泰拉的港口整備計劃，至於手段則完全不干涉。」

「怎麼……可能……」

「我出生在來姆的貧民窟。打從懂事起我就不記得雙親的長相，一直是個流落街頭的孤兒。雖然我幸運地沒有殺過人……但是偷竊、恐嚇、暴力，我什麼都做過。當然，這不是值得誇獎的行爲……可是啊，索妮亞殿下……人爲了生存，可是能夠無止盡地『沉淪』喲。」

「你說了兩次！太失禮了吧！商人不是該把客人當神看待嗎！」

諾艾兒這話十分有道理。本來少年理應磕頭謝罪，他卻板着臉打量起諾艾兒。

「呃！這個髮飾，是漂亮的藍色對吧！」

「嗯？」

「似乎不管我採取什麼手段，只要最後『港口』建不成就好。您對於這件事渾然不覺，還大言不慚地對我說這麼多……哼哼哼哼……您比起拙劣的小丑更能逗我笑呢……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這、這……」

「畢竟我們是商人嘛，東西還是要賣給客人的——只要別殺價殺得太過分就好。」

「——名人，諾艾兒·海希曼對吧！」

「所以說，誰的腦袋——欸？我、我確實是諾艾兒，不過……」

「那、那是誤會！我絕對沒有打算利用妮亞——」

緊接着，令人聽了臉頰爲之抽搐的慘叫聲響起。少年這種以接客觀點來看等於零分的態度，使得少女——嘴角沾有串燒醬汁的諾艾兒·海希曼揚起了眉毛。

「所以呢？」

索妮亞從雷因手上將紙張搶來，將內文由上至下讀了兩遍。仔細讀完後，抬起頭的索妮亞臉色變得鐵青。

或許是意識終於恢復了吧，索妮亞的吶喊響徹了狹窄的室內。少女肩膀顫抖，流下了既非憤怒也非興奮的淚水，雷因瞄了她一眼，沉默地鎖上抽屜。

「爲……爲什麼？」

「是啊。」

「不，太奇怪了吧！那什麼稱呼啊！我經常在泰拉買東西喲！應該是讓大家賺了不少錢的熟客吧！既然如此，爲什麼會有這種一聽就知道不光彩的稱呼啊！」

「這個髮飾，你是要買？還是不買？」

「——一看就知道腦袋不好的舉止……你就是『諾艾兒』對吧？」

「……欸？」

「編起來的瀏海，插在左邊的花朵髮飾，再加上……這一看就知道腦袋不好的——」

而是自己的身體在顫抖。

「給我等一下……」

「這、這都是騙人的！父王不可能說這種話！」

說着，他露出笑容。

「兩個？怎麼？你那麼中意這玩意兒啊？」

「聰明的人能夠不斷往上爬，愚蠢的人則會不斷往下掉。在能力至上的來姆，貧富差距非常嚴重。想想看，這也是理所當然吧？因爲它是個『平等』的國家。不管是與生俱來的能力，還是後天的努力……嗯，哪種都行，總而言之留下『結果』的人就能得到『平等』的待遇，它是個這樣的國家喔。」

諾艾兒大聲抗議。她在王城存下來的零用錢雖然不多，但還是儘量地挪出可用的部分買了不少東西，從諾艾兒的角度看來，泰拉的商人應該感謝自己，根本沒道理遭人非難。

「回答我！你到底……到底有什麼目的！」

「兩個賣你一個半的價。沒辦法再少囉～？」

「如果明白了，請您打道回府。送客送到門口就行了對吧，『公主殿下』？」

「怎麼會……騙人……」

「所以，我『恨』。」

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彷彿要遮住索妮亞的希望之光一般響起。

「『來姆都市國家同盟』這個國家，是個『平等』的國家。它沒有『國王』、『貴族』之類的特權階級。嗯、嗯，它是個了不起的國家喔？只要有能力，就能往上爬——它就是個這樣的國家。至少……這個嘛，索妮亞『殿下』？像您這種只是因爲父親『偉大』就能霸佔高貴地位的人，在那種國家裏可以說毫無意義喲？」

「——帶着索妮亞殿下買東西也太奸詐了吧？」

「啊，嗯。用這種類似『和商人之間的熱戰！』的感覺殺價，當然是不錯，說起來也是買東西的樂趣嘛。要說我們沒從這裏頭享受那種斤斤計較的競爭快感，那是騙人的。」

「——你……呃，咦？」

「……恨……」

「你擺出一副要哭的臉看着索妮亞殿下，向她說『好想要這個喔～妮亞。可是，我的零用錢……』之類的話對吧？在那之後，索妮亞殿下無言地一直盯着我們看耶？索爾巴尼亞王國的公主殿下耶！這壓力有多大，你懂不懂啊？」

「如果是神，好歹展現一下會替人類留下利益的慈悲吧。你是邪神啊？」

「……雷因！回答我！」

「……你啊，打從來到泰拉以後，就到處殺價殺價殺價殺個沒完對吧？」

「這……這種事……」

雷因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他瞄了只是茫然望向虛空的索妮亞一眼後，便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收回先前打開的抽屜中。

「——即使如此，您依舊堅持嗎？」

「居然看到人家的臉就慘叫，這家店——」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

◇◆◇◆◇◆

「我想把漂亮的東西扯下來。想讓這種人和我一樣弄得滿身泥。我只是想讓那些不曉得努力又無知，卻依舊只會悠哉度日的人……和我一樣滿身污泥喲？」

「——你瘋了。」

「——米德加商業聯盟到底是怎麼教育新人的啊？我可是客人耶！」

「給我等一下。你說誰腦袋不好啊，誰！」

「……」

「您怎麼想暫且不論。索妮亞殿下，陛下可沒有您想的那麼寵您喔？」

「……放、放肆！」

「你就是那個人稱『所經之處寸草不生』、『不是降價就好』、『不擇手段』、『連索爾巴尼亞商人都會避開』的名人——」

「嗚！可、可是！」

「更、更糟糕是什麼意思啊！」

雷因對怒目相視的索尼婭聳聳肩，嘆口氣說道：

他盯着怒氣衝衝的索妮亞看了一會兒後，有些認命地開口：

「我恨漂亮的東西。我恨美麗的東西。我恨什麼都沒想，只是過着幸福生活的人們。還有那種明明自己一個人活不下去，明明什麼決定權限都沒有，卻總認爲會有人解決問題……我最痛恨的，就是這種天真的人。」

「……」

「然後……可、可以的話，如果有不同顏色的，我要買兩個，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稍微便宜一點啊……之類的……」

「要怎麼想悉聽尊便。畢竟我也不認爲自己是什麼『正正當當』的人。」

聽到雷因這句話，她總算注意到了。這不是地震。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索妮亞懷疑是不是地震了。因爲，她眼前的茶杯正不斷搖晃。

「對、對吧！而且，如果真的不行，不賣就好啦！如果我提出的價格比成本還低，那就說不！當個能這麼做的商人嘛！」

商店門前。在馬路上邊走邊大嚼牛肉串的少女，看見擺在店頭的藍色髮飾後眼睛一亮。或許是注意到了少女的聲音吧，店內的少年熱情地轉過頭。

紙張從索妮亞手中滑落。雷因撿起紙張，慎重其事地拍掉表面的塵埃後，轉向索妮亞。

「如果居心不良，我們當然也會抗議喲？不過你的情況……顯然是善意吧？就因爲看在眼裏，所以……嗯，更糟糕。」

諾艾兒講得理直氣壯。少年沒好氣地看着她，嘆了口氣。

索妮亞激動地起身。雷因看了她一眼，靜靜地轉向辦公桌，打開上鎖的第三個抽屜取出紙張，遞到索妮亞面前。

「……的意思……欸？你、你知道啊？」

「殺、殺價殺得太過分……那個……」

「喔？怎麼啦，索妮亞殿下？你在發抖呢……覺得冷嗎？」

「那、那個！」

雷因單手開門，他的嘲笑聲在索妮亞耳邊迴盪。少女被他一推，搖搖晃晃地到了房間外頭，隨即聽到「磅」的一聲。

「那是個成天死人的地方喔。大意，會死；弱小，會死；沒錢，也會死。失誤，會死；被逮到，會死。沒有人會幫助我們這種——『沒有能力』的人，它可是這樣的地方喔，索妮亞殿下？」

她抬起視線，確認掛在上頭的招牌。

「因爲你來這裏之後，索妮亞殿下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嘛。大家都看得出你們感情應該很好，而且我們也知道，不管是喫的東西還是其他東西，你一定會請索妮亞殿下享吊。所以，我們都知道你並不是在利用索妮亞殿下——不過嘛，這樣反而更糟糕。」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您的眼光真好咿咿咿咿！」

諾艾兒一副「爲什麼你會知道？」的表情，納悶地歪着頭。看着她就某種角度來說相當可愛的模樣，少年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這麼一來，您應該明白我擁有國王陛下的認可了吧？」

「剛剛應該說過，我沒道理聽從您的命令吧？」

「……怎樣啦？我都說成這樣了，你還打算殺價？」

「我以前呢，是個被扔掉的孩子。」

「呃……那個，我可以買？」

聽少年這麼一說，諾艾兒連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少年站在一旁，沒好氣地看着因爲袖口代替嘴角沾上醬汁而發出「啊～！」一聲的諾艾兒。

吞吞吐吐。

「這我知道。」

「……真沒辦法。我確認一下庫存。」

聽到少年這番話，諾艾兒當場沮喪地蹲下。少年先是傻眼地看着她，然後再度重重地嘆了口氣。

聽到諾艾兒這麼說，少年聳肩苦笑。儘管很有意見，但是泰拉的商人都知道諾艾兒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也拿她沒辦法。

「……我說得太多了是不是？嗯……那麼，我就給個索妮亞殿下能接受的答案。我呢，非～常喜歡艾蜜莉小姐喲？她美麗、動人，有氣質，廚藝精湛且家事萬能，對吧？只要是男性，誰都會動心囉。所以——」

「啊！這個好可愛……」

「——我在想，如果能和妮亞成對……就好了～之類的。」

他用不帶感情的雙眼看着語塞的索妮亞，然後喝了一口紅茶。

「啊、那個，中意是中意沒錯，不過……那、那個……」

我想要她，雷因說道。

「嘴角，沾上了醬汁啊，醬汁。你是女的吧？拜託注意一下外表吧。」

「瞧，你憑什麼說我『放肆』呢？你比我還要能幹嗎？還是說，你除了地位以外，還有什麼能夠對我炫耀的東西？」

「哪、哪裏奸詐了！」

「啊，好、好的！這樣就夠了！」

看着諾艾兒高興的表情，少年再度苦笑。他轉身走向店鋪後頭的倉庫。

「……呃……我記得……髮飾的箱子在——」

「需要幫忙嗎？」

「啊，抱歉啦。那麼——」

少年正要回應背後傳來的聲音，卻突然閉上了嘴。接着，他慢慢地、沒好氣地轉頭。

「——你爲什麼要跟來啊！這裏除了關係人士以外禁止進入耶！」

「咦？你說確認一下庫存，我還以爲是要我跟來的意思——」

「一般會這麼想嗎？哪有可能啊！是要你在店裏等的意思啦！」

「是、是這樣嗎！不，我還以爲是——」

「不要以爲啦！快給我出去！」

「好、好的！我這就……哇————」

在少年的怒吼下，諾艾兒轉身就跑——但她大概沒仔細看路，撞上了眼前的箱子。隨着少年「糟糕，混帳！」的吼聲，堆着的箱子中最上面那一個，發出巨響落在地上。

「笨蛋！喂！你沒受傷吧！」

「啊，嗯！是的！我沒事！非常抱歉！」

「算了，沒受傷就……一點也不好就是了。唉～這下子打掃可麻煩了。」

少年手叉腰，無奈地搖頭。諾艾兒看見他這副模樣後感到坐立難安，於是慌慌張張地趴在地板上。

「真、真是抱歉！我馬上、馬上撿！」

「喔，沒關——」

「呀啊啊啊啊啊！」

然而，索妮亞並不期望這樣的「未來」。

「討、討厭？沒、沒這回事喲？唉呀，鹽草很好喫對吧？嗯，很好喫喔？很好喫！真的很好喫，所以艾蜜莉小姐！住手！求求你住手！紅茶和鹽草不搭啊！」

文件上寫着「土地交換契約書」。

找到優秀的抑止力，讓少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滿意表情。

「——系，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啊！」

「一點也不……希……望……」

一張、又一張。

「……差不多就這樣吧？」

「！」

「諾艾兒小姐！諾艾兒小姐、諾艾兒小姐、諾艾兒小姐！」

「……嗯……唉呀？這不是隆德·迪·泰拉的領地接收公文嗎？爲什麼會在我房間——啊，原來如此。艾莉卡大人說『如果我拿着一定會弄丟，所以，艾蜜莉由你保管』，然後交給我。這東西非得歸還不可呢。」

「拜託……拜託……」

看着縮在角落發抖的諾艾兒，少年發現自己似乎開了一扇不該開啓的精神創傷之門，感到有些抱歉。

一張、又一張。

湯馬士的名字。

◇◆◇◆◇◆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長年承蒙關照……不過結束來得還真是平淡呢。」

阿嘉持的名字。菲莉絲的、古雷格的、納瑟爾的。

少女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走到這裏。離開雷因那裏——米德加商業聯盟後，索妮亞漫無目的地走在泰拉街上。

在讓王城友人芙蘿菈表示「耍詐！諾艾兒的胃絕～對有耍詐～！」的異次元胃驅使下，諾艾兒踏上尋求烤肉串之路。

『——今後也請多指教囉？艾蜜莉小姐。』

「鹽草？這葉子叫鹽草啊？不，你問我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有個叫雷因的商人，進了這批貨呀。」

「這、這東西……」

——然而，她失敗了。

——只是追求這種「理所當然」的「普通」而已。

她輕輕將接收公文放到一旁，看向下一份文件。

「……雖然應該已經按照政策分類過了……但還是做個最後檢查吧。」

「拜託你千萬不要這樣——！」

尋求將自己當成「朋友」的諾艾兒·海希曼。

她始終認爲，都是自己不好。她始終告訴自己，都是自己的錯。

「這、這東西！是鹽草對吧！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鹽草啊！」

「啊、啊哈哈……好、好奇怪。怎麼會流淚……」

儘管她擦了又擦，淚水依舊無視自己的意志滑落。再怎麼擦、再怎麼擦、再怎麼擦、再怎麼擦，淚水始終源源不絕地滑落。

明明哭泣也沒有用。明明悲傷也沒有用。

「……這是地方債的認購許可證呢。呵呵，艾莉卡大人第一次拜託中央認購的地方債，總算看見了還清的曙光。」

◇◆◇◆◇◆

在已經整理得有條不紊的房間裏，艾蜜莉將盒子輕輕放在中央的桌子上，接着坐下來將盒中文件一張張整齊地排好。她珍重地撫過一疊疊對齊桌子邊緣的文件，同時開口道：

總共四十三張，她一張一張地檢查這些文件。

她腦中閃過諾艾兒的話語——於是衝動地開始奔跑。

艾蜜莉收起撢子，環顧室內。奉行「離開時要比來時更乾淨」的艾蜜莉，對這間達到標準的房間「嗯」地點點頭，然後從桌子抽屜裏拿出裝文件的盒子。這些整理得一絲不苟的文件，同樣能看出她的性格。

「……走投無路了呢。」

「這、這不是我自己的錯嗎？明明是自作自受，我居然哭了。」

既然如此，她希望至少能好好「交接」。就是因爲這樣，她才爲了有效利用這個艾莉卡硬排給她的「假期」，盡心打掃自己的房間。

「咦……怪了？」

「——喔，這樣啊。你討厭這種葉子嗎？」

「這東西……這東西怎麼啦？」

「幫幫我——請你幫幫我！」

在艾莉卡交代下待在自己房間的艾蜜莉，假裝忘記煩惱，拿着撢子這裏清清那裏弄弄，忙得不可開交。雷因給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天。換句話說，艾蜜莉只剩下今天。

「……嗚嗚嗚……真悽慘。」

「啊……呵呵，真令人期待。」

「……不是這樣。」

她停下揮動撢子的手，仔細打量房間。時限分分秒秒逼近，在艾蜜莉心中來來去去的，只剩下認命的念頭。

一看見文件上寫的字，艾蜜莉頓時停止呼吸。

「進、進貨？鹽草？進了一整箱？」

◇◆◇◆◇◆

自己想阻止港口建設計劃。這點毫無疑問。

「錢也多出來了……好，就再喫一串吧！」

「……這是……啊，這是進鹽草時的計劃書呢。這是……啊哈，沒錯、沒錯，這是向艾莉卡大人提出的政策報告書。雖然當時立刻被她說『這種事辦不到！哪可能做得到啊！』駁回……但現在或許就行得通了呢。」

索妮亞的喊叫則響遍了泰拉街道。

這個沒有得到回答，實際上也沒有要求別人回答的疑問，消失在人羣中。

「……到底……」

「——諾艾兒小姐、諾艾兒小姐、諾艾兒小姐！」

索妮亞只是想「幸福」地生活而已。不讓任何人不幸，不讓任何人落淚，不讓任何人悲傷，每個人都能歡笑、幸福。

所以，自己該負起責任——沒錯，她始終這麼告訴自己。

諾艾兒再次欣賞了一下兩個髮飾後，慎重其事地抱住紙袋左右張望。雖然剛剛纔喫過牛肉串，但在肉體勞動過後，肚子也空了不少。

紙袋中的兩個紅藍髮飾，讓諾艾兒滿心歡喜。那有如火焰般美麗的紅色，想必能將索妮亞的銀灰色秀髮襯托得更漂亮吧。

「——以後要是殺價殺得太過分，就用這個對付你吧。」

在那之後，少年一句「你會對自己做的事負責任吧～？」讓諾艾兒哭喪着臉將鹽草收拾乾淨。不開玩笑，她真的是一邊流淚一邊收拾。不幸中的大幸，則是少年忍不住同情地將兩個髮飾用一個的價錢賣給她。

「……這是人口清冊和……職業一覽嗎？應該是今後泰拉營運上不可或缺的東西……啊，這個盒子剛剛好呢。」

「呃？妮亞？那個，到底怎麼回事啊？」

「不對。擺在這裏的箱子，裏面全都是這種『鹽草』喔？」

「……」

無比珍惜地。

跌坐在地的諾艾兒，迅速往後退。少年看見她以顫抖指尖指着的「那個」後，納悶地轉向諾艾兒。

「——我一點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實、實在是非常抱歉！我太急了——諾艾兒小姐？」

「唉……不過，我買到了好東西！嘿嘿……這個髮飾，想必很適合妮亞吧？」

輕聲地、輕聲地。

「咦？這不是妮亞嗎？怎麼啦，這麼慌張——呃，妮、妮亞？你、你怎麼了——」

索妮亞大聲咆哮。瞬間，街上行人紛紛回頭，發現是索妮亞讓他們喫了一驚，少女流淚的模樣則讓他們別開了目光。看見街上人們如此反應，索妮亞明白自己是孤單一人——

——隆德·迪·泰拉·艾蜜莉個人房

「……啊……」

相對於還是老樣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諾艾兒。

要說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鹽草是種連「市價」都沒有的蔬菜，身爲商人的瑪莉亞甚至看都沒看過。少量也就罷了，艾蜜莉根本收購不到多達二十箱的鹽草。而且……儘管條件是自己提的，但終究只有區區五天。說辦不到還真的是辦不到。

少年說着就指向堆積成山的箱子，諾艾兒不由得渾身發抖。看在眼裏的少年似乎靈光一閃，彈響手指。

「……」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索妮亞在商業區裏漫步，街上的喧囂聽起來無比遙遠。自己彷彿身在別的世界，斷絕了一切的聯繫，有種漫步在雲端的奇妙感覺，卻沒有任何異樣感。

文件上有小小的水漬。艾蜜莉擔心漏水而抬起頭，卻發現天花板顯得扭曲，這才察覺自己正在流淚。

「……好啦，趕快整理行李吧。」

想起浩太的笑臉，以及當時那隻手的溫暖，令艾蜜莉捂住了自己的嘴。被遺忘的水滴接連掉落，在紙張表面形成了水灘。

「——唔。」

「……」

阿隆索的名字。

輕聲地。

「這回要喫什麼——哇咕！」

淚水盈眶的索妮亞傻傻地看着諾艾兒，然後抱了上去。

「……不……要。」

『討厭啦～妮亞。正因爲是朋友喔。因爲是朋友，所以本來難以啓齒的話也說得出口，不是嗎？』

「——！」

一陣頗爲強烈的衝擊從背後傳來。她勉強讓差點彎成「<」字的身體撐住，回頭往衝擊過來的方向看。

艾蜜莉已經束手無策了。爲了收購鹽草，她真的用盡了各種手段；不但拜託商會，甚至前往泰拉當初進種子的地方，拜託對方出售鹽草。

「我一點也不希望……」

輕撫——並且抱入懷中。

輕聲地、輕聲地、輕聲地。

「誰來……救救我……浩太先生……」

艾蜜莉就這麼吐露真心話的同時。

「艾蜜莉小姐！」

「磅」一聲巨響，房間的門開了。淚水盈眶的艾蜜莉，緩緩地看向門口。

「……」

看見了倒抽一口氣的諾艾兒·海希曼以及——後面哭紅了眼的索妮亞。艾蜜莉瞬間怯懦地想往後退，但還是停在原地沒動；諾艾兒則大步向前，牽起了艾蜜莉的手。

「艾蜜莉小姐！我們走囉！」

「走……？」

「我全都聽說了！你被那個叫雷因的商人騙了對吧！」

「——！」

「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哭也沒用！我們走吧！」

「你全都……全都聽說了……是嗎？」

艾蜜莉眼神空洞地笑着。就算諾艾兒和她相處絕對算不上久，也絕對算不上深，也完全無法想象艾蜜莉會變成這副模樣。

「……既然如此……已經『結束了』對吧？我原本以爲還有一天……真是遺憾。」

「什、什麼遺憾啊！你在想什麼——」

「艾蜜莉小姐！」

索妮亞打斷諾艾兒並將她往後推，站到艾蜜莉面前低下頭。艾蜜莉見狀，十分喫驚。

「索妮亞……殿下？」

「實在是非常抱歉，艾蜜莉小姐！都是我！都是我的錯！全部、全部都——」

「呃……諾、諾艾兒……小姐？」

「那又怎麼樣啊！你是要我建造一座靠着犧牲你才能完成的港口嗎！」

「——我不會替您添麻煩！只要我去雷因先生那裏，這件事就能解決！鹽草也賣了三百枚白金幣！什麼……什麼問題也沒有！」

艾蜜莉含淚坐倒在地。艾莉卡溫柔地將手放在她肩上，隨即看向浩太。

「確實，這或許和我……我們所描繪的未來不一樣。可是，即使如此，您依舊描繪了您認爲更好的未來，並且爲此行動吧？您是爲了我所愛的這個地方而行動吧？這件事——對我而言，實在是無上的喜悅。」

「這是……怎麼一回事？」

諾艾兒瞄了滿臉訝異的艾蜜莉一眼，然後深吸一口氣。

「我、我明白……了。」

艾莉卡出言打斷了艾蜜莉。聽到她的聲音，艾蜜莉原先放在浩太身上的目光，緩緩轉向艾莉卡。

「我經手的工作，已經整理好放在我房間，要麻煩您過目了。泰拉居民的基本情報、受僱地點等資料，在書桌的第二個抽屜。還有，地方債的餘額與償還紀錄·計劃也是。」

「所以呢！」

「……」

「——」

「可、可是！」

「是的，我不認爲您會這麼想。這一次……嗯，並不是索妮亞殿下的錯。這一次，單純只是我的失誤。不是任何人的錯——不是除了我以外任何人的『過錯』。單純是——」

這件事，讓人感到無比開心。艾蜜莉說道。

「浩太！」

「你……說這種話是認真的嗎？」

「……」

「……嗯？」

「真要說麻煩，你擅自決定這種事才叫麻煩！聽好，今後不可以沒得到我的許可就擅自犧牲自己！」

「……艾蜜莉！」

諾艾兒驕傲地挺起胸膛。

「艾蜜莉！」

「是我！是我安排的！爲了不讓泰拉建造港口，所以——我……我才……」

「請你別開這種玩笑！不可以這麼簡單就放棄喔！」

浩太則向瑪莉亞——研究桌上那份契約書的瑪莉亞搭話。瑪莉亞看了浩太一眼，無力地搖搖頭。

「請別開這種玩笑！」

艾莉卡瞪着她質問。艾蜜莉並未回答，只是以漂亮的——非常漂亮的動作一鞠躬。

她深吸一口氣。

「這種事……這種事……！」

「不過，將今天的事情合在一起後……到頭來，全都是雷因的謊言。這是他用來欺騙艾蜜莉的策略……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知道您反對建造港口的計劃。而且，您爲此付出了『努力』對吧？」

「你本來想當『勇者』吧！」

「你爲什麼不講啊，艾蜜莉！」

「……諾艾兒小姐，謝謝您。說起來有些奇怪……但我比較能釋懷了。這麼一來，我就能安心地嫁到雷因先生——」

「可是……」

「你再說一次，艾蜜莉！」

「好啦，索妮亞殿下？哭成這副模樣，可就糟蹋您那張漂亮的臉囉？」

「——」

「……可是，只能這麼做啊！這次事件，明顯是因爲我的失態所致！」

「可、可是！這次是我的過錯！不、不能給您——」

◇◆◇◆◇◆

「——！」

「——艾莉卡大人，長年以來一直侍奉您，是本人艾蜜莉·諾茨費爾特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

「可、可是……」

「您是爲了不讓港建成而行動吧？您是爲了保護泰拉、保護這塊領地，保護我深愛的這個地方的『未來』。」

「……請您別哭泣，索妮亞殿下。」

「艾蜜莉！」

「……」

「要戰鬥、戰鬥、戰勝所有的難關！爲了誰？對啊對啊，是爲了大家的笑容啊！勇者不能說什麼『我已經不行了』之類的話！這是世界的常識！」

「所以——要是『勇者』這麼簡單就戰敗，『魔王』應該也不會認同纔對！」

艾蜜莉嚴肅地抬起頭。

「是的，就是這樣！是我！是我不好！是我貪功，急着有所表現，纔會引來這種麻煩！我會負起所有責任！」

「怎麼？艾蜜莉小姐，你當自己是什麼悲劇的女主角嗎！」

既然如此——

「——玩笑。」

「您要這麼認爲也無妨。浩太先生，雖然相處時日不長，但是有機會接觸您的政策、您的想法，令我倍感榮幸。從今以後，還望您爲泰拉的發展——」

艾蜜莉這番話也沒得到回答。因爲艾莉卡揪住她的胸口，賞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啪」一聲，在辦公室內響起又消失。

「麻煩？什麼叫麻煩？五萬枚白金幣？那又怎樣？五萬枚白金幣那麼重要嗎？難道你要我把你和區區五萬枚白金幣放在天秤上比較嗎？」

艾蜜莉像個姊姊一樣將哭泣的索妮亞抱進懷裏，並且將視線轉向諾艾兒。

「所以說，索妮亞殿下。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所知道的勇者啊！纔不會這～麼簡單就放棄！不管多麼困難、不管多麼艱辛，勇者都會積極向前英勇奮戰喔！」

她生氣了。

「瑪莉亞小姐？契約的正當性如何？」

「……換句話說……艾蜜莉等於將鹽草賣給雷因兩次。根據第一份契約，農家的鹽草已經賣掉了。所以之後的契約——以五千枚白金幣出售的鹽草，必須準備商品或違約金。」

說到這裏。

「……可是！我盼望的並不是這種未來！我既沒打算騙你，也沒打算讓你嫁給雷因那種人，我盼望的不是這種未來！絕對不是！」

「……」

「……非常抱歉。」

「——非常感謝您，索妮亞殿下。」

「不是……不是區區……那是……要用在港口建設計劃上的重要——」

「不要跟我胡說八道！什麼叫全都是我的錯啊！什麼叫我會負起所有責任啊！」

索妮亞流下了眼淚。艾蜜莉盯着她看了一會兒，隨即展現溫柔婉約的笑容，緩緩替索妮亞拭淚。

「——別瞧不起人！」

「明白就回答！」

「勇者能夠敗北的對手，頂多只有『魔王』而已喔！怎麼可以敗給雷因那種微不足道的商人啊！」

「——錯在上當的那一方。」

對於艾莉卡這番話，艾蜜莉微微點頭。艾莉卡看在眼裏，緩緩吸了口氣。

「您、您說簡單……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我不會替您添麻煩。」

艾莉卡的怒吼在辦公室裏迴盪。浩太、瑪莉亞、索妮亞、諾艾兒……就連被她抓住胸口的艾蜜莉本人，都爲之傻眼。

「我想聽的不是謝罪！我想聽的是理由！」

「交接嗎？」

「謝、謝什麼！我……我哪裏值得你感謝啊！」

「——想要成爲『勇者』的我……犯了錯。」

「遵、遵命……」

「艾蜜莉小姐……艾蜜莉小姐！」

「明白了嗎？還是不明白！」

「……浩太先生。」

她聳了聳肩。艾莉卡見狀再度怒吼。

「所以……所以！犯下大錯的我，能找人商量嗎！能麻煩艾莉卡大人嗎！這種事我根本辦不到啊！我能告訴您『請準備好五萬枚白金幣』嗎！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給您添這種麻煩——」

瑪莉亞瞄了艾蜜莉一眼。

「什麼你添的麻煩，我怎麼可能把它當成麻煩！」

「這……唉，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艾莉卡大人，在商人的世界裏，呃……」

「商品和違約金都準備不了的艾蜜莉十分爲難，於是找上雷因商量。雷因提出的條件，則是準備商品或是交出艾蜜莉自己，二選一。」

艾莉卡的怒吼在辦公室裏迴盪。即使如此，艾蜜莉依舊冷靜地低下頭。

「這種東西怎麼能承認！雷因騙了艾蜜莉啊！」

「悲、悲劇的女主角？沒、沒有，我完全沒有這個意——」

「雷因個性很糟糕，但終究是商人。契約本身沒有任何缺漏。」

「……是的。」

說到這裏，艾蜜莉轉向浩太。

「——……？諾艾兒小姐？」

「可是什麼！」

艾莉卡的怒氣愈發高漲。索妮亞站到她面前低頭道歉。

「非常抱歉，艾莉卡大人！都是……都是我的錯！」

索妮亞突如其來的謝罪，讓艾莉卡不由得大喫一驚。諾艾兒趁機從旁支援。

「聽、聽我說，艾莉卡大人！妮亞她也沒有惡意！只是，那個……」

「……只是什麼？」

「……那個……學、學校……」

「……學校？」

「妮、妮亞想保護泰拉的學校！呃，所以她才……阻、阻撓港口的建設計劃？雖然她出手礙事……不、不過，她絕對沒有要欺騙艾蜜莉小姐的意思！所以！真、真要說起來！全～都要怪那個叫雷因的商人！我在米德加商業聯盟的倉庫裏，看見了好多好多鹽草！他說賣掉了對吧？那是在說謊！」

諾艾兒拼命地袒護索妮亞。看見她這樣，艾莉卡儘管餘怒未消，依舊走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坐到椅子上。

「……好吧。雖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但這時候責備索妮亞也無濟於事，何況索妮亞應該也有索妮亞的考量。如果是爲了泰拉而行動，我想也沒道理責備她。」

說着，她拿下帽子搔了搔頭。重複數次後，艾莉卡看向艾蜜莉。

「……立刻準備五萬枚白金幣。」

「艾、艾莉卡大人！這——」

「我不會說第三次。立刻準備五萬枚白金幣！」

聽到艾莉卡這句話，艾蜜莉目光遊移不知所措。這時，她的視線與浩太碰個正着，於是就此停住。

「……浩太先生……」

「……怎樣啊，浩太？你該不會想說你反對吧？」

艾莉卡儘管瞪着浩太，話語中卻夾帶着信任。聽她這麼說，浩太微微點頭。

「……當然反對囉。」

艾莉卡的信任當場粉碎。

「我可沒打算這麼說，更完全沒想過爲了五萬枚白金幣就賣掉艾蜜莉小姐。只不過……要是艾蜜莉小姐說她想去雷因先生那邊，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呃……那、那麼——」

他對捂着臉哭倒在地的艾蜜莉展露笑容。

艾莉卡滿心歡喜：

艾莉卡的喊叫打斷了浩太的雄辯。

「可是……就算是這樣！」

「話雖如此，卻也沒辦法讓這份契約無效。契約本身具有正當性對吧，瑪莉亞小姐？」

「如果問重要不重要，我會說重要。要說這項港口建設計劃的進展會決定泰拉未來這一百年也不爲過。」

「我就是在說不能認同這件事呀。一旦支付五萬枚白金幣，泰拉的港口建設計劃就會遭受重——」

「五萬枚白金幣不是一筆小數字。支付這筆錢，想必會讓泰拉的港口建設計劃離我們愈來愈遠吧。」

「因此，我反對支付雷因先生五萬枚白金幣。」

想和大家……在一起。

「浩太！」

「我問的不是那件事。不是『五萬枚白金幣怎麼辦』、『我犯下的錯怎麼辦』云云，只是單純地問——」

「那麼——要開始反擊囉？」

「——我……想……」

「啊……我、我……」

「這、這……不過，就算是這樣，五萬枚白金幣……」

「港口根本不重要！」

「對於艾莉卡小姐的意見，我完全同意喔。那種基於艾蜜莉小姐——嗯，不止艾蜜莉小姐，那種基於某人犧牲才能建設完成的港，只會令人作嘔。以執政者的立場來說，這或許算是天真——不過話雖如此，但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浩太臉上，露出了兇猛的笑容。

「我反倒想請問艾莉卡大人。這項建設計劃非常重要，你是否尚未明白這點？如果不完成這座港口，泰拉會被索爾巴尼亞吞掉。前陣子我不是已經這麼告訴過你了嗎？」

「我不可能說那種話吧？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可是！」

「……是啊。儘管不甘心，但我想只能交出艾蜜莉小姐，或者支付五萬枚白金幣了。」

「那麼——那麼，你是要艾蜜莉去雷因那裏嗎！你的意思是，爲了這五萬枚白金幣，要艾蜜莉賣身——」

「所以說，我不就講了要付五萬枚白金幣嗎！」

說到這裏，浩太看向艾蜜莉。

「——抵債……呃……咦？」

「港就那麼重要嗎！我問你，浩太。港就那麼重要嗎！」

歡喜泉湧而出。知道浩太也珍惜自己重視的人……珍惜艾蜜莉，讓她無比開心。在情感的驅使下，眼眶還含着淚的艾莉卡破涕爲笑。

艾莉卡一臉呆滯。浩太平靜地看着她，繼續說下去：

「——你意下如何，艾蜜莉小姐？」

——你，想和我們在一起嗎？

聽到浩太這句話，眼中滿是淚水的艾莉卡狠狠地瞪着他。艾莉卡順着即將爆發的情緒，用沙啞的聲音痛罵浩太。

「……瞭解，艾蜜莉小姐。」

「……」

「——嗚！浩太，我說你啊！」

「我、我！我想！想和艾莉卡大人、瑪莉亞小姐、索妮亞殿下……還有浩太先生！」

「誰說過這種話了？」

「……浩太，你不是要艾蜜莉去雷因那裏……？」

「——嗯？」

「你想去雷因先生那裏嗎？還是說你不想去呢？」